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志志,请进行登记。”
“好的。”
赵毅跳下车,将自己的证件递送给戴臂章的工作人员,并说明自己这几辆车是因沙尘暴与车队失散。“志志,请你们来趟保卫科,我们需要对你们的身份进行确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行,应该的。”
在明知这是一出舞台剧的基础上,按理说,下面就该随便走个形式,然后就带着自己等人去见班主了。结果,赵毅发现自己想错了。
车被查封,人被带走,大家伙儿都坐在保卫科内的几张长椅上,被依次单独叫进去问话,同时隔壁办公室里也传来打电话问询的声音。
赵毅掏出烟盒,拔出两根,递给身旁看管他们的工作人员。
“抱歉,我不抽烟。”
赵毅给自己点了一根,吐出烟圈的间隙,继续观察着四周。
它们......扮演得很投入。
在自己对面长椅上,阿璃坐在李追远身边,低着头,故意不去仔细打量四周,尽量规避影响。当下的女孩能锁镇它们,却无法做到让它们心悦诚服地被如臂使指。
这是截然不同的境界,前者凸显的是一种对抗,后者则是真正主宰。
它们已经不是在演了,而是因一道志志,直接忘去自我、完全代入。
只能说,不愧是身具秦柳两家血脉的存在,对邪祟的调教与驯服,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不过,班主好像不急着露脸的样子,不见自己等人就算了,连她自己、连姓李的,也不急着见?“你好,你们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好了,在外面沙尘暴结束后,我们会协助你们与车队汇合。”“好的,谢谢。”
赵毅起身,与对方走着流程,一个压根就不存在了的小镇,却还在按正常逻辑丝滑运转着。众人恢复了自由,走出保卫科,阳光明媚。
一个男人,从街面上走过去。
李追远目光跟着他在走。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赵毅胳膊。
赵毅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李追远:这是姓李的亲爹?
谭文彬点了点头,他看过小远哥父亲寄回来的勘探队合影,确认无误。
赵毅:“谭技术员、林技术员、陆师傅,我们去活动室打桌球吧;陈干事,你和阴师傅去逛逛供销社,买点特产。“
如果条件允许,赵毅绝不会错过近距离目睹姓李的一家三口团聚的戏码,甚至会主动往前凑,热情地喊”叔叔阿姨“,使尽浑身解数地融入。
可问题是,那位不愿意露面的班主,把规矩定得很严格,赵毅不敢乱来。
毕竟,自己这会儿正站在人家地头上,以未来自己所处的立场......班主有理由把自己就地拍死。赵毅其实不太怵陈奶奶,陈奶奶越说要杀他,他就越觉得陈奶奶杀意不重。
他怕秦奶奶。
因为秦奶奶杀人前,不说话。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去追苏亦舟。
走到一半,女孩停下脚步,看向那边的电影院。
电影院外墙上,有人在刷画新海报,背景还未来得及细描,但已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轮廓。这是暗示。
李追远:“我们去买票,看电影。“
阿璃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少年继续去找苏亦舟。
那个自己,一直在等他;那个自己,却不愿见到他。
并不是粗浅的,不希望他见到自己年迈变老的模样。
而是,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未来延伸。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林书友虽负重前行,可赤子之心未变,在见到年轻时自己的那一刻,立即化解掉枷锁,心甘情愿地将自身数十年痛苦经历视为一场噩梦。
未来的赵毅依旧在理性与感性间,分析利弊,择最优解。
阿璃清楚,未来的自己能看透这场梦,却不愿脱离这场梦。
她是在这里等待一个叫李追远的人到来,可她一直追忆思念的,是独属于她的那位、早已死去的少年。就像是女孩自幼以来的用餐习惯,她总是刻板地计算好,一口饭配多少菜,分得很清楚。
有时候,李追远会希望自己能懵懂些,这样他就能表示不解、继续坚持,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瞬间理解地松开手。
自己应该去感谢,未来的阿璃饱受一世痛苦煎熬的同时,还留在这里,替他温柔庇护了父亲。可自己又没资格去感谢。
因为这不是东海诞生出的同步记忆的假阿璃,这里的阿璃已几乎快过完了她的一生,眼下的自己,在她面前,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不可能无缝衔接她心中的那个李追远,自己更不舍得去残忍地对她整个人生,进行血淋淋的否定。在坐车抵达小镇时,李追远之所以会握着阿璃的手颤抖,是因他清楚,对这里的阿璃,他除了感激外,无能为力。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阿璃走入电影院。
