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清晨,坎贝尔堡。
城堡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从广场的中央一直到外围的街道,来自四面八方的坎贝尔人汇聚于此。他们之中有农民、工人、商人,也有从雷鸣城各处赶来的普通市民。
听闻坎贝尔的大公有重要的事情宣布,不少人天还没亮便出了门,专程坐火车赶来了这里。
爱德华登上了城堡的露台。
他穿着深蓝色的大公礼服,领口与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着坎贝尔王室的三叉戟徽章,以及一枚银质圣光十字。
露台上的大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挤在广场前排的老兵纷纷脱帽致敬,而附近的市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细碎的交谈声由近及远消失,整座广场上很快只剩下了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环视了一眼自己的子民,爱德华双手放在了石质栏杆上,用洪亮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开□。
「自黄铜关沦陷以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夜晚。」
「那天,万仞山脉方向的天空被火焰染红。负责送信的骑士在坎贝尔堡外摔下马,盔甲上全是血。」
「他告诉我,黄铜关已经陷落。」
广场上站着许多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
一位失去左臂的老兵擡起头,而旁边的军官则沉默不语,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
察觉到人群中的情绪正被一点点点燃,爱德华用逐渐擡高的语气,继续说道。
「————混沌越过了牢不可破的关隘,威胁着奥斯大陆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
「从那时起我便清楚,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楚————我们的坎贝尔公国无法置身事外!」
「许多坎贝尔青年离开家乡,走进万仞山脉。他们中有些人回来了,但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广场上更加安静。
一名老妇人站在人群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挂在胸前的圣光十字。
她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万仞山脉。
而不远处还有一位年轻的夫人捂住了嘴,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她的丈夫永远留在了那里。
爱德华看着那一张张脸,没有停下。
因为那不只是刻在坎贝尔人身上的伤疤,更是他们胸前一枚无形的勋章,是他们所有人虔诚的证明。
「坎贝尔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是我们的鲜血换来了黄铜关的安宁。我们帮助奥斯帝国打赢了这场战争,我们拯救了濒临毁灭的世界,也拯救了我们自己的家园————」
「我曾以为,我们至少会得到一封感谢信。」
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一些人已经猜到了他们的陛下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更多的人还在沉默中等待着。
爱德华的手掌离开栏杆,拳头握紧,从牙缝中挤出了下一句话。
「可我们等来的————却是一封最后通牒。」
广场上的气氛凝固了。
察觉到人群中的情绪已被点燃,爱德华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继续说道。
「帝皇要求坎贝尔停止援助莱恩共和国,开放铁路、港口、粮仓和军营,接受帝国统一调遣。」
「他还要求坎贝尔人服从一场违背自身意愿的战争,让我们将屠刀对准我们血脉相连的邻居!」
「而他的贪婪还不止如此,他还要夺走坎贝尔人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逼迫我们交出自己的主权!」
「仅仅因为,他怀疑我们的忠诚!」
广场上终于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声。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但更多的人还是神色凝重,甚至眼底浮起了恐惧。
帝国很强。
对抗帝国,就等于对抗整个世界。
爱德华看出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却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继续提高了音量,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坎贝尔人从未背叛圣光!」
「我们是圣光最虔诚的子民!」
「我们的虔诚写在万仞山脉的墓碑上,写在阵亡士兵的名册上,写在无数寡妇与孤儿等待亲人归来的漫漫长夜里!」
「它从来不需要圣城的一纸判决来证明!」
一声沉重的拍击从人群前方响起。
那名失去左臂的老兵擡起仅剩的右手,用力拍打着胸膛。
紧接着,更多人举起拳头,掌声与呐喊如浪潮般席卷广场。
「我们绝不投降!」
「和帝国拼了!」
那嘹亮的呼喊声起初显得有些零碎,但没过多久便被周围的人接住了,形成了此起彼伏的浪潮。
在这股浪潮的冲刷下,广场上的恐惧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即使是最畏惧帝国的胆小鬼,此刻心中也不禁生出了抵抗的念头。
爱德华擡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等到掌声逐渐平息,他的目光落向了露台下的子民,将真正的问题缓缓抛给了他们。
帝国已经向坎贝尔公国发出了最严厉的指控,他当然不会坐等自己落入自证陷阱。
自古以来,最好的防守都是进攻!
