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年李追远把脚从仙姑身上挪开时,下面的阴萌与林书友才从沙子里挖出了“西王母”。只是,这短暂的自由并未持续多久。
神座上起身的男子,双眸尽是混沌,带来一种令神话存在都感到颤栗的恐怖威压。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漫长岁月里她一直尽可能地去躲避它,可它偏偏又无处不在。
如今,它站在了自己面前。
仙姑:“天道?”
这是仙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天道,但她的敬畏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甚至对比之下,不如自己先前被踩在脚下时。
因为中年李追远身上,有无法抹除的魏正道影子,而她这一生,更怕的不是天道而是……正道。天道的意念正在横扫整座秘境,无数载岁月以来高高在上的目光,变成了平视。
为了能提前下来彻底掌握这具身体,它付出了极大代价,不惜让天上的它陷入萎靡,可它并没有得到与之相匹配的收益。
它本想提前扼杀李追远,可对方现在已完成了对龙王传承的整合;
它本想降临后,带崩这座秘境,但这座秘境目前依旧被支撑维系。
本该事事在先的天意,沦为了一场竭尽全力地弥补与自救。
它要是再晚一点下来,怕是会出现自己坐在这里任那位来打的局面。
天道擡起手,注视着自己的掌纹,再缓缓攥紧,感知着拳头中所蕴藏的力道。
不够,比想象中……要弱太多太多。
远远不足以兑付,这具曾吞噬人间江湖的躯体,所应具备的强度。
它是站起来了,却不仅没能带崩这里,连本该属于这座瑶池的份额,也被人为削去后,再做了切割固定削去的部分固然不少,但被固定的份额,更为庞大。
瑶池山路上,柳清澄持剑来回劈砍,她的身体已锈迹斑斑,连眼眸中都出现了塌陷镂空。
这磅礴无量的血肉虽没有演化为具体存在,可它自身就带有吞并融合的能力。
就像是清安这辈子一直所承受的折磨,越清醒越痛苦;柳清澄眼下,就身处于《黑皮书秘术》的浓郁副作用中。
而这,正是龙王们的投影,宁可留在外面,也不联手攻向瑶山的原因。
非战之罪,而是投喂。
硬打上去的结果,就是把自己也给融了进去,成为这团血肉的一部分。
秦公爷之前能镇压这团血肉,仗着是秦家人那无与伦比的特性;他镇压天道这么久,连天道都没办法在他还活着时对其进行堕落。
江上规矩、门第之见、龙王职责……这份以我为主、不受约束的倔强任性,也让柳清澄得以延缓迷失进度。
她一剑一剑地挥砍,帮身后的祁星瀚,清出一片不受打扰的区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劈砍多久,她也懒得想,无所谓了,能劈多久是多久吧。
祁星瀚就站在那里。
上山途中,他挑战神话过瘾了;现在,他在践行对秦公爷的承诺。
祁龙王双拳攥紧,位于南通破顶道场里的秦叔,置身于由风所引起的雷霆大雨中,一遍又一遍地以血水凝势。
来自秦公爷的那声“阿力”,将秦叔的心境向上擡了一层,当下的他,就是有实无名的秦家龙王。他在学秦公爷那样,夺血肉之势来镇压这团血肉。
祁龙王也没闲着,他的气息出现了诡异波动,以走阴视角看,能观察到他体内的灵聚集在一起,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能与周围无垠的血肉形成呼应,起初是跟上配合它们,渐渐变成带动影响它们。对祁龙王而言,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像以前观察蚂蚁窝一样观察这些蠕动的血肉。然后,他感悟出了《黑皮书秘术》。
“阿……”
祁星瀚心里发出一声长叹。
“这些灵念附着在我精神意识上,就算此刻剥离,我也得永远承受自我镇压之苦;不脱离……我的迷失也进入了倒计时。”
祁龙王发现了《黑皮书秘术》的弊端。
他选择听之任之,以迷失为代价换时间。
而正是他们三个此刻的坚守,把本该由天道继承的那一大份血肉,变成了中立资源。
天道:“你们的胃口,比天大,想要把我……困在这里。”
一步迈出,天道先向近在眼前的仙姑出手。
须臾间,双方周遭出现了剧烈扭曲,仙姑破洞的华裙里飞出一只只彩色蛊虫,每一只蛊虫内都蕴含着一记秘术。她是受魏正道调教成长的。
取代旧神话成为新王母的她,本身就代表着蛊术的更高境界,她养的不是蛊,而是道;可以自己培育,也可以把瞧得上的对手变成自己的“虫子”。
随着蛊虫一只只爆开,一道道身影从中呈现,施展出各自绝学。
然而,它们大部分都没能来得及施展完,就一一消解;少数得以成功施展的,也在天道指尖微颤间被以类似的方式做了抵消。
天道掌握的是中年李追远的身体,得到了镜梦中李追远的半生积累,在他面前比拚传承数量……明显不够看。
至于说那指尖的强度……天道觉得弱,是和它本该得到的相比。
就这样,天道的手,掐住了仙姑的脖子。
一尊神话,就这么被提起。
足够大的高低落差,才能诞生阳光下的滤镜;可没谁,会闲着没事干去膜拜自己餐桌上的吃食。仙姑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她竟露出了笑容:
“你居然……这么害怕?”
