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阿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入枯萎,将以她为起点散发出去的锁链,染成殷红。
“血浪”翻涌间,她以龙王之实力,立身中央,化作阵眼。
模样渐渐模糊,五官逐步虚化。
《五官封印图》,封的不仅仅是五感,更是与这世界相关的一应喜怒哀憾。
不是让世上找不到我,我就死了;而是我对这世上再无留恋,才是真死了。
魏正道当年为自杀所创建的阵图,在年迈阿璃这里,得以完全展露出真谛。
她走了。
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能弥补梦中遗憾的,只能是另一场梦。
漫长余生,她亦有庆幸,在这片沙漠等待的岁月里,能见到自己小远的父亲;在临走前,能透过柳清澄,再抱一抱自己的奶奶。
最重要的是,她能为现在的这个自己,做点什么。
就像是在小镇电影院里所看的那场电影,她不是希望让现在的自己去阅览理解她的人生,而是想告诉她别怕,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
白蟒头顶上坐着的女孩,心有所感,她没去遥望,而是低下头,没有伤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能共情理解的解脱。
宿舍楼里的苏亦舟,罕见地打破自己规矩,当着李兰的面,掏出烟,点了一根,试图用烟雾来填补心中忽然出现的空落。
“轰轰轰!”
白虎在挣扎,它不想进封印图。
神兽有着属于神兽的骄傲,即使知晓自己是假的,它也不想自己的命运再次被人操控。
黏在它身上的雪狼反噬在拚命推着它进去。
虞暮云的先一步身死,点燃了雪狼骨子里的疯狂,为了加速同归于尽的进程,雪狼不惜主动脱离白虎,先一步没入阵图中。
“嗷呜!”
率先进入五官封印图的,是一尊雪白色的狼身法相。
它张开狼嘴咬住白虎,散发冰霜,将其使劲往里拖。
笨笨飘浮至阵图中央,擡起小手,操控锁链。
他是拉扯白虎进阵图的主力,因为有半头白虎是他的伴生妖兽,彼此本就存在羁绊。
终于,白虎被拉了进来,阵图中立现一尊白虎法相。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
笨笨看着它,也不敢让它动,这座阵图因有神兽的入驻,稍微驱使,都能引发可怕反震,自己这具魂体刹那间就会被碾碎。
“汪!”
小黑的亡魂奔跑过来,跳上锁链,撞入笨笨怀里。
一番打滚后,笨笨躺在小黑的魂体上,扭头看向那边环绕着谭叔叔飞舞的俩鬼哥哥,开心地笑了。梦里受的所有苦,在梦醒后,都被那股叫做“庆幸”的甜,冲淡。
“小黑……其实……我们都……还在……你还是·……毛茸……”
一个鬼婴从谭文彬背包里翻出一罐健力宝。
按团队习惯,每个人都会在背包里帮小远哥带几罐。
鬼婴攥着吸管抱着饮料飞了过来。
“噗哧!”
笨笨坐起身,似模似样地对着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砸吧嘴,打了个嗝儿,向鬼哥哥形容它的味道。这种东西,以前在家里,妈妈不准自己喝的,只准自己喝奶。
鬼婴抱走了饮料罐,对着另一个鬼婴,喝了一口,学着笨笨的动作复刻了一遍,形容了味道。它们在模仿,假装自己能喝出味道;当然,笨笨也是在假装自己还能喝出味道。
其实,在梦里,笨笨早就淡忘了健力宝是什么具体味道了,梦中未来的商店里,也越来越难以看到健力宝的身影。
雀叔叔偷偷在张婶小卖部给他买,他骑着狗喝时,村里的其他孩子都会露出艳羡的神情,他会把饮料分给他们喝。
所以,年幼的他是知道这东西有点贵的,就像他那虽然课业繁重却也无比快乐的童年;
它们都一样,随着自己长大,只有在一家商店特角旮旯处,冷不丁地重新看见并回忆;
它们……都很贵。
鬼哥哥飘走了,但他还给自己留下一袋果丹皮,这个介绍过,它们记得味道。
笨笨将它捡起,打开包装袋。
自己半片,再给小黑塞半片。
笨笨嘟着嘴、小脸皱起来,俩胳膊一缩,假装被酸甜味激了一下,酸后是甜。
小黑把嘴里的果丹皮吐出来,摇晃尾巴,翻了记白眼。
即使是死了,它可是还记得,自己是喝补药长大的狗!
