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道口,“南天门”下。
凉亭石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豆腐、一壶缺了盖的黄酒。
香灰熏着、纸灰飘着,给这桌酒菜附了薄薄一层。
在普通人肉眼无法见的另一面下,是张礼翘着腿,左手端酒杯,右手拿筷子,面前香炉似一口支起的四脚锅,黄纸为柴火,自煮自饮。
一块豆腐入口,烫得他嘴里直哆嗦,等顺下肚后,再就一口老黄酒,啧,这滋味,美!
“吃了咸菜滚豆腐,阎王老子不如吾”
哼唱间摆头随意一望,只见打南边马路上,行来一座酆都大帝御輦。
“噗通!”
筷子丢了,酒杯摔了,张礼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跪了会儿,觉得雷声大雨点儿小,心里有了怀疑,鼓起勇气抬头一瞧,长舒一口气,刚实在是太巧了,差点给自己魂给吓散。
村道口驶来的是一辆金陵牌照出租车,司机刘昌平也是老熟人了,本该是金陵城市区内跑车的他,都快干成金陵往返南通的城际专线。
张礼爬起来,拍了拍官服上的香灰,刘昌平不用他去引路,但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刘昌平今儿个是来送礼的还是送人的。
鬼目一扫,车内有礼品,后备箱塞满了不说,后车座也是堆放得满满当当,不过,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没见过。
出租车未做停顿,拐入村道后径直向里开去。
张礼对着册子画出副驾驶位客人模样,画着画着,他渐觉不对……
身为鬼差,相面摸骨那是其专长,否则阳间勾人时弄错了咋办?
“咦,这位客人,怎么这么像少君?”
出租车驶过水泥桥。
刘昌平伸手朝北边小径一指,道:“瞧,这就是我南通亲戚家,我大爷住这儿,我小哥儿他们也住这儿。”
苏亦舟:“真巧啊。”
刘昌平:“是啊,真巧。对了,苏老哥,你还记得你亲戚家住哪里不?”
苏亦舟:“应该是要再往前一点,这里修了路,村里房屋很多也都重盖了,我真是有点记不清了;刘师傅,我就在这里下车,问一问村里人。”
刘昌平:“你听得懂这里的话么?这样吧,你先坐着,我给你问问,对了,苏老哥,你亲戚叫什么?”
苏亦舟:“李兰,李兰家。”
刘昌平把车停在了张婶小卖部门口,下车,要了包烟,顺带问李兰家在哪里。
张婶:“李兰?李兰是谁?这我真不知道……”
刘昌平拆盒点了根烟,自鼻腔里喷出两缕烟雾,道:“婶儿,你自己先翻译一下看看。”
张婶皱眉思索道:“李兰,李……兰……兰侯……兰侯。”
村儿里都说方言,就是上学的孩子们在学校说普通话,但出了学校也自动切换回方言,冷不丁听到个普通话称呼,还真对不上号。
张婶:“是找兰侯家,还是找兰侯儿子家?”
刘昌平:“李兰家。”
张婶走出铺子,给刘昌平指路李维汉家。
刘昌平点点头,走到副驾驶车窗边:“苏老哥,那边得进小路,我这车开不进去;这样吧,我把车倒回去停我家亲戚坝子上,然后我再帮你提着礼盒一起过去。”
苏亦舟:“好,谢谢师傅。”
刘昌平来村子次数多得很,但他对这个村子真不熟,他甚至对他李大爷家也不是很熟,毕竟大部分情况下,车刚开到,人还未下车呢,就立马被征用。
上次送周云云与陈琳回来,倒是难得能多待一会儿,碰上举办婚礼,他就随了礼,想好好参与参与。
结果中午吃饭时,想着今儿个不走了,就喝了杯酒,饭后晕乎乎地躺出租车里小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到了第二天中午,完美错过所有流程。
车子驶上坝子,刘昌平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咦,今儿个都不在家么?”
把车停这儿,刘昌平就陪着苏亦舟提着礼品去李维汉家。
崔桂英在河边洗衣服,李维汉在修垒鸡窝。
平原视野开阔,人在屋外,就能看到远处田间小路。
崔桂英:“老头子,这是谁家来客了?”
