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站起身,走到孙女面前,将手放在了孙女肩膀上。
第一次探查,毫无所获。
第二次探查前,柳玉梅掌心一震,阿璃身体随之一颤。
柳玉梅察觉到了体魄打磨的痕迹。
之所以第一次没能成功,是因为阿璃用的是柳家之气,开秦家炼体之法。
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在最开始阶段,就做到极致精细,效果更好,时间更短,可谓事半功倍。
除此之外,还能覆盖住练武痕迹,除非亲自动手或者遭受猝不及防攻击时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否则根本就看不出来。
柳玉梅觉得,后者才是孙女这么做的主因。
自己的孙女,不希望小远知道她开始练武。
柳玉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武夫分两重。
一重是对招式、吐纳、身法、意境等等的理解与感悟;一重是对身体的打磨与提升。
二者相辅相成,并不冲突。
不过,正常情况下,对体魄的打磨,需要等身体发育完全,也就是身体年龄上的成年。
所以,除非是走歪门邪路,比如那些入魔入邪入妖的,正统武夫都会等到身体完全长开后,再进行打磨。
如若提前,一是会影响身体发育,二……是会极大削弱天赋兑现。
前者倒不算什么大问题,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补救;后者,才是真的要命,相当于自降天花板,杀鸡取卵。
阿璃现在做的,就是这种事。
在柳玉梅眼里,自己这孙女,不是什么标准的龙王种子,而是标准的龙王模版。
她现在就打磨身体,等于把未来上限拉低,大概,拉到了现如今阿力的档次。
看似不错,实则是大惋惜。
柳玉梅的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的脸。
阿璃提前练武,是为了能更好地帮助小远。
老太太心里,没有替自己孙女不值,更没有对小远的不满。
为家主羽翼,是秦柳门人应尽的义务,命都可以舍弃,何况天赋。
而且,柳玉梅也早就知道了,小远这江走得不同寻常。
孩子们在这个阶段已经很强了,但他们所面对的风浪比任何时期都要大得多,他们迫切地需要变得更强。
白天与自己喝茶时,小远流露出了在对付江湖老东西时艰难与无奈。
倘若有的选,小远才最应该是杀鸡取卵的那一个,但小远没那么做,绝不是因为小远不舍得,只能是他不能。
“不想让他知道是么?”
阿璃点了点头。
不希望他因此愧疚,更怕他阻止自己。
柳玉梅摊开手。
“嗡!”
坝子前花圃里,长剑飞出,落入柳玉梅掌心,柳玉梅将剑挂在了墙上,指尖对着剑身一弹,发出脆响。
阿璃会意,走到长剑面前。
萦绕的剑气,开始切割去女孩身上残留的血气。
阿璃睫毛微颤。
这很痛苦,无异于利器削皮割肉,但她还是继续坚定地站在那里。
对柳玉梅而言,这不算在帮孩子修行,更像是在对孩子施以酷刑。
以后每晚打磨体魄后,阿璃只需借助自己这把剑承受这一番痛苦,即使是聪明如小远,也无法发现。
剔除干净血气后,柳玉梅拿来衣服,给孙女换上。
“明天开始,我就说我夜里难眠,让阿力每个深夜都给我准备热水泡澡,今晚就先将就点,先睡,明早梳妆时再沐浴。”
阿璃脸上露出笑意,躺上床。
柳玉梅走到供桌前,看着秦老狗的牌位。
当年的她,为了他放弃点灯走江的机会。
没想到自己二人的孙女,如今也做出了性质相同的事。
后悔么?