没人检票,在这座四周杏无人烟的小镇上,也没人会千里迢迢地赶来蹭一场公家的便宜,要真有,那就该他蹭。
影院不大,兼顾开会时的礼堂用,台子上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领导办公桌,下面空无一人。阿璃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她在阿璃身旁座位坐下。
有工作人员上台搬走了桌椅,让幕布得以完整呈现。
后方口子上,放映机开启,投射出光影,但放映并未急着开始。
隔壁座位上的人,将手搭在了二人中间的扶手上。
她没主动去寻握。
虽然二人一个是女孩,一个是年迈,却并不存在老一辈对小一辈的慈祥关爱。
彼此间仿佛带着天然默契,她们是一个人,泾渭分明的一个人。
阿璃将自己的手伸过去。
指尖未扣,只是轻轻地搭在一起。
隔壁的人微微侧头看来,以示询问。
不是询问年轻的她是否想看其未来,而是征询女孩的意见,愿不愿意看看年迈她的过去。
阿璃点了点头。
下一刻,荧幕上出现了带着雪花点的片头画面:
“八一电影制片厂......”
“咚!”
谭文彬开球。
赵毅站在旁边,往自己球杆上擦着巧粉。
“可以啊,谭大伴,看来以前没少混桌球厅。”
“嗬嗬,是没少在那里头打架。”
“以你爸的身份,你在镇上该是一霸了。”
“是啊,我爸没少拿我做专项扫黑除恶。”
“砰!”
赵毅伸手护裆,接住了隔壁桌上由林书友打飞出来的白球。
林书友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个,三只眼,我不是故意的。“
阿友小时候躲被窝打手电看个漫画都得担心被白鹤童子巡夜抓到,就别想着能有机会去打桌球了。赵毅没生气,给阿友把白球摆回去后,回来击球,顺利入洞。
谭文彬:“外队,咱们是不是太悠闲了?“
赵毅:”应该是有人在临时替我们负重前行。“
谭文彬:”外队威武。“
赵毅:”理归理,情归情,要是连这点喘息优待都争取不到,那未来的我,真活成个废物。“谭文彬:”见到了阿友,听说了陈姑娘,如今又「遇到'了阿璃,我很好奇,未来的我,是什麽模样。赵毅:“不好说。“
谭文彬:”说实话。“
赵毅:”在后路都断了的基础上,阿友能强行走出来,都让我吃惊了;而你,谭大伴,不是我瞧不起你,是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单靠自己,挺过去。“
谭文彬:”我也是这么想的。“
谭文彬身上的四灵兽距离失控很近了,纯靠他自己无法再压制多久,事实上,即使是现在,也是靠小远哥在身边进行着威慑。
赵毅:“有个细节,从对未来阿友与未来陈曦鸢的接触来看,思源村,像是消失了。“
谭文彬:”嗯。“
赵毅:”柳老夫人未等令家祖宅的事收尾就急匆匆离开,表面上是去祁星瀚道场验证龙王之灵,但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咱们这位老夫人对江上规则的理解,亦是独一档,我想,她应该是找到了能侧面帮姓李的过这一浪的方法。
未来的我们,是在这一轮里新出现的变数。
但在镜中的梦里,祁星瀚与柳清澄是本就在这里的。
这两个异类龙王,既然能在这一轮里选择异类站位,那么在上一轮里,肯定也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恰好,二人的龙王之灵,甭管以何种形式存在吧,却都留在此地之外,适合拿来做文章。
然后,柳老夫人随我们一起,都失败了,也都......“
谭文彬:”那桃林呢?“
赵毅:”你猜在一道道关于未来的推演里,我们一个个的,究竟是靠什麽能单独幸存下来的?又是谁,能有资格继续拦下掌握魏正道体魄的仙姑,将世间一直维系到,足够我们活到年迈?“谭文彬:”原来如此,果然,还是外队看得通透。“
赵毅:”不是通透,只是根据已预见的结局去补全它的发生条件。
这一浪最荒诞的是,它本来就很难了,但因为一场未曾发生的未来推演......让它变得更绝望了。当然,最绝望的是仙姑,从原本的这一浪最终反派,直接空降了一位,取代了她的地位。“谭文彬:”这算不算无妄之灾。“
赵毅:”不算,梦归梦,无论它多么真实,我们所处的才是第一时间线。
窥觑魏正道体魄的仙姑,从一开始,就是天道与书呆子设计好的祭品,或者叫志怪里看管宝物的妖兽,她本就没资格染指这件宝物。
最早时,我和姓李的都猜测,魏正道当年是咬了一口天道;后来经历了李家祖坟那场红白事后,我们意识到自己似乎想错了;在东海确认了天道曾下凡被秦公爷镇压......几乎明示了一件事,魏正道不是咬了一口天道,而是给天道喂了一口。“
谭文彬:”喂了一囗?“
赵毅:”以我对姓李的观察,绝对理性下,求生是一种本能,这对我们普通人而言,是一句废话,毕竟,谁想死啊,都想活。
但你看看姓李的体内那位,为了活,能理性到什麽地步?