李维汉:“不晓得,提着好些东西哩。”
俩老人边聊边忙着手里的活儿。
直到远处那二人,过了前面几个屋的邻居,继续朝这里走,意味着不出意外,就是奔自家来的。
崔桂英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维汉也抓了把稻草,在手里搓了搓。
刘昌平:“苏老哥,你是有多久没来了?”
苏亦舟:“很久很久了,上次好像还是在梦里来过,但见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醒来后心里看开了很多。”
刘昌平:“呵呵,别瞧老哥你这样,说起话来还挺文绉绉的。”
苏亦舟虽离开了西域,也结束了为期多年的地质勘探工作,但风沙雕琢过的痕迹不可能这么短时间里就恢复……甚至这会是一辈子都会被保留的印记。
回京里见家人时,哥姐们都不认得他了,母亲抱着他哭,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好,有男人样子了!
看着家里昔日自己的照片,再照镜子时,苏亦舟也会恍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
田间小路走着走着,见到两位老人的身影了。
苏亦舟停下脚步,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他的前岳父岳母。
人这一生,有两个时间段变化最大,一个是长大时、一个是老去时。
他对前岳父岳母的印象,仅剩下一抹质朴与热情,记得当时他们喊自己“小舟”。
因是初次见面,还不熟,所以他还没按照当地习惯晋升为侯。
婚后,逢年过节前,他都主动向妻子提议陪她回南通老家看看,但最后皆因各种各样的缘由未能成行,他一度对此无比愧疚,觉得亏欠妻子良多;等离婚后深夜一个人回忆过去时,才隐隐发现似乎是妻子故意不想回家。
除了工作外,妻子一直刻意地隔绝掉与外界情感上的联络,眼里仿佛只容得下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连这个小家,她也容不下了。
就在这时,两声呼喊,打破了苏亦舟的思绪,他怔住了,因为两个老人喊的是:
“是小舟么?”
“是姑爷么?”
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曾经的自己了,可两个老人却还认得。
大乌龟登岸时,李兰曾回来过一次,但在那次之前的这么多年里,除了通过电话与“女儿”说话,两个老人大部分时间,都靠反复回忆最后一次见到女儿的场景来进行思念。
那是李兰带未婚夫回来的那次,回忆的画面里,有苏亦舟。
照片放久了,会泛黄;画面回忆多了,也会模糊,你要说音容相貌历久弥新,那显然不可能,却也因此,放大了对方的气质神情。
他们,认出来了。
“叔……”
按理该喊出的“叔叔阿姨”,终究没能喊出口,同是天涯沦落人,皆是被李兰所伤的人,只不过两个老人还在这个“泡泡”里,而苏亦舟的泡泡早已被刺破。
这一刻,苏亦舟有被两个老人感动到,也仿佛被一把拉回当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陪妻子来到这里时的情境。
他哽咽了一声,露出微笑,喊道:
“爸……妈。”
江边,李追远与薛亮亮在散步。
西域项目的收尾终于完成,薛亮亮也终得短暂休憩,得以回家探望。
人的成长并不取决于生命的长度,而是厚度。
在李追远眼里,亮亮哥“老”得很快。
他居然特意故地重游,来追忆曾经的跳台。
按照约定,薛亮亮帮弥生承包狼山顶上的庙宇,提前中断合同需支付违约金与转让费,这对薛亮亮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当然,他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做一项投资。
薛亮亮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扭腰奋力一甩,石头划出一串水漂。这对他而言,就是打水漂。
因此头疼的是弥生,佛门讲究因果缘法,他得了薛亮亮的钱,可对方根本就不认这笔欠账,但该还的还是得还。
弥生很困苦,求助于菩萨。
李追远还未去丰都,所以少年当下还是菩萨。
他建议弥生在新青龙寺石碑上额外刻下一行:祖庙筹建,欠这世道一笔。
代代生息,该怎么还,新青龙寺自己看着办。
弥生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继续坐斋挣钱,再逐年按照物价换算捐钱做慈善。
新庙乔迁之喜,李三江开开心心地带着全家骡子们出动去帮忙,连秦叔和刘姨也不例外。
嗯,他的小远侯是个例外,毕竟小远侯细胳膊细腿的,也搬不动桌案;阿璃也是,李三江更不舍得小丫头磕着碰着。
太爷不知道出资人是薛亮亮。
当弥生告诉他有位有缘人愿出资帮他建佛门道场时,太爷第一反应是很严肃地问弥生:
“唐僧呐,你是不是被哪个有钱女老板给包养了?”