害怕到,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自己打牙祭?
天道不语,只是加重了手指力度,指尖一根一根地突破仙姑的防御,刺入她的皮肉。
但预想中的吞吃并未开启。
天道混沌目光一凝。
“砰!”
仙姑身上这件继承于上一代西王母的华服崩碎。
显露出的,不是一丝不挂的神话躯体,而是千疮百孔到只剩空架子的残破。
她在献祭。
让自己体内蓄养的一只只蛊虫进行彼此吞噬,把自身存在当做料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自我上供。献祭,开始于赵老汉对“阴萌”耳边以悄悄话作出承诺后。
中年李追远说她是输掉一切后、不得不挽救自己这一生最后尊严。
敢这般以言语赤裸裸地扒光她,是因为她正在自己扒光自己。
至于说献祭的那部分,则早早转移到下方“阴萌”那被沙子覆盖的不可见身下。
阴萌本人这会儿,正在跟吆鸡回笼似的,把蛊虫将军们一只一只求回来,让它们去那下方鸡窝里待着。仙姑用余光看向四周继续讥讽道:
“我原以为头儿只是一心想死……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头儿一心想死的同时……也没打算让你永远活下去。
这具体魄……不是头儿留给我的礼物……是留给你的坟墓。
嗬嗬嗬……哈哈哈……
头儿早就推演到了,有朝一日,你会下凡,自掘坟墓!”
“啪!”
仙姑炸裂,化作飞灰。
她不是被天道杀的,她是先行自尽,痴迷长生的她,结局是自己主动走向死亡。
阴萌看见沙坑里,一根金色的触须冒头,这不是西王母刚才用来补天的虫皇,阴萌能感知到,这是自己的虫子出现了变异。
“听话,别出来!”
阴萌伸手去捂,把它埋下去。
可很快,旁边又探出一根金色触须。
阴萌只能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踩住。
等第三根金色触须探出时,阴萌迫不得已,一屁股坐上去。
但看着一根根金色触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时,阴萌绝望了。
她摆烂了。
从登山背包里,取出自己的皮鞭,绕脖三圈。
皮鞭里的倒刺将她脖子刮得血肉模糊,她双手死死攥着皮鞭两端,决然道:
“逼着我……自杀是吧?”
金色触须们全部缩回沙面。瑶池顶上,天道的意志下移,它想去继承那片被固定的血肉,但它又不得不将意念挪回,看向前方空中,那头愈来愈近的黑龙。
这说明,中年李追远失去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并非是到了山穷水尽,他留有一点点的余力,却在恰到好处的阶段,主动进行了放弃。
因为,他连“一只西王母”,都没给天道留。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这具身体的精神意识深处,仍有一座李三江家的房屋,二层带露的楼房以及东西屋、坝子,都被保留了下来,就是沿着坝子下去的小径没能延伸多远,就只剩下混沌虚无。“疯”的意义有很多种,中年李追远疯到,在这种干系到天道人间变局的大事上,还记着给自己和伙伴们,保留一份归来的乐土。
亦或者,这才是他发疯的真实目的。
他不在乎什么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他配合着把这场赌局架起,只是想拿回,自己最开始摆在桌面上那一块钱的底。
随着镜梦中伙伴们的一个个身死,他们在这里的形象,也一个接一个被注入鲜活,不再受李追远的意志行事,出现了自主。
井口边,润生在打水,当酆都大帝完全主导其身躯后,镜梦里的那个润生,就死了。
回到这里的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认真地把这桶水打完。
“哈,我好想你啊!”
一道丰满的身体,扑向了润生后背,在这炎炎夏日里,带来让人通体生寒的冰凉。
阴萌双手搂着润生的脖子,对他露出笑意,然后忍不住,对着润生脖子咬了一口。
润生及时绷紧肌肉,怕电到阴萌。
但他绷得太紧,磕到了阴萌的牙。
“啊好痛。”
西王母正式取代了镜梦中的她后,她终于能从没有尽头的长眠中,卸去最后一口气,死了。润生:“累不累?”
阴萌:“痛不痛?”
一个是体内承载着无数强大蛊虫,就算是躺着,也是万虫噬体;一个是积年累月间,一直承受爆体的痛苦;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深深的心疼。
现实中的谭文彬,离开了陈奶奶与陈曦鸢,走到“自己”跟前,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后,亲手结果掉活死人般的自己。
谭文彬:“你现在,可以安息了。”
屋内,与周云云通电话的谭文彬停下日常闲谈,脸上先浮现出浓郁的焦虑与担忧,可在观察完四周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吸了吸鼻子,用力眨去眼眶里的泪水。
他端着手机,走出屋来到坝子上,擡头看向露,笑着喊道:
“小远哥,他们来电话了,说都快回来了!”
