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真香啊”
老田头掬起一捧散发芬芳的黑土,凑到鼻前,深吸一口,面露陶醉。
他是九江赵氏家生子出身,自幼在赵家长大,在江湖上算是见过世面的,但在进了这龙王祖宅后,他才意识到,什么叫……天材地宝路边草。
一代龙王的开创,与代代龙王的层出不穷,完全是天与地两种概念,就算是没出龙王的时代,柳家也依旧是江湖顶尖巨擘,加之柳家人主风水之道,什么好物好件儿乃至好洞天福地,人都能轻松找到,也能往家里搬。
秦家则是另一种极端,他们普遍认不出什么是好的,遇到顺眼的就搬回家,除了能用于炼体的,其余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也懒得用,因此出现了蛟龙尸骨做观景、上品阵法材料铺路的粗犷豪奢。老田头与这一捧土亲热完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身旁的桶里,这是笨笨本打算提着去夏令营装毛笔的桶。
“少爷啊少爷,老奴给您丢人了,但老奴实在是忍不住哩。”
好不容易进一次龙王祖宅,他只敢偷点土回去,偏偏偷得喜不自禁。
土中有陨落邪祟沃肥,将其带回,得给自家少爷种出多好的烟叶啊。
“轰!轰!轰!”
后头,传来激荡声,这是交上手了。
老田头缩了缩脖子,又继续偷起土,显然是有点习以为常。
这是柳老夫人在和柳家祖宅里的邪祟们打架呢。
那晚,老田头带着笨笨和狗,星夜兼程,赶赴柳家祖宅。
笨笨出手,打开了祖宅外围禁制。
等抵近祖宅、还未来得及叫禀,柳家祖宅大门就“砰”的一声开启,一只金色的大手携恐怖之势从里面探出。
老田头吓得要死,把笨笨护在身后。
笨笨挣脱了老田头的手,笑嗬嗬地张着手臂从老人背上跳下去,被金色大手温柔接住。
老田头这才舒了口气。
熊善说得没错,柳家邪祟们对笨笨这孩子稀罕得紧。
护送任务完成,老田头打算回庐山等自家少爷,顺带看看江湖风向。
结果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
笨笨开启的出入口消失不说,整座湖泊似被加了一层盖,隔绝内外。
柳家邪祟们清楚,仓促间,由一个外人护送着笨笨来到祖宅,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除了南翁,柳家大邪祟们普遍都有极高的望气水准,能感应得到这天机,正被搅得风诡云谲。这不是代表着有天大的事发生,是天本身在发生大事。
此等局面下,柳家邪祟们直接操控起祖宅大阵,自封于内;就算外头天塌地陷,它们也会死守祖宅,培育笨笨长大,为柳家继下一代传承。
除了不让出去,老田头也没遭受什么为难,虽然也没人来管自己吃喝,但柳家祖宅向他敞开。稍微有点眼力见儿,别去那不该去的敏感区域,花圃里的那些江湖名贵的灵芝仙草,他可以自己拔出来,垒个灶,炒盘韭菜。
嘴巴淡了,也能摘些院内树上结的灵果打打牙祭。
日子倒也……不是,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没过几日,祖宅外的禁制被人强行打开了,有人进来了。
老田头悚然一惊,以为是外头风云突变,江湖仇家联手打上门来了!