借着封印图内的白虎感知力,笨笨察觉到有一道身影在远处注视着他。笨笨看过去。
那道身影很模糊,却又很明亮,在他这个魂体眼里,像一轮炽热的太阳。
这说明,对方的魂念非常强大。
笨笨挠挠头,仔细思索,然后记起来他是谁了:
“哈……你……长大….……”
你长成了大人模样,不像我,永远都只能像是个小孩子。
明余庆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去那边排队、竞争成为那小子的下一个龙王对手,而是选择来到这里。虞暮云抢先了一步。
本来,该是他明余庆第一个见到出现在这里的笨笨,并对上那头白虎的。
没来由的,明余庆发现自己对这个鬼婴很感兴趣,可明明他们不认识,也没见过。
笨笨把剩下的半袋果丹皮包裹起来,朝着明余庆的方向使劲掷去。
鬼气包裹下,这份零嘴被丢得很远,明余庆伸手将它接住。
笨笨高兴地拍着小手,看着这位昔日曾在祖坟婚礼上,盘坐在一起吃零食的小朋友。
蛟龙的眸光与古邪的触须,都指向了这里。
它们在代替李追远,搜寻明家龙王。
谁能料到,明家龙王这么不积极,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外面开起了小差。
盘膝而坐正在调息的柳清澄开口道:
“明家的,在找你呢。”
明余庆:“我不认识他,但他好像,和我明家很熟。”
柳清澄:“熟得像是一道菜,都点上了。”
明余庆打开果丹皮袋子,捏起一条,送入嘴里。
当那小子接连取走齐龙王机关、秦龙王体魄、圣僧金身后,已经正式起势了,早就超出了寻常一代龙王的层次。
除非柳清澄这种的,否则其他龙王在他面前,都很难起到什么效果。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们这些龙王不围攻、一个一个上去喂出来的。
现在,被指名道姓地轮到自己了。
明余庆嗦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红印。
不出意外,应该是看上了自己的魂念。
就是不晓得,他做好准备合理接收了没有。
但既然主动喊自己,大概率是铺垫好了,只需自己去走一个龙王过场。
笨笨也看向那个方向,吮着手指头。
他一直很想去见大哥哥,只是,大哥哥好像并不想见他。
笨笨失落地皱起嘴巴,是因为自己在梦里,没有保护好这个家么……
蛟龙眸光与古邪触须挪动,指向了笨笨。
笨笨惊喜地擡起头。
明余庆迈步而出,走入阵图,将笨笨抱起。
虽是魂体,但这孩子可不轻,沉甸甸的。
明余庆:“我顺路带孩子一起过去。”
柳清澄:“是他押送你过去。”
明余庆:“都行,我与这孩子投缘。”
柳清澄:“是赵毅没告诉你,他故意瞒着。”
明余庆:“那应该是明家和那小子有仇呗。”
柳清澄:“八九不离十。”
明余庆掂了掂怀里的笨笨,笑看着他。
笨笨则看向远处的黄沙,发呆出神。
他在大哥哥的房间上过课,课间他会从床底爬出来,偷喝大哥哥的饮料。
鬼哥哥告诉他,只要不把空罐子带走就可以了,同时,有些罐子里特殊,不能碰,会放出可怕的东西。柳清澄:“我柳家几乎没落了,秦家也差不离。”
明余庆点点头:“那就应该是我明家先不是东西。”
柳清澄:“不求求情?”
明余庆无所谓地笑道:“闲的。”
柳清澄:“那就是求过了。”
明余庆:“不至于吧?”柳清澄:“魂厚的人,往往也皮厚。”
明余庆:“在你面前,再厚也会被剑削吧。”
柳清澄:“在我面前,这座江湖安敢!”
顿了顿,
柳清澄自责道:
“怪我,终究是我生前,杀得太轻了!”
明余庆摇摇头,抱着笨笨离去,小黑跳上来,被笨笨拽着尾巴提着一起。
漫漫黄沙,滚滚征途。
行进途中,明余庆看见了一个拿笛子的老妪,将拿柴刀的龙王逼至绝境,笛子龟裂,可柴刀已断裂剩半这种本命器物之间的状态差距,对应着二人的厮杀状态。
陈奶奶看着自己被切割开的域,没生气,反而主动道:
“很好,再多割开些,反正也是要剥离送人的东西,我巴不得呢!”
