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散去了。
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只屹立于星空中的巨人。
随着奥蒙的灵魂魂飞魄散,那具庞大的亡骸开始膨胀,随后虚化,最终如崩塌的沙丘一般,被业力的罡风吹向了无边的黑暗,落得了和那些死在血肉磨盘中的莱恩人们同样的下场。
这也正应了那句话一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刺耳的警报声重新钻入众人的耳膜。
奥菲娅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银白色的舱壁重新映入她的眼帘,还有那倒映在全息屏中的星空,以及不断从屏幕上闪过的符号。
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她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小手擦掉了额前的汗水。
回来了!
奥菲娅立刻确认其他人的状况。
艾琳站在舷窗旁,银色长发垂在肩后,绿色眼眸仍旧一动不动地注视著窗外的黑暗。
罗炎坐在座椅上,神色依旧平静优雅。塔芙也在,而且还是状态最好的那个「船!我的科研船回来了!呜呜呜!我还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的伙计!」
塔芙激动地扑到操作台上,整张脸都快埋进了全息屏里,爪子贴著屏幕下方冰冷的金属平台蹭了又蹭,就好像那是她下的蛋。
这艘科研船对塔芙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件工具。
它寄宿著她对泽塔帝国的全部念想,也是她漫长生命里,最后一点和故乡相连的东西。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连这艘船都没了,她觉得自己就和脚下那颗星球上的土著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她最后的荣耀。
无论投胎多少次,哪怕是投胎成泽塔人的食物,她也会用全身的力气呐喊出来一她永远都是泽塔人!
奥菲娅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松弛的笑容。
然而那松弛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舷窗」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好像————有点不对。」
凝视著窗外那颗闪烁的「假星」,艾琳的眉头微微皱起。
随着奥蒙的死去,那颗人造的星星原本黯淡了一瞬,可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光芒。
塔芙闻言,刚要把脸从操作台上抬起来,红色警示灯的光芒便淹没了她的侧脸。
「警报!警报!高密度能量体正在接近!请乘员立刻驶离该区域!」
泽塔语提示音再次响彻船舱。
一切和刚才那尊星空巨人出现时几乎一样!
塔芙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尾巴绷得笔直,两只爪子飞快点向全息屏。
「等一下,什么情况?!那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高密度能量体?!」
奥菲娅握紧魔杖。
「又有敌人来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塔芙急得额头冒汗,爪子在屏幕上连续划过。
「能量探测器锁定不到目標,读数还在往上飙!该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读数一」」
船舱里的灯光开始闪烁。
银白色墙壁上浮现一道道细微光纹,像隐藏在金属深处的血管被点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奥菲娅感觉背后的座椅有些发烫,可下一秒,那滚烫的热意又变成了刺骨的冰凉。
她的耳边传来细碎的低语。
那声音让她想起了罗兰城的盟洗室,吓得她脸色微白,立刻闭上眼睛冥想,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神。
也正是在她冷静下来之后,才惊讶地发现那细碎的低语并非人声。
它们更像无数星体发出的呼吸!
