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先前说他也勉强算是龙王家的时,谭文彬虽面色不显,但心底其实微微上了点戒备。
毕竟秦柳过去这些年,与江湖顶尖势力之间恩怨颇深,可别老人的家族也出现在刘姨的那本账册上。
不过,仇归仇怨归怨,就算日后自己等人会跟着小远哥杀上对方祖宅算账,也不影响此时人家镇压邪祟时自己来搭把手。
而且,谭文彬也奇怪,若是龙王家的……这伙人的素质能力,也忒次了点。
就是正统龙王门庭的外门,也得是穆家村那种档次,且就算是当年与龙王柳关系紧密时,穆家人出门在外,也不敢自称是龙王家的。
所有疑惑,在老人说出“上一代龙王”后,都释然了。
因为上一代江湖龙王,出身草莽。
更关键的是,上一代龙王,早逝。
凡是出身草莽的龙王,都无法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建立自己的传承。
这并非是为了门派兴旺、家族延续、荣华世享,而是基于客观现实需要。
别的不说,你击败的且短时间内无法镇杀干净的邪祟,得有人来帮你守吧。
你自己身上的以及你追随者身上的那些“禁忌”之物,也得有人来做善后。
琼崖破庙里,昏迷中的小远哥以红线带着大家南柯一梦,其实就是在为百年后的事做预演。
因为自家小远哥,虽身负两家龙王门庭,可走的路线却更像是一个草莽。
倘若有一个健全的秦家或柳家,小远哥压根就不用考虑这种事,正统龙王门庭有经验有底蕴,既能承享龙王生前之荣,也能承担龙王身后之忧。
同样是出身草莽的赵无恙,建立了九江赵氏,甭管后来赵氏是否变了质,最起码在赵无恙阳寿将尽时,他还能搏杀真正的恶蛟,并背后有一座传承能帮他镇压恶蛟的复苏。
而上一代龙王,则没这个条件,他走得,实在是太早了,一切都未来得及布置。
正常年份里,龙王年轻时峥嵘角逐,中年时镇压统御江湖,晚年根据自己的阳寿,做最后的谢幕准备。
但龙王并非神祇,又不追求长生,风云激变之下,龙王早陨也不算稀罕事。
远一点的,魏正道那个时期,江湖出了龙王可整座江湖都不知道龙王究竟是谁;
也有柳清澄那种,成了龙王后,持剑毫不避讳地岸上寻仇,江湖都传言她的早逝就与此有着莫大关系。
而近些年来,江湖礼崩乐坏,除了曾象征江湖规矩的秦柳衰落外,更和接连两代龙王都早陨的意外情况,密不可分。
上上一代龙王是秦公爷,携秦柳两家底蕴为这世道而殉;上一代龙王江湖只知道其叫祁星瀚,于走江时期就是大器晚成的人物,成就龙王之位后,还未来得及将龙王之威震撒这座江湖,就猝然早陨。
原本当初像虞家那样的情况,甚至是近期像陈家那种动荡,如若当世有龙王在,大家怎么着也都能合力捏出个章程。
过去,逢临大事,望江楼里是龙王独坐二楼,了不得几位知晓事态的江湖宿老在旁做陪衬进行讲述,余者都在一楼静候龙王令。
现如今,是二楼顶尖势力围圆桌而坐,看似以正道之名磋商,实则为各自利益计较盘算,太长时间的群龙无首,必然加剧这种蝇营狗苟。
谭文彬让林书友将老人背起,他自己则走到那两位斗笠男跟前,一人一点怨念输送,如大冬天将一团雪塞入棉袄,激得二人立刻蹦起。
二人倒也耿直,明知自己先前已被轻松玩弄,清醒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找刀找剑,要继续和谭文彬拼命。
老人:“清风,明月,不得无礼,人家是出于江湖道义出手相助,还不赔礼道歉?”
二人闻言愣了一下,齐齐看向老人,似是在怀疑老人是否也被蛊惑。
林书友“嘿嘿”笑了两声,清风明月,好耳熟,有股子《西游记》的调调。
老人见二人没理会自己的话,带着点怒气骂道:
“俩碎怂,都聋了?”
二人这才舒了口气,纷纷向谭文彬与林书友行礼。
谭文彬指了指那边的面包车:“辛苦二位收拾一下。”
斗笠女脑震荡昏迷了,其余被镇压着的人也需要带回去,尤其是那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司机,这低级阵法怕是维系不了多久,等待会儿雾散了,很容易吓坏过路司机。
老人:“二位,请。”
林书友背着老人向精神病院走去,谭文彬跟过来问道:
“还未请教前辈贵姓?”