柴龙王:“如此贵重之物,赠与谁?”
陈奶奶:“小远应该不要,那就只能赠给年轻的我自己了。”
柴龙王:“握苗助长,恐不明智。”
陈奶奶:“无妨,我打小就习惯了被追着喂饭!”
明余庆看到了一个背着双刀的青年与一个身上背着瓶瓶罐罐的姑娘,在一处流沙里反复穿梭。林书友:“坐标是在这里啊,怎么找不到呢!”
阴萌:“是啊,我到底藏在哪里啊,阿友,你说,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林书友:“不会,找错地方了彬哥他们早就到这里来通知我们了。”
阴萌:“你真聪明。”
林书友起乩,召出一道道阴神;阴萌也释放出一只只蛊虫将军;神虫海战术发动,可依旧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急得阴萌焦急尴尬道:“哎呀,真是的,我到底死哪里去了啊!”
明余庆还看到了远处,用着同一本诀狠辣绞杀中的二人。
赵毅仗着自己的体魄自交手开始,就占据着优势;而他那些从姓李的那里得到的进阶术法,也能让自己先祖一次次吃瘪。
可问题是他始终击不败先祖,而且,先祖也给他一种越战越强的感觉。
赵毅:“哈哈,没您这样的,身为先祖,竟还偷师向了后代晚辈!”
赵无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亦见贤思齐。”
赵毅:“您可别再继续撑着了,姓李的那边还等着这锅汤下锅做乱炖呢。”
赵无恙:“是你别再谋划了,一直放饵,也该收网了;我知道,你藏着一手我无法复刻的招式,而这个招式,你有信心置我于死地。”
赵毅:“先祖莫急,在努力了。”
不是赵毅故意拖时间,是他在和另一个自己讨价还价。
除了祖龙传承外,赵毅还额外带了一个人一起进来。
那个阴间的自己,彼时已完全做到阴司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民间画像上的酆都大帝身侧,也出现了他赵常侍的身影。
当赵毅告诉阴间的他,这是一场梦时,阴间的他发出怒吼。
不是恨自己一世追求都化作镜花水月,而是怪赵毅为何没早早告诉他。
赵毅的回答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充实的梦。
得,现世报来了。
想赢下先祖,就得掏出先祖无法复刻的狠活儿,比如,再召出一个自己,拚着灵魂自爆去为自己创造杀死先祖的机会。
假赵毅:“我要酆都!”
他这是在为当下阴司的假赵毅争取利益。
赵毅:“你太看得起现在还年轻的我们了,不,就算是老家伙的我们,也办不到啊,大帝就在润生肚子里,你觉得我能打得过?大帝可不是一般的神话。”
这是狮子大开口后,再落地还钱。
假赵毅:“还阳机会,阴阳交换。”
赵毅:“时间。”
假赵毅:“每一年阳间的法定节假日。”
赵毅:“可以,反正也不多。”
假赵毅:“我得代替你身份。”
赵毅:“可以,但丈夫身份不行。”
假赵毅:“我只去看望老田。”
赵毅:“你早说嘛。”
假赵毅:“我在地下,见过无数供品,都比不过老田亲手做的糊糊和点心。”“砰!”
赵无恙把赵毅一脚踹飞。
这把赵无恙都弄得有些奇怪,这分明是自己这位后代龙王,故意卖给自己的破绽。
重砸落地后,赵毅笑嗬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团,他被狠踹一脚,吐了一大口鲜血,就是为了有机会拿出这个。
指尖拨开青团上的塑料膜,他咬了一口,边咀嚼边道:
“这也是我从年轻的我身上顺出来的,这小子估计到现在都没发现,不懂珍惜啊。
他不知道,等老田不在后,我们是有多想念这一口,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假赵毅:“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赵毅:“因为当着你的面吃,更美味啊。”
假赵毅:“给我留一囗。”
赵毅:“给你留一半,附身来吃吧。”
赵无恙正欲继续出手,却发现自己这后代身上散发出一股极致阴森的气息,这几乎让其气势陡然翻倍!赵无恙:“生死门缝,阴阳之间。”
赵毅边掐着兰花指将青团送入口中咀嚼边笑道:
“先祖,阴司现在是咱家说了算。”
赵无恙:“那又如何?”
