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今儿个这酒,是真喝美了,白天喝,夜里喝,梦里也喝。
这天,也是聊尽兴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唾沫星子就酒,越喝越他娘的有。
李三江负着手,如村支书般往前走着,也不晓得具体走了多远,才恍觉四周漆黑一片,压根瞧不见丁点光亮。
“嘶......这喜酒,到底是啥时候散场的哟?“
努力回忆,也就记得自己站起身,接受新郎官敬酒,然后就断片儿了。
“不是,老弟,你这梦托得管进不管出啊?”
李三江不清楚自己究竟遛到哪儿了,想着自个儿是参加鬼魂的婚礼,那应该离地府不远,可别一不留神,就跑地府报道,让阎王爷收走了。
自家买卖才铺开,还没来得及给小远侯挣留一笔呢,这会儿蹬腿,忒亏。
“太爷。”
“哎?”
李三江回头,看见小远侯提着盏灯笼站在自己后头,旁边细丫头也在。
“小远侯,你俩还在呐?”
“昂,我领着太爷回家。”
“成,家去家去。”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绕行到前头,太爷跟在后面。
明凝霜的怨执彻底消散后,这场幻境中的婚礼也就宣告结束,众宾客各自魂念归窍。
酒席上一直陪着李三江的陶竹明与令五行身处窑厂,李追远与阿璃的肉身则和太爷在一起,自然顺路。李三江误以为梦还未结束,眼前的小远侯与细丫头仍是自己梦出来的,跟在后头走时,说话也比往日少了些顾忌,本质上,是他在自言自语:
“小远侯啊,咱上学上得早,工作也工作得早,那咱以后结婚,也结得早些,等到年纪了,咱就抓紧时间,把婚事儿给它办了,嗯,先办喜酒,再扯证。”
村里年轻人结婚普遍比较早,哪怕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也无所谓,老一辈认喜酒胜过结婚证,再者,这结婚证可以事后补办亦或者托关系提前办。
“细丫头那奶奶,不是个省油的灯,虽说现在婚事儿是谈好了,可你要是等成年后再继续拖着,保不齐那个市侩的老太太又会拉扯出其它什么事儿,给你加担子。”
“还有啊,小远侯,等以后你成家了,记得小两口要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有啥矛盾有啥不舒服的,千万别憋心里,该说就得说,别过夜,更别想着和稀泥。
这日子要想过得好,就得讲个理,别信那些扯犊子说什么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说这种话的人往往自个儿不喜欢讲理。
要是事情严重了,你们俩就到太爷我坟头上拜拜,嘿,那老弟既然能托梦,等我去了地下,我也琢磨琢磨,以后也能托梦上来,给你们评评理。“
李追远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安静地听着,体会着太爷对自己那份,即使是阴阳相隔也无法割舍下的牵挂。漆黑的路,终于出现了光亮,梦醒了。
“哗啦啦......”
刚睁眼,就被雨水激得又闭了回去。
衣服湿透了,沉得很,且自己躺的地方更是积出了一个小水潭,李追远双手撑地想爬起来,连续几次,都滑躺了回去。
最后不得以,只得先翻身,再顶膝,艰难站起。
阿璃自小供桌旁起身走来,看着少年的模样,蹙眉心疼,伸手在少年衣服上拍了拍,不仅荡去了污泥,也将大部分水分震出。
即使如此,李追远还是觉得自己脑袋晕沉,这是被淋感冒了,而且不轻。
走到小供桌前这唯一可避雨的地方,李追远先查看了一下太爷,太爷砸吧着嘴,还在嘟嘟囔囔继续说着梦话。
确认太爷无事后,李追远看向坐在那边端着空酒杯的丁大林:
“你坐在这里避雨,就让我在那里躺着?”
“他躺的。”
“然后呢?”
