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挥手间,一个个由黄沙捏起来的“李追远”自地面凸现而出,“冲杀”向各个龙王。只是随意塑出的最低层次傀儡,能跑动起来就是极限,那一只只小拳头的力道,连普通的阿猫阿狗都砸不痛。
诸位龙王纷纷收敛气场,生怕这些傀儡没等靠近就被自己外溢的气息绞碎,故意放任它们近前,确保拳头砸在了自己身上。
有的,甚至祭出自己的兵器来“抵挡”。
李追远向余下所有龙王主动发出了实质挑衅,龙王们被迫集体应战。
这是走了一个流程,圆上了机制。
越是死板的规则,越能托住下限。
本质是:君子,愿意被欺之以方。
接下来,一道道强横气息彻底进发。
龙王们不再有所保留,一上来就拿出自己当年镇压时代的绝学。
一是如今的李追远,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也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留手;二来,这种不顾一切地打法,更容易露出自身破绽,好给李追远以最高性价比逐一击破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向这位少年进行自我陈列,像是张婶每天都开门后都会把最好卖的货摆在小卖部外面展示。
如果李追远想要,那就在第一次交锋时留下暗示,故意下轻手,那这位龙王就会像先前陶仙礼那样,“孤注一掷”地重卷而来!
如果李追远不想要……
其实,不存在不想要。
李追远现在不缺血肉,缺的是能将血肉转化为实力的路径。
瑶池顶上的那个他,比自己多“活”这么多年,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时间就是最直白的实力增幅。李追远是在拿龙王们的时代,去追赶自己落后的时间!
三缕清气破空而来,前两道被李追远的菩萨金身双掌拦截,最后一道突破金身,成功洞穿了李追远的胳膊。
少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血窟窿,一边复原一边“恼羞成怒”地向那位出身于太虚宗的吴龙王回击以风水杀阵。
太虚宗是江湖上与柳家传承相近的宗门,区别在于前者是门派而非家族。
吴镇元轻松化解了这极为熟悉的风水格局,刚才的三缕清气是他一世精元所化,可谓竭尽全力;此刻,他将自己神魂分解融入、意念灌输,三缕清气演变为三座青山虚影。
这是将风水格局具象化了,一旦落下,将自成一片锁困新天地。
在转化至一定程度后,吴镇元以地动山摇之声喊道:
“今日,吴某为天下苍生镇杀于你!”
在转化过程中,会有一个自我意识消亡、三座青山未复苏的特殊节点,此时的他也最为虚弱,吴镇元不得不把声音喊大一点,毕竟龙王乱战中,动辄大阵仗大波澜,声音小了他怕李追远听不见。好在,李追远听见了。
少年先引下黑龙砸地清场,再仗着自身强悍体魄脱离围攻,最后跺脚而起,身形化雷,直扑吴镇元。而其余龙王们明明都是点灯走江的胜者,哪怕是独自走江的也见识过什么是阵列配合,可偏偏都秉持着“龙王骄傲”,各自忙着手里的下一招,没人去帮吴镇元进行阻击掩护,就这么放任着最虚弱状态下的吴镇元直面威胁。
他们是一起上了,却也是在换个形式的各自为战,甚至会担心自己的招式被别人影响了,而故意错开释放。
看着秦家家主的拳头在自己感知里不断放大,吴镇元脸上浮现出笑意,他看着李追远的黑龙,别有所指地开口道:
“真想让它,也尝尝这三座大山的滋味!”
李追远没回应,只是低了一下头。
“砰!”