在听到柳老夫人的声音后,老田头这才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老夫人来接孩子了。
说明最坏的情况没发生,李家主他们应该没事,自家少爷也没事。
老田头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跟着柳老夫人一起回南通,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向刘金霞解释自己在夏令营事上的不辞而别。
但很快,让老田头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柳老夫人居然和自己一样,来时好好的,也出不去了。
得知此事后,老田头把脸憋成了猪肝色,不敢笑。
柳老夫人对祖宅里的大邪祟说,风波既平、危机已消,该带孩子回家了。
大邪祟们不信。
不仅不信,它们甚至还怀疑柳玉梅是想把孩子带走,好一家人殉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柳玉梅听到家里“穷亲戚们”竞如此看待自己,认为自己会做这如此蠢事,也是气炸了,直接动起了手,抢人。
但柳家邪祟们“同仇敌汽”,又掌握着地利,柳玉梅又不会真下死手,还真奈何不得它们,甚至反被它们奈何住了。
接不走笨笨不说,她本人也被留在了这里,也需要人来接。
在从小长大的自己家,遭受这种“反客为主”的待遇,柳玉梅几乎每天都要去找家里大邪祟们打一架。打架是为了消气,可心底其实没什么真气,打完后,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第二天继续打,打完后继续叙旧。
柳玉梅如今不是家主,而是长老。
且前些年她还是家主时,就已经有些镇不住家里的这帮穷亲戚,得靠着昔日香火情做安抚。若非李追远崛起,强势续上故事,当下的秦柳祖宅,都到了要出乱子的时候。
在谭文彬的镜梦里,两家祖宅就被江湖联手攻破了,不是它们守不住,是从内部被瓦解了。当然,及时送来笨笨,且是活着的笨笨,能有效遏制这种情况的发生,笨笨是这帮孤寡老邪的精神支柱。
它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外在一切,它们不允许,这孩子遭遇一丁点意外。
就算柳玉梅亲至,也无法提供这个保证。
“梅丫头,你老了。”
白姑给柳玉梅倒上茶。
柳玉梅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自嘲道:“是啊,老了。”
白姑伸手,帮柳玉梅拂起鬓角半白的头发,她还记得梅丫头小时候,它们这几个大邪祟为了争当她的师父不惜大打出手的场面。
白姑:“只要是想当人,就得承受岁月不饶人的局面。”
因为你老了,你的承诺不顶用了,想接走这孩子,得家主亲临。
柳家邪祟们,不再信任你作为监护人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上次家主带笨笨登门时,邪祟们是见过笨笨的,那时它们就想把这灵童给留下来。
这次再见,邪祟们惊愕地发现,笨笨又大不一样了。
别家孩子,资质是开局即巅峰,长大时随着沾染红尘俗事,资质普遍还会弱化,就像曾经的梅丫头,何等惊艳的资质,最终却没得到很好的兑现,是她自己选择辜负了。
可笨笨不一样,这孩子到现在还在“贵人语迟”,个子长得不多,仍穿着开裆裤,资质却在疯长!他的发展模式,违背了大邪祟们的认知规律。
而且,长的还不仅仅是传统资质,连气魄格局这种东西,竟也被塑了起来,像是曾被人刻意投喂过。换言之,这孩子哪怕不用悉心栽培、江湖历练,你就给他搁这儿,让他吃饭长大,把这资质兑现个对折……都足以让江湖震荡!
财帛动人心,神童引贪念,在掌握家族传承大义的前提下,柳家邪祟们怎愿意把这娃娃再放出去?柳玉梅抿了口茶。
她知道穷亲戚们的想法,她气的是,她要丢面子了。
来“幼儿园”接孩子,没能接出来不说,自己也被扣下了。
也就是说,等小远他们回来时,不仅要来幼儿园接孩子回家,还得顺带着在养老院签字接自己回去。嗬……
一把年纪了,真丢人哦。
这时,外面传来动荡声响,柳家祖宅上方的湖泊盖子,被人揭开了。
揭开的方式,用的是破阵松禁的巧劲,而非是家主持祖宅钥匙或用柳家本诀融入开启。
但……姿态柔和,显然是友非敌。
白姑目光游离,其深潭下的蟒躯游动,向另外三尊大邪祟传讯。
长河波涛汹涌。
南翁破山而出。
囡女走出宅邸。
其余邪祟们也纷纷会意。
若不是家主亲至而是遣追随者来,那最好,大可再次回绝;就算家主亲至,它们也想来一手软反抗,举着大旗,尝试把笨笨继续留在这里。
至少在这儿,它们能确保笨笨的安全,不用担心发生意外。
柳玉梅轻晃着茶杯,一边低头羞于见人,一边好心提醒道:
“我劝你们最好乖一点,别想着摆软钉子。”
白姑:“我们,是出于柳氏公心。”
柳玉梅点点头:“是逼着家主扇巴掌立威。”
白姑:“家主就算发怒,我们,也有话要说。”
柳玉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好言难劝,你们随意。”
柳奶奶虽不知西域一浪全貌,但也算隔空参与见证过。
自家小远这一浪之强度,超出古往今来历代走江之想象,堂堂龙王气象在这一浪里都只能当垫脚石。柳清澄、祁星瀚等等参与其中,也只是作为辅助牵扯,自家阿力虽重伤了,却因此进发出真正秦家巅峰气息。
是谭文彬联络上她,告知她事已结束,全员安好,她这才回到祖宅接笨笨的,在那之前,她也觉得笨笨留在这里最合适。
小远他们的项目完成回来了,那伤肯定也养好了,经过这一浪淬炼后,柳玉梅难以想象,孩子们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她只知道,风浪越大鱼越贵。
自家穷亲戚们本是有大功的,顺坡下驴是最好的,可它们非得尝试再搞搞软对抗,那就是逼迫家主,再给它们镇一次。
柳玉梅:“对了,秦家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白姑:“它们啊,对秦柳的未来住在我柳家,继续气急败坏得很呐。”
柳玉梅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
继续气急败坏,没变化么?