“老夫姓吴,吴丰,敢问二位……”
“谭文彬,林书友,我们拜的是李追远。”
吴丰趴在林书友的背上,努力思考,像是在琢磨哪家龙王门庭姓李。
谭文彬意识到,对方过去应该是完全与世隔绝,不与江湖通音讯。
“李追远,是龙王秦、龙王柳家主。”
吴丰眼睛瞪起,嘴巴张大,直至进入精神病院,还未能缓过来。
这家精神病院占地不大,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另一类的收容所,病人与医护数目都不算多。
众人进入院长办公室,里面是阵法核心所在。
谭文彬站在边上,仔细看了看,再度确认了老人的阵法水平确实很一般,因为他不仅能看懂,而且还有自信上手操作。
站在床边,瞧见那边的现场处理进入尾声后,谭文彬就出手,把这已不堪重负的阵法给停了,外头的雾气逐渐散去。
吴丰被林书友安置在椅子上,回过神来的他恰好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感慨:
“不愧是正统龙王家的,好高明的阵法手段。”
谭文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在小远哥身边这么久,头一次被夸阵法水平,还真挺不适应。
“吴前辈,我们聊聊。”
林书友泡了两杯茶摆到茶几上后就走出办公室,站在外头走廊里,看见“清风明月”把斗笠女背送到一间病房里安置,斜对面病房里有位精神病女患者双手抓着栏杆,对着林书友发笑。
林书友对她也回以笑容,女患者害羞地缩了回去。
办公室内,随着交谈的深入,谭文彬也终于将这件事给理清楚了。
上一代龙王祁星瀚并非传统孤儿出身,可却比传统孤儿出身更不如。
母亲亡故后,父亲又娶了一位带一子一女过来的后妈,在后妈的撺掇下,父亲把自己这个亲儿子“卖”给了一个算命老瞎子当徒弟,专心致志地养自己的继子继女。
那老瞎子是有点道行的,本想着养个徒弟给自己养老送终,结果发现这徒弟很不一般,不仅自己身上的这点本事早早被徒弟学了去,连他都看不懂的破残卷,徒弟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老瞎子意识到自己捡到宝了,马上发动自己的关系网,什么老瘸子、老瘫子、老聋子……
这就像是李大爷身边有刘瞎子和山大爷一样,大家吃这口饭的,平日里也会默契地介绍生意。
总之,就是这群玄门最底层……甚至连玄门都算不上的老人们,七拼八凑的,把各自压箱底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供这孩子玄门开慧。
听到这里时,谭文彬不由自主地又点起一根烟。
果然,没有一代龙王是简单的啊。
即使是自家小远哥,起步时也是有李大爷地下室里的藏书做依托。
而祁星瀚,纯粹是靠吃百家饭,拿到的入场门票,点灯后,去和江上一代人杰竞争。
虽然上一代龙王竞争,因很多江湖顶尖势力联手打压秦叔,秦叔与他们血战,导致两败俱伤,一定程度上,确实是降低了上一代的竞争烈度。
但最终能成就龙王的那位,也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秦叔二次点灯认输,将一大帮人一起拉下水,可留在江上的人依旧很多。
难道是那些顶尖势力觉得自己打压了秦柳复兴后心中有愧,就甘愿发扬风格,把这一代龙王之位给让出来么?
那些草莽英豪,瞧见一群强力竞争者退出后,野心怎么可能不进一步膨胀,岂会觉得这龙王之位烫手?
赢了,就是赢了,祁星瀚能以这种艰难开局笑到最后,就不存在所谓的捡漏。
他吃亏就吃亏在,成就龙王之位后太早陨落,当“质疑的脏水”泼洒到他身上时,死后的龙王无法再为自己正名,他也没能留下足够夯实的传承者与子孙后代,来帮他“说话”。
事实上,祁星瀚虽然走得早,但在那短短几年里,他堪比历代龙王中的劳模,亲自奔赴各地,镇压各种邪祟与动荡苗头。
而且,他像是早早就预感到自己“阳寿不长”,因为在那几年里,他会将自己击败的邪祟,提去江湖上其它势力,让他们帮自己镇磨,一些被自己扑灭的动荡之地,他会请附近的大宗门势力代为布局,看护维系,这等于龙王亲自登门送功德。
真正被祁星瀚镇压进自己道场的邪祟并不多,其中最强大的一只,是祁星瀚斩杀一尊邪魔后,取回来的本源之眼。
祁星瀚亲自布置的镇压之法,按理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可意外这种事,虞家能出、陈家能出,各方面素质都很低的“势力”,出一点就更正常不过了。
魔眼邪念外溢,先蛊惑了一个看守者,再通过他层层外溢,最终蛊惑逃出。
吴丰就是带着人来抓邪念的。
外溢部分,几乎完全拿下来了,只剩下最后一丝在外头,也确定好了位置。
从这里,也能看出祁星瀚布置之缜密,这是充分考虑到了后续镇压者的水平,哪怕出现了邪祟外溢,他们居然还能轻轻松松地出来补救。
谭文彬不得不怀疑,那尊魔眼邪祟,其实是祁龙王给当年养育培养自己的一众老人和他们的徒弟子孙的一件福利。
只要他们能持续维系镇压,那镇压邪祟的功德就可源源不断、细水长流,很像是报恩之举。
是的,没错,祁龙王的道场里,全是过去的老旧遗留。
以前一起出力培养出了一代龙王,龙王走后,他们秉持着龙王荣光,继续搭伙过日子。
有人说,祁龙王是独自走江,有人说祁龙王的追随者都死在了江上,也有人说祁龙王的追随者都追随他一起陨了。
总之,祁龙王并未给他的道场留下太多东西,没有令人眼红的底蕴,这群传承者也不具备东山再起威胁江湖生态位的潜力,加之祁龙王陨落后,龙王之灵回归道场,故而这块净土,反倒能被各方默契地保留下来。
吴丰是经历过祁星瀚那个短暂时代的,他师父是祁星瀚的百家饭师父,他也能算是祁星瀚的便宜师兄。
