淡蓝色的微光在罗炎的指尖流转，幻化成一只透明的蝴蝶。
它轻盈地扇动着翅膀，飞向那块敞开的怀表，并在触碰镜面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虚无的水面。梳妆镜前，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淡蓝色的蝴蝶仿佛穿透了怀表，一个晃身又显现在了风雪交加的旷野。只见那半透明的蝶翼上倒映着瑰丽的花纹，远远望去像极了“奥菲娅”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翩翩飞舞的蝴蝶迎着刺骨的寒风，振翅飞向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天穹。
而在那天穹之上，漂浮在浓雾中的万千张人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以至于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数以万计的空洞瞳孔齐刷刷地转动，在同一时间锁定了那只渺小却逆风而上的蝴蝶。
那重重叠叠的视线中，竟罕见地透出了些许讶然。
就好像一
看见了演算无数次都未曾出现过的结果。
“你是谁？”万千声音叠加在了一起，化作一声低沉的叩问。
那只飞向天穹的蝴蝶没有停顿，迎着那来自虚空中的疑问，轻巧地做出了回应。
“我就是你。”
“你是我？”漂浮在灰雾中的万千张脸，再一次流露出了惊讶的情绪。
而就在池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那淡蓝色的蝴蝶已经一头扎进了诡谲不定的雾中，主动拥抱了那万千张扭曲的脸。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
天地为之色变！
天穹上的灰雾犹如沸腾的开水，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
而那万千张原本喋喋不休的面孔，也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了絮絮低语。
下一个瞬间一
所有面孔的轮廓都开始融化，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它们就像将要燃尽的蜡烛，在灰色的雾气中聚散离合，分开又重组，最终定格成了一张清晰而庞大的面庞
那是一位留着灿烂金发的少女。
她闭着双眼，神情庄严而圣洁，嘴角却挂着一抹意犹未尽的浅笑。
罗炎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他亲爱的“女儿”成功了。
诺维尔于一个多月前射出的那枚子弹，在跨越了大半个王国之后，最终于暮色行省的东部命中了自己的胸膛。
城墙上，科赛尔将军抓紧了冰冷的石垛，目瞪口呆地望着浮现在天空中的那张脸。
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最宠爱的小女儿一一圣城声名显赫的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她为何会在上面？！
科赛尔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无法理解奥菲娅小姐为何会与这场战争扯上关系，更不理解她是怎么被挂上去的。
而就在科赛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觉的时候，瘫倒在不远处担架上的奥布里发出了一声虚弱的低吟。“啊……水……我需要·……”他的嘴唇动了动，伸手抢过士兵递来的水壶猛灌了一口。
冷水滚过喉咙，终于冲散了些许淤积在他脑海中的幻痛。
然而就在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确认战场上的情况时，却先看见了那张俯视着整个战场的脸庞。那是……
奥菲娅？
这位并不算年迈的铂金级魔法师愣住了许久，终于得出结论自己大概没有睡醒，于是又重新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韦斯利元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天空中那道眼熟的身影，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城墙下方那片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圣西斯在上……”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而这似乎是身为凡人的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在诺维尔的权柄被篡夺的一刹那，笼罩在旷野上的灰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并且与它来时一样匆忙。
战场中央。银白大剑与无锋黑剑再次狠狠撞在一起，爆开一片炫目的火花，肆虐的冲击波扫过了半壁战场！“轰！”
冈特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跳开，落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壕旁。
看着调整剑锋的沃恩，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向空中投去了意外的目光。
天上的情况又变了。
虽然他也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但徘徊在他脑海中的低语与那令人作呕的凝视的确消失了。对了一
还有那张脸。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某个庄园的某个画框里，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看着停止攻势的人类剑圣，沃恩也停下了已是强弩之末的进攻。
厚重的面甲微微擡起，这位黑骑士注视着天空的异变，隐藏在暗处的眼眸中不仅有诧异，更深藏着一抹忌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涌入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衰退。