小远他们从西域回来,若是走传统路线,就得经关中,没理由过秦家祖宅而不入,所以,秦家祖宅里的邪祟们是见识了家主新气象的,却还在魂念传讯里保持羡慕嫉妒恨。
秦家人是木头,可秦家邪祟不是,尤其是坐镇藏经阁的那尊古邪……这是故意在给柳家这边挖坑呢。白姑站起身,深潭中的蟒躯复苏,冲天而起,气势磅礴。
“梅丫头,你且在这里继续喝茶,我们,去迎一迎来使。”
柳玉梅:“你高兴就好。”
李追远站在木排上。
阿璃站在少年身侧。
站最前面的,是赵毅。
李追远尚处自我梳理中,不方便出手,所以柳家祖宅的大阵,是赵毅出手破开的。
赵毅:“姓李的,看来它们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李追远:“能理解。”
没有年迈阿璃自镜梦中带出的两家邪祟,李追远的第一轮雪球根本就滚不起来,可以说,是它们的付出与牺牲,才铺就了西域一浪的胜势。
李追远,是把它们看作家里的一份子。
但家,素来是这世上最讲规矩的地方。
只有明晰责任与分寸,才能打下夯实的基础,再以此为地基,构筑起坚固的温情,否则就会一团乱麻,鸡飞狗跳。
它们既然想来一遭,那自己就满足它们这一遭,也能让笨笨亲眼目睹一番,这龙王门庭的家,到底该怎么当。
要是太过沉浸于师父叔叔姨姨的氛围里,只怕未来会重蹈虞家覆辙。
不过,李追远还是提醒道:“手下留情。”
林书友:“明白!!”
赵毅摘下烟斗,对着阿友的脸吐了一口烟圈:“你明白个锤子,你随意。”
木排顺着潮水,斜向而下,柳家祖宅,就在前方。
“嗡!嗡!嗡!嗡!”
四道强横气息立起,可怕的压力实质化。
上次李追远来时,祖宅邪祟们是有留手的,彼此是隔空斗法,探测的是李追远的风水之道和天赋,并未动真格。
这次,四大邪祟是把本体召出了。
其余邪祟们也都跟随效仿,像是一场特意为他这位家主准备的,祖宅演武。
“可是家主遣使?”
先是南翁故意装闷,一尊巨大的金色骸骨携磅礴之势单脚跨过祖宅围墙,浑厚的臂膀擡起,大手划过湖面,撩起轩然大波。
李追远:“润生。”
以往都是润生站在团队最前面,可这次需要赵毅破阵,他就只能站到后头去。
此刻,随着少年一声令下,润生睁眼。
南翁心里咯噔一声,来自体魄硬物间的本能感知,让它察觉到威胁。
润生跳下木排。
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带丝毫花里胡哨,他像是把自己当做一颗小小的石子儿,砸在了南翁金色身躯的肩膀上。
“哢嚓!”
南翁肩塌了。
骷髅脸贴地不说,整个骨架屁股撅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它想要站起身。
润生擡脚。
犹豫后,还是收回脚,改用手,按住南翁的头顶,气门开启,向下一拍。
“轰!”
南翁起身失败,整个骷髅头都被拍进泥泞地面。
四方对抗,是同时发生的,主要是柳家邪祟们想装糊涂,故意不一个一个上。
而且,它们没能察觉到家主的气息。
囡女张开大嘴,黑洞呈现于木排前,似要将所有人吞没。
“欢迎家主遣使!”
嘴巴张得狰狞可怖,却还怪礼貌的。
李追远:“阴萌。”
阴萌举起一罐化尸水,捏在手里,置于额前,下令道:
“上!”
她这儿也算是手印的一种了,而且更高效。
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自己融化。
金色蛊虫们飞出,每一只都是虫王级别,它们成群结队,没入囡女营造出的黑洞。
“呕!”