赵毅:“咱家今日,请先祖下阴曹地府,我赵氏阖家团聚!”
明余庆抱着笨笨,终于来到了李追远所在的战局。
少年站在白蟒头上,一边汲取吞吃邪祟尸身打造属于自己的秦家体魄,一边融合着菩萨金身。李追远很忙,忙到暂时没功夫下场打架。
明余庆来晚了,空档被人先占了。
一位令家龙王正在场间,频繁引雷,将一众邪祟们炸得崩飞。
连番鏖战过两尊龙王的秦家邪祟,数量与质量都已下滑,更何况碰上了这尊擅引人间雷霆的邪祟克星,柳家邪祟们得以被允许上桌吃二批席。
但因为柳家四大邪祟还在尽心尽力地为李追远做流水线生产,且连秦家邪祟都指挥不动的古邪,更不可能指挥得动柳家的了,故而群龙无首的柳家邪祟们下场后,也是用的与秦家邪祟一样的疯狗打法。没办法不疯,都是奔着求死的急切,都想早点上家主身边的邪书壁画。
毕竟,比流芳家族志更具有吸引力的是,还能“流芳”给现实中还存在的自己看。
笨笨近距离看著白蟒头顶的大哥哥,露出灿烂笑容。
明余庆抱着孩子,在等待。
李追远看向这里,少年眼中,流露出疲惫。
在目光落在笨笨身上时,少年脸上浮现出痛苦,连带着身后本该无垢的金身也露出痛苦之相。李追远:“两位龙王,一起来吧!”
李追远:古邪,出手!
古邪朝着明余庆探下一根根触须,明余庆身上释出灵魂罡风,将触须绞得粉碎,但有一根触须避开了罡风,并极为凑巧地圈住了明家龙王怀里的笨笨。
笨笨被触须送到了白蟒头顶,与李追远待在了一起。
受到侵犯的明家龙王,没有客气,飞身而起,右手掐印,双目如火,空中庞大的古邪,一半身躯融化。它是真不会打架,一开打就被抹去了一半。
这让下面南翁接这章鱼须接得手忙脚乱,骂道:
“晦气,你能不能输慢一点,慢一点,白长这么大个子!”
李追远:“南翁,你上;囡女,舔地。”
囡女立刻低头,对着下方地面猛吸一口气,将古邪融化的部分吸入嘴里,量太大,这次不止是鼓腮帮子,肚子也涨了起来。
这足可见身为邪祟,古邪的底蕴到底有多浑厚,侧面说明古邪打架有多废物。
得到解放的南翁,迫不及待地挥拳砸向明余庆。
当年柳家龙王镇压它都得靠放风筝,它这一身骨头,也同样让擅长魂念术法的明家龙王一时有些无可奈何。
古邪之围被成功解除,南翁将明家龙王拽入邪祟浪潮战圈。
被搭救半条命的古邪对南翁发出感谢:
“南老弟,你不愧是最像我秦家人的柳家邪!”
南翁:“老不死的玩意儿,老夫救了你的命,你不知感激就算了竟还骂得这么脏!”
如果说,两家邪祟们针对一位龙王是围攻,那当对面有两尊龙王时……就是己方被龙王们沸腾了。白蟒头顶,小黑谄媚地对李追远疯狂摇尾巴。
笨笨两只小手揉搓着,小心翼翼道:“大哥哥……我的错……没……守好……梦里……的家……”李追远脸上的痛苦神情加剧,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光是想起,就让他煎熬得难以附加。
但这是心魔,向他这个本体要求的,必须要向笨笨这孩子所说的话。
正是笨笨的出现,才促使心魔彻底迈出那一步。
李追远转过头,红着眼,看着笨笨。
小黑被吓得不敢摇尾巴了,嘴巴抵地,趴着。
笨笨也缩起脖子,咬着那永远都无法再咬破出血的下嘴唇。
有时候,很难理解为什么这孩子会一直认为这是他的错,并一直为此而愧疚,或许,这就是他明明是个天生聪慧的灵童,却被取名叫“笨笨”的原因吧。
李追远声音沙哑到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是我的错……没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