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城郊外,老树枝头,新蝉初鸣。
迷雾门外蜿蜒的队伍很长,秦铭停下脚步,颇感诧异,想进蛮仙界的人有这么多吗。
片刻后,他知晓缘由,原有的“命符”,需要进行“更迭”。
每枚符皆具唯一性,提前绑定一人,若是身份不符,便无法踏上归程。
此举,防的是大凶之物夺符后,借此进行溯源与追杀。
“其实,旧符并无缺陷,但在某些超级大组织的授意下,还是改成了新符。”
“据悉,黄家在蛮仙界吃了大亏,灰头土脸,重新炼制命符,是为了方便筛查那位‘正光’。”
“正光是谁,不是邪道宗师吗?”
“一代宗师,其一长串名字被缩写为正光。”
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有些人言语间较为谨慎,有些人则大咧咧,嘴角带笑,弯起的弧度很大。
秦铭排在队伍中,听到这里已经了然。
黄家为了追杀他,还真是用了不少手段。
不过,无所谓,杀人者不管是正光,还是邪道宗师,关他一个素人什么事?
现在,他手握新符,持证上岗,行走在“阳光”下,有官方认可的身份。
因此,他迤迤然踏进蛮仙界。
迷雾门畔,一位祖师的纯阳意识亲自坐镇,并有照神镜高悬。
黄家认为,“正光”被堵在异域,至今还未踏上归程。
秦铭深呼吸,吐纳着异世界的灵蕴。
他胜似闲庭信步,大袖飘飘,光明正大地远去。
当然,为了不显眼,他跨界时,将一身道行寄存在老布上,纯素人过境最为安全。
至于现在,已深入蛮仙界,他自然不会再委屈自己,一代宗师在双树村喝茶压惊后,又回来了。
“呜……吼!”
前方,伴着低吼声,金属链子撞击声不绝于耳,一群人绑着数位“野人”而回。
有人问道:“各位道友,你们这是……捕获了一些茹毛饮血的土著?”
那群人闻言,脸色难看无比。
更是有人呵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一位老者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我族的两位长老,还有一些后辈。”
顿时,很多人倒吸冷气。
这还真是,蛮仙界深似海,一旦迷失,纵使是翩翩公子,绝世佳人,也会野性回归,成为直立猿魔。
想要保持本性不失,需要有大毅力。
很多人出神,眼睛都快看直了。
蛮仙界果真邪性,真正的凶险,此刻才露出端倪。
起初,众人皆以为此地祥和安宁,乃是一方净土,故而呼朋唤友,争相传告,人少药多,速来!
秦铭神色郑重起来,一路上他都在打探,了解这一界的详情。
“大宗师……都有野化的了?”
这则消息一出,宛若万钧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浪涛千重。
“身在蛮仙界二十天以上,就会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不愿远离,月余的话差不多就会全面融入此界。”
所有“归化”的生灵,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
现在,人们已发现,在较深处的地域中,有古堡,有遗迹,都是更早时代的外来者滞留所为,如今他们的后裔早已全面土著化。
而这还只是开始,到了最后,很多个体都会被原始本能驱动,返祖现象严重,会成为野人、野兽。
其实,此界有些异类也曾经为人。
夜雾世界,人类成分很复杂,其中不少高等生物化形为人后,其后代便能够彻底“固化”。
误入蛮仙界,容易打破“永固”的状态,进而“返祖”。
秦铭琢磨:“这意味着,早先与我联手,攻打虫巢的银色猿王,还有牛魔王,其祖上可能是人?”
这不得不让人深思,蛮仙界到底是怎样的所在?居然这般异常,完全超出了很多人的理解。
“小道消息,有祖师都可能中招了。”
“此外,这里可能存在地仙级的土著,非常克制,镇封了自身,像是在蛰伏,等待被解救的机会。”
秦铭听到这些消息后,自然想到龙巢那里,山腹地底深处,有厚重的石门,有铁链哗啦啦碰撞。
所有外来者,强如地仙,都有迷失之祸。
“眼下这种大环境下,一旦探索十几日后,必须得先行离开,在外面缓上数日才能再进来。”
不然,蛮仙界无解!