他说,他们这群人之所以都头戴斗笠,是因为当初祁星瀚点灯后,每次归来和出门时,都是这身行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模仿起了这一制式服装。
他还说,祁星瀚将各家的破卷都做了补全,传承也进行了改进,让大家学得更轻松,提升空间也更大。
他大方地表示,如果谭文彬或者谭文彬背后的那位李家主有兴趣,他可以回去把龙王传承拿出来做赠予。
谭文彬给老人点烟,笑着感谢,同时说龙王门庭间本就该互通有无、共同进步。
老人被这句话暖得,鼻腔里喷出烟的同时,还发出了一声舒畅的轻吟。
谭文彬知道,祁龙王给他们留下的传承,肯定很接地气,要是真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功法秘籍,反而是怀璧其罪。
不过,人家既然愿意将最珍贵的东西主动分享,这份情谊就无价了。
祁龙王走江故事和成龙王后的经历,可能老人自己也知道的不多,也可能是他更愿意聊龙王的家常,他最后告诉谭文彬,祁龙王陨落前,曾回到道场。
道场距离祁龙王最开始的那个“家”很近,就立在老瞎子生前所住的那口窑洞里。
祁龙王的生父,在将继子继女供养长大成婚后,继子带走了自己忍辱负重的母亲,把这个趁人之危的继父给踹开了。
被榨干价值的老人,住在破窑洞里,缺衣少吃,生着病,等死。
祁星瀚接管了自己的生父,他在道场时,会亲自去照看,不在时,也会安排人去照顾。
那年冬天,是祁星瀚最后一次回到道场。
他没去看望自己生父,也叫停了别人照顾,一个患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很快就死在了寒冬里。
祁星瀚给他办了葬礼,安葬后,就离开了,自此人去灵回。
掐指一算,祁星瀚养生父的时间,与生父养他的时间一致,生父送他来世上,他送生父回土里。
谭文彬:“讲究的。”
其实,以龙王之姿,就算不入玄门,这样的人哪怕是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必然会成为人中龙凤。
但凡生父和继母当年没把事做绝,就正常粗简衣食供着,日后家里也能出一个能将全家托举起来的金凤凰。
吴丰舔了舔嘴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一呛,剧烈咳嗽。
谭文彬帮他拍背。
吴丰:“让你见笑了,我是许久未说这么多的话了,我们平时,是不会出来的。”
就算出来了,也鲜能接触到能说起龙王故事的人。
谭文彬:“祁龙王,究竟陨落在哪里?”
吴丰摇摇头:“不知。”
顿了顿,吴丰很认真地看向谭文彬:“我没骗你!”
谭文彬:“我信我信。”
吴丰:“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然可能就要出岔子了。”
谭文彬:“只是一点小插曲,就算没碰到我们,前辈你们也能从容应对。”
跑路的白大褂和半截身子的司机,不难对付,那两个斗笠男一人一个,很快就能降服镇压回来。
外头,两个斗笠男来了,汇报了情况,该收治的都收治好了。
吴丰离开座位,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上贴着封条,递给了他们。
这盒子应该是收取邪念之物。
吴丰:“那魔眼,在这里发散,想要脱离我们的追捕,好在,它只能在医护人员这里蛊惑传递,对这里的患者无法做影响,让事情反而变得简单好处理了。”
听到这一茬,谭文彬掐灭了烟头,对吴丰问道:
“会不会,是隐藏在这些患者里时,你们看不出来?”
笨笨牵着小黑,拿着一根棍子,在家门口的雪地里行走,这边戳戳,那边捣捣。
他不是在玩,而是在借着雪地,复刻阵图。
雪是好玩的,但当白雪变成作业本,就很乏味了。
他兴致不高,表现得也有些消极。
不过,这就像是神童也不爱学习,只是人家摸鱼间隙,兼顾学习的效率比普通人努力认真都要高。
孙道长站在坝子上,边抚须边目露欣慰与赞赏,他对自己孙女婿的阵道进步,非常满意。
陈曦鸢哼着曲子来到大胡子家,这次回南通后,卸下所有心理负担,她很开心。
她先进屋,看望了一下经过小弟弟补课的陈靖他们。
即使是谭文彬他们补课时,也是课业压力巨大,帮别人补课时,李追远更不会含情脉脉。
陈曦鸢先推开梁家姐妹的房间,姐妹俩一个趴在地上,一个吊在屋顶,姐姐喊妹妹姐姐,妹妹喊姐姐妹妹。
双胞胎姐妹俩之间的间隙,被李追远强行做了进一步打破,这将让姐妹俩以后的配合程度,得到明显提升,同时李追远还赠予了她们一些适合配套使用的术法与阵法,管了售后。
徐明的房间里,长满了花花草草,他本人坐在床上发着呆,隔一会儿就从嘴里抽出一根树枝,或者从鼻子里掏出一截细小的经蔓。
陈靖是最正常的一个,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坐在饭桌边,吃老田头做的饭的人。
但在陈曦鸢来时,看见陈靖吃几口饭,就会不自觉地朝着外头小黑所在方向,嘴角微扯,露出虎牙。
而外头“陪笨太子读书”的小黑,狗躯会随之哆嗦一下。
确认没啥大事后,陈曦鸢就准备离开了,虽然才刚吃完午饭,但她已经开始馋刘姨下午要做的点心了。
一片桃花,落在她面前。
落花有意,人脑子里只有点心。
陈姑娘踩着桃花,继续哼哼跳跳地往回走,直到一大片桃花,对着她脑门砸落。
“哦,对,我的笛子。”
陈姑娘摸了摸腰间,这才记起自己的笛子留在了桃林里。
水潭边,清安轻抚摆在面前的翠笛。
这支笛子,跟着那丫头,简直算倒了血霉。
本该是清新雅致之物,被她当棍子砸人、当吹火棍烧灶就算了,还动辄拿去送礼,就是弄断了,也能早早抛于脑后。
“咦,这是修好了?”