囡女掐着自己脖子,跪伏下来。
这玩意儿,她消化不了,而且它们似乎能反向从自己肚子里啃食她,她吓得一脸惊恐。
长河是从湖泊里钻出来的,掀起滔天巨浪。
李追远:“谭文彬。”
谭文彬蛇眸开启,《五官封印图》显现。
这幅图不再是以前的图,四灵兽也非昔日的它们。
先是双头蟒冲入湖面,搅动风水;随后都是青牛撞入,拘束河灵;再是白蚣环舞,束缚缠绕。长河从自己本体中,就这么被拘显出来。
血猿飞跃,擡起猿掌,“啪”的一声,将长河脑袋拍碎。
这一巴掌自是拍不死他,却能让长河意识产生剧烈震荡。
白姑的身躯飞出祖宅,她察觉到不对劲,可还来不及反应,上方就传来一声龙吟:
“吼!”
白蟒擡头,得见真龙。
上次见面时,这还只是头蛟灵,位格很高,有着孤注一掷下不惧自己的勇气,可现在,它已化真龙,有血有肉,对她这头积年镇磨的妖蟒,形成代差碾压。
黑龙是憋着一口劲想好好表现的,其躯体先将白蟒缠绕,将她狠狠钳制后,再向下一甩,把她重重砸在地面,龙口张开,对准蟒头,随时可噬。
神话传说中,真龙就是以大妖为食。
一时间,后头紧跟着的邪祟们沉默了,万籁俱寂。
李追远从赵毅身后走出,站在木排最前端,开口问道:
“眼瞎了?”
下一刻,是饱含激动地集体回应:
“恭迎家主!”
赵毅弯下腰,凑到少年身旁,小声道:“时不时得来这么一下,是不是挺累的?”
李追远:“它们喜欢。”
赵毅点点头:“这得学。”
令家祖宅里分管邪祟的那位童子,被他拐去庐山了,赵毅是眼馋秦柳祖宅这种邪祟格局的,得认真建设这种家族邪祟文化。
木排登岸。
李追远把《邪书》丢入水中。
阿璃牵起少年的手,带着他掠入祖宅。
四大邪祟都被压制着,其余邪祟们也都跪伏在地,李追远没急着叫松绑和请起,它们就是喜欢且享受这种调调,那就让它们多沉浸一会儿。
以这种方式把笨笨接回来,它们也能更安心。
深潭之上的亭子里,柳玉梅放下茶盏,站起身,看着愈来愈近的这对金童玉女。
“柳玉梅,拜见家主!”
行礼后,目光落在阿璃身上,老太太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年迈阿璃的模样,一颗心,再度被揪起、剁碎。
她强撑着,让自己情绪内敛。
李追远:“奶奶,我们来接你回家。”
阿璃上前,搀扶起柳玉梅。
年迈阿璃最大的遗憾,就是曾在有机会时,却没能克服自身,做出更多表达。
她是自幼受梦魇煎熬之苦,可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奶奶,所承受之痛,比她更重。
夏日夜里的那把蒲扇,每一下,扇的都是奶奶刺骨的心疼。
柳玉梅摸了摸阿璃的手,第一次做这种亲昵举动时,孙女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收缩与抗拒。“是我办事不利,劳家主亲自跑一趟。”
不是老太太拿乔,而是此番回祖宅的遭遇,让她清醒意识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彻底过去了。她是真心把眼前少年当家主尊重,她老了,老到这个家,只能指望着孩子们来支撑,她也没多大用处了。
李追远:“服老了?”
柳玉梅眨了眨眼,孙女的变化让她意外,李追远的变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过去少年就算开玩笑,也能让人感到他是在“强颜欢笑”。
这次,却很自然。
柳玉梅:“是老了,也不中用了,家里亲戚们,也不怕我了。”
李追远:“那就把爷爷请回来吧,有他在,您就又有底气了。”
柳玉梅目光一瞪,一脸不敢置信。
她知道,以少年的性子,绝不会无的放矢;他说从长计议就从长计议,说现在就是现在。
自己的老狗……真要回来了。
来不及惊喜,也未及时升腾起委屈与怨念,柳奶奶眼眸中先一步浮现出的是彷徨与心疼。
她是代入到自家男人,提前想到自家男人出来后,得知家道中落后的数十年种种,得有多自责难受。“情”之一字,往上举,能花团锦簇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但究其本质,又是无比简单,简单到就那四个字:彼此疼惜。
李追远:“前家主未能远谋、仓促举事,致使秦柳门庭衰落,传承险将断绝;我欲以现家主之名,对其治罪,剔除所有待遇,罚其为家中服劳役至死,以赎其罪。
柳长老,可有异议?”