忽的,心中杂绪阴霾一扫而空。
柳玉梅转头,看向已乖乖躺床上闭眼睡觉的阿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老太太一下子共情到了孙女此刻的心境,看着孙女,仿佛看着当初的那个自己。
“奶奶到现在,都没后悔过。”
柳玉梅走到床边,在阿璃身边躺了下来,问道:
“阿璃,既然练武了,剑,也得练练的,女孩子用剑,更好看些。”
阿璃闭着眼,双手掐印。
“咔嚓嚓……”
放在供桌上的血瓷瓶先是碎裂,而后凝聚成一把带有破碎美感的剑。
初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撒照在床上,李追远睁开眼,看向画桌前。
阿璃坐在那里,正清理着邪书。
李追远感觉,今早的阿璃,好像有一点变化,具体变化在哪里看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
少年下床,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也看向少年,二人四目相对,女孩嘴角露出甜美的笑容。
李追远却做了件煞风景的事,他将手,按在了女孩手腕上,把脉。
没什么问题。
李追远指尖释出金线,缠绕女孩手腕。
真君庙里因魂念透支与反噬所留下的亏空,因喝药与休息正逐步恢复,也没什么问题。
女孩对少年眨了眨眼。
“阿璃,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摇了摇头。
李追远端起脸盆出去洗漱,经过露台时,看见柳奶奶已坐在坝子上,喝着茶。
少年洗漱完后没急着回房间,而是下了楼。
柳玉梅杯中茶水,荡起一缕波纹。
这就,被发现了?
“奶奶,早。”
“早啊,小远。”
李追远没做遮掩,开门见山地询问:“奶奶您有没有觉得阿璃身上,有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我也不知道,所以来问问奶奶您。”
“是和昨天不一样了?”
“是有这种感觉。”
“女大十八变,阿璃虽然和你同龄,但女孩子发育本就比男孩子早一点。”
“原来如此。”
“我给阿璃设计衣服的尺寸,也要改一改了。嗯,年前,争取给你们每个人,都置办一件冬衣。”
“谢谢奶奶。”
李追远回楼上去了。
柳玉梅放下茶杯。
唉,能瞒得住细节,却瞒不住感觉。
好在,反正下一浪时,小远肯定也就知道了,如果下一浪不知道,那就说明下一浪风平浪静比较从容。
总之,先瞒过这段时间吧,等木已成舟,小远就算是想要阻拦制止,也不可能了。
“吃早饭啦。”
刘姨的声音,准时喊起。
村道上,传来一声回应:
“我赶上了吗!”
正在布置碗筷的刘姨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少做了几锅。
陈曦鸢加速跑了过来。
若不是担心李大爷在家看到,她甚至想开域加速。
“阿姐!”
来到坝子上,陈曦鸢先抱住了刘姨,紧张地问道:
“阿姐,做我的饭了么?”
“灶还没熄。”
“嘿嘿,阿姐你真好。”
“你的脸怎么了?”
陈曦鸢的左脸上,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疤,隔远看,还以为她在脸上抹了撇金色的粉。
“一点小伤,没事。”
是小伤没错,但上面明显带着某种属性的残留,恢复起来似乎有问题,简而言之,很可能永远都无法复原。
“饿了,阿姐,我真的好饿。”
陈曦鸢一是不愿意刘姨为她担心,九是真饿。
刘姨没再说什么,走入厨房,加糕加点。
陈曦鸢面朝柳玉梅,收敛了一点,但也没显得生分,喊道:
“老夫人!”