弥生说不是。
太爷反复追问,弥生反复说不是。
李三江这才确认,自己这个徒弟有本事,宰到一个肥得流油的冤大头!
薛爸薛妈带着儿媳妇与孙女也去捧场,李三江还拿这件事跟薛爸薛妈炫耀,薛爸薛妈陪着李三江一起笑话那个冤大头。
薛亮亮不宜露面,李追远就负责陪他。
“小远,翟老住院了。”
“我知道,我与老师通过电话了,老师对我说他身体很好,但我听出来老师是在骗我。”
大帝状态都不好,翟老必然受影响。
镜梦中的年迈薛亮亮对自己说过,翟老在得知自己出事后,不到半年就伤心亡故,说明他本身就积劳成疾。
“亮亮哥,过几天我会回金陵去看望老师,顺带……”
“把提前毕业办了。”
“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学历对大部分人而言是敲门砖,但倘若大门早就大开着,再去找砖,就是在故意磨洋工。
过去之所以保留学生身份,是方便摸鱼,眼下背着巨债,不好意思再懈怠了。
翟老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自己这个关门弟子,能独当一面。
薛亮亮:“小远,你可想好了,会很忙的。”
李追远:“像亮亮哥你一样忙么?”
薛亮亮:“你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再继续忙这个,好像就显得我在偷懒了。”
李追远:“你想换岗位了?”
薛亮亮:“不想换,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先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后,然后看哪里更需要我,再去哪里,我也看开了些,个人梦想也需结合时代发展需要。”
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薛亮亮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去狼山,正好我也接她们回家。”
车停在路边,上车后,薛亮亮一边将车发动一边问道:“我还以为阿璃会跟着你一起来呢,你们总是形影不离。”
李追远:“亮亮哥你难得回来,我该陪陪你。”
薛亮亮:“嚯,受宠若惊,小远,你真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追远:“是会拍马屁了么?”
薛亮亮:“不,你以前马屁拍得会更精致。”
李追远:“我再练练。”
薛亮亮:“不用,现在是走心,挺好。”
阿璃也在狼山。
以往即使在南通,李追远凡是出门,身边也都会有伙伴陪同,这是为了护他安全,现在,不需要了。
李追远对自我的梳理虽还未彻底完成,练武层次也远没臻至化境,但他这本就是独属于自己的体系,道法身同步提升下,每上一个小台阶都是一次大飞跃。
车子行驶间,看见了远处码头的汽渡船,一辆辆车在排队登船。
李追远开口道:“亮亮哥,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南通这条江面上,会建一座跨江大桥么?”
薛亮亮:“嗯,应该会在千禧年后的第二个十年里建成。”
李追远:“第一个十年里就能建成。”
薛亮亮:“哈哈,你比我还有信心。”
李追远笑了笑。
这还是年迈的薛爷爷告诉自己的。
当时自己昏沉沉的,薛爷爷怕自己彻底昏睡过去,就故意不停地讲话,断断续续间,李追远听到了些许未来碎片。
只不过,事在人为,昆仑镜推演出的未来,不一定就是真的,乃至当它将未来呈现出来时,这份未来就染上了一层假。
李追远看着江面,脑补出那座大桥横跨景象。
少年目光下移,微微皱眉。
薛爷爷还说过,那座桥下,会停着一艘航母。
到了狼山景区门口,停车等待。
薛亮亮抚摸着自己下巴笑道:“小远,我这次回来,发现我闺女眉眼长开了,更漂亮了,像她妈妈。”
父母对孩子是自带滤镜的,薛亮亮也不例外,但有滤镜不代表眼瞎。
小丑妹之所以会有这个外号,可不仅仅是跟“狗蛋儿”“笨笨”那样,故意取贱名好惜福养活。
李追远:“她会越长越好看,也越来越聪明。”
薛亮亮:“呵呵,像她干爹小远你一样么?”
李追远:“不应该像她父亲么?”