清安无奈地看了陈曦鸢一眼,指尖一拨,翠笛飞向陈曦鸢。
“挺好的东西,你多少也稍微珍惜一点。”
陈曦鸢:“东西再好也只是拿来用的东西,我觉得真正需要珍惜的,只有人。”
清安听到这话,内心有所触动,低下头。
陈曦鸢好奇地问道:“怎么样,我刚刚这句回应,是不是很有深度,有没有觉得我很聪明?”
清安:“和你那位先祖一样,平时都是蠢憨模样,冷不丁地总能说点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话。”
陈曦鸢不满道:“你说先祖蠢憨就可以了,我才不笨呢。”
清安:“是是是,你就比那家伙,少聪明一线。”
陈曦鸢:“嘿嘿,其实不止。”
清安:“还谦虚上了?”
陈曦鸢:“那个赵毅,虽然人品不行,但他是比我聪明的。”
清安点了点头。
赵毅他很了解,毕竟亲手抽过。
别人是有枭雄之姿,那家伙简直就是枭雄本身。
清安:“你确实比不过他,哪怕你能揍他十次百次,他坑杀你,只需要一次。”
陈曦鸢:“在洛阳时,要不是小弟弟出手救我,我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也就是李追远进入古墓博物馆后,赵毅才开始放水,若不然,赵毅绝不会放弃这个能闷杀一位强力竞争者的机会。
清安抚琴,起调。
陈曦鸢查看了一下翠笛断裂处,发现那里已被粘合好,而且完全看不出丝毫修复痕迹。
“这是,用什么补的?”
清安看向旁边正在给自己倒酒的苏洛,回答道:“还没补好。”
陈曦鸢:“都这样了,还叫没补好?你知道么,我家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补。”
清安:“那是你家里人,好东西见得少。”
怕是也就只有清安,能对一座龙王门庭说“没见过世面”。
因为他当年跟着魏正道时,各种天材地宝多得数不胜数,完全不愁。
最重要的是,那些底蕴深厚的传承势力,老是喜欢偷魏正道的东西。
起初,他们这伙人还要点脸,觉得魏正道这种上门物归原主还原谅偷窃者的行为,实在是有点上不得台面。
后来,大家就渐渐麻木、习惯到加入。
在他们那个时代的中后期,数位准龙王并立,他们手头缺什么需要什么,就不是他们的问题了,而是这座江湖的责任。
陈曦鸢:“那完全修复好后,这笛子得变成什么样?”
清安:“完全修复好后,这笛子能自己吹奏出妙音。”
陈曦鸢:“真的?我好期待。”
清安点点头:“我也很期待。”
琴曲正式流淌,陈曦鸢将笛子举起,笛声汇入。
上次陈曦鸢将离开时,清安拒绝了她的临别合奏。
这次二人再合作,清安很尽兴。
一曲结束。
陈曦鸢:“你满意么?”
清安:“很满意。”
陈曦鸢拍了拍胸脯:“我还以为你想要的是那种悲伤,但我实在是伪装不出来,虽然我爷爷现在只能坐轮椅了,但我还是挺高兴的。”
清安:“因为他是真的长出人皮了,在他看来,用你那残废蠢货爷爷的最后一口气,来换你在这里开开心心的,很划算。”
陈曦鸢:“我都没想得这么深入,我以为是看在先祖陈云海和我奶奶的面子上……”
清安:“他们与他又没交情,说句不好听的,在他眼里,算个屁。”
陈曦鸢:“你说脏话了,不雅。”
清安:“因为,曾经我也是这一缕清风。”
凡事,就怕对比。
清安作为亲历者,能分辨出二者区别,魏正道对他、对他们这伙人,是欣赏与愉悦。
但实则,至少那时的魏正道,骨子里并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意义上的伙伴,他甚至可能都没把他们当“同类”。
他们不是不知,而是魏正道实在是太耀眼,让他们宁愿自欺欺人地去追随、去崇拜。
可李追远这小子,却是真的在乎自己身边人的心情,并且会操心他们的未来与归宿。
一念至此,清安忽然一愣。
他意识到一件事,如若那小子真的追平乃至超越了曾经同一时代的魏正道,那魏正道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他发现了没有?
陈曦鸢:“你怎么了?”
清安:“不要伪装悲伤,乐如人生,没必要在蹉跎苦痛中沉浸蹉跎,而是该提前穿透风雨,看向风和日丽下的虹,哪怕它并不会出现。”
陈曦鸢:“你这话,也是抄来的么?”
清安不语。
陈曦鸢:“如果有些事,你不方便跟我说,可以直说的,我不介意,真的。”
清安:“抱歉。”
陈曦鸢:“哈哈哈。”
清安:“帮我把他喊来一趟。”
陈曦鸢:“得晚一会儿,今儿个是窑厂开工的日子,小弟弟陪着李大爷去烧香了。”
清安摆了摆手。
陈曦鸢走出桃林。
刚伸了个懒腰,就看见罗晓宇拉着一辆板车回来。
罗晓宇走得一瘸一拐,板车上的花姐被棉被包裹,奄奄一息。
他刚结束一浪回来。
陈曦鸢:“你为什么不叫车?”
罗晓宇:“本来是叫车了的,但花姐伤势恶化了,经不起颠簸,我就找了辆板车,给她运回来救治,下车地点距离这儿也不算远。”
陈曦鸢:“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带着车去接你。”
说着,陈曦鸢抬起手,域展开,花姐被稳稳挪移出了板车。
陈曦鸢就这么隔空托举着她,把她送进了大胡子家的病号房。
老田头见状,先对罗晓宇行礼:“九江赵氏。”
罗晓宇还礼。
其实,二人早就见过礼,也认识了。
老田头拿出药和银针,去给花姐治伤。
罗晓宇明白过来,这是老人家特意让自己记住,承了谁的情。
陈曦鸢拍了拍手:“你叫我去帮忙接一下,坐拖拉机都能回来。”
罗晓宇:“我不好意思。”
陈曦鸢:“你怎么这么客气?”