不惜放弃一切主动权,让姓李的这尊心魔,一直以“李追远'的主体存在。
明家人到现在还在为这种不可思议的格局前仆后继地报仇呢。
这是最可怕的。
魏正道想死,可他的理性却让他活,偏偏他又吃出了如此可怕的体魄、淬炼出近乎我思故我在的魂念。因此,为了求死,他得把自己的理性,送去另一个地方。“
谭文彬:”送给......天道?“
赵毅:”不然呢?除了咱们头顶的那片天,还有哪里能承接住这份厚重礼物?魏正道为了自己能死成,把天道给污染了。“
谭文彬:”可是,如果魏正道送上去的是绝对理性的话,那又怎么会是污染......“
赵毅:”天若有情呢?“
谭文彬瞪大了眼睛。
赵毅:“所以你猜,天道为何要通过东海大烏龜那边下凡登岸?
为何历代龙王,普遍对天道抱着若即若离、甚至是敌意态度?
如果天道真的无情,是冰冷纯澈的规则,历代龙王又何须提防、戒备、划出清晰的合作界限?“谭文彬咽了口唾沫:”那麽,天道下凡的目的就是取魏正道的体魄,再......“
赵毅:”再回头,把自己给重新吞一遍。“
轮到谭文彬了,他弯腰,打了一记球,心思乱了,没能入洞。
赵毅笑了笑,继续慢条斯理地一边打一边道:
“酆都大帝是一尊巨大死倒,东海大烏龜是覆盖了一座秘境的龟蛋山,天道......若是撕下外衣,也不见得有多光鲜亮丽。
所以,原版的故事本该是很正统向的,甚至连魏正道的求死之举,换个角度,都能看出巨大的正面意义。
察觉到这一点的龙王,故意选择在此陨落、以阻击天道的归来,实乃顺理成章、符合他们的信念。秦公爷的奋力一举,更是配得起人间龙王之名、秦柳亦当得起龙王门庭之柱。
我们当下面对的,是被打断节奏的天意筹划,别看未来姓李的坐镇在那里无比可怕,可假如此刻坐在那里且掌握魏正道体魄的是天道呢?
姓李的会发疯,荼毒人间,天道则会把整个人间......
站在人间立场,我们其实已经被大大降低了难度。“
赵毅说着说着,就拄着球杆立在那里,眼神中出现了茫然。
谭文彬:“外队,你为什么要在此时与我详细说这些?“
赵毅:”现在的我,能影响到未来我的记忆与认知,我本意是想说给未来的我听,但.”
谭文彬:“没有什么?“
赵毅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下来。
“但......”
沙漠深处的竹苑内。
“年迈赵毅叹了口气,怅然道:
”但确实,杀了姓李的,是目前最稳妥简单的避免灾祸方法。”
李追远跟着苏亦舟走进廊道,二人一前一后。
苏亦舟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少年。
他目露思索。
正处于发育期的孩子,几年没见,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容易第一时间认不出来,何况如今的李追远,已不喜欢挂上以前标志性的腼腆笑容,而是直白地展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与沉稳。但,苏亦舟接下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李追远?”
是曾去过南通的那个年轻的“他”,影响到了现在他的记忆与认知。
他应该并不知晓,自己的儿子被他离婚后的妻子,改了姓。
但即使如此,当“李追远”说出口时,他也立刻认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
“小远!”