有的炙热。
有的冰凉。
有的遥远到近乎虚无,而有的近到让人难以瞻仰全貌。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人将整个夜空压进耳朵里。她说不出缘由,心神却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奥菲娅!」
艾琳的声音让她清醒过来。
奥菲娅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迷失了自我,后背不禁渗出了冷汗。
「怎,怎么了?」
「我看到你状态不太对劲————没事就好。」艾琳从奥菲娅的身上收回了关切的视线,很快又将目光投向了罗炎。
只见罗炎仍旧坐在座椅上,手中的魔杖已经化成灰烬。几缕黑烟从他的指尖散开,很快被船舱里的循环气流卷走。
艾琳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
「罗炎,你呢?你还好吗?」
「我没事。」罗炎垂下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指尖,「不过这根魔杖是薇薇安送我的礼物,回头大概得和她说声抱歉了。」
艾琳听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对吗?」
罗炎沉吟片刻。
「我不知道具体原理,但大概能猜到一点。」
他抬头看向全息投影的舷窗。
多硫克的十三艘「星舰」原本连接在奥蒙身上。
奥蒙的灵魂与那具星空巨人,就像一块巨大的电容,用来接收群星输送而来的能量。
现在奥蒙死了,而且是被黑炎吞噬。
于是,那十三道输送能量的光带,便顺著黑炎留下的牵引,衔接到了罗炎自己身上。
如果任由能量继续倒灌,他自己能撑多久暂且不论,塔芙的科研船肯定会先被撕碎。
最简单的办法是用万象之蝶带著所有人离开。
可离开之后,十三艘星舰依旧悬在上面,问题并不会解决。
多硫克是个擅长从失败中总结经验的人,而他的炮灰更是无穷无尽。这次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奥蒙,下一次出现的东西,只会更麻烦。
罗炎陷入了思索。
其实仔细思考,这对他而言未必一定是威胁。
反过来,也可以成为一个机会————
艾琳看着他的眼神,心中那股不安越发清晰,忍不住开口说道。
「答应我,别做危险的事情。」
罗炎看向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放心,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我可以帮你!」
艾琳认真地看着他,眼中写满了复杂。
「你其实可以多依靠我一点————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你背后的小姑娘了,我也想为你分担一点。」
「我知道。」
罗炎点了下头,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虽然你可能没有感觉到,但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有在依靠你。不过这件事,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艾琳抿住嘴唇。
看着那双令人安心的眼睛,她最终轻轻点头。
「好。」
罗炎弯了弯唇角。
「谢谢。」
下一瞬,他的身形从座椅上消失,只剩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停在原处,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塔芙还在和操作台较劲,爪子敲得全息屏一阵乱晃。
「反重力系统响应延迟!姿态控制系统失效!该死,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能量————」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空荡荡的座位,绷直的尾巴瞬间一僵。「他人呢?魔王?」
艾琳看了一眼停留在座位上的蝴蝶。
「他没告诉我。」
塔芙顿时炸了鳞。
「出去?!这是外层空间!他疯了吧?」
说完,这只小母龙的眼神忽然变得狐疑。
「等等,他不会自己跑了吧?」
魔王最擅长的便是将众人护至身前了。
她完全是出于经验做出的推断。
奥菲娅秀眉竖起。
「不许你这么说我导师!」
艾琳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莞尔一笑。
「你会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不懂他。」
科研船外,星空安静得可怕。
四下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银白色科研船悬在黑暗里,远方那颗蔚蓝色星球占据了视野的一角。云层像洁白的纱,旋转著覆盖在大陆与海洋之上。
罗炎立在船外,脚下空无一物。
深紫色长发在无形能量的吹拂下轻轻扬起,随着缓缓飘动的衣角一起向后飘扬。
十三艘「星舰」悬在星空深处,像十三只睁开的眼睛,俯视着爬行在天穹之下的蝼蚁0
一道道肉眼难辨的光带从那里投下,穿过无垠的黑暗,汇聚向罗炎所在的位置。
罗炎摊开右手,黑炎从他的掌心燃起。
随着那火焰出现,周围的光线瞬间塌陷向他的掌心。
原本冲刷著科研船外壳的能量就像被强行截断的河流,强行扭转方向,朝着他狂涌了过来。
感受着那炙热的能量灌入体内,罗炎的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一股剧烈的疼痛沿着眉心扩散向全身。
那股能量磅礴如江海,却又细腻如一万根银针,顺著他每一寸毛孔钻入体內,撕扯著他的筋肉与骨骼。
不过—
这对於他而言,还不至于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罗炎操纵着手中的黑炎,一边引导著那股能量深入自己的识海,一边将它抽丝剥茧,并吞噬为修复自身的养料!