罗晓宇:“我……”
陈曦鸢:“好了,下次有事记得说一声,都是借住小弟弟家的邻居,没必要那么见外。”
陈姑娘挥挥手,离开大胡子家,刘姨新出锅的点心正强烈呼唤着她。
罗晓宇看着陈曦鸢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失神。
习惯自卑的他,看见这样一个热情优秀的姑娘,第一反应是惊艳,第二反应就是自己深深的不配。
转身,看向屋外,罗晓宇看见正在雪地里画阵图的笨笨。
他立刻怒红了脸,骂道:
“胡闹,居然还是这么教!”
思源村的老李家,地地道道的十辈子泥腿子出身,在李三江之前,就没人吃过皇粮。
李三江吃过,但饥一顿饱一顿,粮里还掺杂着大量沙石,崩牙。
也就是后来,老李家祖坟才开始不定期的冒青烟,先冒了李兰,又冒了小远侯,去年小冒了一下英子。
但正儿八经开厂做买卖,这还是头一遭,李三江以前在家里做的,只能算家里小作坊生意。
这事儿得意,得跟祖宗炫耀炫耀。
李三江就带着李追远,来到老李家祖坟前烧香。
烧完之后,看了看手表,李三江又赶忙收拾起东西,带着曾孙跑去批下来的那块窑厂地。
家里骡子们还没回来齐,但李三江算的开工大吉之日就是今天。
不管咋样,今儿个都得把工给开了,开了后又不是不能停工。
重新摆好香案,李三江在前挥舞着桃木剑,念念有词。
以往给别人做法事时,李三江就很注重情绪价值,这次轮到自己的事,他更不会掺水。
李追远负责在旁边烧纸,时不时地给太爷递符和端黑猪血。
桃木剑刺穿符纸,借蜡烛点燃,打点小鬼;黑猪血往地上一泼,驱赶邪魅。
最后,难得奢侈一把,李三江还亲自杀了一只鸡,敬了财神。
不过这敬好财神的鸡得很快收好,待会儿还得带回去让婷侯晚上配上茨菇烧。
流程走完,吉时已到,李三江招呼着李追远,爷孙俩一人拿着一把铲子,在前方空地里“动工”。
李追远本以为挖几铲子意思一下就结束了,没想到太爷干劲十足,不停地往下挖。
李三江:“小远侯,咱再挖挖,虽然只是为了抢个吉时意思一下,但到底是自家的买卖,多意思意思,又不是领导种树。”
李追远应了一声,跟着一起挖。
挖着挖着,李三江的铲子戳到了什么东西,他“咦”了一声,继续下力去戳,然后只听得一阵碎裂声,白花花的银元洒落。
这是挖到不知道谁曾经埋在这里的银元坛了,一整坛子的袁大头。
李三江大笑起来:“开工见钱,小远侯,咱们这窑厂,肯定挣钱!”
窑厂选址是村里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地方镇上也不会给你批,附近村民也不会让你在这儿建。
但这正好迎合了当年在这里藏银元者的心意,肯定埋在荒僻地儿才不容易被人发现。
本来只需意思一下的开工,变得复杂了些,李三江开始挖刨周围的泥土,把银元都清理出来。
“小远侯啊,你们在外面做工程,是不是也经常能挖出宝贝?”
“嗯,城市区域很容易,工程选址规划时得看地质结构,选不易走水,但这种好地方,往往被先人提前占了位。”
李三江把银元都清理出来,累得够呛。
“小远侯,这一大袋子,得值多少钱?”
“得看现在的行价,等彬彬哥回来,让他去问一下。”
“嗯,等壮壮回来,让他把这些都出了,换成钱,给村里水泥桥加栏杆,再把一些小路,也铺上水泥。”
对这种意外之财,李三江一直有着自己的一套规矩,取之于该地就用之于该地,他也能趁机沾点便宜,路更好走桥更好过了不是。
李三江扛着供桌与家伙事,李追远背着一大袋子银元,爷孙俩就着黄昏往家走。
到家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陈曦鸢走了出来,从李追远手里接过了银元袋,打开一看,问道:
“小肚肚,侬和鲁大爷盗磨去了?”
“运气好,挖到的。”
跟着太爷,遇到这种事儿都习惯了,太爷买个房子都能从墙缝里找出黑金。
陈曦鸢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桃林里那位找你。”
李追远点了点头,洗了一下手,就走向大胡子家。
陈曦鸢进入厨房,一边继续捏起点心往嘴里塞一边对刘姨问道:
“阿姐,什么时候吃晚饭?”
