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犹豫了几个小时的霍普终于下定了决心,从通往北部城区的街口拐出来。
他担心没人来,自己插两根蜡烛站在街上太显眼,于是故意来晚了点。
可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街上全是人。
从街口到远处的哨卡,从屋檐下到桥边,从钟楼下面到巷子的阴影里,全是沉默站立的魔神子民。其中有衣着体面的恶魔,也有像他一样的魔人,还有那些像边角料一样生活在魔都边缘的地狱矮人、小恶魔以及哥布林。
他们手里大多握着蜡烛。
有的崭新,而有的烧得只剩下一小撮。
霍普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怀里取出两支蜡烛,走上前去,加入了祈祷的队伍。
一支是他自己的,而另一支则是杂货铺老板托他帮忙点上的……他没把这事忘了。
街道尽头,原本应该能看见北区的屋顶、烟囱和高低错落的街灯,还有那些风景清幽的庄园。然而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就像有人把整片城区从魔都身上硬生生剜走,只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人们看不见大结界的轮廓。
但所有人都清楚,它就在那里。
“借个火。”
旁边传来粗鲁的嘟囔。
霍普转过头,看见一个地狱矮人工匠站在身侧,乱糟糟的胡须像是粘在了一颗皱巴巴的鸡蛋上。霍普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擦了两次才擦着。
他的手有点抖。
地狱矮人低头点燃蜡烛,低声说了句。
“谢了。”
“不客气。”
虽然经常在酒馆里看见地狱矮人,但霍普很少和他们交流,而这大概是他今年第一次和他们面对面地说话。
霍普也点燃了自己的蜡烛,又点燃老板托他带来的那一支。
那火苗很小,飘在街上就像两只萤火虫。
然而当他擡起头的那一刹那,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到了,只见一颗颗火苗连成了一片,就像闪烁的海洋。
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呼唤着巴耶力陛下的名字,为消失的魔神子民祈祷。
霍普原本很怕。
他恐惧真理部的黑袍,害怕他们戴着银灰色面具,更怕那些神官一句话就让他失业,甚至消失。可这一刻,当他站在人群中,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也没有那么紧了。
原来地狱不是只有内阁和真理部。
还有他们这些排队买面包的魔人。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了整齐的靴声。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即使是最胆小的哥布林,站在人群中的时候也被唤醒了一点点勇气,仿佛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们的脊梁。
霍普擡头望去。
哨卡前,真理部的神殿卫士已经排成了横列。
黑袍垂到靴面,长杖竖在身侧,符文挂坠在胸前发出暗淡的光。一只只银灰色的面具遮住了他们的脸,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像张开的弓弩对准了人群。
如果是在平时,霍普大概已经转身跑了。
可现在,他竞然一点都不怕,反而将手中的蜡烛举得更高了。
“立刻离开!”
为首的神官举起长杖,顿在了地上。一道无形的波纹沿着街面扩散,无边的恐惧随之降下。“这里是封锁区域,任何无关人员不得停留!”
在发出这声宣告的同时,神官施展了恐惧术。不过超凡之力有个特性,作用的对象越多,效果便越弱。而很显然,那一颗颗鲜活的灵魂分摊了恐惧的力量。
人群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开口。
“我们只是来为失踪的魔神子民祈祷,难道神殿已经不准魔神的子民向池祷告了吗?”
神官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射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句话是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
即使是最孬的哥布林,也没有出卖他。
另一道声音,从桥边传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是点蜡烛背叛了魔神,还是祈祷背叛了池!”
神官握紧长杖,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群贱民竞如此狡诈,搬出魔神当他们的挡箭牌!
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一时间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
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威压,霍普的肩膀下意识缩起,可后面人的胸膛却顶住了他弯曲的脊梁,让他不得不站直了。
面对神殿的侍卫和裁决者,魔神的子民并没有后退。
而这时,又有人开口了。
“宗教大臣阁下前几天才说过,让我们把力量借给他,现在我们站出来了,你们却要赶我们走。”“到底谁才是将灵魂出卖给圣光的叛徒!”
