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萤火之光,无一心存复燃;见皓月升起,非艳非羡,而是欲求同灭。
这是将求死的执念,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每一片灵魂深处,虽以一人分万众,然万众一心。而且,魏正道能感知到,他们虽在移动,可亮度上都未发生变化。
这代表着,他们是以最干净同时也是最弱小的存在方式赶来,没有一具分身选择就地取材,先扩充一番实力,再从长计议。
这是怕,怕他们自己一不小心成为,成为那颗导致复燃的火星。
就算剔除“正统性”,对已掌握“李追远”身体的魏正道而言,这些分身,也都不具备什么威胁,他们太弱太残也太破了......有些甚至已微弱到,无法影响到现实,只能堪堪入梦。
可正是这种没有威胁的威胁,反而带来了更为磅礴震撼的压力。
藤椅上,魏正道眉头皱起,半是因少年身上人皮所带来的膈应,半是对这当下局面的深深不解。他本以为在这世上,已不存在需要自己去畏惧的对手,直到,他本人站在了自己对面。
自斩三尸中复苏到现在,魏正道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结果,可迟迟未能想通与理解,未来那个自己如此这般做的目的。
像是个......疯子。
很难想象,如此理性的自己,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疯狂之举,像是在自己体内,诞生出了某种强大心魔。
明凝霜起身,走到魏正道身后,右手轻按头部,左手指尖在其眉心摩挲,似是想将这份痛苦给化开。记忆中,早年头儿常常会因思虑过度而感到头痛,她就会来帮头儿做按摩。
只是,头儿很不喜欢自己一边按摩一边不停地讲话,说这会加重他的伤势。
有时头儿精神透支、陷入昏迷,她会无比担忧的同时压制住那份小窃喜,因为此时,她可以让头儿枕在自己腿上来帮他按,她很享受这种半搂半抱的感觉,怀里的头儿,可爱得像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们的岁数,都得加上一千多。”
明凝霜很是生气地鼓起嘴,这种无奈简直和过去一脉相承,有时她刻意抿嘴忍着不说话,可头儿还是会让她站远点,说她心里的叽叽喳喳吵得他灵魂不宁。
魏正道握住明凝霜的手指。
明凝霜身子前倾,将自己的下颛,轻轻抵在身下人的头上。
一时间,二人都产生了些许恍惚。
在过去,清醒状态下的二人,还从未做出过类似的举动。
这说明,有身体记忆的不仅仅是少年,连女孩那边也有。
当一方陷入思虑痛苦中时,另一方会很自然地给予慰藉。
魏正道知道,少年不会因此感到痛苦,因为强压痛苦的排斥,不会塑造出此等同步共鸣。
“让你开慧早,你就拿来谈情说爱是吧?”
联想起在女孩梦境里被自己翻塘而出的那错叠密麻的邪祟,魏正道倒也理解了:
“也就这小姑娘命苦,能接得住你这份......”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此刻搂着自己的女人,为了等待自己,命更苦。
她也曾是天真烂漫模样。
而且,漫长岁月煎熬后,哪怕仅剩下燃烧中的怨执,在自己面前,她依旧天真烂漫如昨。
小姑娘的南门屋内,收藏着少年对她的点点滴滴,指望着它们来帮自己迈出那道门槛;
凝霜的小院里,尽是关于他们的回忆,指望着它们来克制自己那想要踏出门槛的冲动。
痛苦感,猛然加剧。
“我被这小子,给污染了。”
魏正道站起身,他不想再在这里坐下去了,露台上的这两张藤椅,仿佛被浸润过了,动辄引动出身体惯性。
推开屋门,走入李追远的房间。
明凝霜跟了进来,目光看向那张画桌,上面的画笔与颜料,都是精心制作,能让每一个画者见之欣喜。魏正道则看向那张书桌,书桌上摆放着两本令他眼熟的书,一本是《江湖志怪录》一本是《正道伏魔录》。
李追远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从这两套书里,抽出个一两本随身携带,哪怕上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睡前翻一翻,有安神助眠。