诺维尔的阴谋与疯狂窃取了他麾下信徒的信仰，而剩下那些食人魔也在自相残杀中消耗了太多的狂热与力量。
他的力量的确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不假，但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也是需要承载力量的基石与召唤力量的媒介的。
还有那个篡夺了诺维尔力量的诡异少女，更是让他心中的忌惮又加深了几分……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沃恩的眼中晃动着举棋不定的光芒。
他从那统治天空的身影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却又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瞥了一眼已经化作灰烬散去的马拉，沃恩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胸中终于萌生了一丝退意。
他需要重新集结军队一
唯有集结更多的信徒，修建更多的血肉祭坛，他才能将更多的力量投射到这个世界，并为伟大的毁灭之焰献上池索要的祭品。
就在沃恩心中摇摆的时候，天空中的异变还在继续。
直到那不断翻滚的灰雾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那张属于奥菲娅的脸庞，才终于在天穹之上稳固了下来。
她慵懒地垂下眼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慈爱的眼神俯瞰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尤其是，俯视着某个将她从笼中释放出的男人。
随着万千张扭曲不定的面孔消失，遮蔽天空的灰雾开始大面积消退，并最终被璀璨的金光取代。那光芒温暖明亮，带着不加掩饰的神圣，宛如飞越黄昏提前到来的晨曦，降临在灰石镇外的旷野。而那萦绕在众人脑海中的最后一丝低语，也在金光的挥洒下荡然无存，唯剩下庄严肃穆的安详。任谁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恐怕都会情不自禁地欢呼神迹。
站在坚硬的冻土上，罗炎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张金光璀璨的脸庞，挂在嘴角的笑容愈发满意了。“悠悠，看来我的计划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成功。’
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脸上仍然带着担心的表情。
诺维尔的分身的确被消灭了不假，但它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就比诺维尔更好对付。
“魔王大人……它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悠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讶。
罗炎微笑着点头。
“我现在终于明白，圣西斯和魔神为何会默许我们的存在了。’
那伫立在天穹之上的身影，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非游离在虚空之外的幻影。
当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就注定已经回不去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故乡了。
这里，就是它的故乡。
他们从诺维尔的权杖上，成功切下了一块。
“是时候让这荒诞的闹剧谢幕了。”
罗炎举起右手中的魔杖，指尖轻轻点在咽喉处。
淡蓝色的魔力波纹在空气中荡开，将他的声音放大了千百倍，如天际落下的滚雷在旷野上回荡。“我以科林家族的名义，在此向所有心怀圣光的子民们宣告，我即是神选之子！”“我听见了圣西斯的神谕，并因为那条神谕穿越了风暴，踏上了这片最早沐浴在圣光之下的土地！”“而这一切正是为了今天”
“我将于混沌肆虐之地迎接降临于凡世的第八天使，我将以神子的名义向凡世散播新的福音！”那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风雪。
它穿透了城墙，翻过了森林，落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头顶，也让每一个听见了那声音的人瞪大了双眼。原本还在发愣的雷登缓缓擡头，握着圣杯之盾的手隐隐颤抖。而站在城墙上的科赛尔也是一样，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这是……
什么意思？！
包括冈特，那张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措手不及。
不只是冈特，韦斯利元帅也是一样错愕，同时错愕的还有他身后的那些坎贝尔人士兵。
第八天使？
散播新的福音？
论大逆不道的程度，这句话与学邦宣称自己是魔导国，大抵是不遑多让的，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然而一
站在此地的人们，却没人能反驳他。
毕竟凌驾于灰石镇上空的那道金色身影，毫无疑问是圣克莱门大教堂派来的天使。
只不过那副尊容，与壁画上已有的七位天使大相径庭。
“………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天使长着人的脸。”科赛尔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韦斯利元帅沉默了许久，苦笑一声开口。
“那你现在见到了。”
科赛尔无话可说，只是闭上了眼睛轻叹了一声。
“我只但愿……他真的听见了神谕。”
韦斯利元帅没有接话，心中却是觉得，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新约》不是说了么，人人皆祭司。如果他咬定自己确实听见了，又有谁能反驳他呢？
至少，他的确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了圣克莱门大教堂没有带来的胜利。