“另有一点,成为土著,清醒的意识会渐渐消失,野性回归后,身体状态会前所未有的好,甚至可以抵御道韵激荡。”
这便意味着,此地野生的大宗师更危险。
即便没有玄黄气、太初之气等,他们也可以较好地维系住自己“原始状态”。
谁都能看出,这片看似蒙昧的世界有很大的问题。
这是“先天世界”,还是人为所致?目前无从探究。
有人告诫:“我劝诸位,切莫恃才傲物,认为自己特殊,觉得此地对自身没什么影响。那种变化,润物细无声,等你察觉不适时,已经晚了。”
“曾有大宗师,充满探索欲,根本不信邪,原本有时间退场,结果沉沦了,现在盘踞一方为怪物王。”
当秦铭听到这种传闻时,哑然失笑,大宗师地位超然,皆为大有来头的名人,竟有这般头铁的倔强之辈,委实……
总而言之,无论谁来了,一旦时间超限,也得窝着,被迫归化为这里的土著。
秦铭了解各种规则后,眉头皱了起来,那些故人……绝对超时了。
野生的唐羽裳,蛮荒巨象白蒙,野性回归的裴公,这不再是臆想,很有可能已经成为现实。
秦铭风驰电掣,一路向着蛮仙界深处进军,不时神游,纵横八方,寻觅熟人。
他多方追溯,不断打探,拼凑出一鳞半爪的消息,有了大致方向。
沿途,他发现直立猿魔族的部落。
若无意外,他们都是古代先民的后裔,曾经为人。
秦铭在一片地界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看到了大量的直立猿魔惨死,血雾萦绕在满目疮痍的残迹中,触目惊心。
他蹙眉道:“这是外来者被猿魔攻击后,展开的报复吗?”
很快,秦铭知晓了血淋淋的真相。
路过的一支队伍告知:“有人在练功,借血炼之法,磨砺神斧。”
他们神色凝重,匆匆远去,没敢停留。
前方,有一个更大的部落,直立猿魔不少于五百人。仅是一斧之威而已,便令男女老少尽皆毙命,无一生还。
甚至,这里的山头都被一斧削平了。
“内景开天斧?”秦铭看出端倪,知道是什么功法所为。
这个部落,大多数直立猿魔都是爆碎,只有血与骨渣留下,仅是边缘区域的人才有残体遗存。
秦铭眉头深锁,练开天斧,何需这么血腥?
这些先民的后裔并未主动招惹那人,对方主动寻上门,竟是连着斩了数个部落,当真血腥残暴。
秦铭很想说,此人才是邪道宗师,同对方相比,他真的算是心软而善良。
他一路追了下去,并未找到此人,应该是早已远去了。
这片地界,六个直立猿魔部落被屠戮殆尽。
途中,有些人见到秦铭探究这件事,好心劝告:“别继续了,那大概是黄家的人,幸好他已经离开,不然,万一杀红眼睛,我等说不定也危险。”
“黄家的绝世奇才黄昭廷?”秦铭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人与星辰山的战兽齐名,皆深不可测。
一位老者道:“一代人有一代人心中的领军人,数十年前,我们年轻时,提及黄昭廷,天上无人不知。”
秦铭听闻后并不怵,还真想掂量下,可惜没遇到。
目前,蛮仙界中,风声鹤唳,不再被认为是祥和之地,各方都感觉心神不宁,都想尽快找到失散的人,而后离开。
秦铭发现一位熟人——金祥,他是山河学府二十几年前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他现在的气质大变样,和过去截然不同。
遥想当初,他化出本体黄金羊,心静气和地在昆崚城拉车,为的是红尘炼心,体悟自己的道。
现在,他简直是一头羊魔王。
金祥通体金灿灿,妖气冲天,他在这里占山为王,抓来很多俘虏,都是土著,如猿魔、牛头人等。
“尔等皆为牛马,为我筑巨宫,建道场,不得懈怠。”
显然,刚沦陷在蛮仙界不久的生灵,虽然野性回归,控制不住自身,但也没有到无法交流的地步。
金祥气质妖异,霸道无比,简直像是走到了过去的对立面。
秦铭沉思,尝试摸索这片天地的脉络,似有所感,难道说这是……过往缺失什么,便会在此弥补什么吗?
大多数高等生灵都很理性,所以,当陷入蛮仙界,会让人回归茹毛饮血的野性状态?
而金祥过去红尘炼心,温和有礼,结果现在他成为妖魔王,无比霸道,竟在奴役别人当牛马。
“金祥这种表现,或许也算是一种炼心?”