似冰雪在顷刻间消融,苏亦舟快步上前,将李追远搂入怀中。
他的手,抚摸着少年的后脑勺,掌心粗糙,有龟裂,摸得疼。
这不仅仅是出于血脉纽带的父子之情,李兰也在这里,但她和苏亦舟的相处绝没这么自然,苏亦舟很聪明,他过去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的儿子与他妻子愈来愈像。
之所以能如此真情流露的表达,主要还是靠那次在村里爷爷家里爷爷家见面时,彼此解开的心结。
李追远没有做同样炙热的情绪表达,他就安静地站在原地。
忍耐了许久后,李追远带着些许不满的声音道:
“你手摸得我疼......爸。“
”爸爸“这个称呼,是不太习惯叫,并非叫不出口。
苏亦舟这才清醒过来,微微拉开距离,双手抚摸儿子的脸颊。
很快,就把儿子的脸给摸红了。
苏亦舟赶忙松开手,先往后背放,又往前,变成了甩手,诠释着手足无措。
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问道:
“小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追远把自己能记录入档案的事,跟苏亦舟简单复述了一遍。
苏亦舟听得很惊喜。
没有哪位父亲,能不为自己有一个优秀的儿子而骄傲。
李追远:“爸,妈没有把这些告诉过你?“
苏亦舟摇摇头:”我问过她关于你的事,她说她把你丢到南通老家了,按时打学费生活费,没怎么在意。“
说的是实话,而且也是捡能记录档案的内容说。
不过,李追远怀疑,李兰的本意应该不是为了避讳什么。
有一个很扯却又符合李兰当下行为逻辑的猜测:那就是李兰想通过正常的方式,来重新找回被自己丢失的爱人。
她不想靠儿子这一因素,来达成目的,这会使得她觉得不纯粹。
在范树林医生与密宗高僧的事没被自己碰上前,李追远还不会这样去想李兰。
可现在,他得尝试代入一个感情上刚学会走路者的思维。
想挽回一个被自己重重伤害过另一半的心,你不靠二人间的孩子,靠什么?
还当你们是大学生谈恋爱么?
再说了,没那份刻意算计的心机,你凭什么拿得下这样优秀的对象?
“小远,你等一下,爸爸先去处理点事,然后和你去见妈妈。”
“好。”
李追远跟着苏亦舟来到办公室。
“苏队,这是谁啊?”
“哪里来得这么好看的孩子?”
“瞧瞧,这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
办公室里忙碌的叔叔们,全部和苏亦舟一样,被风沙摧残得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上不止一轮。他们都是真人,和外面做角色扮演的邪祟不一样。
未来的阿璃给他们编织出了一个虚假的环境,但他们在滞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断续接着一个又一个所谓的勘测任务、无法回家,却仍能保持着乐观积极的心态,足可见他们的责任心与奉献精神。苏亦舟骄傲道:“这是我儿子,李.........
李追远:“苏追远。“
难得的快乐时光,且已知将非常短暂,李追远不想让苏亦舟同事们去疑惑姓氏问题。
如果太爷在这里,怕是会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代替自己喊出原来的名字。
苏亦舟微笑道:“以前叫苏追远,现在跟他妈妈姓,叫李追远,是我的问题,和他妈妈分开后,没有陪伴他,亏欠了孩子,担不起父亲之职。“
众人都礼貌性点点头,表示理解。
“苏队,现在嫂子来了,儿子也来了,等这个任务结束后,你就可以回去好好过日子了。”“哎呀,我也想我家里人了。”
“是啊,终于可以回去了,光写信打电话,不解渴啊。”
办公室里的众人,自以为人虽然没能回去,却还和外界保持着通讯,其实,他们早已被标注为“失踪”。
而他们的对外联络,肯定也是来自于阿璃的善意造假,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阿璃从李兰对待爷爷奶奶的方式里,汲取的经验。
苏亦舟迅速着手于工作,众人也纷纷帮他加快进度,好让他回宿舍楼一家团聚。
李追远则在办公室里逡巡,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测绘图。
起初,李追远只是看看,但很快,少年就发现了不对劲,每张测绘图里的着重标注,似隐藏着另一种表达。
未来的林书友与陈曦鸢趁着沙尘暴出来了,对比早就滞留在这里的阿璃,少年怀疑他俩是不是“刚醒”?那么,润生、阴萌、谭文彬与赵毅的位置呢?