韦斯利觉得，自己姑且还是能信赖他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得由爱德华陛下定夺了。
站在城墙上的坎贝尔列兵们纷纷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天穹上的金光。
韦斯利姑且知道能叫出名字的天使有多少，而他们连圣西斯麾下有多少位天使都不知道。
“圣西斯在上……”一名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步枪，双膝跪在了被鲜血浸红的雪地。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双手合十，对着那从天空落下的金光献上了祈祷。
远处，沃恩伫立在风雪中，手中的无锋长剑已经停止了嗡鸣，漆黑色甲胄下的熔岩也停止了流淌。他的视线越过了冈特的肩膀，直视着自称神子的科林，盔甲之下的双眼中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令人作呕……你居然选择与诺维尔同流合污。”
罗炎淡淡笑了笑。
“并非同流合污，甚至恰恰相反，那是我为这个世界制造的“疫苗’……虽然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沃恩冷哼了一声。
“你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你现在才发现吗？”罗炎语气温和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你曾经征战过的世界，也并不都像这个世界一样“野蛮’。”
知道疫苗是什么，高低也是个原子能或者信息时代的文明。
虽然罗炎很好奇，这家伙是如何替自己的主神征服一个拥有飞机大炮的世界，而这家伙的权能又是以何种形式投射在那里。
他曾经去过一个纯粹的物质世界。
在那里，即便是永饥之爪，也只能化身为一只老鼠，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拨弄着或许根本无人在意的骰子。
听到科林的回答，沃恩头盔之下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狞笑。
然而也许是听到了那句话中的嘲讽，他刚刚上扬不久的嘴角，又不着痕迹地折返了回去。挑衅卡尔曼德斯的神选，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不过一
现在的自己，的确已经无力扭转战局。
他将手中的无锋长剑对准了那颗被卡尔曼德斯预定的头颅，用低沉的声音撂下了最后一句话。“毁灭的火焰不会熄灭，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罗炎微微一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我期待着。”
沃恩没有多说一句，双手握紧那把黑色的无锋长剑，朝着身侧的空间狠狠劈下。
“哧”
空间再次被斩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这位不可一世的黑骑士没有再多看战场一眼，转身踏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裂缝瞬间弥合，连一阵风都没有留下。
手握银色大剑的冈特缓缓松了口气，剑重重地插在地上，额前终于滚过了一滴热汗。
以一人之力对抗混沌的神选果然还是太难了。
如果沃恩再坚持一会儿，这场决斗的胜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话说回来
以“一己之力”击退混沌的神选，这算不算是建立了新的传奇？
冈特陷入了思索。
而随着沃恩的离去，食人魔大军仅剩下的那点儿士气也彻底崩塌了。
那些刚刚从精神污染的折磨中挣脱出来的怪物们，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卡尔曼德斯派来凡世帮助他们的神选者，竟然输给了一个手握大剑的凡人！
虽然沃恩自己可以用胜负未分来解释，但对于视战斗如生命的食人魔而言，逃跑无异于认输。“是天使！圣西斯的天使！快跑！”
一只哥布林尖叫着丢下手中的铁剑，连滚带爬地向着来时的山丘逃去。
这声尖叫成了引发雪崩的信号。
数以十万计的食人魔和哥布林大军顷刻间溃散，他们丢盔弃甲，推操踩踏，如退潮的污水般狼狈地涌向远方。
胜利了。
站在城墙上的韦斯利元帅眺望着远方，脸上仍带着一丝像在做梦的不真实感，久久没有回神。当最后一只哥布林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灰石镇的三千守军立刻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胜利！”
“噢噢噢！！！”
士兵们将帽子高高抛向空中，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有的朝着天空鸣枪。
他们以三千兵力，挡住了混沌的浪潮！
这场战争注定将被载入史册！
即便他们的名字，不会留在这本史册上。
城墙后方的一处避风角落里，二百名帝国魔法师整整齐齐地躺在担架上，鼻息平稳。
奥布里紧闭着双眼，依旧睡得很沉。
他们错过了这胜利的时刻，然而也未尝不是幸运的。至少，他们不必为那荒诞的册封而烦恼，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帝国的亲王而手足无措。
城墙上，科赛尔将军双手撑着堆满雪的垛口。望着欢呼胜利的士兵，身为帝国军官的他，脸上却是五味杂陈。
“神子，科林，再加一个奥菲娅……圣西斯在上，这场战争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那金色的光芒已经渐渐隐去，得到亲王册封的天使不知去了哪里，就这么消失了。
不远处，科林亲王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匹马，正带着莎拉小姐朝着棱堡的方向赶来。
他无比期望那两道身影能来得更慢一些，好让他有时间仔细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以及，最好再给他点时间，给圣城寄一封信，问问他的上司到底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