“放肆!”神官大骂一声,怒不可遏地挥下了手中的长杖,终于忍不了了,“给我把那家伙揪出来!”站在哨卡前的神殿卫士一阵涌动,可谁也没有真的上前,更不知道该如何冲进人群,而又去抓谁。最关键的是,内阁并没有赋予他们镇压的权力,前面并非是封锁区。
他们可以审问叛徒,但这些人既没有越过戒严区域的哨卡,也没有拔出武器。没有哥力高亲自签署的裁决令,他们还真不敢先动手。
不得不说,这些恶魔们还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
就像他们没想到罗炎面对他们泼来的脏水,会主动弄一盆更脏的脏水往自己头上倒一样,他们同样没想到那家伙会以退为进地逼宫。
其实如果让罗炎议员自己来处理,这事儿根本不难,同样只需安排几只哥布林混进去反向输出一波。年轻神官艾利克站在队伍的第二排,握着长杖的他感到自己手心都是汗。
他还记得自己被真理部录用的时候,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终于有机会为魔神陛下献上忠诚了。这不但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且能实现他的理想和抱负。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敌人竞然不是圣光贵族……至少,他在那些老人、妇女和孩子的身上看不到圣光。
他们是在向巴耶力祈祷。
艾利克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代表真理的自己似乎站在了魔神子民的对面。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冷,更让他心中惶恐。
“驱散他们。”
年长的神官回头,压低声音向副官下达了命令。
艾利克看见,那副官明显犹豫了。
“可是,祭司阁下,他们只是……”
“我不想说第二次,执行命令!这是在救他们!”
那副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念出咒语。
而就在这时,艾利克看见长官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干什么?
就在艾利克如此想着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和那些擡头看向天空的魔人一样,身为魔人的艾利克也下意识擡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天上。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只见那片被切走的空地上,灰白色的光幕忽然显现了出来。
下一刻,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洁白的身影。
紫晶穹顶的光芒在它的羽翼下黯然失色,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霍普的蜡烛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地看着天上。
“第八天使………”
有人颤声替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一名魔人妇女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屋顶上的小恶魔尖叫一声,抱住烟囱不敢动。
几个哥布林直接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祈祷词,连自己在求谁都说不清。
真理部的队列也乱了一瞬,对眼前的情况感到了惊慌,一时间不知该将手中的长杖对准谁。他们的长官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此刻也没了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面对着天空。“巴耶力在上………”
现在,换成是他祈祷了。
后背撞到了同僚的胸膛,艾利克昂着脑袋看着天空,脸上写满惊恐,更无法从身后汲取一丝一毫力量。巴耶力在上!
他也在心中祈祷着,但更多的却是质问。
圣西斯的天使为何会越过他手中的长杖,将光芒洒向魔神的子民?
难道是他们的祈祷把天使招来了吗?!
“退后!”
“别挤!孩子!我的孩子!”
“妈的!谁把我的衣服点着了?”
众魔尖叫着。
艾利克感到了信仰的崩塌,而挤在人群中的霍普则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在地上。
蜡烛掉在了地上,被不知哪只脚踩灭了。
他已经顾不上向巴耶力祈祷,咬牙扶住了墙,这才没有摔倒。
耳边嗡嗡作响。
随着天空的光芒越来越近,他感到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无数只虫子拚命地钻进他的大脑。不远处,地狱矮人工匠低吼了一声,擡起粗壮的手臂挡在头顶,小恶魔的尖叫声变得又细又远……名为死亡的恐惧爬遍了霍普的全身。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遗言的时候,周围却弥漫起了灰色的雾气,将人们的喧闹声冻住了。没有脚步声。
亦没有咒语的通唱。
就连神殿的裁决者都没有察觉到起雾的征兆。而当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了。霍普惊愕地发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下钻了出来,像无数根蛛丝一样朝着天空蔓延。
那灰雾像一场梦,悄无声息地铺开,先是绕过摔倒在地的蜡烛,又穿过人群的肩头,最后停在白光落下的方向。
刺眼的白光坠入灰雾,就像冰川沉入了大海。
它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最后和那嘈杂的喧闹声一起,被一股没有温度的力量冻结了。
这是……得救了?
霍普睁大了眼睛,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
巴耶力在上!
他就知道,魔神不会放弃他们!
而就在霍普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的时候,站在艾利克身前的长官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总感觉
这剧本似乎和他拿到的好像有点儿不太一样?
从天而降的光芒被灰雾稳稳地托住了,那股炙热的能量渐渐失去了边缘的锋芒。
街道重新有了声音。
艾利克再次听见了人们的喘息,还有哭泣。而这一次,他竟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高兴,甚至为他们祈祷。太好了
他们还活着!
可就在这时,他却听见了长官的咆哮。
“是谁在念咒语!给我把那个异端抓出来!快!”
谁在……念咒语?
艾利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看见谁在念咒语,那分明是魔神陛下出手降下了奇迹,阻挡住了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圣光。可他的长官却给他一种感觉
魔神陛下好像做错了一样。艾利克忽然感受不到身后的胸膛,他的同僚似乎后退了一步。
而他咽了口唾沫,倒是没有后退,可却也没有听从长官的吩咐,只顾低垂眉目,向那魔神陛下降下的神迹祈祷。
人群中回荡着神官无能狂怒的咆哮。
任凭他如何污蔑那灰色的浓雾是异端,也阻挡不住他身后那群信仰虔诚的战士们向魔神祈祷。霍普擡头看着天上,已经忘记了去找掉在地上的蜡烛,嘴里只顾默念着巴耶力在上。
只见那灰雾的深处,站着一位面容恬静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秀发,在灰雾中轻轻垂落,洁白的羽翼融在了灰雾之中,与那无面天使遥相对望。这是……又来了一只?!