说话间俩鬼婴从二楼飞出,开心地扑向谭文彬。
得到课余时间的笨笨,也爬出床底,找到了小黑。
小黑趴在那儿,吐着舌头摇晃着尾巴。
笨笨拍了拍它。
它继续吐着舌头摇晃着尾巴。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笨笨挠头。
他不解,小黑咋还没回来?
小黑确实还没回来。
现实中,
小黑的亡魂,站在黑龙的头顶,尾巴夹紧,四肢发颤。
它没有想到,作为一条村里土狗,有朝一日,能站在一头真龙的脑袋上,幸好肉身不在了,否则被这真龙气息一冲,它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漏尿遗屎。
李追远:“笨笨在等你,你要去找他么。”
小黑鼓起勇气,用力点了点头,它要去!
虽然这辈子它没能当成笨笨的伴生妖兽,但一人一孩早就定下约定,要永远在一起。
李追远擡手,将小黑的亡魂抓起。
“吼!”
在脚下的黑龙直直撞向瑶池山峰之前,一条狗的亡魂率先被抛出,抢先于龙吟,发出:
“汪!”这就使得,在天道眼里,率先向他发出代表人间主动第一击的,是一条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身为天道,你本该做到如上述般无偏无爱、无形无我,可你……并没有!
龙王们能接受头顶上存在一个冰冷规则,用以维系世间运转,这也是他们愿意秉持天道意志进行合作的原因,他们愿意当天道的刍狗,可问题是,他们察觉到,天道希望他们去当一头有血有肉、听话的狗。小黑消散得无声无息,随之而来的黑龙,则将自己整个地砸向山顶。
“轰隆隆!”
龙血化雨龙角断裂,连龙首都在这不顾一切地撞击中,硬生生削去一半。
黑龙不敢不拚命,它需要彰显自己的价值,要不然下场就是被吃或者入图。
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了瑶山顶峰的垮塌。
李追远成功将天道,从这座瑶池上,赶下!
“去帮我取阵图!”
黑龙:...….…”
留下这句话后,少年飞身而起,一拳砸向那位自己中年模样的人。
天道同样挥拳回击。
这一刻,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一幕,因为这一拳的结果,能决定这场大赌局接下来的风向。
到了双方这种高度就算是简单的拳头交锋,也伴随着不知多少手段间的集中进发博弈。
如果李追远在这一拳下被湮灭,那包括龙王们在内的所有下注,都将在顷刻间输个彻底。
不过,率先出来的,不是这一拳的结果,而是代价。
二人的交锋,对魏正道留下的残损体魄,造成震荡。
那一团血肉加剧涌动;天上的大洞扭曲,小洞则纷纷再现;地面的鸿沟进一步开裂,深渊传来更为可怕的吸力。
这就是赵老汉特意绕场一周的原因,他得确保众人持续注资,把这张赌桌擂给稳住。
龙替上,盘膝坐在那里紧闭双眼赵老汉问道:
“结果如何?”
赵毅:“你瞎啊?”
赵老汉:“事到临头,我不敢看。”
赵毅:“那一拳对得太狠了,还要等一会儿,我才能看清楚结果。”
赵老汉手捂着胸口,嘀咕道:
“老天保佑,可别让姓李的一拳就被砸没了,老天一定要保佑啊!”
挥舞军旗的林书友疑惑回头,问道:
“三只眼,你在求谁保佑?小远哥正和天道打着架呢!”
赵老汉继续求保佑。
赵毅开口解释道:“求老天保佑它的对手,这算是一种此消彼长吧。”
林书友一边挥旗一边思考,终于理顺了这一逻辑,马上跟着一起喊道:“老天保佑小远哥打爆老天!”结果,出来了。
天道凌于空中,负手而立,岿然不动;李追远倒飞下去,砸入地面,引发沙海漩涡。
这意味着,天道纵使对自己降临后得到的份额很不满意,却依旧强得可怕。
但它放在身后的拳头虎口处,却出现了一道裂纹。
它没有第一时间去着手清理障碍、破坏此地基石,证明它仍被气机锁定,受到不允许去分心的威胁。这时,沙海中立起一座“磐石”,石头上,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白骨裸露的少年,艰难爬起。体魄,是双方对决的关键,彼此都不是秦戡那样的纯粹武夫,谁先在对方面前失去体魄庇护,谁就成了对方的盘中餐。
简而言之,乱花迷人眼的重重手段都可以视为额外系数,它们无比重要,但本质上,这场对决的胜负,在于谁能先将对方打崩。
李追远擡头看着上方的中年自己,出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害怕了。”
赵毅:“姓李的所吃的份额远不如天道,绝对底蕴上还是大劣势,但姓李的吃的是龙王细糠。就像他除了自身塑出的秦家体魄外,还容纳了秦戡体魄,在很多处像这样的点位上,姓李的质量高于中年的他。”
赵老汉:“别说这么多,他死了没?”
赵毅:“天道没能一拳把他打死,姓李的……站起来了。”
赵老汉猛地睁开眼,目光熠熠,所有的忐忑不安皆被一扫而空,他自信道:
“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