随着磅礴的能量涌入识海,他的神格开始剧烈震荡,一道乳白色的幽灵从他身旁飘了出来。
「哇啊啊啊!魔王大人,您在干什么?好,好烫!」悠悠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它的身体被星辰之力吹得几乎透明,边缘像雾一样散开,又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拉了回来。
罗炎伸手按住它的小脑袋,安抚躁动的神格。
「别慌,有我在。」
悠悠紧张地抱紧了他的小腿。
「您是认真的吗?您打算把那十三艘星舰的能量全部吞掉!?」
罗炎淡淡一笑。
「比起硬碰多硫克设在星舰上的防御禁制,釜底抽薪无疑是更轻松的办法。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破绽,可不会就这么松手。」
「可万一您先到了极限怎么办?!」悠悠紧张问道。
「目前来看,距离我的极限还很远,」罗炎淡定回答,「我的黑洞」,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深。」
说起来—
这还是奥蒙给他的灵感。
那家伙打算用大水漫灌来填满他的黑洞,而他则反过来拽住多硫克的管道,让那十三艘星舰的能量过载!
随着那汹涌澎湃的能量持续涌入,罗炎开始加大输往掌心的能量,让那黑炎燃烧的功率与涌入的能量维持在临界点上下。
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之中的一叶扁舟。
无数星光从虚无的裂隙中涌入,灌注进他的识海,带著群星的重量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这辈子吃过不少苦。
但和这一刻的痛苦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了点。
罗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该不会是渡劫了吧————」
「渡劫?那又是什么?」
「没什么,我瞎扯的。」
这种感觉就像灵魂和肉身被放在铁砧上反覆锻打,被群星的引力撕裂后又强行揉回原状。
终於。
随着那能量的持续涌入,他掌心的黑炎越来越庞大,直至变成了一轮比宇宙还要漆黑的太阳。
那枚漆黑的太阳同时悬浮在他的识海之中,将几乎撕裂他识海的星辰之力一口吞下!
罗炎隐约听见了一道嗡鸣。
那似乎是星辰破碎的声音!
它们被吞噬,炼化,然后再吞噬,并不断地重复这个循环!而随着这个循环的不断叠加,他的识海也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还差一点————
罗炎咬了咬牙,屏息凝神,启动了领域。
「失序之钟!」
无形的时钟映入了他的识海,延缓了他自身的崩坏,为他修复伤口争取了时间!
黑炎负责吞噬那股汹涌的星辰之力,失序之钟负责拖延。
然而两者之间,仍旧差了一线。
只因那星辰之力实在太庞大了,由十三艘星舰积蓄与牵引的能量,远远超出了寻常半神能够承受的极限。
罗炎就像站在洪水中央的人,手里握着一只杯子,却妄图舀起整片江河中的水。
这的确有些狂妄了。
不过,他没有后退。
塔芙的科研船就在他身后,而在那艘科研船的背后还有他生活至今的世界,以及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和他并不熟悉但相信著他的灵魂。
如果多硫克打算借助来自群星的力量将这一切抹去—
他会让那家伙知道,什么是神灵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缕薄雾从识海边缘飘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次轮到我来帮你了,亲爱的父亲大人」。
少女穿着轻薄的长裙,赤足踩在星光上,脸上依旧带著柔软的微笑。她伸出手,搭在罗炎的手背上,温暖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
雾气散开!
它像一层薄薄的茧,恰好包裹住了站在洪流之中的罗炎,让那原本快要被群星之力冲淡的思绪重新凝聚了回来。
当初罗炎帮她解锁了神格,将她从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带了出来,现在该由她反过来帮他「冲击瓶颈」了。
罗炎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
「我刚才还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出来。」
洛洛轻轻眨了眨眼,脸上带著一丝俏皮。
「你就不怕我不出来了吗?」
「我不大相信你会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罗炎淡淡一笑,「而且,没有我的未来,岂不是很无聊?」
「确实,我又被您看穿了。」洛洛咯咯笑着,「不过您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眼前比较好哦。」
「放心,我的注意力就没移开过。」
「啧————这句话是多余的。」
有了洛洛的帮忙,罗炎终於可以腾出手来,吞噬并炼化那不断涌入识海的能量。
黑色的烈阳继续膨胀。在突破了某个閾值之后,它忽然向内收缩,周围的光芒就像被一把剪刀强行剪断了一样,环绕在了它的周围!