魏正道将其中一本翻开,在其中一页停下,那里正好写着一句:
“为正道所灭。”
那些分身,苏醒的苏醒、脱离的脱离,用不了多久,就会向这里聚集。
在写下这句话时,魏正道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面对“为正道所灭”。
合盖回这本书时,魏正道又轻微停顿了一下,本该是写着“魏正道着”的地方,被圈画修改为“伪正道着”。
“名字是我那喜好清谈的父亲取的,但你这修改得,倒也贴切。”
他叫正道,却不像正道,可这条正道之路,却被他这个“伪正道”走到最后。
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三本手写的书。
一本《走江行为规范》,一本《追远密卷》,还有一本是新开才写的。
魏正道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负罪感,身体现在都由他掌握,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再说了,这上面所写的东西确实无比珍贵,但对他魏正道而言,只是一种重复。
相较而言,魏正道买椟还珠,不太在意每一浪结束后的归纳总结,而是对每一浪的过程记录更感兴趣。在见到少年第一眼时,他就猜出了这应该是书呆子的手笔,书呆子是把自己的底色,当做了诅咒,传递了下去。
可许是频繁让自己感到痛苦,这不禁让魏正道对这个自己手下的“笔下角色”,出现了好奇。看着看着,魏正道开口道:
“这小子,被天道针对了。”
魏正道能猜出原因,可他心里却没有丁点愧疚,而是道:
“你这江走得,才更有意思,便宜你了。”
魏正道这辈子,最频繁遭遇危险的时期,是他点灯前的游历江湖,说是多次在生死间游走都毫不为过。反倒是点灯后,被江湖视为真正大凶险之地的江上,魏正道走得很平顺,甚至称得上波澜不惊,偶尔遇到像陈云海那样的人物,都算是提供点惊喜趣味了。
快速翻阅完后,将抽屉合上,魏正道看向书桌一角,那里,单独摆放着一罐健力宝。
魏正道伸手拿起,将它置于面前,观详起配料表。
女孩的梦里,可谓满屋子这个。
就当魏正道打算将它打开咽一口,手指刚触碰到拉环,就停住了。
这小罐子里,封印着东西。
这封印相当巧妙,有力气开饮料罐的孩子都能轻松打开这处封印,却也因此最大程度地隔绝了内外感知即使如此,魏正道也不过是微微垂眸,就隔着封印,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一道漆黑灵魂,带着强烈怨念,积攒其中,只待开罐之际,就同归于尽。
封印中人所修行的本诀,魏正道很熟悉,虽被历代龙王改良过,但原版创建者,就是他魏正道。里头封印的,是一个明家人。
“臭小子......挺会喝。“
魏正道也想品一口。
不过最终,他还是将这罐饮料放了回去,走到墙角那一箱前,重新自里头取出两罐。
“噗哧!”
“噗哧!”
两声汽响。
魏正道走到明凝霜身侧,递给她一罐。
明凝霜笑着双手接过来,准备去喝时,嘴唇在罐口前停住了,她疑惑地看着它,似乎有点不对。视线逡巡,她找到了那个感觉上缺失的东西,取来两根吸管,自己这边插了一根,又将一根插入魏正道手中罐子里。
魏正道喝了一口,摇摇头:“不好喝,腻。“
不仅是因为少了一份最重要的配料,而是不符合他的口味,他也从少年身体感官反馈上,知晓少年其实亦不喜欢甜食。
但看着身前的明凝霜,双手捧着饮料,嘴唇咬着吸管,喝得很专注时,魏正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这罐不喜欢的饮品放下,继续端在手里。
明凝霜示意魏正道看过来,她刚刚打开了摆放在画桌上的画本框。
魏正道已看过文字记载,这一幅幅画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讯息。
“凝霜,你更喜欢这个?”