刘姨:“你这次回来,饭量又大了好多。”
陈曦鸢:“嗯,人家还在发域嘛。”
李追远走出家没多久,放在二楼书桌上的大哥大响起,阿璃接了电话,一声不吭。
电话很快挂断。
当李追远刚走上村道时,看见前面小卖部里的张婶走了出来,对他招手喊道:
“小远侯,接电话”
李追远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是我。”
“小远哥。”
在电话里,谭文彬将自己今天经历的事说了一遍。
李追远:“如果对方愿意代表祁龙王的传承者登门,我们愿意款待。”
谭文彬:“他们既想融入江湖,又很畏惧真正的江湖。”
李追远:“你看着安排吧,以他们的意愿为主。
另外,就按照你说的,你和阿友在那家精神病院再留一晚,确认里面的患者没出问题。
人家是出来镇压邪祟的,能帮就帮一把。”
这魔眼成功蛊惑人后,没有丁点邪祟气息外溢,好在外逃出来的那小部分强度很低,要不然肯定会酿出棘手问题。
“好的,小远哥,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和阿友明天早上就返程,润生也是明天上午的飞机到,我和阿友先去兴东机场接他,到时候一起回来。”
“好,注意安全。”
“放心吧,小远哥,咱们团队最不可能犯的错误就是阴沟里翻船。”
这是写在《走江行为规范》第一卷第一章的重点内容。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准备顺手买点东西,正好看见了石头和虎子两个人。
俩人没走村道,而是跟做贼似的走着田埂,行进间有意识地借用草垛柴堆来进行隐蔽。
上次二人在游戏机房里玩得正开心,结果爷爷和父亲们从天而降,这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群众里有坏人!
可无论挨再毒的打,他们俩对游戏机房的向往,仍是无法克制,哪怕没钱买币,站在后头看别人玩也是贼有意思。
李追远没喊破他们的“隐身”,抓了一把糖给张婶看了一下后,放入自己口袋。
“婶子请你吃。”
“那我下次就不能拿了。”
“行行行,给你算账,呵呵。”
走出小卖部,李追远抬头看了看天色,石头和虎子应该是刚放学回来不久,可能跟李维汉说回自己家吃饭、跟父母说去爷爷家吃饭,以此换得了时间差,但孩子晚上再在外头耍也有个时间限制,刨除他们往返时间,真正能让他们在游戏机房里待的时间,也就不到半小时,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上一代龙王的传承者,李追远可见可不见,他本人也没兴趣特意跑人家道场那里去做瞻仰,不是因为祁龙王没留下什么底蕴无肉可吃,而是少年也发现了,自己似乎和龙王之灵有点犯冲。
近期,自己好像去到哪里,龙王之灵就灭到哪里。
赵家、虞家、明家、陈家……
他和那位祁龙王无冤无仇,人家道场里的人也是人畜无害的样子,没必要特意跑人家家里去灭灯。
李追远来到大胡子家。
罗晓宇与孙道长因教育理念问题,在雪地里斗气,二人站着没动,引动四周风水成阵意进行着比拼。
笨笨躺在小黑上,翘着二郎腿,很悠哉。
在看见李追远来了后,笨笨马上坐直身子,一副自己学习进度被耽搁了的唉声叹气。
李追远经过笨笨时,把糖果拿出来,放在了孩子手里。
笨笨捧着糖,咧嘴笑得很开心,赶忙自己剥了一个送进嘴里,又给小黑剥了一个。
桃林里,正在一个人小口饮酒的清安轻轻摇头:“真没出息。”
人呐,有时候就是犯贱,越是那种对自己没感情的人对自己好,就越容易被感动。
李追远走进孙道长与罗晓宇争斗的意气中,少年阵意散发,二人齐齐后退半步。
少年没说什么,继续走入桃林。
孙道长干咳了几声,罗晓宇也撇过头,都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幼稚。
然后,二人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笨笨身上。
“孰优孰劣,让他来代我们比拼。”
“可以!”
笨笨忽然觉得,嘴里的糖,甜得发苦。
在桃林深处,李追远见到了清安。
清安开门见山:“别走那条路,你会后悔的。”
李追远:“我也不想走那条路,可有时候,我无路可选。”
清安:“慢慢来,你还有机会,不到万不得已,别踩上去。”
李追远:“我明白。”
清安:“最好,还是能逼它让步。”
李追远不置可否。
清安晃动着酒杯:
“记住,在我起身离开这片桃林前,你面前就谈不上是绝路。”
李追远:“好,我会给你这个帮助我的机会。”
清安瞥了李追远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唉,你这家伙。”
李追远知道,清安不是为了帮自己,他是想帮第二个魏正道避免后悔。
那自己说“谢谢”就纯属自作多情,不如腔调拉高,加深他的代入感。
“你帮陈曦鸢把笛子修补好了?”
“修了一半吧。”
“我那里需要修补的东西,也很多。”
“你让我和小丫头抢活儿?”
“不是,以后要是遇到了些不知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找我没用,我是过过好日子的,眼高手低,而你现在,富得流穷。”
“等我真正富起来时,就没必要修理东西了。”
以两家祖宅宝库之丰厚,自己不仅可以用坏一个换一个,甚至可以用腻一个换一个。
“我说,你去秦家祖宅搬运邪祟时,是不是连祖宅都没敢好好逛一遍?”
李追远坦诚回应:“嗯。”
“宝库,又不是只在自家祖宅里,只要最后是用在镇压江湖邪祟上,那就是取之于江湖用之于江湖。”
“我会继续努力。”
说完话了,李追远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少年就停了下来,问道:
“如果是那种邪念存在,通过蛊惑传播,你这片林子,能感应到么?”
“意念千变万化,我只能震慑住现实中的邪祟,人心底的邪祟,有时候可比现实里的邪祟更肮脏无数倍。”
李追远明白了。
清安:“能有这种能力的邪祟可不多见,你是碰到什么了?”
李追远简单描述了一下。
清安:“魔眼?”
李追远:“我觉得,这称呼不准确,那尊被镇压的邪祟本体,很不一般。”
清安:“水有形,水亦无形;魂念如水,作有形作无形。只是一丁点的外泄,就可自制源泉,蛊惑附身,呵呵。”
李追远:“你是说,那尊被镇压的邪祟,可能是……旱魃?”