四面墙壁上的四幅图,像是恰好做着某种对应。
李追远又走到一张办公桌旁,翻看着上面的报告,这是自己父亲团队过去的勘测成果汇总。这片区域明明不是地震带,可勘探结果却是地质结构很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引发连锁崩塌,包括自己脚下,也就是这座小镇所处的位置,它下方也有异常。
怪不得父亲他们能在这里扎根勘探这么久,这报告上互相矛盾的不解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起初是想找矿藏的,在探查到下面有东西后,却又发现不是矿藏。
这时,一位同事打趣道:“哟,小远,看得这么仔细,你能看懂麽?“
李追远把自己兜里的证件递给他。
“嗬嗬,咱们小远还有个本本哩,额......”
翻开后,同事愣住了,看看证件上的照片与公章,再看看面前的少年。
“苏队,你儿子,你儿子是......”
苏亦舟:“嗯,他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是在项目过程中遭遇沙尘暴,恰好避到这里来的。“料理完手头上的事,苏亦舟带着李追远离开办公室。
李追远把证件放回口袋。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父亲同事们的热烈讨论声。
头顶的天,有些变阴了。
说明那位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不是时间过于短暂,而是得从自己等人驶入那片峡谷起开始算,从交情上来看,那位确实尽了力。回家属楼途中,苏亦舟向李追远简述了自己在这里的经历,还说起了给他治眼疾的一位阿姨。“小远,待会儿我带你去见见那位,她不喜欢说话,却是个很好的人,对了,你得叫她奶奶。”父子俩上楼,刚拐弯,就看见站在门口等待的李兰。
刹那间,父子俩脸上的神情,都同时一滞。
很不和谐,却又很常见,不少家庭里的妈妈,确实有着将父亲与孩子间的家庭氛围瞬间打入零下的能力。
李兰:“小远来了啊。“
李追远:”嗯,来了。“
路上赵毅调侃得没错,的确像离婚后的父亲,带儿子来看他刚在一起的阿姨。
进屋。
李追远坐在沙发上,李兰坐在椅子上,苏亦舟在倒茶。
李兰的演技退步得厉害,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能把调给提起来;
李追远则高估了自己的职业操守,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演一演,但正因为父亲在这里,他又一点都不想再演。
屋子里只剩下苏亦舟倒水的声音。
只可惜,赵毅现在无暇顾及,也没精力隔着老远对着家属楼开生死门缝扫,因为原本被他用来当借口的沙尘暴,再次掀起了。
沙尘暴中,出现了齐春秋的伟岸身形。
龙王们,要出手了。
“轰!”
“赵毅,你都已经当了龙王,难道还不敢和我单挑麽!”
竹苑外,陈奶奶举着笛子狠砸,可竹苑虽摇摇欲坠,却始终砸不破。
也不知这赵毅究竟布置的是什麽诡异手段,陈奶奶的力道每次砸下去,都被吸纳入竹苑下方,随后被快速分摊化解。
年迈赵毅左手端着一杯茶,右手按着林书友的肩膀。
这小子......不,是这老小子,居然和外头的陈奶奶打起了配合,搞里应外合呢。
年迈赵毅:“才吃了饭,安静点,小心阑尾炎。“
林书友不语,奋力反抗。
赵毅杯中茶水晃荡,无法喝入嘴,只得将按在林书友肩膀上的手,向下一拍。
“噗。”
林书友双腿陷入院中地面,整个人被拍了下去。
他立刻想要挣脱,却愕然发现,这地下似是出现了一只只手,将他死死拽住。
林书友惊愕道:“三只眼,你这下面,究竟藏着什麽东西?”
林书友不傻,赵毅用阵法或用出于对自己的了解针对性布置来压制自己,他都可以接受,毕竞赵毅是龙王,而且是史上罕见的全能龙王。
但你随随便便,给我拍下去就能把我完全钳制住,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年轻时,林书友也是经常帮小远哥布置阵法的,其体内的白鹤童子与增将军也是做过阵法与风水的钻研学习,因此,林书友能瞧出来,年迈赵毅随随便便就挡下了外面陈奶奶的恐怖攻势,并不是利用竹苑自身格局,而是在这竹苑地下,藏有秘密!