秦铭胡思乱想,若是有人走至阳之路,难道在蛮仙界还能补上至阴领域不成?
他现身并走了过去,道:“师兄,你现在什么状况?”
金祥看到他,很是激动,道:“我失控了,管不住自己,快带我走。”
他喊话道:“快,趁我主动放弃抵抗的瞬间,你把我拿下!”
这……自然很顺利,以秦铭如今的道行而言,哪怕金祥血拼到底,也不过被抬手镇压的下场。
毕竟,老金现在连宗师都还不是。
这才是奇才的正常道路,他四十岁出头,能够踏足第四境后期,已经算是天纵非凡。
秦铭这种二十岁出头的宗师,根本不具普适性。
“金师兄,你见过裴书砚、程晟、唐羽裳等人吗?”
“见……过。”金祥虽然成为了羊魔王,但记忆等还在。
秦铭没有想到,从他这里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他询问过后,准备先送金祥离去。
砰的一声,他没客气,将眼前很不配合的羊魔王敲晕,而后风驰电掣,极速远去。
当日,他遇到新生路的人,放心地将金祥交给了一位熟悉的老宗师,而后再次回头去探索。
在无人之地,秦铭以神游的状态出行,尽管如此,他还是花费了一日的时间,才寻到更为重要的线索。
“前方地界,那片浩瀚的红树林深处,有位大宗师级怪物,说来好笑,他很早就发现不适,有时间将人带走,结果却非要深究蛮仙界之秘,将自己搭进去了。”
这是一支探险队伍负责任人的原话。
那位大宗师勉强还保留着最后的理智,对路过的人求援,告知了状况。
“吓死我了,说是向我等求援,结果差点把我们掳过去,话听到一半,我们便借助一张无比稀珍的瞬移符逃了。”
秦铭目瞪口呆,早先听到的那位头铁的大宗师,竟很有可能便是来自泰墟。
若是如此,唐羽裳等人肯定尽数“落草为寇”,全部成为野生的了。
终于,秦铭寻到红树林深处,发现了线索,清晰地听到蛮荒巨兽的长鸣声,震动整片地界。
他眺望如同火烧云般红色密林,道:“陷落此界生灵,领地意识非常强,哪怕还有记忆,没有彻底迷失为野兽,也控制不住自己,想扎根于此,这……很魔性啊!”
秦铭摸清了此地状况,发现熟人的踪迹,甚至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轮廓。
不过,事情有些棘手,似乎不止一位大宗师画地为牢,扎根在这里,皆已成为野生的怪物。
唐羽裳、白蒙、裴书砚、程晟都在,围绕在大宗师怪物的领地外,各自占据一座山头。
显然,当初他们结伴而行,有大宗师护道,原本不担心发生意外,结果……却是“作茧自缚”,眼下都走脱不了。
秦铭决定,先从白蒙下手,这位小老弟大嘴巴,有什么话都会直接向外吐,正需要借他之嘴了解详细情况。
红树林中深处的一座山岗上,一头白色巨象……正在吃草。
秦铭确定,这是白蒙,因为气机一致。
他现在是本体状态,通体洁白如玉,两根粗大的象牙长出来了,断鼻重生,其遭受的诅咒,在这片特殊的地界因为返祖,似乎暂时瓦解了。
当秦铭悄然现身时,白蒙被吓了一跳,而后颇为……高冷地开口:“小秦?”
秦铭一怔,什么状况?这家伙和平日完全不一样了。
片刻后大嘴巴的白蒙,才吐出简短的一句话,依旧是冷峻的神态,道:“铭哥,我控制不住自己。”
秦铭果断出手,以宗师级手段净化,金丝密密麻麻,贯穿其精神场,居然……有效。
如此才让白蒙有所恢复,不再高姿态,冷若冰霜。
“铭哥,救我们离开。”他很焦急。
他抓住宝贵时间,告知情况。
最中心地,有位巨象大宗师,与他同族,诅咒暂时解除后无比恐怖,简直有绝代高手之姿。
秦铭听闻后,面色变了,绝代大宗师……这有些了不得,确实不能打草惊象。
而且,他已然知晓,泰墟派出了另外一位大宗师来寻人。
结果,救援者被那头绝代大宗师——蛮荒巨象,轻松镇压。
所以,唐羽裳、白蒙等人未能走脱。
白蒙道:“泰墟那边,肯定还以为救援者在寻找我们,殊不知天神诅咒解除后,那头老象在大宗师领域难逢对手,成为最大的绊脚石。”
秦铭问道:“我要是顺手牵象,把你带走,他是不是能察觉到?”