而此刻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无往不利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神子炎王」亲自为他准备的!
「诸位牧师,诸位信徒,诸位坎贝尔的子民————我想请你们冷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奥斯大陆上,每年都有无数人死去。」
「有些人得到教会的赐福,灵魂得以进入圣西斯的神国。而那些生在偏远村庄又死于荒野的人们,他们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听到这句话,一名年迈的牧师脸色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个问题在教廷内部属于禁忌中的禁忌!
帝皇曾向他的子民许诺,摧毁冥府之后便不会再有人死去,但这个承诺已经过了一千年,至今仍没有兑现。
兑现不了的诺言,自然就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然而爱德华并没有顾及圣克莱门教派的牧师们眼中的恳求,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这个千年来无人敢戳穿的谎言。
「永生者只有他自己。」
「虚伪的帝皇恐惧死亡,于是利用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妄图杀死死亡本身!」
「然而永恒并没有随着冥府的陨落到来,我们所有人都能用双眼看见从那以后,连死亡都不再平等!」
「这绝不是圣西斯的意志!这是一个懦夫,因畏惧死亡而犯下的最卑劣的罪行!」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旧约的牧师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受到欺骗的民众瞪大了双眼,而贵族们则惊讶地看向了站在露台上的大公。
他们料到爱德华绝不会接受奥斯帝国的所谓最后通牒,可他们谁也没料到,他们的大公陛下会在众人的面前揭开这道丑陋的伤疤。
「这一千年来,混沌一次又一次降临!」
「帝皇告诉我们,混沌之所以降临,是因为我们的亵渎!」
「但我要告诉你们,亵渎的从来不是我们!」
「真正的亵渎者,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们的家伙!是那个自称代表圣西斯的意志,却一次又一次违背祂教诲的人!」
那个人—
就是帝皇自己!
广场上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吼。人们高举着双拳,将胸中的怒火化作吼声宣泄出来。
「打倒帝皇!」
「审判他!」
「让他下地狱!」
爱德华再次擡手。
面对群情激奋的广场,他面向自己的子民,用庄严的声音宣布了坎贝尔公国对所谓最后通牒的回应。
「从今日起,坎贝尔公国向威廉·彼得宣战!」
「我们将审判他的罪行,终结他延续千年的统治,修复被他摧毁的秩序,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同胞团结在一起。」
「虚伪的帝皇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必须被根除的混沌!」
「我相信圣光会决定谁是最终的胜利者。我们的神灵绝不会站在漠视众生的亵渎者身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了坎贝尔堡前的广场,那声音仿佛震碎了束缚在众人灵魂上的枷锁。
一千年来,艾萨克地区的人民从未像今天这样团结,也从未如此旗帜鲜明地反抗奥斯帝国的压迫。
望着群情激奋的广场,点燃这把火焰的爱德华并未被这股熊熊燃烧的火焰裹挟。
等到广场上的声音稍作停息,他以自己的名义宣读了王室的决议。
「————停留在坎贝尔公国境内的帝国士兵、官员、商人和随军人员,可以携带个人财物与旗帜和平离境。」
「坎贝尔军队将保证他们的安全,任何士兵不得侮辱、袭击或抢夺主动离开这里的帝国人。」
「愿意留在坎贝尔生活的帝国平民,仍受坎贝尔法律保护。任何人以出身为由实施私刑、报复与抢掠,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记住,我们的敌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背叛了圣光子民的威廉·彼得。
在「天佑坎贝尔」的呼声中,爱德华微微颔首致意,随后转过身离开了城堡的露台。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仍挡不住广场上传来的声音。
几名侍从跟在爱德华身后,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潮红。
而在离开了长廊之后,爱德华解开了礼服最上方的纽扣,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说实话————我实在没想到,明明是帝国率先向我们发难,我们居然还能在神学意义上占据大义的名分。」
罗炎站在走廊尽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并不是很难,任何硬币都有两面,只要你试着把它翻过来,就能看到你未曾设想到的另一面。」
这句话看似是一句废话。
但其实,只有极少数人拥有将硬币翻过来的勇气。
哪怕是对新约怀有同情的爱德华,也从未想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一千年前帝国的崛起。
爱德华看了罗炎两眼,忽然开口问道。
「你真能重建冥府?