年迈赵毅笑了笑,安安稳稳地抿了一口茶,然后抬头,看着外面还在奋力砸“门”的陈奶奶,提醒道:“我还没出手呢,你与其在这里继续和我死磕,不如先去那边。你看,沙尘暴又起了,那么大的机关身躯立起来了,去保护你的小弟弟吧,弥补你上一次的遗憾。“
陈奶奶死死攥着笛子:”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年轻的你给杀了!“
年迈赵毅:”你若真下得去手,就算年轻的你在旁边死护着年轻的我,她的域,你也能轻松剥离开。“陈奶奶:”赵毅,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恶!“
年迈赵毅:”没办法,谁叫我成了龙王呢......“
陈奶奶:”你明知道当初围杀我们的,就是这里遗留的龙王,你死里逃生后,竟然还去证龙王,你的龙王瘾就这么大麽?你......真该死!“
放在其它情境下,陈曦鸢不会说这样的话,但她清楚,以赵毅的才智,说不定早就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很可能知晓成就龙王之位后会改变立场,却还是这么做了,这是她最不理解也是最无法忍受的地方。年迈赵毅低头继续喝茶。
陈奶奶转身离去。
林书友:“三只眼,你放开我,让我也去!“
年迈赵毅:”你去能有什麽用?“
林书友:”我能有机会偷袭成功一位龙王...“
年迈赵毅:”在你的那条因果线里,是连龙王们这一关都没能过麽?可在我的那条因果线里,我们过了龙王们这一关,来到了瑶池,却还是输了,输得......更绝望。
眼下,很像是再一次的轮回。
阿友,你看,这天色是不是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那边的沙尘暴,是那两位龙王完全复苏了,额外消耗了些许魏正道的体魄。
我之前去找过他们的沉睡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他们能秉持龙王大义,为人间扼杀浩劫。嗯,顺带给他们俩介绍了一下姓李的是谁。“
南通,阴雨绵绵。
桃林。
清安面朝西方抚琴,琴律紊乱,搅其心神。
苏洛端来茶水。
清安抬手。
苏洛默默后退。
清安单手压在琴弦上,古琴中似有一颗嫩芽即将长出,隐隐散发本源剑气。
“魏正道,我后悔听你的鬼话,藏剑不出了!”
村道囗。
柳玉梅头戴斗笠,身形走入。
张礼飘出凉亭,俯身拜道:
“老夫人,您回来了。”
柳玉梅未作停留,留下残影,人已入村。
张礼不敢言语,这还是他上任门子以来,第一次见老夫人如此急切,也是第一次见老夫人会为了避雨戴斗笠。
柳玉梅的身形,在坝子上止住,她提起斗笠,抬头,看见二楼露台上,坐在昔日小远那张藤椅上的李三江。
依过去习惯,小远他们不在家里在家里八乡被逝去亲人“托梦”的人就会多起来,然后李三江就会忙于坐冥寿斋事,要么忙得不回家,要么被送回来时是醉醺醺的。
可今天,李三江却坐在雨里,发着呆。
柳玉梅提醒道:“下雨了。“
一次呼喊没用,柳玉梅又喊了两次。
李三江一个激灵低头,看向坝子上的柳玉梅,问道:
“我家小远侯咋不见了?家里骡子们也都不见了。“
柳玉梅:”你忘了麽,小远有工程项目,出门了。“
李三江:”哦,是麽......好像是......“
柳玉梅:”你怎么了?“
李三江:”刚醉得狠了,在床上做了个糊梦,梦到我家小远侯出......呸呸呸,我家小远侯咋可能出事呢,不可能的!“
柳玉梅:”要出事,也只能是我们这批老的先出。“
李三江:”对头,伢儿们还小,他们的日子还长,长着哩!“
柳玉梅推开东屋的门,东屋供桌上,唯一有灵的那尊牌位不在这里了。
随手关门,做出自己进去的假象,柳玉梅身形出现在了屋后,挥手打开道场禁制。
自上次魏正道在这里复燃龙王之灵后,道场禁制就被柳玉梅所掌握了,李追远后来也没改过。道场中央的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再次被摆在了这里。
秦叔与刘姨见柳玉梅进来,齐声道:
“主母,按照您的吩咐,已准备妥帖!”