旱魃目生于头顶,相传其目光所及之处,水源蒸发,赤地千里。
清安以“水”做类比,就是在进行暗示。
一般人,还真不知道旱魃不仅能蒸发水源,更是能将人的灵魂当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水。
当然,不知道也很正常,都赤地千里的……大部分见到过旱魃的人,应该都死了,也无法做告知。
但,吴丰口中的那只魔眼,要真是来自于旱魃,就说明当年的祁龙王,曾亲手镇杀过她?
清安:
“时代不同,历代龙王亦有强弱区分。
就比如当下,因为有你的存在,这一代的江,注定竞争难度会更大,他们也会被这江水推动裹挟,不变更强即为浪吞,以此造就出更为惨烈的大争之世。
然而,也就只有那些见过风雨的老资格才能嗅出其中变化,哪怕是如今在江上的人,都会当局者迷,至于后世人看你这一代,就算你真的最后当了龙王,他们也不会觉得你有多特殊有多强大,因为没办法做对比。
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稍微做一下衡量,这还是魏正道当年对我们说的。
他说,判断一个时代里的龙王,孰强孰弱,得反其道而行之。
那种声名赫赫,动辄留下碾压一世威名的,反而不见得多强。”
听到这话,李追远不由联想到了琼崖陈家历史上的三位龙王。
陈家龙王,战力上绝对无比强大,但龙王之能,有时候也不仅仅看的是谁更能打……比如陈姐姐。
清安:“反倒是那些,成为龙王后,猝然陨落,被后世怀疑乃至看轻的,往往可能是真的强大龙王。
因为,成为龙王后,秉持天道意志,可提前洞察感应危机,想步入绝对险境、想忽然陨落,其实挺难的。
诚然,必然有实力强大的龙王,责任感强,以自己这一世阳寿、四平八稳地镇压江湖。
但那些猝然早陨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得是对自己,有着多大的自信?
他们甚至可能,敢去挑战连天道都得暂时羁縻以对的特殊存在。
而这种特殊存在,挑战赢了,斩杀成功,往往鲜为人知,毕竟世上神话繁多,谁知道哪些是真实存在哪些是杜撰虚构?
又有多少,明明真实存在过的,却在被龙王斩杀后,变成虚构?
呵,
至于挑战输了或者同归于尽,江湖就只能看到龙王之灵的归来。”
按照清安的这一套评判标准,那祁龙王反而是一位强大自信的龙王。
再结合他在最后一次离开道场前,对自己那早就没有情分的生父完成了职责,真的很像是与这世上最后的纠葛完成清理,好再无牵挂地坦然进发。
同理,往上数,秦公爷当年也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后,仍义无反顾。
而柳清澄的猝然早陨,怕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报复杀孽太重,以她的脾气,她可能真是不愿意去匡扶什么江湖正道,或者在她的视角里,所谓的匡扶正道,就是把邪道全杀了。
但……清安这一套评判,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在他们那一代上。
越是猝然早陨越是留迹不多的龙王就越是强大的话,那连龙王是谁都不知道的魏正道,岂不是有史以来的最强龙王?
清安似是知道李追远现在心里在想着什么,开口道:
“我从未自夸过。”
李追远很平淡地点点头:“不用解释,我信的。”
清安伸手,指向少年。
他真的好反感少年的这一态度,好想彻底复苏最后燃烧时,再看到少年惊掉下巴的样子。
清安提醒道:“记住,最后时候,你得演好,注意细节。”
李追远:“最后,没必要演,必然是真情流露。”
清安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他知道他在被哄,他不抗拒,因为他喜欢被哄。
但这世上,能有资格有那个智慧,哄他的人,寥寥。
即使是九江赵毅,哄也是哄了,却也是给自己哄出个皮开肉绽、遍体鳞伤。
李追远:“如此说来,那位祁龙王封印于道场里的,真的是旱魃之眼。”
清安:“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可惜,在他活跃的岁月里,我在沉睡。”
李追远:“龙王之间,不是以平辈相称么?”
清安:“我又不是龙王,至少,不是正经的。”
李追远:“如果是旱魃之眼,它费尽心思,只将这一点点魔眼之力外泄,目的是什么?”
把自己代入邪祟,在明知道看护自己的人素质很一般,且下一代、下下一代大概率还会更一般时,寻到了缺口,绝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继续蓄力,等待能够彻底破关的机会。
除非,真的是时间不够,即将被镇磨干净,不拼一把不行了。
可祁龙王才是上一代龙王,时间上,不应该这么快才对。
清安:“这是你需要关心的事,与我这桃林邪祟何干?”
李追远:“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是最安全的,魔眼爆发的医院,距离南通很近,我怕它会来一手灯下黑。”
清安:“那不是你南通捞尸李该干的活儿么?”