罗炎微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况且,他现在已经与真正的神灵无异。
爱德华没再说什么,一如既往地选择相信这位挚友,随后看向了站在罗炎身旁的艾琳。
此刻的艾琳已经换上了一身银色的甲胄。
她将银色的长发盘在了脑后,翠绿的眼眸迎着窗外照来的晨光,传颂之光佩在腰上。
「莱恩的前线,就拜托你了。」爱德华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说道。
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帝国远征军不可能立刻赶到,眼下能够支援战场的,只有那些半神强者。
而那些人,光靠飞艇和大炮是挡不住的。
只有半神能阻挡半神!
艾琳认真地点头,右拳贴在了胸甲上。
「我绝不会让帝国的超凡者肆意屠戮奔流河畔的子民。」
艾菲尔堡外的炮声已经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沉闷的轰鸣越过城墙,震得大厅窗户轻轻颤动。天花板上的灰尘落在长桌上,很快被仆人用抹布擦去。
艾菲尔公爵坐在大厅中央,脸色阴沉地盯着单膝跪在面前的骑士。
「还是没找到?」
「抱歉————公爵大人。」
骑士低着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惭愧之色。
「我们搜索了皮尔汀镇附近的树林、村庄和道路。夏尔陛下的随从已经全部找到,他们都说陛下是在联军撤退时走失的,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艾菲尔公爵猛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气得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走失!你们都是瞎子吗?就不会找一个人看着他!」
「我————我派了人看着陛下,可走到半路,陛下还是不见了。
骑士把头埋得更低了,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有士兵说————陛下受到惊吓,独自骑马离开了队伍。」
大厅里几名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
前线早已流传着各种说法。
有人说夏尔·德瓦卢被炮声吓疯了,骑着马冲进森林。
还有人说他扔掉王冠和披风,换上平民衣服,早已逃往罗德王国。
而更亵渎的说法是,他对战争中被烧毁的村庄感到了羞愧,丧失了夺回王位的斗志。
听说夏尔在成为王位继承者之前,采邑就在艾菲尔公爵的南部,距离皮尔汀镇不远。
以他对地形的熟悉,如果真的执意要走,恐怕现在早就离开了这个王国————
艾菲尔公爵咬紧牙关。
「尸体呢?」
「倒是没有发现尸体。」
骑士连忙补充:「显然,叛军同样在寻找陛下!从他们的动静来看,至少我们可以判断,夏尔陛下应该还未落入叛军之手。」
这句话让艾菲尔公爵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只要人别落在罗兰城的那群疯子手中就好说。
就在这时,城堡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官推开大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公爵大人!帝国方面来信了!」
艾菲尔公爵霍然起身。
「上面说什么?」
那军官跑到大厅的中央,将手中的信展开,朗声宣读道。
「帝皇陛下已经宣布,罗兰城的议会是篡夺王权的叛徒!奥斯帝国将以莱恩王国盟友的身份正式参战,协助德瓦卢家族复辟!」
艾菲尔公爵满脸狂喜,快步走到那军官的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信。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纸面,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看见落款处的帝皇印章,顿时大笑出声来。
「圣佑莱恩!赞美帝皇陛下!他终于出手了!」
周围的贵族闻言脸上也都露出了喜色,纷纷上前表示了祝贺。
「圣西斯在上!您果然是有眼的!」
「马尔蒙,还有那个法耶特!把这群逆贼送上绞架的时刻终于到了!」
「还有那群拿着百科全书造反的家伙,和那些跟着起哄的石匠们————他们全都完蛋了!」
「————诸王国联军会重新集结,奥斯帝国的军队会开赴莱恩境内,我们的王室很快就能重返罗兰城!」
艾菲尔公爵在长桌边来回踱步,声音里带着愈发难以抑制的兴奋,看着簇拥在周围的贵族们继续说道。