柳玉梅摘下斗笠,向上一翻,斗笠中,飘起一道龙王之灵,这是祁星瀚的龙王之灵。秦叔和刘姨见状,皆面露错愕。
他们是知道主母去了祁龙王道场,但他们没料到,主母竟然能将祁龙王的灵给拐回来。
就算龙王门庭被破灭了,龙王之灵也无法被外人所掌握,当然,血亲或者传承者,倒是有办法进行一定程度地“欺骗”与“遮掩”,但主母与祁龙王之间显然不存在上述两种关系。
柳玉梅抽剑,以剑气为引,将两道龙王之灵过渡到两盏灯上。
随即,她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时间慢慢流逝,这边的天已经黑了,不过,西域那边天黑得慢。
“嗡!嗡!“
灯盏上的两道龙王之灵忽然开始了摇曳,道场与外界隔绝,没有风,且寻常的风也不可能吹得动他们。柳玉梅:“果然,你们这两位......”
在令家祖宅外察觉到祁龙王的问题后,柳玉梅就马上想起了历史上也曾去过西域带回昆仑镜碎片的柳清澄。
这二人,都太像了,都属于龙王序列里离经叛道的存在。
如今看来,他们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而他们的龙王之灵只是被动承受着来自昔日选择的影响,其实也不晓得究竟在发生什么。
“阿力,摊掌!”
秦力摊开掌心。
剑锋划过,割开秦力掌心,燃烧着祁星瀚之灵的灯盏被柳玉梅移至秦力手中。
“阿力,以你体魄,为祁星瀚续灯!”
“是,主母!”
柳玉梅招手,柳清澄那盏灯落入其掌心,指尖没入灯焰,刹那间,柳玉梅变得年轻,她的体魄自是不可能比过阿力这种秦家人,只能以岁月生机为柳清澄续灯。
“咱们家的孩子在那里,我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以你的脾气,都会护短。”
一袭红衣,卷狂沙奔跑,似地龙穿行。
“轰!”
一道绿色惊鸿砸下,如惊涛隔空,强势阻断,将那袭红衣击飞。
红衣变得更红,是受伤染血了,但他身上的气势,却猛地提升一大截,方圆沙漠都随之向下整体沉降,低沉的蛟吼散发。
柳清澄持剑从光影中走出:
“秦戡,你可知,那位少年并非天道化身,而是你秦家当代家主!”
秦戡:“柳清澄,你既是龙王,当清楚龙王归龙王,门庭归门庭!“
柳清澄:”我当然清楚。“
秦戡:”他死,动乱方消;若放任其前往瑶池,将令瑶池顶上那东西苏醒,人间将迎来无法压制的真正浩劫。“
柳清澄:”这,我也清楚。“
秦戡:”那你还拦我?“
柳清澄笑道:”嗬嗬,龙王身死仍存即为邪祟,我柳清澄,今日镇的是你这头姓秦的邪祟!“秦戡:”你究竞如何证得龙王的?“
柳清澄:”报仇报着,那帮家伙就都吓得二次点灯认输了,稀里糊涂地给我送了一顶龙王帽子,天真地以为这样我就会收手,既往不咎了。“
秦戡叹了口气,举起拳头,战意迸发的同时却开口道:
”第一次,我希望你柳家人,能赢得过我这姓秦的。”
为了责任,他会全力以赴打这一场,但他又希望,自己会输。
柳清澄:
“听说我在外面的灵,很喜欢一个小丫头。
丫头,
今日我这一剑出去,你就不用再纠结,他们第一个孩子先姓啥了!“
祁星瀚没有去阻拦其余龙王杀李追远,而是孤身来到了瑶池山脚下,看向前方匍匐着的半尊白虎。竹苑内,年迈赵毅将杯中剩余茶水洒在地上:
“柳清澄省去了与姓李的接触环节,还是去帮姓李的阻挡其他龙王了,祁星瀚的眼里,仍旧只有挑战神话。
变化有,可这点变化......远远不够!“
年迈赵毅站起身,对林书友道:
”阿友,对不起,我还是得去杀了姓......嗯?“
刚才暗下去一点的天色,忽然加速变昏,这意味着魏正道的体魄,在此刻被快速大量消耗。”刮尘暴了,大家闭屋、关好门窗!“
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满小镇通知。
苏亦舟:“你们娘俩留在屋里,我去其它楼层检查一下他们的门窗!“
吩咐完后,苏亦舟就跑出了屋。
李追远与李兰同时端起茶杯,见到对方的这一举动后,又都一起放下。
李兰:“小远,妈妈变了。“
李追远:”哦。“
李兰:”小远,妈妈在认真学,该如何做一个好妈妈。“
李追远面露痛苦,这一刻,他真的很想说出以前李兰常对他说的那句话。
李兰:“小远,你不信,以为妈妈在骗你?“
李追远:”我信的,如果还有以后的话,我会定期去养老院看你。“
李兰似是忽略了李追远后面的话,只听到了第一句,她举起一根手指,对少年道:
”小远,你如果信的话,敢不敢用你的那根线,连一下妈妈?”