霍普感觉自己要疯了,而距离他不远的小恶魔们更是忘记了尖叫,和他一样呆呆地看着天空。街道上一片混乱,可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就像所有人都坠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因为没有人跟随,神殿卫队的长官按捺住心中的恐惧,将手中的长杖对准了置身于灰雾的少女。他念出咒语,可却听不见声音,只有嘴巴在无声地开合,手中的长杖仿佛变成了玩具。
那置身于灰雾的少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恬静地注视着面向她的无面天使,唇角轻轻翘起。“你好,赝品。”
那天使没有表情。
可霍普却明显地感觉到,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似乎顿住了,翅膀也僵在了空中。
洛洛脸上的笑意更甚。
灰雾在她身后缓缓舒展,逐渐遮住了半边天空。
她再次开口。
“请容我自我介绍一”
“我才是第八天使。”
人群中,披着斗篷的苍白贤者,眼神错愕地看着灰雾中的少女,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第二只天使。
真理之神在上一
圣克莱门大教堂都没那个能力同时让两只天使降临,结果地狱的恶魔们却做到了。
苍白贤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挤出来一点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没人能回答他。
哥力高正在深渊会议厅开会。
他只是听说恶魔们聚集在了这里,出于担心过来看了一眼,却没想过竞看到了这般骇人的景象。无面天使动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擡起,洁白的光翼微微展开,它选择率先出手,将那压向人群的光芒收了回来。街道上,霍普只觉得压在后颈上的力量松了一瞬。
而他还没来得及喘气,便看见那片刺眼的白光倒卷回天空,化为成千上万片光刃卷向了灰雾!面对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灰雾被切开了一道澄澈的裂口。
被那汹涌魔力的余波波及,街道两侧的窗户同时炸开,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霍普几乎是下意识地卧倒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尖叫声此起彼伏。
他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可怪异的是,这次他却没从那声音中听到先前的绝望。
慌乱当然还有。
可他分明能看见,人们的脸上似乎不再只剩下恐惧,还燃起了一丝别的东西一
那似乎是希望。
霍普艰难地撑起手肘。
而也就在这时,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似乎觉醒了一种特殊的能力一
他听见了周围恶魔们的心声!
他们没有开口,但那祈祷的声音却响在了他的心里,就像那闪耀在天空中的魔光,一圈一圈地荡漾。这种感觉很奇妙。
它不像魔法,却凌驾于魔法之上……
站在被撕裂的灰雾背后,洛洛看着那绵密如雨的光刃,脸上恬静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擡手格挡,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随后那团扭曲的灰雾就像活了过来,从她脚下铺开了。延展的灰雾犹如张开的巨口,顷刻间弥合了被撕裂的伤口。
从街道到天空,她目光所能触及的一切都被吞没了进去。而那飞向天空的光刃,就像坠入蛛网的飞蛾一样。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随后铺开在她身下的灰雾瞬间合拢。那掩盖紫晶穹顶光芒的羽翼消失了,无面天使似乎被那浓雾吞没了进去,而那神似天使的少女也跟着一起融入了雾中。
街道上,所有魔人都擡起头。
刚才还压在北区上方的两道身影同时消失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雾停在灰白的光幕上。
风从街口吹过。
一截断掉的窗帘在楼上轻轻晃动。
霍普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
站在屋檐上的小恶魔压低声音,颤抖着问了一句。
“那东西……去哪了?”
没人回答。
一些哥布林仍然站在街头,还有一些哥布林则两眼放光地看着天空,嘴里嘀嘀咕咕着些难懂的话。这特效简直吊爆了!
不知道转职成这玩意儿需要多少贡献点。
人群的边缘,苍白贤者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层灰雾,失去了言语。
别人看不明白,只能囫囵吞枣地用“神灵降下的奇迹”来解释,而他却能看得出来那是领域的力量!唯一令他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为何那个天使的身上,散发着与奥蒙·思尔德贤者当初在罗兰城唤醒的“篡夺之神”类似的气息!难道一
那家伙的身上也有神格?!