「等陛下回来,他会记得是谁在最艰难的时候守住了王国的旗帜。」
众贵族见状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纷纷开口送上了祝贺。
「公爵大人必将成为复国首功!」
「整个莱恩都会铭记您的忠诚!」
「或许我们可以效仿奥斯帝国,设置一个摄政王的职位,毕竟我们的陛下————着实有些不靠谱。」
艾菲尔闻言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那个冒进的家伙。
「这个到时候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回来。」
虽然艾菲尔公爵打断了那家伙的话,但很明显,他对这个提议本身却并不反感。
艾菲尔家族为王室的复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份忠诚理应得到奖赏。
然而那些恭维声还未落下,大厅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接着一股庞大的气势笼罩了整个大厅。
众人不自觉地停住话头,看向了门口。
也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士兵向两侧退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率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皮甲,裸露在外的手臂壮得惊人,肩上扛着一柄接近两米长的重型战斧。
此人完全不像一名贵族,反倒更像个佣兵,与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厅格格不入。
众贵族交换着视线,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这人的身份。而艾菲尔公爵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他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此人乃是「大地之基」巴格利亚·瓦伦西亚!
无论是实力还是血统,他都站在了奥斯大陆的顶点。至于这副寒酸的模样————主要还是因为他刚从大结界里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手持银色长杖的老法师和一位披着朴素灰色斗篷的苦修士。
想来他们的身份应该是塞维尔·阿尔伯特校长,和传奇苦修士「负罪者」西默蛊了。
「哈哈!艾菲尔公爵阁下,好久不见!」
就在艾菲尔正要与三人打招呼的时候,克莱费特伯爵的声音紧随三人身后传入了大厅。
他已经换回整洁的贵族军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先前在皮尔汀镇的狼狈仿佛从未发生过。
艾菲尔公爵快步迎上去。
「克莱费特伯爵阁下!还有三位阁下————」
「你就是艾菲尔公爵吧,寒暄就不必了,」巴格利亚似乎不想浪费时间,不等艾菲尔说完那冗长的开场白,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从克莱费特伯爵那里听过了你的事迹,听说你是一位忠义的臣子。」
艾菲尔公爵谦卑地颔首。
「这是我身为臣子的本分。」
巴格利亚点了点头。
「帝皇见证了你的忠诚,现在,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情况?」
艾菲尔公爵没有丝毫怠慢,立刻来到了窗旁,指着城堡外面层层叠叠的战壕说道。「诸位来得正是时候,罗兰城的叛军就在城堡外面!」
「他们的士兵装备了一种射速极快的火枪,还在阵地的后方部署了大量的火炮,给我们的部队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不等艾菲尔公爵说完,站在一旁的克莱费特伯爵也插了一句嘴。
「没错!不止如此,坎贝尔公国还可耻地派出了军事顾问,那个马尔蒙显然经过坎贝尔人的指点!」
塞维尔看了一眼窗外。
共和军的战壕呈环形分布,相互之间由交通壕连接。火炮阵地藏在土坡后方,观察哨则位于更高处。
他曾在奥斯帝国与地狱交战的最前线活跃过很长时间,但也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阵型。
这套战术体系与帝国过去见过的战争截然不同。
「有点意思————」他轻声念了一句,心中不禁思忖,这些叛军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战术。
这也是那个神子教给他们的吗?