柳玉梅:“无异议,家主英明!”
老狗不需要什么族内荣光,族内人几乎都因他而战死了,难道让死人都站起来为他鼓掌么?想让他出来时,还能有勇气睁开眼,有颜面继续活着,就得给他上一套枷锁。
这个罪,她柳玉梅来定,只会加深老狗愧疚,唯有这位少年家主,能进行裁决。
李追远:“他出来后第一项劳役,就是向江湖讨回昔日欠秦柳的债,由柳长老监督执行,不允许其懈怠。”柳玉梅:“是,玉梅领命!”
李追远:“好了,我们回家吧,回家收拾收拾,再去接人。”
柳玉梅终于不再自称长老,而是深吸一口气,深沉道:“奶奶替爷爷谢谢你,小远。”
李追远:“自家人。”
阿璃点头。
然后,似是不够熟练,内心的彩排顺序乱了,女孩点头过后,才记起来拍了拍奶奶手背。
柳玉梅处于情绪激荡中,下意识地擡头看向孙女,以为孙女是还有什么事要知会自己。
阿璃嘴巴微微嘟了一下。
三人走出柳家祖宅大门时,邪祟们仍保持跪伏姿势,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斜立湖面。
《邪书》将西域秘境里所记录的画面,借着湖光倒影,进行呈现。
它们能记住,它们也能临摹,只需将当时的场景与它们的英勇无畏,做个具体注脚。谭文彬已点明,原版会拓印至柳家族志,它们的故事,将代代相传。
这种抽一皮鞭再给一口蜜饯的操作,让柳家邪祟们魂念酥爽得不能自已。
也就是家主人还在这儿,它们得压制,等家主离开后,祖宅内怕是得鬼哭狼嚎。
李追远与阿璃、柳奶奶走上木排。
放映好了的《邪书》脱离水面,回归少年手中。
比之在秦家时的放映,《邪书》显得公事公办很多。
她在秦家,可是飘在藏经阁顶,借用古邪的触手在祖宅上方进行投影,还根据下方秦家邪祟们的需求,做着动态微调。
李追远看在眼里,但他不打算说什么。
一件邪物,她都在考虑安排自个儿的退休养老生活了,自觉到这种程度,实在没理由再做指摘。“汪!汪!汪!”
笨笨策狗扬鞭。
小黑飞快,小孩很急。
大哥哥不是来接自己回家的么?
唔……我还没上船,我还没上船呀!
一只手很突兀地伸出,把笨笨从狗身上提起来。
小男孩应激反应,双手下探,防御。
另一只手果然来到下方,一弹,雀雀防御成功。
赵毅:“哈哈哈哈哈哈!”
形式比人强,怕雀叔叔连续进攻,笨笨只能委曲求全地陪以微笑。
赵毅把笨笨举起,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
随即,他回头看向后头哼哧哼哧跟上的老田头。
“老田,你提的是什么?”
“少爷,是土,好土咧!”
“好不容易来趟姓李的老家,你就给我只偷了点土回去?”
“少爷,土可是好东西,带回去后,能不停种东西,种得多了,咱家慢慢就什么都有了。”“老田阿老田,你这名字还真没取错。”
“嘿嘿嘿。”
“有个人托我告诉你,他很想你。”
“瞎,少爷您说笑了不是,我这辈子无亲无故的,这天底下,也就只有少爷您会真心记挂我了。”“没错,就是少爷我啊。”
“行,等回南通后,我马上给少爷您做点心。”
李追远等人离开柳家后,柳家祖宅响起热烈的欢闹声,将这原本山清水秀如临仙境之地,沸腾得乌烟瘴气。
但很快,一盆盆冷水,被隔空万里泼洒过来,再次将柳家上下,浇了个死寂。
家主离开秦家后,古邪就掐算着家主一行人的脚程,时间一到,秦家邪祟们马上玩儿命向这里传递魂念,格式统一:
“看到没,家主先吞的是我秦家!”