不设防且完成自我掏空的风水大道龙王,没可能吃得下秦家人一拳。
吴镇元身躯被李追远击溃。
少年伸手向前抓取,将这三座青山纳入自己的风水格局;自此,当李追远再施展出风水杀局时,将多增添一份可怕的凝实厚重。
有一面阵旗,“哗啦啦”摇曳。
一袭白衫老者,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拨弄着算盘。
每一颗珠子间的撩拨碰撞,都意味着一座顶级瞬发阵法被蓄备完成,无形的阵纹正在描摹这一块经历多轮大战的地貌,将一应变化尽数动态收入阵韵。
玄妙至极的阵法,兼顾了李追远精通阵法的优点,故意不在技巧上设门槛,想破阵很简单,你也学我一样,一遍遍地重新描回来,像是庙会上写满几张纸不出错就给奖励。
但就是这样一位江湖历史罕见的阵道龙王,却用了一杆阵旗立在那里测起了阵位。
这真是严肃对待、精益求精了。
主要是曲慕白不敢再继续描摹下去了,也不敢再认真布置下去,龙王战的规格层次是他生前没有遭遇过的,这等同于夸张拔高了他的阵道上限。
然而,自己好歹是个阵法师,总不能学那帮家伙,举着个算盘就冲上去和秦家人对砸吧?
怕自己一直不显山不漏水地隐坐幕后,把阵法弄得太好、弄出麻烦,干脆自个儿插旗。
将自己所处位置显露出来,提醒那位少年,早点给自己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李追远明白了对方好意,也清楚让一位阵道龙王留到最后意味着什么,少年横穿战场,冲向曲慕白。曲慕白:“竖子,安敢轻视吾之阵道。”
指尖回拨珠子,一座瞬发阵法显现。
李追远很快破开。
曲慕白:“嗯?”
老人家是要面子的,阵法师走江艰难,最需要向外面证明的就是自保能力。
所以,李追远这种毫无阻滞地前进,让老龙王的脸面,很挂不住。
继续回拨珠子,第二座瞬发阵法显现。
李追远即刻破开。
曲慕白:“咦?”
这下,曲慕白意识到不对劲他相信对方能破开,但不可能快到如此程度!
第三颗珠子回拨,带来第三座瞬发阵法。
这一次,李追远破阵速度更夸张,瞬发阵法还没成型就半道崩溃了!
曲慕白:“哈?”
这已经不是两位“阵道龙王”间的比拚了,我承认你能解题,但你至少得花时间读一遍题吧,结果你不仅连读题的步骤都省略了,还能提前预知我出的题?
曲慕白懂了,然后他笑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此刻都无所谓了,他一抚长须,以阵势压制场内喧嚣,好让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得以清晰传递,唯恐周围人不晓得他的沸腾怒火:
“该死啊,这小家伙看过我写下的阵书!”
战场外围,正忙着做记录的邪书女人惊愕地发现,自己书页上的画,在不受自己控制地自行“描绘”。她早就有意识地在刻意美化,多少尊重点事实。
但眼前书页里呈现的,已完全瑞开现实。
画面中,曲慕白一脸慈祥地看着不断逼近的李追远,李追远面带笑容,与其说是生死相向地剑拔弩张,更像是师徒传承者间的双向奔赴。
这是生怕后世人看到这幅画时,不知道李家主学过他的东西,是他的得意门生。
女人眨了眨眼,不做干预,也不敢干预,对方能操控她笔墨自己作画,说明对方也能轻松拍烂自己。她可不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现实里也没第二本《邪书》,她还指望着以后去秦家祖宅当大邪祟养老呢。
李追远的确看过这位老龙王的书,是一本高端阵法的基础详解,说是基础,但门槛得是阵道水平登堂入室者,少年曾把这本书转借给罗晓宇。
能如此轻松破开对方瞬发阵法的原因是……老龙王连顺序都没变,是按照书里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上的。
瞬发阵法也就因此失去了其最宝贵的突然性。
并且,老龙王一边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边继续严格按照纲目流程走,很怕顺序出错给李追远造成麻烦。李追远:“是读过老师的书。”
曲慕白气得把胡子都拽下一把,怒骂道:“岂有此理,听听,蹬鼻子上脸,蹬鼻子上脸呐!”当李追远近身时,曲慕白双手一拍算盘,珠子崩裂一地,喊道:
“老夫之阵道乃描绘人间烟火,怎能容你这等不顾苍生安危之人获取,今日,老夫清理门户……门户!”