不同于塞维尔的谨慎,克莱费特伯爵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当初诸王国联军向罗兰城的叛军宣战,帝国仅仅派来一名狮骑士,便杀死了协助联军的学邦法师。
如今三位半神强者一同抵达了艾菲尔公爵领,他们随便一人都拥有独战上百名狮鹫骑士的能力!
这场战争已经毫无悬念!
他走到了塞维尔的旁边,看着窗外的壕沟得意说道。
「确实挺有意思的——这群篡权的逆贼以为靠着几门火炮和几条壕沟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殊不知他们就像那井底的癞蛤蟆,根本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塞维尔忍俊不禁,忍不住问了一句。
「哦?那么阁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吗?」
克莱费特的表情略微窘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当然也不清楚,不过我相信像您这样伟大的魔法师,一定能让我们见证奇迹「」
「好了,闲聊就放到战后的宴会上吧。」
巴格利亚对他们的话毫无兴趣。
他扛着战斧,目光扫过窗外,直截了当地问道。
「叛军主力在哪里?」
艾菲尔公爵立刻擡手。
「就在城堡正门外,那个叫马尔蒙的将军就是匪首!您只要抓住了他,或者杀了他,叛军自然会溃败!」
「我去去就回。」
巴格利亚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巴格利亚阁下,别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西默蛊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随后看向艾菲尔公爵问道,「德瓦卢家族的继承者在哪里?我听说你们拥立了一位年轻的国王。」
大厅里的声音顿时停住。
艾菲尔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关于夏尔陛下的行踪————恕我暂时不能透露。」
顿了顿,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叛军派出了大量刺客,为了陛下的安全,我们必须格外谨慎——————还请您理解。」
西默蛊看着他。
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让艾菲尔公爵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也让他的头不禁埋得更低了。
塞维尔收回视线。
他已经从艾菲尔公爵的神态中看出了答案,夏尔·德瓦卢或许已经放弃了作为国王的责任。
不过巴格利亚显然毫不在意。
以他对贵族这个圈子的了解,像德瓦卢这样的家族,血脉早就开枝散叶到了各个王国的宫廷。
就算罗兰城的叛军杀光了德瓦卢家族的后人,元老院也能从罗德王国找一个德瓦卢家族的远亲出来复辟。
王冠最终落到谁的头上,可以留到战争结束以后解决。
「先别管那么多了,西默蛊阁下,现在重要的是结束这场愚蠢的闹剧。
巴格利亚将战斧扛在了肩上,看了一眼窗外叛军的阵地,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都是因为元老院的纵容,才让这些人活到了今天。要我说,这场叛乱本来可以避免,我们从一开始就该插手。」
等回了圣城,他得好好问问瓦伦西亚家族的现任家主,那个惹怒帝皇的主意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抛弃帝皇的老朋友————
他们可真敢想!
艾菲尔公爵与克莱费特伯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
西默蛊看着巴格利亚,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
「我们是来审判亵渎者的,而那些士兵并不在名单上。肆无忌惮的杀戮,会让毁灭一切的火焰盯上你。」
巴格利亚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我会给他们机会投降。」
艾菲尔堡外,乌云低垂,夏季的大雨让这片肥沃的土地变得比春雪融化时更加泥泞。
共和国的士兵沿着交通壕来回奔跑,将弹药和沙袋送往前线,修补被敌方火炮轰开的缺口。
马尔蒙站在前沿指挥所外,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堡。
他们已经包围了这座城堡三天。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艾菲尔公爵能打开城门投降,如此便能避免平民的伤亡。
他和罗兰城的那群疯子不同,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是贵族或者教士而将其送上绞架。
为这场战争死去的莱恩人已经足够多了。
国民议会希望他将艾菲尔堡夷为平地,如此便能解决藏在人群中的保皇派,并震慑其——
他地区的保守势力。
但马尔蒙不想这么做,即便他摩下的飞艇随时可以将这座古老的城堡从地图上抹去。
就在他想着心事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副官维尔特忽然开口说道。
「城门开了。」
马尔蒙立刻收敛思绪,将视线移到了艾菲尔堡的城门口,只见吊桥正缓缓放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出来了一个人。」
维尔特迟疑问道。
「你见过那张脸吗?」
「没有。」马尔蒙摇了摇头。
那人扛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不像是莱恩人,却也不像罗德人。
他踩过吊桥,沿着布满弹坑的道路朝共和国的阵地走来,表情轻松得像是在郊游。
最前方的战壕里,几名共和国士兵探出头。
「保皇派终于准备投降了?」
一名士兵扶着头盔,眯眼打量着远处的人影。
而旁边的士兵看见那柄夸张的战斧,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不像。」
「也许他打算一个人突围。」
「哈哈,我需要开一枪提醒他吗?