“染上风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被亏欠了,才能指望口碑。”
“他死了。”
“嗯,他死了,他死前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而且不是天道。”
“未来的他。”
“应该是吧。”
也就只有来自未来魏正道的算计,才不会让曾经的魏正道去反抗,毕竟,他连自杀这一决定都选择了尊重。
丁大林指着祖坟上的那棵桃树,问道:“如何?“
这听起来,像是指着自己即将入住的新居,询问意见。
李追远:“桃木属阳树,置于祖坟阴宅,不吉利。“
丁大林:”我不是问你这个。“
李追远:”桃树会结果,落果腐烂易生虫,不宜栽种坟地。“
丁大林看了一眼李追远。
李追远:“放心吧,等你走后,我不会殓好你的尸身、换上长袍,也不会拿上你的古琴附上你的酒器,更不会把你埋进桃树下的那个坑里,逢年过节带着笨笨、抱着桃花酿,倒洒在这里浪费。“丁大林:”这还差不多。“
李追远:”我先送我太爷回去休息,家里还有些事需我去处理。“
丁大林点了点头。
李追远将李三江背起,阿璃在后面,一只手提着李三江的后背衣衫,一只手虚握,撑起一把无形的伞,遮蔽风雨。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丁大林喃喃道:
“咬下的那一口,没找到麽。”
西屋。
刘姨将秦叔背回家,安置在床上,打了一盆水,拿着帕子,给秦叔仔细擦拭身上的血污。
以魂念入局,确实会影响到本尊,但想影响得如此惨烈,代表着毫无保留、绝对投入。
秦叔的伤,一直都是刘姨治的。
小时候练武,点灯后的每一浪间隙,乃至后来自封气门为家里外出办事,他似乎总有受不完的伤。主母责骂过她,说她脑子里除了玩虫子其它是装不下一点。
她是只对蛊术感兴趣,姓柳的她,抬头看天象的能力,也就比气象台准那么一点,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强行学了医道。
那时主母还年轻,还不用调理身体,实在是这个木头,在主母面前总是战战兢兢,伤势要么瞒着要么含糊不清,也就在面对自己时,能红着脸说出究竟哪里疼。
“上次你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在......”
刘姨话还没说完,本以为昏迷中的秦叔,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记忆中,在江上被围攻下逃出的阿力,倒在地上,羞愧地主动闭上眼,无论自己处理伤口时多么疼,他都假装未醒。
这次,秦叔迫不及待地主动醒了。
看见站在床边的女人,秦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怕无法守护,才不敢拥有。
但这一切的条条框框,归根究底,还是源自于自己的怯懦,只有在失而复得时,才能冲破所有枷锁。“阿婷。”
“我在的,一直都在。”刘姨温柔以对。
隔壁屋内的那口黑坛子,“咚咚”剧烈摇晃,像是封存着一头小鹿。
境界、实力与功法的提升,是其次的,秦叔真正提起的,是他自己。
他仍握着刘姨的手腕,看着天花板,道:
“我当年就算不被围攻,也成不了龙王,我心境不够,争不过祁星瀚的。”
刘姨:“那当初他们花了那麽大代价围攻你,还被你杀了那麽多人,岂不是白费功夫,反倒是我们赚了?“
秦叔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阿婷也不一样了。
以往每次提到这件事时,阿婷都会立刻像变了一个,恨不得连夜出发,潜入人家祖宅宗门投毒。秦叔:“阿婷,你......”
刘姨:“先祖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复燃了。“
秦叔:”什麽?“
震惊过后,秦叔脸上浮现出喜悦:”我们家,又有龙王之灵庇护了?“
联想起小远听到这一消息后的反应,再对比当下只顾着高兴的秦叔,刘姨不得不摇摇头,庆幸着秦家家主现在姓李。
“主母......主母没事吧?“
”主母现在不能来看你。”
“主母她,怎么了?”
“没事,我先处理你的伤。”
刘姨不好意思说,主母这会儿,正乖乖坐在东屋里,等待家主回来问责。
东屋。
“我怕的不是家主,怕的是小远。
不怕你笑话,这孩子有时与我一本正经地说话时,我这心里头,总是惴惴的。“
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流转着光泽,似在听柳玉梅讲话。
“婚礼上匆匆一瞥,等这孩子待会儿进来,你就能体会到了,你会喜欢这孩子的,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牌位上的光泽,稳定流转,古井无波。
“也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狠辣的人。”
话音刚落,光泽大盛!