黑白被一道界限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它似乎真的变成了黑洞!
洛洛轻蹙秀眉,身上的雾气翻涌,让它叠加在罗炎身上的茧变得越来越厚,以抵御那更加狂暴的星辰之力。
罗炎站在识海中央,任由那股力量穿过自己,涌向那悬于一片虚无之中的黑洞!
胜利的天平已然向黑洞倾斜!
随着狂暴轰入的能量再次突破了某个临界点,黑洞周围的星空也跟着发生了变化罗炎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片闪耀的银河之中!
「这是————」
他惊讶地看著四周。
虽然很久以前,他的识海就从一片漆黑变成了繁星闪烁的星空,但那种星空更接近於从地上仰望时看见的夜空。
在那片中,黑暗仍然占据多数,星光遥远而渺小,像装点在帷幕上的银饰。
但此刻,这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变得深邃,辽阔,且炙热!
那些遥远模糊的星点一颗颗凝实,变得明亮而清晰,就像真正悬浮在无垠宇宙之中的星辰。
灰白色星云在远处铺开,细碎光尘像河流一样流淌————
他正置身於群星之中!
悠悠飘在他身旁,刚才的害怕渐渐被惊嘆取代。它仰起小脑袋,抽象的五官被星光照亮。
「好美的景色————」
罗炎顺著悠悠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景色的確很美。
撕扯著他血肉与灵魂的痛苦,不知不觉消散了。
洛洛微微一笑,放开了贴在罗炎手背上的小手,向后飘到了一旁。
「恭喜,您成功了。」
罗炎转过头,看向识海中央。
那里悬著他的神格,也就是悠悠的本体。
过去的神格一直介於虚与实之间,像一团乳白色幽光,能被感知,却很难触碰到固定的实体。
而现在,它有了形状。
乳白色的幽光与星辰之力一层一层地缠绕,彼此交叠,互相挤压,最终凝成了一枚通体透明的茧。
那枚茧悬在识海中央,透明得像水晶。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见它的表面流淌著淡淡的星辉,內部隱约有黑色的火光一闪而逝。
仿佛在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沉睡,並被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孕育著。
罗炎望著它,心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神格成茧!
他不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他的神格正在从虚化的阶段迈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那是这颗行星上的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领域。
想到这里,罗炎开口问道。
「悠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悠悠低头看了看自己乳白色的身体,又绕著那枚透明的茧飞了一圈。
「感觉?」
它眨了眨抽象的眼睛。
「和往常好像没什么区別。非要说的话————我和魔王大人之间的连接好像变得更紧密了!嘿嘿。」
悠悠笑得很开心。
过去,它一直担心著一件事。
那便是早晚有一天,罗炎会因为衰老而死去。他的灵魂將重新进入轮迴,而自己却会留在原地。
到那时,再也没人能听见它的声音,它只能沿著熟悉的道路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人们在设计神灵的时候,寄託了太多自己美好的愿想,以至於忘了设计它的死亡。
它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永远地存在下去。
除非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需要它,又或者新的神灵出现,將身在囚笼中的它取代————
现在,那种漂浮在心底的恐惧消失了。
它感到自己和罗炎之间的连接变得前所未有之深,轮迴已经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阻隔。
罗炎看著那枚透明的茧,陷入沉思。
看来,林特·艾萨克当年並未经歷过这种变化,而圣西斯和巴耶力大概也没有。
他抬手打开属性面板。
ID:罗炎种族:???
灵魂等级:???
等级:LV.???
体质:???
力量:???
敏捷:???
智力:???
精神:???