李追远来到老人身前。
老人怒目圆瞪。
李追远拳头松开。
老人心里舒了口气,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少年化拳为爪,将老人双眼抠了出来,这双眼睛,是老龙王描绘人间的核心阵眼所在。
曲慕白:“可恶啊,被你发现了,可恶啊……”
李追远:“多谢。”曲慕白:“竖子,安敢继续羞辱老夫!”
李追远擡肘击打,失去双眼的老龙王身体炸得粉碎。
少年将两颗眼球在指尖一盘,这没来得及启动的大阵被他接管,继续描绘积蓄。
李追远相当于背着一座大阵在走。
要知道,少年靠着黑龙的幻境,本就可以避实就虚、于虚假中轻易立起大阵,这下真真假假,不用再行区分了。
每“杀死”一位龙王,李追远的实力都得以明显跨越一层;而这,也是天道不敢再继续坐视下去的原因。
赵老汉将最后的一点烟丝取出,正好压实一锅。
他点燃后,撮了一口,很是无奈地缓缓吐出。
“难办呐,我会的姓李的都会,还比我更会,没啥东西好上供了呀。”
赵老汉转身,背对战场,人生最大痛苦之一就是“钱”花完了,人还活着。
他看向瑶池方向。
无需感知了,肉眼遥望就能看见那座仙峰的上半截,正被翻涌的血肉所覆盖,只是被堤坝挡着,无法下有祁星瀚与柳清澄在,那边好像不太急需自己去帮忙。
这时,一缕特殊的阳光照射在了赵老汉的烟锅上。
赵老汉擡头。
天上刚被补上的大窟窿仍然稳固,有秦公爷的加持,连震颤感都降低了,但奈何外头的天道目光换了一种方式。
一个小小的破口出现,外头的“阳光”照射了进来,这些细小的破洞层出不穷,引下来缕缕本不属于这里的光亮。
它不惜颠覆自己的规则,天道目光实质化。
赵老汉:“你这真是……演都不演了啊。”
这世上,任何事都伴随其代价,天道维护其规则的原因是它赖以这规则存在,此番近乎涸泽而渔的操作,必然会导致其虚弱。
一半天道下凡,一半天道在天上,天上的那一半如此急切地干预,说明它虽然分了一半,却是彼此依存,上面的一半无法承受下面一半失败的代价。
赵老汉又用力撮了口烟,皱眉道:“大窟窿好补,这么多小窟窿我怎么补?把我这一身蛟皮切片打补丁也不够啊!
得赶紧想想办法,谁能补这些玩意儿。”
瑶池顶上,中年李追远眼里的混沌已占据九成。
在他的精神意识深处,也仅剩下太爷的这间屋子连带附近几块农田,其余地方,都似被橡皮擦拭过的扭曲。
原本,还能再享受一会儿这余下的静谧,直到头顶的太阳出现密密麻麻的孔洞,将这最后的净土投影成筛子。
中年李追远:“就这么点时间,你都不愿意再等了么,你究竞有多害怕。
所以,每次目睹一代代龙王主动选择寿终正寝时,你心底的畏惧,是不是都会因此增添一分?”顿了顿,中年李追远的声音出现在了瑶池顶端:
“如果没有赵无恙,赵毅的镜梦就断了;你知道为什么在你对赵毅的镜梦出手时,我没干预么?因为,我也在忙着干预另一个人的镜梦。”
中年李追远低下头,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看向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仙姑:
“你是魏正道身边那群人里,最笨的一个,也是最天真的一个,亦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在书呆子眼里,你不是仙姑,而是一个做了一千多年白日梦的傻姑。”
仙姑:“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中年李追远:“书呆子视你我为工具,但他又是天道的工具,对他最大的嘲讽是让天道的计划落空。”仙姑:“你抢了我手中头儿的体魄,还想让我帮你?”
中年李追远:“我不抢,这具体魄就是你的么?”
仙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破罐子破摔来帮你?”