白蒙点头,道:“我等若是先后消失,它大概会有所感。”
随即,他补充道:“这位巨象大人,意志力强大,曾对我们传音,浅夜到来时,他会努力让其自身沉眠一刻钟,只要不攻击他,他不会苏醒。让我等寻找机会远去,或者对外求援。”
可惜,白蒙、唐羽裳几人都快迷失了,根本无法自主走脱。
秦铭点头,道:“行,待时间到了,我顺手牵象,掳喵,捉走裴公和程晟。”
至于绝代大宗师,还是回去后,告诉泰墟的人,让他们自己救助吧。
秦铭收回密密麻麻的金线,悄然离去。
白蒙不再被净化后,又高冷了,最后只有四个字,道:“小秦,等你!”
秦铭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过往的心里话,喊铭哥那么久后,想倒反天罡吗?回夜州再收拾他。
随后,他又去见唐羽裳,想提前接触,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白蒙在此地化成了蛮荒白玉巨象,啃食草料。
而唐羽裳身为玉京之主的后裔,本体就是人,体态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其气场……彻底不同了。
“呜啦啦!”
她见到秦铭的刹那,冲了过来,那是……泰墟语,还是彻底野化了?
秦铭觉得,这比她化身为唐喵,后果还严重。
唐羽裳内甲还在,但是外面,当真是换了兽皮裙,其美眸发光,呜啦啦的叫着。
她从山上向着下方冲来。
秦铭面色变了,第一时间施展无上妙法,以领域隔绝此地,层层迭迭的黑色漩涡吞没了呜啦啦之语。
他仔细感应,发现远方的大宗师并没有被惊动。
唐羽裳穿着兽皮裙,犹若在跳祭祀战舞,且笑颜如花,热情似火,灿烂又娇艳。
这……秦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往昔,唐羽裳冰肌玉骨,冷艳空明,每次和他相见,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气质,现在则完全反过来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
秦铭果断取出记忆水晶,暗中记录下来。
不过,他也注意到,山上有驯化的怪物,如那女直立猿等,唐羽裳面对她们时不假辞色,依旧是冷艳姿态。
“唐喵,你没事吧?”
“浅夜时,救我走!”唐羽裳传音。
见到秦铭后,大唐想维系以往的气场,结果……根本绷不住。
很快,她便热情而又柔媚,其青丝飞扬,眸若秋水,红唇似烈焰,颇有颠倒众生之姿。
再加上她现在的穿着实在另类,兽皮裙,有着一种难言的野性美。
唐羽裳从高冷的天仙神韵,走到了另一种极端,眼下她热情奔放,回眸一笑百媚生,称得上风情万种。
如果不是过于熟悉,秦铭都怀疑她被夺舍了。
他意识到,又是蛮仙界在颠倒常理。
或许也可以说,唐羽裳平日一直在“端着”,其原本就存在的反差心理现在被释放了出来。
“喂,你要干什么?”秦铭后退。
唐羽裳居然过来便想掳走他,这是要抓上山的节奏。
瞬间,大唐满脸绯红色,大眼水汪汪。
她意识到,这确实是一种本能在驱使,她的言行很不符合应有的天仙子气质。
“我会救你。”秦铭开口,没怎么反抗,本就想和她交流下,因此任由她将自己掳到山上。
穿着兽皮裙,拥有着野性美,充满热情与魅惑之色的唐羽裳,感觉离大谱,她不受控制地放飞了自我。
她呜啦啦地叫着,竟如山大王般,将秦铭强抢上山。
“大王您回来了。”一个女直立猿魔见礼。
秦铭听闻此言,嘴角都在抽搐,大唐还真落草为寇了。
唐羽裳对此女矜持地点头,而面对秦铭时,则是呜啦啦的扭动着腰肢,提着他向山上闯,道:“今日,本王抓来个压寨侍女。”
秦铭顿时想捶她,当真倒反天罡,野生的唐羽裳反劫掠他也就罢了,还只给他这样一个名分。
“呜啦啦!”唐羽裳裹挟他上山。
秦铭看着野性与千娇百媚气质并存的唐羽裳,道:“你就是强抢我,名分怎么也得是个压寨夫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