柳玉梅:“破相喽。”
陈曦鸢闻言,嘟起嘴。
柳玉梅挺喜欢这大丫头的,哪怕当初出了陈平道那档子事儿,她也没对这大丫头做什么,更何况现在那件事也了结了。
这疤上残留的,是精纯的佛力,想要伤势复原,得请大德高僧出手化解。
嗯,大德高僧挺难寻的,好在,家里现在有尊菩萨。
柳玉梅也就不介意,此时多逗逗这大丫头:
“这可怎么办呐,会吓跑以后对象的。”
陈曦鸢洒脱道:“嗐,多大点事儿,只要小弟弟不介意就行了。”
柳玉梅:“……”
陈姑娘压根就没考虑过谈情说爱的事,只要小弟弟不嫌她丑,愿意继续带她玩就可以了。
柳玉梅也知道这丫头不是那个意思,却因此更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李三江昨晚坐斋回来,喝了酒,还在睡,就没下来吃早饭。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梯,目光扫过陈曦鸢脸上的那道金色伤疤。
确认了,陈姐姐是真掘地三尺找秃驴干架去了。
能留下如此精纯佛力的,绝不是一般佛门中人。
李追远吃完早饭,放下筷子,对陈曦鸢道:
“你跟我上来一下,看看你的伤。”
陈曦鸢正专注吃着一碗馄饨面,摇头道:
“等我吃饱,我还没吃饱。”
对陈姐姐而言,美食的诱惑比脸上留疤来得更重要。
李追远先上了楼,他还得继续攻克《五官封印图》。
阿璃一个人去了东屋,她要去挑选牌位做修补材料。
柳玉梅起身,跟着一起回到东屋,把门关闭。
阿璃站在供桌前,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嘴里。
柳玉梅站在后头,哭笑不得。
“奶奶嘴馋了,以后让阿婷把供品种类和数目翻倍,晚上再加一顿夜宵。”
阿璃吃完,抱着挑选好的牌位准备离开,柳玉梅拉住了她,指尖捏起一撮茶叶,送到女孩嘴边。
“干嚼,去去味,小远心思细,可不能马虎。”
女孩咀嚼着茶叶,对奶奶笑了笑,出门离开。
这种无条件地宠溺,大概只有柳玉梅能做到了,就像当初柳清澄那般宠溺她一样。
柳玉梅叹了口气,在供桌旁坐下,脸上笑容渐渐退去。
两家祖宅里,有数之不尽的天材地宝,秦家祖宅中更是有专供给秦家每一代优秀子弟的打磨体魄配置。
可惜,这些阿璃都无法使用,只能靠多吃一点普通食物来汲取营养。
过去,柳玉梅常叹息小远像草莽一样走江,现在,又多出了一个自己孙女。
看着这满供桌的先祖龙王牌位,柳玉梅扶额:
“唉,造孽哟”
坝子上,陈曦鸢终于放下了筷子,喊道:“阿姐,我吃饱了,不用再煮了。”
“家里也没东西可以煮了,我已经让你秦叔去镇上采买了,要不然待会儿你李大爷醒了,都没早饭吃,怕是以为家里遭了灾。”
“嘿嘿嘿。”
陈曦鸢拿起笛子,准备去桃林吹曲儿消消食。
刘姨提醒道:“你忘了小远对你说过什么了?”
“哦,对,我得上去一趟。”
陈曦鸢喜欢和小弟弟相处,但不喜欢在那个房间里。
小弟弟坐书桌,小妹妹坐画桌,俩人都专注着做着事,就会显得她很呆。
刘姨摇了摇头,收拾起碗筷。
刚跑上楼的陈曦鸢又跑了下来,提起自己的登山包,又跑了上去。
“小弟弟。”推开门,陈曦鸢很开心地打开登山包,“看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礼物,当当当当”
陈曦鸢从包里,取出一件款式古朴有破洞的袈裟。
这袈裟很不一般,每个格子都内嵌着一座小阵法,线条上流走的是禁制气息。
“唉,都怪那老秃驴,躲在这袈裟里,我尝试很多次都没办法把他逼出来,最后只能把袈裟弄坏了些,但……应该是可以补的吧,小妹妹?”
阿璃松开舂子,接过袈裟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得来的?”