齐春秋的庞大身躯不断朝着小镇逼近。
赵毅丢下球杆,挥手道:
“走,该干架了,和龙王干架!”
结果,活动室外,出现了先前那伙戴着臂章的保卫科人员,他们拦在了门口,对面供销社处,陈曦鸢与阴萌也被堵住了。
陈曦鸢挥舞着发光的笛子,在询问赵毅要不要强行破开阻隔。
赵毅举起手挥了挥,示意不要冲动。
这里既然是秦奶奶的地盘,那就听秦奶奶的话。
小镇中间的路面上,一位气质雍容优雅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一老一少,向着镇外走去。供销社内。
阴萌:“这是,未来的阿璃?“
陈曦鸢:”小妹妹老了,也好好看。“
阴萌:”听弥生说过,老去的你,也是好看的。“
陈曦鸢摇摇头:”没小妹妹好看,再说了,弥生是和尚,哪懂什麽变人好看不好看。“
阴萌:”是老去一样的年纪麽,那阿璃比你岁数小啊?“
陈曦鸢:”对哦......“
活动室内。
林书友激动道:“是未来的阿璃要出手了麽?“
谭文彬:”是的。“
谭文彬对未来的自己不抱希望了,可能早就死在镜梦中没能出来,就算出来了,也远远不如未来的阿友。
润生诱旁边,只是看着,不说话。
赵毅则疑惑道:“嘶......不对啊,都要出去打架了,她为什么还把梦魇里的邪祟留在镇松里,没带出去?“
阿璃梦中被其锁镇的邪祟,是她当下最强力的手段。
赵毅原以为,这些梦中邪祟都被未来阿璃调教到如此地步了,定可以发挥出更大威能,可老妇人却并未将它们带走,反倒像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维系小镇虚假的二在。
就这样,老妇人只是牵着阿璃的手,就她们二人,走到了镇外。
齐春立的磅礴身躯止步,低沉道:
“让他出来吧,我必须得杀了他。”
在沙尘暴后方,还有好些道气息二在,显然,龙王的骄傲,让他们并不愿意一穷而上。
齐春立再次开口:“让他把那条蛟龙赶紧放出来吧,快点。“
这并非是蔑视的催促,他的机关身躯上,还残留着两处孔洞残缺,像是在做暗示,希望李追远能把肉身迟留在镇内,先出蛟龙,趁其身躯未修复好而赶紧杀了自己。
老妇人抬起手,自其掌心,一条条锁链向外延伸,弥漫四周。
能看出来,这些锁链绷得一点都不紧,像是徒有其表、装个样仫。
但伴随着它们的不断外拓,锁链另一端的二在靠这里的规则,以燃烧魏正道体魄的方式一尊尊得以显现,即使是身为龙王的齐春立,在此刻也目光凝滞。
身处于镇内的赵毅等人,看到了镇外出现了一头身躯绵延的白蟒,盘曲如山岳;
看见了一条大河自空中垂落而下,波涛汹涌,奔腾不息;
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金色骷髅立起,大地震颤;骷髅头顶上还坐着一个张着嘴巴的小姑娘,笑嗬嗬地磨着后槽牙;
更有一条条长触须在更上方交织挥舞,进行着广博的运筹推演。
这些,还只是体魄最大最显眼的,在它们身旁,出现了数目多到数不过来的茫茫邪祟。
赵毅瞠目结舌道:
“未来的阿璃,在梦中把秦柳两家祖宅里的邪祟,都镇压带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