坝子上传来动静,是小远与阿璃他们回来了,柳玉梅端坐等待,等把李三江安顿好后,下面肯定会来找擅作主张的自己。
把太爷在床上安置好后,李追远转身准备离开。
“小远侯啊......”
李追远回头,看见太爷眯着一只眼,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
“太爷,水刚倒好,还烫着......”
大茶缸里有李追远放进去的橘子皮,太爷喝不惯茶叶,平日里喜欢喝这个。
“纸笔摆好......我先......先喝......“
李三江怕老弟找到偏方托梦给自己时,自己给忘了,以后睡觉时,他得备好纸笔。
“太爷,都放在这儿了。”
李三江侧过身,心踏实了,呼噜声也大了。
李追远拿起笔,模仿着太爷的笔迹,写了张醒酒方,这样太爷醒来后就会觉得是他梦中记下的,正好试毒醒酒。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想换身衣服,结果发现翟老躺在自己床上,也在熟睡。
过去这一日,大帝的影子出现的时间有点久,也是把翟老给累到了。
李追远给翟老盖上被子,在床头也倒了杯水。
阿璃目光在房间里逡巡。
少年房间里的健力宝,是她预备役藏品,现在少了两罐,而且是装有明家人的两罐。
普通的饮料可以随时补,现在连张婶那里也会进货,但明家口味的,已不剩多少了。
李追远看出来了,用清安先前的话宽慰阿璃道:“不亏的,有口碑。“
换好衣服,李追远带着阿璃下楼,敲响东屋的门: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啦,小远。”
“吱呀”一声,柳玉梅将门打开。
李追远的目光,率先落在供桌上,早已习惯了的空荡供桌,此刻给人以截然不同的肃穆庄重。从有到无再到有,哪怕只是一道,那亦是自此之后,有龙王之灵庇护的门庭。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行柳家门礼后将其插入香炉。
少年能感知到,牌位上的灵,正注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微微闪烁,一根金线自少年身上释出,指向东南方,是大胡子家的方位这寓意着,有与自己因果牵扯极深的人,马上就要死了......至于这“死”的方式,并不唯一。李追远不能耽搁,只能稍后再抽时间,好好熟悉一下自家的龙王之灵。
过去少年接触过的龙王之灵很多,但见一个熄一个,见一群熄一群,也就在青龙寺第一次破了例,但那群圣僧之灵如今也非常萎靡。
眼前的柳清澄,是李追远见过的所有龙王灵中,最浑厚凝实的一道。
“奶奶,走江并不是结束,龙王也不是我这一生的终点,您再笑着给我一点时间,以后,需要龙王亲自镇守的难题,我会有能力一劳永逸地解决。
秦爷爷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我会让秦爷爷退休的。“
柳玉梅能从魏正道那句”找不到秦龙王精神痕迹“里领悟出的讯息,李追远看到”柳清澄“后自然也能明悟。
他当下还有西域,有书呆子,更有天道的那道成年禁忌,在踏过这些坎儿前,李追远不会意气用事。不过,少年还需照顾一下柳奶奶的情绪。
柳奶奶这么做,虽是擅作主张,可于公于私都没错,更是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着想,否则,她完全可以用家主之责、门庭大义,来胁迫自己去找寻秦爷爷。
李追远的内心,其实和魏正道一样,他们俩都欠缺那种属于龙王的气魄与格局,但少年更需要秦柳这张供桌,来为自己在天道面前背书。
所以,这种道德胁迫,对李追远是有用的。
既然奶奶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先给奶奶画个饼,把这件事定性为将来的苦尽甘来、家人团圆,而非孤身前往、身死同穴。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面前,微笑道:“您放心,秦爷爷已经在那里守了那么久了,也不差多守几年,甚至十几年。