“唔,是那家寺庙的外门寺庙的外办俗家弟子的挂名弟子,骗一个得了白内障的老人说是脏东西上身,收钱卖符水。
我就把他逮了,一路找他的俗家弟子师父、外门、内门……想要个说法,结果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鼻孔朝天,我就一个接一个打了过去,最后打到那家寺庙的方丈,逼迫他亲自去赔钱道歉,答应好约束门下弟子的弟子的弟子的德行。”
陈曦鸢明显是奔着找茬儿去的,但有进步,懂得程序正义。
那家寺庙也得庆幸,陈姑娘只是想找和尚打架,放眼江湖,大鱼吃小鱼直接吞你传承,可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谢谢。”
“小弟弟,你看,我这次在黄果树瀑布里,敲死了一头邪祟,我的域又起了些变化。”
说着,陈曦鸢将域打开。
她的域早就从一开始的空荡纯净,增添了云雾、雷声、彩虹,现在,云雾下流,雷声成响,彩虹高挂,整合成一条源源不断的动态瀑布。
这代表着,上一浪里,陈曦鸢又有了新感悟,域也得到了新提升。
“很不错。”
“就是有点吵。”陈曦鸢指了指自己耳朵,“睡觉时都像是躺在瀑布边。”
“心如止水,它就停了。”
陈曦鸢闻言,陷入顿悟。
很快,域中瀑布的声音,小了一些。
陈曦鸢主动打断顿悟,高兴道:“小弟弟,你的法子真有用唉,我晚上睡觉时再多试试,看看能不能调得更小些。”
李追远:“你把脸凑过来,我给你祛一下疤。”
“小弟弟,这你都可以?哦,也是,小弟弟你什么都会。”
李追远坐在椅子上,陈曦鸢弯下腰,把脸凑过来。
少年眉心莲花印记浮现,法相庄严。
陈曦鸢眼睛睁大,后退着坐到地上。
“小弟弟,你这是……”
“菩萨。”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陈曦鸢抬起手,跃跃欲试,想摸摸。
李追远目露愠怒。
陈曦鸢马上收回手,乖乖把脸凑过来。
李追远指尖抚过陈曦鸢脸上那道疤痕,金色自疤痕处消失,吸附在了李追远指尖。
阿璃把自己刚舂捣好的药汁涂抹在了陈曦鸢疤痕处,这是用药园草药制成的,能祛疤。
李追远:“好了。”
陈曦鸢:“额……”
李追远:“还有事?”
陈曦鸢:“那个,小弟弟,其实不止这一处疤,我身上还有。”
阿璃去将屋门关了,窗帘拉起,然后把余下的草药也放进去,继续捣。
李追远:“把衣服脱了,躺床上。”
陈曦鸢:“好嘞。”
江湖儿女,治伤时哪可能矫情地去顾忌什么男女有别,再说了,她当初在洛阳时,全身上下都被小弟弟上过药。
脱去衣物后,陈曦鸢躺在床上,她身上还有很多处带有金色印记的疤。
这件袈裟,得来不易。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弟弟你都当菩萨了,怎么着也该有件像样的袈裟。”
李追远指尖依次抚过疤痕,将金色吸走,随后,阿璃过来,给陈曦鸢上药。
结束后,陈曦鸢把衣服穿起,拿起笛子:“小弟弟,我去桃林啦。”
“嗯,以后每天早上来上一次药。”
“明白!”
陈曦鸢跑出屋,很快,楼下传来陈曦鸢对刘姨的叮嘱声:
“阿姐,吃晚饭时记得喊大声点!”
“噗哧!”
阿璃打开了两罐饮料,插入吸管,少年一罐自己一罐。
李追远坐到书桌前,准备继续和魏正道隔着岁月较量。
大哥大响起。
李追远接了电话。
“喂,姓李的,我刚结束一浪回来,你找我什么事儿?”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生死门缝,没说话。
“姓李的,说话,别不吭声啊。
你拿你的大哥大打给我,而且只打了一次,肯定有事儿,间隔一天了,这么长时间,也肯定够你准备好价码。”
“有件事,需要你来帮……”
“见外了不是,咱俩什么关系啊,事儿不事儿的先放放,我想先听改口费。”
“我手里一条成熟期的生死门缝。”
“毅,愿为祖宗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