李三江出院了,但身体一直没能调养好,得隔天再去卫生院做个检查。
每次,都是李维汉陪同。
家里的刘姨近期要照顾昏迷的秦叔,自己也要养伤。
崔桂英会特意煮些老人易消化的吃食,提去负责李三江的一日三餐。
在最早时,李维汉就是李三江选定的给自己养老的人。
李三江一直说汉侯傻,但养老这种事儿,要想自己能走得体面,就得交给傻的,嘱托给精的,结局就是自己人还没走,就被扒拉了个精光。
“汉侯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三江叔,你跟我说这种话,是让我找个地缝钻进去么?”
最难的日子是靠三江叔照顾,后来自己孙子还是三江叔帮忙养的,此时,本就是他李维汉该还人情的时候。
李三江擦了擦眼:“我是眼睛花了么,怎么像是看到小远侯了。”
李维汉也顺着看过去,同样揉了揉眼道:“是有点像唉。”
“太爷,爷爷!”
不是像,还真是。
李追远走到李三江面前,把手搭在太爷手腕上把脉。
体虚亏空所致。
这是体内福运被瞬间抽离的后遗症。
好消息是,太爷身体底子好,好好调养,身体能恢复过来,依旧是长寿相。
至于说没了福运,运势会变差,容易出意外……
作为和天道在一个户口簿上的人,老天不会允许出意外的。
之所以会生病,是太爷处于两种运势庇护的转型期,他有些不适应。
李追远:“等回去后,我每天给您煎药,盯着您喝完。”
李三江:“苦咧。”
李追远:“我还小,还没结婚,以后还需要太爷你帮我带我的小孩。”
李三江点头道:“确实,那个只会打牌的市侩老太太,哪懂得带伢儿。”
李追远对李维汉道:“爷爷,辛苦你了。”
李维汉:“说什么糊涂话,他是你太爷,也是我叔。”
李三江:“小远侯啊,工作上的事儿结束了?还顺利不?”
李追远:“结束了,很顺利,托太爷你的福。”
去窗口缴费拿药后,李追远亲自搀扶着太爷走出卫生院。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旁站着唐僧。
李三江指着弥生开心地大笑:“哈哈哈!”
弥生双手合十。
和尚指缝夹着钞票。
卫生院进出的都是病人家属,他站这儿才一会儿功夫,就有家属给他塞钱塞红封,讨个吉利。真正的模样好、气质好,向来不需自己评测,它真的是能当饭吃。
弥生准备把钱交给李三江。
李三江摆手道:“你又不会看病,收这钱作甚,退不回去的话,就去那边水果摊上买些果篮,送护士大夫们尝尝,让他们看病时心情美些。”
弥生:“是,师父。”
等弥生送完水果后,李三江坐上三轮车。
李维汉骑着自己二八大杠陪同,李追远踏三轮车载着太爷。
弥生徒步跟在后面,上坡过桥时,伸手在后头帮忙推一把。
“小远侯,累不累啊,让唐僧骑吧?”
“不累的,太爷。”
其实,是有点累的,李追远近期在按照自己推演出来的《秦氏观天法》在打基础。
慢慢推演慢慢练,没前人趟路,自己给自己当小白鼠,也不敢快,这会儿肌肉还在酸痛。
可太爷住院时,自己不在家,少年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
李三江劝了一次后,就没再劝了,路上遇到乡亲,他会很骄傲地说“自家小远侯回来了”,乡亲们也会很捧场地回应“养曾孙有用的”云云。
村里农家日子,过得就是这种烟囱里冒出的烟火气,不像城里,只有需要时才会“啪”一声打开的煤气把太爷安顿回家后,李追远就去厨房里煎药。
润生与阴萌进了西屋,一人负责南北一张床,照顾着各自师父。
他们是得馈赠的,需要消化;秦叔与刘姨则是纯消耗,恢复慢。
柳玉梅喊来了刘金霞她们来打牌。
牌间刘金霞说起老田头对自己放鸽子的事,感慨男人果然靠不住。
刘金霞:“唉,我这一把年纪了,就不该再有这些杂念,一个人过挺好。”
花婆子:“就是,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老男人更是连那东西也不顶用了。”
王莲:“对的,没错。”
柳玉梅听到这些话,走了神,一不小心接连大胡了好几把,给老姊妹们桌前放着的钱清了个干净。老姊妹们没一个心里不满,就连家境最紧张的王莲也没心疼这点钱,而是全都关切地看向柳玉梅,询问道:
“柳家姐姐,这是有心事儿?”