李追远:“嗯,所以才想来问你。”
清安:“可惜,让你失望了,它除非蛊惑附身到邪祟身上,否则我探查不到它,可南通地界,又没什么邪祟能让它附身。”
李追远:“没失望,你见多识广,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对方可能的身份。”
至于关于龙王的隐秘,成为龙王前没必要知道,成为龙王后自然会知道。
但也算给李追远解惑了,为什么很多龙王的最后陨落原因,连龙王门庭自己都说不明白。
兴许,龙王动手前,也在担心因果牵连,所以没刻意做声张,且龙王素来不屑江湖虚名、自家利益。
而那些在龙王挑战中活下来的特殊存在,它也不会去声张,因为哪怕陨落的龙王并非来自龙王门庭,无法后世接力……但你真要敢大张旗鼓地宣称哪位龙王陨落在自己手里,怕是后世的龙王,无论出身草莽还是门庭、无关哪家哪姓,都会前仆后继地以把你干死作为目标。
以龙王之骄傲,他们更愿意得到这种关公战秦琼的机会。
李追远再次告辞,转身离开。
但这次,被清安喊住了。
“你……”
李追远停下脚步。
清安:“你最好,能找到它,把它现如今仅仅是目光的外溢,掐死在萌芽阶段。”
李追远:“谢谢。”
清安挥了挥手:
“呵,是我自作多情,多嘴了。”
刚才之所以道谢,是因为清安那句话不是对“魏正道”说的,而是对“李追远”的提醒。
曾和魏正道一起走过江的人,肯定看过其它版本的《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走出桃林,冬天,天黑得真快,少年抬头,看向头顶的星星。
一个无法被探查到的特殊存在,若真到了南通,隐匿下来,天知道未来会引发出怎样的事态。
蛊惑附身能力并不可怕,就算是那只被封印在祁龙王道场里的魔眼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一丝意识外泄出来,它真正想要找寻呼应的,究竟是什么?
祁龙王将旱魃之眼,带回来镇压,那旱魃的躯体,被龙王封存在了哪里?
李追远往家走的途中,在村道上,看见了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出村的爷爷李维汉。
“爷爷。”
“哎,小远侯,我先去游戏机房,怕你俩弟弟被他们爸给打死。”
李维汉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蹬。
小孩子偷偷去游戏机房,被打一顿,很正常,因为很多时候,为了买币,还会伴随着偷家里钱的情况。
但因为孩子大部分时间不是自己养大带大的,所以自己那四位伯伯,动起手来那叫一个不知心疼、没轻没重。
看来,这次群众里又出了坏人。
李追远回到家,刚走上坝子,刘姨就喊道:
“吃晚饭啦!”
晚饭后,李追远和阿璃坐在露台上,对着星空下棋。
李三江端了一个烧纸铁盆上来,盆里放着的是满满当当的煤球,最下面那颗煤球已提前在灶台里点燃了,很快这一盆都会燃旺起来。
太爷把铁盆,摆在了李追远与阿璃跟前,笑着道:
“哈哈,临着这个,就不怕冻了。”
寻常家长,瞧着孩子大冬天晚上不赶紧回屋,而是继续在外头玩儿,怕是会直接一脚踹过来骂一声“赶紧滚回屋去!”
极少数温柔的,才会蹲下来柔声细语地劝说:小心着凉还是回屋吧。
也就只有太爷会见俩孩子玩得开心,不仅不搅兴,还特意端了个火盆来,火盆里烧的还是蜂窝煤。
当下,蜂窝煤可是有“定量”的,在大人眼里,几个蜂窝煤对应的是能烧开几壶开水灌满多少个热水瓶,就是条件好的人家,也不会拿这个为孩子们的贪玩去糟蹋。
李三江打了个呵欠:“小远侯啊,太爷我回屋睡去了,你们戏。”
太爷回屋后,李追远和阿璃将手往火盆里靠了靠,感知着这寒夜里正不断升腾的温暖。
这时,一道身影蹦蹦跳跳地从小径跑过来。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
翠翠上了二楼,手里拿着的是这次市里绘画比赛的奖品,她从中挑选出最好的,送给阿璃。
这次绘画比赛是市少年宫举办的,限了年龄段,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有暗箱操作,一些奖品早就内定好了,但获奖作品得展出,翠翠那幅水墨国画在一众小朋友带着稚嫩感的水彩作品里,实在是太过突兀,不给她放一等奖你都不好意思展出来。
没办法,小城市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或许家长有能量可以让孩子拜入国画大师门下,却也不可能指望大师亲自教个孩子,翠翠是跟着阿璃学画画的。
李追远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以往,翠翠过来要么是李菊香带着要么是刘金霞带着,且现在还是夜里。
翠翠:“奶奶和妈妈被维汉爷爷喊去家里了,家里没人,我就一个人来了。”
听到这个解释,李追远目光微凝。
大晚上的,请刘奶奶和菊香阿姨去家里,是好事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这不禁让李追远回想起自己当初被小黄莺祟上的经历。
那时,爷爷李维汉也是先去请的刘奶奶与菊香阿姨,她们母女俩以自己摸索出来的命硬能扛的土法子,以线绳为媒介,把自己身上的祟,转移到了菊香阿姨身上,菊香阿姨痛得在地上打滚。
是有效果,但治标不治本,小黄莺仍旧滞留在家附近。
最后,爷爷李维汉请来了太爷李三江。
太爷给自己一口香炉一串铃铛,来了一招祸水东引,让小黄莺得以去大胡子家冤有头债有主。
因为与小黄莺这头死倒近距离接触太久的缘故,使得自己学会了走阴,太爷为了逆转这件事,把自己带回家,自己反而因此得以正式步入玄门,看到了这世界的另一面。
车铃松动导致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一道熟悉的年迈身影骑着二八大杠来到坝子上,因下车太急,脚都差点卷进车轮子里,可老人却不管不顾,只是用力抽腿,把扯进车轮里的裤脚强行挣开。
一切,仿佛是曾经发生的事重演,当初爷爷李维汉,就是这样焦急万分地为了自己,来寻的太爷。
此时,李维汉同样一脸焦急,眼眶泛红,脸上挂着晶莹的泪,对着二楼喊道:
“三江叔,快救救伢儿,快救救伢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