「别了,还是等靠近了再打吧。」
罗克赛步枪能够在数百米外击穿铠甲,而就在他们后方不远处还架设着转轮机枪和火炮。
一名普通超凡者单枪匹马地逼近整条防线,在他们眼中与送死相差无几。
巴格利亚走到双方阵地中间。
他停下脚步,朗声说道。
「帝皇有令!」
「莱恩伪政权立刻解除武装!」
「投降者不杀。」
那声音如同闷雷,清晰传遍整片战场。
战壕里安静了片刻。
下一秒,笑声轰然爆发。
一名士兵扯着嗓子喊道。
「伪政权在你身后!」
另一处战壕传来回应。
「你先让艾菲尔公爵投降,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更多人跟着起哄。
不过也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帝皇?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帝国对莱恩共和国宣战了?
但他们都觉得这荒谬极了,毕竟就在几个月前,奥斯帝国才出手击杀了一名混在诸王国联军中的学邦魔法师。
虽然这不意味着帝国支持莱恩共和国,但至少说明了他们并不是敌人,甚至有谈判和合作的可能。
巴格利亚站在原地,自光扫过叛军的阵地,脸上终于看到了一丝不耐。
这些蝼蚁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不见棺材不落泪。而那些年轻士兵们的嘲笑落在他耳中,就如孩童挥舞树枝一般,只让他觉得可笑。
马尔蒙放下望远镜,脸上却毫无笑意,眉宇间反倒涌起了一丝凝重。
奥斯帝国————
他大概猜到这个男人的身份了。
他是帝国的强者!
马尔蒙转头下令。
「炮兵准备!」
「通知第十一营,提高警戒!」
「快!」
传令兵迅速钻进交通壕。
维尔特看着远处的巴格利亚,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要不要先派人和他们交涉一下?」
马尔蒙再次举起望远镜。
「我看他不像打算和我们谈的样子。」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那个扛着战斧的男人动了。
那人只向前踏出了一步,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数百米长宽的平原如同海浪一般向前翻涌!
士兵们刚刚擡起步枪,翻涌的土浪便撞上战壕,将他们耗费数日挖掘的阵地直接掀上了天。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前排的士兵跟着沙袋和木板一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后方积水的泥坑里。
而也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巴格利亚已经跨越数百米的距离,踏在了他们先前占据的阵地上。
那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前线指挥作战的营长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斧刃重重砸落在地,一声巨响便剥夺了他的听觉。
「轰!!!」
整条战壕剧烈震动!
泥土从中间高高拱起,随后向两侧崩裂。木制掩体被震成碎片,步枪和弹药箱滚得到处都是。
冲击沿着阵地向前扩散!
上百名士兵耳中嗡鸣,口鼻渗血。而他们耗费三日修筑的防线,更像是遭到一轮重炮齐射般轰然瓦解!