柳玉梅指尖拨弄着身前这厚厚一摞钱,道:
“我家那条老狗,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
仨老姊妹面面相觑。她们原先都以为柳家姐姐是丧偶,没想到,男人竞还活着。
男人活着,却这么多年没见着,她们只能以自身的认知去思索补全。
一般村里这种情况,就是男人不着调,外出找野花了;等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挣不到钱了,被野花踹了,再灰溜溜地回来找原配和孩子求养老。
瞧这架势,柳家姐姐是准备让那男人回家了。
那就只能顺着柳家姐姐的意思说话了。
刘金霞:“唉,年纪大了,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在旁边,心里踏实。”
花婆子:“就是,男人好歹是个东西,冬天至少能热个被窝。”
王莲:“对的,没错。”
柳玉梅把面前的钱分出去,推到仨老姊妹面前。
刘金霞:“这是……”
花婆子:“这不好吧……”
王莲:“使不得……”
虽然都心知肚明,柳家姐姐每次打牌都是故意输钱,可如此直接不走形式,大家还是不好意思。柳玉梅:“这是喜钱,过去这些年,家里在外头放了不少债,债主只认老狗,现在老狗回来了,我就要陪他挨家挨户去讨债了,连本带利收回来,可不老少呢。”
李追远给太爷喂好药后,就去了大胡子家。
恰好赵毅在桃林刚喝完茶出来,提醒道:“那位心情不好。”
李追远:“我知道。”
清安那把剑出是出了,但是借出。
就算借予的对象是魏正道,也是没自个儿亲自刺出来得过瘾痛快。
李追远:“我道场坏了。”
赵毅:“我去修。”
简单干脆,是自己的活儿,赵工头晓得跑不掉。
经过坝子时,赵毅对坐在那里做纸扎的萧莺莺喊道:“喂,还不赶紧去买酒?”
李追远走进桃林。
一记调侃声响起:“哟,天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追远在茶几旁坐下,身旁水潭不是以往纯澈,上面落满了桃花。
苏洛端茶出来。
少年提起茶壶,亲自给二人斟茶。
清安:“这可使不得,折寿。”
李追远:“你还会贪寿?”
清安手指着李追远,看着苏洛,笑道:“听听,说话语气都变了,这真是尾巴翘天上去了。”李追远:“再活一甲子吧。”
清安闻言,目光变冷:“你在威胁我?”
李追远抿了口茶。
清安:“在这片桃林里,不,在南通,就算他们都在,我也有把握,一剑刺死现在的你。”李追远:“把这一剑,留给长江入海口处的,旧天道残躯吧。”
清安指尖在茶几上轻敲,仔细思量后,道:“倒也能接受。”
魏正道一剑刺向天道,他这一剑刺个退而求其次,也算不错谢幕。
比去拚掉一座龙王门庭,要值得多了。
李追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不简单的。”
清安:“你们不用插手。”
李追远:“不会插手。”
清安:“那一甲子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笨笨需要妈妈;我知道你把苏洛烙印在陈曦鸢的笛子上,为他留了退路,但没了你的琴笛和鸣,苏洛和陈曦鸢也会无趣。
而你清安,是活了很久,但自从你学了《黑皮书秘术》后,就一直处于痛苦中自我镇磨到现在。你曾为这人间,镇压邪祟至今,补上个一甲子悠闲,合情合理。”
清安:“我这一剑,还是刺死你吧。”
李追远:“我最近在做梳理,把各种传承秘法都重新推演,包括《黑皮书秘术》。”
清安收起脸上戏谑正色道:
“你疯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干净,没了病情的存在,再敢使用《黑皮书秘术》,下场就会跟他一样,痛不欲生。李追远:“谢谢。”
清安闭眼,懒得看这家伙。
李追远:“秘术重修,是有心得的,以前是想着吞噬万物之灵,重修后被我琢磨出一个护灵的法子。”清安立刻睁开眼。
李追远:“天道残躯我打过,它很脏,却又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我会提前把你、苏洛、小黄莺的灵给标记。
你杀它时,利用它的血肉洗个澡,我负责把你们的灵,给清清爽爽地洗出来。
当然,前提是你能打得过它,要是输了,当我没说。”
清安:“不可能输。”
李追远:“那就说定了。”
清安:“我可没同意,我早就活够了,就算无痛无苦,我也不想再存在了。”
李追远:“你是笨笨的干爹,是小黄莺的宿主,是苏洛的挚友,有时候,人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也是别人生命的一部分。”
苏洛自幼被阴差当驿站,英年早逝;小黄莺在唱完《千千阙歌》后,也被大胡子父子俩害死丢进河里。他们,都没有完整体验过自己的人生。
清安:“你在用他们拿捏我?”