一串问號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颗星球上已经找不到能够衡量他实力的参照物了。或者即使存在,林特也没亲眼见过。
他关掉面板,目光重新落在神格之茧上。
或许,成茧的神格正在孕育的便是「创生之种」。
那是林特·艾萨克设想中的存在。
身为「机械之神」的他认为,信仰之力达到理想状態下的百分之百后,神格会凝聚为某种「最终的形態」。
理论上,百分之百的信仰份额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所以单靠传播信仰来实现这一目標其实是条死路。
不过,林特也是受限於自身时代的局限性。
隨著魔法师对灵魂来源的探索,逐渐將目光投向了头顶的星空,一部分人渐渐意识到,信仰之力和灵魂一样,不单单来源於人们脚下的行星,也可以来源於母星之外的星空。
人们生老病死,每天都有新的灵魂从「意识之海」传入,也有旧的灵魂从这个巨大的「蜂巢」中离开。
孕育生命的星球就像伺服器一样,每天有人退坑,也有新人进来。
目前成茧的神格还在孵化中,暂时观察不到更多的线索,於是罗炎將意识从识海中抽离。
他重新感受到漂浮在宇宙中的身体,一股精纯的星辰之力仍然在他的体內缓缓流淌。
经过这场淬链,他的变化並不仅仅局限於识海之內,肉身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可以呼吸,仍旧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淌,但这些都变得不再紧要。
一条新的通路贯穿了他的灵魂与肉身,循环输送著来自星辰大海的力量,代替了碳基生命原本脆弱而陈旧的代谢循环。
罗炎静静地感受著宇宙的死寂和冰冷,既没有窒息的痛苦,也不再因为低温而迟钝。
远处的每一颗星辰都犹如近在咫尺的炉火。
只要他愿意,隨时能从那些遥远的光芒中借来力量,用以补充自身的消耗————
他依旧拥有人类的身体,但已经不只是人类了。
罗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炎安静燃烧,火苗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星辉。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喜色。
「这可真是————让人惊讶。」
悠悠雀跃地飞在他身旁,像一只快乐的海豹。
「魔王大人!要不要飞到更远的地方看看?我听见了好多好多的声音,它们都在呼唤著您!」
罗炎望了一眼无垠。片刻后,他笑了笑。
「下次吧。」
该回去了。
別让关心他的人等急了。
即便见过了星空的璀璨,他更眷恋的也是地上,那些思念著他的人们。
至於遥远的世界,还是留到以后去探索吧。
科研船內,警报声终於停下,暖白色的灯光重新取代了红色警示灯。
全息屏上的读数仍旧混乱,但最危险的能量曲线已经开始下降,预示著这艘小船已经熬过了风暴。
塔芙盯著屏幕,累瘫似的趴在了操作台上。
「活下来了。」
虽然她好像出了很大力气,但其实从十三艘星舰投下光带的那一刻开始,这艘科研船的重力引擎就过载瘫痪了。
换句话说,这艘船压根没怎么机动过,只是在轨道上隨波逐流地飘著。
奥菲婭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一些,而艾琳仍旧看著那只停在座椅上的淡蓝色蝴蝶。
她將紧握的右手贴在了胸口,在心中为罗炎祈祷著愿圣西斯保佑他,千万不要有事。
或许是那冥冥之中的存在真的听见了她的祈祷,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忽然轻轻扇动著翅膀,下一瞬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罗炎!」
看到回归科研船內的罗炎,艾琳激动地正要扑上去,却因为矜持而被塔芙抢先了一步O
塔芙激动地抱住了罗炎的脑袋,绕著他爬了一圈,又抬起爪子戳了戳他的袖子,眼睛睁得很大。
「你还活著吗?」
罗炎將自己未来的坐骑从身上摘了下来。
「不然呢?你看我像血族吗?」
塔芙认真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比刚才更像了,你现在白得有点过分。」
罗炎摸了摸脸颊。
「有吗?」
奥菲婭也看了过来。
她的实力太弱了,看不出罗炎身上真正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她能感觉到,导师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但气质更深沉,眼睛也变得更亮了。
尤其是皮肤好得过分————
奥菲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罗炎的脸,心中忽然涌出了一丝羡慕。
看著塔芙被扔到了一边,艾琳终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一把抱住了罗炎。
感受著胸前传来的轻颤,罗炎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轻轻拍著她的肩膀。