要是我出息不够,说大话了,那我也认怂,那里的事,我不管了,就当秦爷爷早就陨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柳玉梅用力眨眼,仰头,噙着眼泪,不让它往下流。
“小远,奶奶明白,奶奶白天会继续打牌,晚上照旧骂老狗,晓得老狗没死,骂得更有意思了,不,我还得写下来,省得我忘了。”
“应该的。”
柳玉梅擦了擦眼角,看着身前的少年,轻声道:“别为难自己,先应对好你将要面对的事,莫分心,老狗在奶奶这里,早就死了几十年了,莫说阿璃没见过她爷爷,就是阿力和阿婷,当初作为家生子,也对老狗没什么印象。
你们......我们,活好自己的,这江湖,爱谁管谁管。“
许是在幻境里”拜过堂“,也可能是太爷刚在梦里”耳提面命“,更可能是亲眼目睹了魏正道的遗憾后,反而进一步加深了少年脸上的人皮。
李追远踮起脚,柳玉梅也随即配合弯下腰。
少年将嘴凑到柳玉梅耳边,细语道:“不能那麽便宜秦爷爷,以后您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啊,他太清闲也太得便宜了。“
柳玉梅破涕为笑,忍不住抱住少年。
她曾当过家里的顶梁柱,可她终究不适合这个角色,不是她天生性子慵懒,而是她只能支撑起两座龙王门庭的风雨飘摇,但眼前这根还未成年的顶梁柱,除了支撑房梁外,还能给予家里所有人希望。李追远伸出双臂,希望奶奶的情绪宣泄浅尝辄止一下。
“砰!”
门口的阿璃,故意用力将花伞撑起。
柳玉梅松开手:“小远,你忙,你还有事要做。“
李追远笑了笑,转而对柳清澄的牌位正色道:
”我不问你具体位置,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条,倘若秦爷爷感知到你,发出了召应,你必须通知我这个家主。”
不等柳清澄的灵回应,李追远就转身走出屋,在阿璃的伞下,走下坝子。
“阿璃,你现在能看见我的金线了?”
女孩点了点头。
“看来,你和我一样,在明凝霜那里,也得到了些馈赠......不,不能叫馈赠,要不然就欠他们两口子的了,得叫演出费、替身费。“
女孩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她喜欢这种状态下的少年,少年自己也喜欢出现这种变化的自己。只是,当务之急......
“阿璃,来不及走了,你带着我用轻功过去吧,再晚,人就真”死'了。“
大胡子家,三楼房间。
笨笨的手上缠着绷带,他被“大阵”反锁在屋内,想要破阵,只能砸窗,结果在这一过程中,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了手。
不过,笨笨对这个伤势并不在意,他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雀叔叔。
之前雀叔叔伤很重,在床上如同一滩烂泥,可那一滩是春泥,富有生机,会姑蛹。
现在这一滩,像被太阳烘干了水分,皱巴巴地贴在那里,随时会脱落分离。
笨笨往床边靠了靠,还以身犯险地,站在了雀叔叔的手臂旁,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区域,过去的雀叔叔会很阴险地发动偷袭。
然而,赵毅目光无神,毫无反应。
笨笨只得举起一杆地上的阵旗,对朝向赵毅的胯部,他在桃林水潭边,见过清安他们边喝酒边玩投壶。雀叔叔依旧不为所动。
笨笨收起阵旗,跑下楼,准备去找大人。
等孩子走后,赵毅眼睛里恢复了些神采,但这就像是火苗,点燃了所有恐惧,他用颤抖的手,抓起枕边的烟斗,将大拇指塞进去摩挲。
烟斗发红,等指尖挪开后,火星亮起,细细的隐焰窜升。
赵毅诚声道:“苍天在上.........”
烟斗里的火苗变色,身为点灯者的因果,传达向天意。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我九江赵毅,于此二次......”
只差最后“点灯”二字没说出口,赵毅停顿了下来,目光看向屋门,屋门开着的,门口没有人影。赵毅用带着哭腔的声调,很是委屈道:
“不是,都没人给我喊”灯下留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