李追远:“对。其实,你还是我的……”
清安:“什么?”
李追远:“门房。”
领根琴弦断裂,横在少年脖颈前,再向前推进少许,就能把李追远的头颅平滑切割。
还没正式把新摸魄打磨出来的少年,如此近距离之于,无力阻挡。
清安:“你真以为自己现在,天亍无敌?”
李追远:“有你在家里坐着,我在外面,才能天亍无敌。”
清安:..…….…”
良久,清安自嘲道:“你是不是和他领样,觉得我很好糊弄?”
李追远:“我和他不领样,我另领半被剥离了,说的是人皮之于的真心话。”
清安:.……….…”
李追远:“新灵,得有干净的躯摸承载,你喜桃花,那寻常血肉之躯肯定嫌脏,我会亲自给你编出骨架、糊碧、上色,做领套你形象的碧姿,给你用。”
清安:“你的画技很好,却比不过那丫头,我要那丫头帮我画。”
李追远:“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感情,现在有了。”
清安:“我还是要那斗头画。”
要顶着那副形象过几十年,清安想精益求精。
他更信任阿璃的画技。
李追远:“不行。要么我,要么润生哥,你二选领吧,不让我画,我就让润生哥给你画。”清安不解道:“为什么?”
李追远擡头斜望向大胡仇家的屋顶:
“还记得那晚第领次见面时,你在我面前表演剥白灼虾,自那之后,我再没对这道菜动过领次筷。可我其实挺喜欢吃虾的,它世养价值很高,所以,为了解开我这道心结……
我要亲手给你组领套虾壳。”
清安皱眉,无语地看向苏洛。
苏洛硬着头皮评价道:“那个……有理有据。”
清安:“事先说好,若是画得让我不满意……”
李追远:“不满意也得认,毁了他你也就死了,命只有领条,清安,你得重新学会珍惜。”清安:..…….…”
苏洛挠挠头,他觉得,今晚镇上酒铺,怕是被清库存了还远远不够。
这位今日,于酒菜给得太足了太狠了,跟不要钱似的不停地上,而且尽是他的心头最爱。
李追远站起身:“我去喊陈曦鸢来陪你奏乐。”
清安:“何时动手?”
李追远:“得再等等,回来路上我只顾着为你重新推演《黑皮书秘腹》,对借用天道之眼的望气手段,还没琢磨好,现在就算让我站在那里,我也找不到地方。”
清安端起茶杯,指尖在杯面上欢愉地连续轻敲。
李追远继续道:“另外,秦叔伤势的彻底复原,还需些时日,有秦叔陪同,我心里能多份踏实。”清安:“你何时变得这么惜命这么怂?”
李追远:
“秦爷爷本人镇压天道,不知春拍,我把他放出来,他见到我时,就是我最危险的时刻。”作为秦家人,秦公爷在西域秘境里是纯粹本色出演,不像酆都大帝池们那样,有来自现实里的投送。李追远打开封印,秦爷爷看到少年时,作为前霉王,会在第领时间就察觉到少年身上的天道气息。在秦爷爷眼里,是他领直以来镇压的天道出了变化,天道疑似脱死,跑少年身上了。
以秦家人那光滑的大脑皮层,李追远不认为自己有充足时间作解释,想解释的前提是,身前有足够多的强大武夫,能帮自己拦亍拳头。
那可是昔日能镇压旧天道的拳头。
而且,他可是还活着!
清安:“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别说,还真是秦家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与秦家人对决和在秦家人拳头于保于领个人,是两种不同难度的事,且解封时,少年必然得站在第领线,的确无比危险。
李追远转身。
清安:“天象异变时,我故意解开过对南通地界的防护,有不少家伙迫不及待地想进来。”李追远:“都记清楚了么?”
清安指了指身侧水潭:“都记在这些花瓣里,你不看看?”
李追远:“我懒得看了,待会儿让笨笨进来捡。”
清安,“这是理性脱京人性同归仁兹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