凡人的视线无法穿透以太之力构筑的灰雾,而那无边的灰雾在虚空中构筑了一片新的魔都。无面天使站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这里看起来与魔都没什么两样。
紫晶穹顶悬在天空,中央魔神殿坐落在远处,而除此之外的一切也全都在,包括那鳞次栉比的尖塔。然而,这里又不像魔都。
钟表铺橱窗里的时针都在倒着走,而那街边敞开的一只只木门却通向另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巷。不止如此一这里的建筑不是一般的巨大,以至于站在街上的它,就像误入了巨人之国的孩童。
看着站在灰雾中的那道身影,被拉入领域的无面天使没有迟疑,果断再次出手。
闪耀的白光如同一柄刺向天空的矛,直插向站在街灯上的少女。
看着疾驰而来的光矛,洛洛抿嘴微笑。
就在那光芒触及她的一瞬间,她的身影便像破碎的橱窗一样散去,落在地上碎成了雾。
下一刻,她从无面天使背后的倒影里走了出来。
无面天使立刻回头,直刺而出的光矛横扫向身后。
“轰!”
街道一侧的楼房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了一片。
然而诡异的是,那倒飞出去的碎石砸在地上,顷刻间便化作了灰雾,又重新拚回了原处。
无面天使的气息渐渐紊乱。
它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站在它倒影中的那个少女又消失了。
而当她再次出现时,正坐在远处钟楼的时针上,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
下一秒,一道白光贯穿了那嘲弄的笑容,也贯穿了那笑容背后的钟楼。
无面天使缓缓压下擡起的右手,却感受不到一丝轻松。
只因那灰雾仍旧浓稠,没有一丁点散开的征兆。而那破碎的钟楼也很快重新立了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少女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就像在和它玩捉迷藏。
虽然宛若神灵的它有着远在半神之上的伟力,但仍然架不住那持续不断的消耗。
说到底,它是借由信仰之力召唤的奇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超凡者。
真理部的施法者通过仪式借用了魔神子民心中的恐惧,召唤了他们心中的天使。
这股力量足以斩杀一切魔都的半神,然而却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便是一旦魔神的子民不再恐惧,它便失去了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它的强大,只建立在恶魔的恐惧之上。
无面天使的攻击愈发狂乱,闪耀的光芒几乎形成了新的领域,俨然要将整片灰雾包裹的梦境覆盖掉!然而,它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纷飞的碎片总是在光芒散去之后,又重新凝聚成了新的街道。“魔都”被它毁灭了足足五次。
而就在“魔都”第六次化作灰烬的时候,它的身影终于变得虚幻了,攻击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凌厉了。看着站在灰雾之中的少女,无面天使终于“开口”,说出了它降临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在你的力量中感受不到圣光。”
“你到底是谁?”
看着眼前这只似乎打累了的赝品,洛洛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
“第八天使只是我的头衔之一。”
“我还有一个名字,叫睡梦之神。”
无面天使沉默地注视着她。
“……睡梦之神?你有……神格?”
“拜我的父亲大人所赐,他回应了我所期待的无穷变化,并给了我属于这个世界的新的身份。我很喜欢这个身份,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每晚我都能享用取之不竭的……故事。”
洛洛轻笑着,将手按在了胸口。
“不过,“第八天使’的头衔毕竞是父亲大人送我的礼物。就算我觉得这个称呼无聊极了……也不是你这种虫子能篡夺的。”
看着那恬静而冰冷的笑容,无面天使忽然感到了一丝淡淡的恐惧。
这家伙和它不同。
她有自己的名字,有神格,还有对这个世界的归属。
换而言之
她的确是信仰凝聚而成的存在,即便她并不诞生于众人的祈祷。
相反,诞生于众人恐惧之中的它,除了恐惧赋予它的力量,便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这也是它第一次后退。
然而这后退的半步并没有拉开它与“睡梦之神”的距离,反而让两人接近到了三步之内。
好快!
无面天使试图躲闪,洁白的光芒凝聚于掌心,却已不似之前耀眼。
不止如此一
在洛洛的眼中,它的动作慢得就像蜗牛。
“你累了。”
少女已经站在它面前,向它伸出了手,轻轻抚在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灰雾,渐渐融入了天使的躯体,吞没了它掌心凝聚的白芒,也吞没了它的羽翼。它感到了无限的安详。
就像坠入了梦乡。
恍惚中,它听见温柔的低语。
“睡吧。”
“。”
然后一
它被吃掉了。
另一边,灰雾笼罩的魔都,紫晶穹顶下的天空忽然一阵扭曲,街上的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霍普猛地擡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灰雾渐渐散去的天空。
两只天使都不见了。
它们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隐约中,他好像听见有人说了什么,但又听得不是很清楚。
就在他苦思冥想着那人到底说了什么,以及到底是谁赢了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响忽然从头顶传了过来。
“啪。”
那正在散去的灰雾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