浩荡的烟尘涌上半空。
后方士兵愣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第十一营的营长从泥土里挣扎着坐起,军帽已经消失,佩剑更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
视线一片模糊!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他勉强看见巴格利亚站在破碎的战壕中央,而那柄巨大的战斧也已重新搭回肩上。
巴格利亚擡起战斧,斧刃指向那个疑似千夫长的家伙,扔下一句。
「别做无意义的挣扎。」
营长脸色苍白。
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敌人,甚至都没看清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
马尔蒙神色一滞。
「是上位超凡者!」
维尔特的脸色也变了。
普通士兵根本无法对付这样的敌人,想要杀死他只能靠人命去填!
前线的混乱迅速蔓延。
一些士兵拖着受伤的同伴撤向后方,但更多人则是端起步枪,即便枪口微微颤抖着,也没有后退一步。
巴格利亚并未追击,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身后的阵地深处,再一次扯开了嗓门。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次,别做无意义的挣扎。整个莱恩王国只有海格默能跟我过上两招,而那家伙已经死了。」
「你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放下武器,接受帝国的审判。」
「下一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马尔蒙的额前划过了一滴热汗。
而瘫坐在巴格利亚面前的营长也是一样,面对那宛如神灵一般的威压,几乎无法呼吸0
不过,共和国的军人的确没有孬种。
他咬破嘴唇,借疼痛强行压下恐惧,同时右手摸向腰间,掏出了备用的手枪。
巴格利亚低头看了他一眼。
营长咬着渗血的嘴唇,即便感到了那股死亡的威胁,还是将枪口对准巴格利亚的胸□。
「共和国士兵————不会向国王下跪。」
巴格利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你已经做好去死的觉悟了。」
没想到这些边陲之地的蛮族也不都是懦夫。
可惜,跟错了人。
就在他正要给这家伙一个痛快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从旁边的土丘上亮起。
巴格利亚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移向了不远处的土丘。
只见那座土丘的顶部,一名银发女骑士正拄剑而立。她身披银色甲胄,长发盘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平静而专注。
巴格利亚从风中闻到了一丝不好的气息,那股气息像极了他年轻时曾在新大陆见到过的血族。
当然,那只是近乎本能的直觉,他也无法确定。
第十一营的士兵认出了那骑士,眼中浮起了一丝惊喜。而不远处倒在泥坑里的士兵更是睁大眼睛,颤声低呼道。
「艾琳!是艾琳殿下——
这句话沿着战壕传开,很快传遍了整条前线,而那一双双茫然无措的瞳孔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定是神子大人将她派到了这里!
祂听见了他们的祈祷!
那柄闪耀的传颂之光,此刻正如火炬一般散发着希望的光芒。
马尔蒙透过望远镜,自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之间的空地,心跳如打鼓,默默为艾琳殿下祈祷。
巴格利亚盯着艾琳看了很久,忽然嘴角咧开了一抹饶有兴趣的笑容。
「我还以为奔流河上已经没有值得我出手的强者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这就是所谓的众人之想吗?」
艾琳平静地注视着他。
「奔流河上从来不缺勇者。」
巴格利亚眯起眼睛。
「背叛圣光,也配称为勇者?坎贝尔的后人是如此,德瓦卢家族的海格默也是如此,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这片土地本身出了问题,否则为何总是你们这些人弄出麻烦来。」
面对巴格利亚的挑衅,艾琳的神情没有变化。
「。」
巴格利亚冷笑一声。
「这可不是我裁定的。」
艾琳毫不客气回答。
「你背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皇,同样没有资格。」
巴格利亚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愠怒,不过最终那愠怒也只化作了一声嗤笑。
「那由谁来裁定?你吗?」
艾琳看着他,不假思索回答。
「当然是由圣光的子民。」
「诡辩!人人都是圣光的子民,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说法!由他们来决定,等于什么也没有决定!」
巴格利亚将战斧对准土丘,眼中燃烧着战意。
「多说无益,既然坎贝尔家族一意孤行,那就手上见分晓吧!」
看着战意沸腾的巴格利亚,艾琳的嘴角微微扬起,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
「正有此意!」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