「好了,我没事的————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艾琳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不让泪水滚出眼眶。
「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担心你。就在刚才,我心中总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你又要离开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罗炎莞尔一笑。
「我这不是没有吗?」
看到导师又开始莞尔一笑了,奥菲婭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艾琳小姐注意一下场合。
以及,担心导师安危的並不只有她自己。
艾琳脸颊微微一红,將环著罗炎的胳膊鬆开了,悄悄看了奥菲婭一眼。
「抱歉————该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奥菲婭又莫名其妙地读懂了艾琳的眼神。而那白皙的脸颊,也在一瞬间变成了烫红。
什,什么叫该我了————」
她慌乱地躲开视线,將脖子扭向一旁。
艾琳困惑地看了奥菲婭小姐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给她机会了,她却没有抓住————
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塔芙重新爬回操作台前,查看科研船受损情况。
「船壳温度正常,姿態控制器恢復,反重力引擎重启问题不大————该死,左侧传感器又坏了,我就知道它撑不过这种级別的能量衝击!」
奥菲婭解开了安全带,跳下座椅走到塔芙的身后,试图看懂那些复杂的「龙语」,以及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所以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塔芙抬起头,表情严肃。
「很难说!我的船本来就瞎了很多只眼睛,现在又少了一只。」
奥菲婭好奇问。
「你的船以前有很多只眼睛?」
塔芙自豪地咧了一下嘴角。
「那当然!我刚来到这个星球上的时候,这艘船的「窗户」可是360度无死角的————
对了,这还不是我真正的船,只是我放在真正科研船上的逃生舱。」
奥菲婭惊讶地张大了小口。
「好厉害————」
「噗噗噗!终於有人能领悟到泽塔帝国的伟大了吗?」
船舱里的气氛稍稍鬆动。
罗炎仍旧坐在原位,一边静静感受身体的新变化,一边让精神力向外延伸,探索数万公里之外的空间。
那十三艘沿著同步轨道运行的「星舰」,正被行星的引力一点点地拖向大气层。
说到底,它们並非真正依靠轨道速度运行的太空飞行器。
隨著其內部魔力通路的过载和崩解,它们已经无法再从星空中获取更多力量,来维持自身的运行。
想必用不了太久,地上的人们就能对著流星许愿了。
就在罗炎正要收回精神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道陌生的声音,正从识海深处传来。
那声音就像海底涌出的暗潮。
而隨著它的出现,科研船內的一切声音都变得虚幻而遥远。
罗炎心中一动,意识再次沉入识海。而就在他沉入识海的一瞬间,那冥冥之中传来的声音果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它仿佛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甚至比这片宇宙还要古老,就像一首来自虚空的歌谣。
罗炎静静地感受著,最终确认那声音没有敌意,甚至还带著一丝平淡的问候与祝福。
確认了这一点之后,他开口说道。
「你是谁?巴耶力?还是圣西斯?」
那个声音平静地回应。
「我既不是巴耶力,也不是圣西斯。我在过去没有名字,在未来亦不会拥有。我是上者,亦是下者,是宇宙的唯一,也是虚无的尽头。一切来源於我,也将回归於我,或者成为我。」
罗炎心中隐隐触动,一句曾经偶然听过的话,忽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这句话解释的是为什么古人认为星星的轨迹能影响人的命运。
而在广义的延伸上,它还蕴含著另一层隐喻—即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遵循著相同的底层代码,并且相互映射。
例如在经典的卢瑟福原子模型中,电子绕原子核运动的图景,曾被人类想像成微观尺度上的「行星绕日」。
这种类比并不严谨,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宏观与微观之间,常常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上者与下者皆为同一。
祂似乎想表达,自己就是那个「1」?
罗炎声音低了几分。
「你是意识之海。」
那声音带著平和的欢喜。
或者说,欣慰。
「有人曾这么称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