中年李追远:“魏正道是你的头儿,你得不到他的身体,你也不会愿意让他人得到,你宁愿毁掉。”仙姑:“如此笃定?”
中年李追远:“你还记得么,魏正道曾把一枚琥珀送给你,他对你说,里面的这只虫子,是西王母的本命蛊。”
仙姑:“那是他骗我的。”中年李追远:“可我,让它在梦里成真了。”
“阿友。”
“萌萌。”
阴萌嘴唇干裂,眼里血丝密布。
年轻的林书友气喘吁吁,像是个犯困的人,快要睡着了。
前者是将蛊虫将军们拚命外放,哪怕充分发挥了它们的主观能动性,她这个当摆设的牧虫人,也累了。后者是起乩后把阴神们外放,年轻的阿友不具备年迈阿友的素质,他的自我意识正在被疯狂消磨。二人都形容枯槁蹲坐在沙地上。
到处都打得很激烈,时不时还天塌地陷,这里没信号,就算有,也没人有心思此时给他们俩打电话,另外无论是古邪还是黑龙的传声,也不会顾及到他们俩。
因此,林书友与阴萌,自从离开小镇出发前往坐标点到现在,完全游离在主流事态之外。
他们不知道外面具体在发生什么,外面好像也不关注他俩究竞在干什么。
林书友闭着眼,嘴角勾起。
阴萌揉搓着眼睛,先一步忍不住笑了。
“嗬可……”
“哈哈哈!”
二人都笑了。
没办法,实在憋不住,一想到自己啥也不干却也弄成筋疲力尽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好笑。阴萌:“阿友,是我的错,我实在是找不到自己死哪里去了。”
林书友:“没事,我们再找找,再找找。”
阴萌:“可要是依旧找不到呢?”
林书友:“那也得继续找,因为我已经没力气再去其它地方帮忙了。”
阴萌:“我也是……咦,这天,好像又破了,破了好多个针眼一样的洞!”
忽然间,林书友收到地下一尊阴神的回应,而阴萌手里的蛊虫也在疯狂甩动触须,二人对视一眼,惊喜道:
“找到了!”
“哗啦啦……”
黄沙快速褪去,深坑中,显露出阴萌的脸。
林书友诧异道:“萌萌,你怎么一点都没老啊?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唉。”
阴萌:“我是不是死了?”
“不可能死吧?”林书友探了探鼻息,“没死,还有气。”
如果说,谭文彬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清晰预判,那么阴萌就是对自己的未来……毫无信心。
阴萌看着埋在沙里的“自己”,伸手去拍了拍“自己”的脸,催促道:
“喂,你快醒醒啊,到底能不能去打架,你吱一声啊?”
“吱!”
林书友:“什么声音?”
阴萌:“我好像也听到了。”
一只硕大的金色蛊虫从沙漠里飞出,它的气息十分强劲,其蛊虫层级,更是阴萌没有见过的存在。她将自己手里的蛊虫们戏称为将军,而眼前的金色大蛊虫,比将军高好几个层次,那甲壳与翅膀上,皆流转着暗金色纹路。
假如细看的话,能发现这只蛊虫身上的一些细节处,与阴萌手里的“将军们”很像,但阴萌远没有那个能力能培育出这种虫王。
这只金色蛊虫径直向上飞去,奔赴天空中的一个孔洞,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金色大蛊虫从黄沙里飞出,如倒放的金色流星,自下而上,各自扑向那所有的细小窟窿,将天道那一缕缕急切目光,隔绝在外。林书友把“阴萌”周围的沙子扒了扒,露出了“阴萌”身上所穿的雍容华贵衣服。
这衣服,林书友见过,在思源村那场魏正道与明凝霜的婚礼上,被酆都大帝拦在阶上的仙姑,特意换上了这身衣服来向大帝进行威胁。
因为这是前代的衣服,所以仙姑本人穿起来不是很合身,但阴萌因为体态较丰满,反倒是把这件衣服给很好地撑起来了。
林书友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阴萌,道:
“萌萌,你未来成了西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