明凝霜点头。
这些画她是第一次见,但每幅画的视角,她都非常熟悉。
可惜,她不能说话,但还是用手比划着,将角度“描述”给魏正道看。
魏正道:“你看,画中的他,明显比镜子里的他更好看。“
每一幅画的描述都是真实客观的,没有造假,但都被艺术加工过,只为了更好地凸显出少年形象。对少年曾蹲在溪水边照镜子的举动,魏正道耿耿于怀。
没办法,太聪明也不好,能瞬间明白少年当时的幼稚。
魏正道走到旁边衣柜前,看着镜子里呈现出的“自己”。
有一点,魏正道无法否认,这小子,的确是长得好看。
“不过是占到了点便宜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跟随过来一起照镜子的明凝霜,笑着点点头。
在她眼里,头儿就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
当初,自小将自己带大的祖母,在她一次离家远行时亡故,她没能赶回来见祖母最后一面,只能来到祖母坟前枯坐抽泣。
彼时,魏正道路过。
说是路过,倒也不算纯粹,后来头儿说,是因为隔着很远,瞧见这边风水气象起了变化,才特意过来瞧瞧。
明家村距离这里不远,但那会儿的明家丝毫激不起头儿进去“求学”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灵魂天生强大、因心情悲伤就能影响四周气象的明家小姐。
魏正道:“我有办法,让你祖母醒来与你再见一面,但我有个条件,见完后,你得跟我走。“明凝霜:”跟你走......以身相许?“
魏正道:”是拜我为龙王,与我一同走江。“
明凝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愿意跟你走。“
魏正道:”好,你现在把你祖母坟墓里的禁制解一下。“
明凝霜:”怎麽解?“
魏正道:”嗯?“
明凝霜:”我不会。“
魏正道在墓碑旁盘膝打坐,边调理边道:
”这是血亲禁制,你取一滴血淋在墓碑上,下面就很简单了。
我这秘术也是刚琢磨出来,还未完善,目前对我的消耗太大,我现在得省点精力,不想强破,要不然就得昏睡过去。“
明凝霜听话地自指尖取出鲜血,怕一滴不够,连滴了十几滴,然后,她开始解禁制。
“轰!”
禁制破解失败,引发反噬,待得尘土散尽,显露出魏正道蓬头垢面的身影。
明凝霜:“对不起......我......我忘了我......不懂禁制......“
魏正道:”这样,我还是帮你和祖母见一面,但不要求你跟我走了,你依旧是自由的。“
明凝霜:”你......真好。“
就这样,魏正道亲自出手,解开坟墓禁制,将坟寝开启,打开棺椁,在明凝霜既惊愕又惊喜的目光中,她看见自己的祖母,从棺材内坐起。
而魏正道确实如他所说,这一秘术目前消耗太大,加之又浪费精力强破了禁制,就原地昏睡了过去。明凝霜得以与祖母,再次相见,祖孙交流,互相完成叮嘱与倾诉后,祖母自觉时间将至,她遗体内的灵即将彻底消散,她看向旁边昏睡着的魏正道,眼里的慈爱消失,变为深深的惊恐:
“凝霜,奶奶不管你是如何认识他和请得动他的,你答应奶奶,离他远点,他......他......他实在太可怕了!”
魏正道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包裹,准备离开,结果手一探出去,发现这里有两个包裹。
明凝霜持剑的身影出现。
魏正道:“姑娘,你是谁。“
明凝霜:”你不记得我了?“
魏正道:”应该是秘术使用出了问题,导致我失忆了。“
明凝霜:”我是拜你为龙王,要陪你行走江湖的人。“
魏正道:”喂,你也失忆了?“
李三江家,二楼。
衣柜镜子里,金童玉女的形象同时在镜中呈现。
漂亮的皮囊,有什么难的?
多找几个漂亮的人,再多生几个,肯定能生出好看的。
魏正道:“我们如果生个孩子,一定不会比他长得差。“
明凝霜将头靠在魏正道的肩膀上,再次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旁这具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她立刻转身,仔细观察,发现头儿的神情,此时不再是先前的痛苦,而是一种她从未见到过的猙獰。
魏正道目光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镜中的他,神情平静,面容冷漠,刚刚,他开口说话了,用一种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明凝霜,已经死了。”
白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