薛亮亮:“我对我闺女没什么寄许,不像彬彬,他早上和我见面一起吃早饭时,说他以后和云云的小孩,肯定非常聪明懂事;我说等他结婚了,孩子生了,为人父母后,心态与想法就不一样喽。”
亮亮哥认为谭文彬是在过度期望,其实,彬彬哥已经很收敛含蓄了。
薛爸薛妈与抱着汀汀的白芷兰走来,后头跟着的是牵着小黑的笨笨。
李追远下车,对笨笨道:“你可以跟着去汀汀家里玩,晚上让人接你回来。”
笨笨摇头。
这不是笨笨的风格,他研究小丑妹上瘾。
尤其是在画卷被周云云带去金陵后,失去俩鬼哥哥玩伴的笨笨,闲暇时光都指望着靠观察小丑妹解闷。
笨笨:“孙……师父……下午……来……孙薇……”
李追远:“哦,很好。”
亮亮哥项目完成回来了,孙道长那里自然也完活儿了,他要带着他的孙女儿回南通守护位置。
这些事都是由谭文彬在负责安排,他不会所有事都做汇报。
孙道长是笨笨师父,小男孩下午要在家迎候师父,这是规矩。
薛亮亮开车离开后,李追远牵着笨笨,笨笨牵着狗,重新上狼山。
过检票口时,笨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年票亮出,这是作为新大承租方,杨半仙特意跟景区要的,他实在是看谭文彬等人每次来都按规矩买票肉疼。
进了景区,笨笨汇报道:“阿……姨……”
李追远:“我知道她来了。”
李兰来了。
清安尽起桃林,与旧日天道一战后,他的经验与意识还在,但力量基本消散了。
他对此无所谓,千年自我镇磨,就出了那一剑,他是能耐得住寂寞的。
但人忽然退休了,容易引发心理问题,门房亦如是。
为了让清安继续有事儿可以做,也有能力可以做,李追远就把自己那条黑龙,丢入了曾经桃林里,交给清安驱使。
身为门房,自当配一条恶犬。他干儿子有了,做干爹的肯定也不能差。
清安没拒绝,给黑龙脑袋上挂了一截桃枝,以此借用黑龙的力量。
这天上翻飞的云海,千奇百怪,偶尔化龙形,是有真龙意念在上,俯瞰下方。
桃林谢了,但清安对南通的镇压与掌控效果仍在。
不仅是邪祟,一些特殊的人进入南通地界,李追远这里也能同步感知到。
狼山山腰一间糖水铺外摆桌边,阿璃与李兰相对而坐。
李兰在说话。
表现得像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在给予自己儿子青梅竹马热情。
阿璃面前桌上有一沓钱,用茶杯压着,应该是李兰给她的零花钱。
自在西域再次见到李兰后,李兰就给人以很笨拙的感觉。
她是获得完整人皮,但她不是失了智,她之所以表现出这副样子,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她唯一能得偿所愿的机会。
她要是还和以前那样,依旧冷静干练,苏亦舟早就能下定决心,与她划清界限了。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父亲回村了,李兰能跟着却故意没陪同,这是在放长线,钓二次鱼。
“小远,你来啦。”李兰笑呵呵站起身,跟老板又要了一杯糖水。
阿璃看了看面前的钱,又看了看李追远。
李追远:“收下吧。”
李兰:“是啊,收下吧,又不是外人,该给的,不要客气。”
李追远:“记账,以后给她养老院续费。”
李兰:“你说过的,我的养老费你全包。”
李追远:“服务档次不一样,可以用作给你请专护。”
李兰:“也挺好,那我再多给点,以后每个月工资下来,都抽出一部分给我们阿璃。
你未来肯定工作很忙,探望的义务就得她来代替,时常有子女来看望,我在那里才能不受欺负。”
李追远:“我跟你说过,你少出现在我面前。”
李兰:“我不知道能在这里碰到你们,你爸回村了,我一个人得先找个地方逛逛,南通……又没几个值得去的景点。
对了,你既然知道你爸回来了,怎么不回去见他?
你对我这样,我能理解,但你对你父亲,有愧疚,也有感情。”
李追远:“我待会儿就回去。”
苏亦舟进南通时,李追远已经在外面了,他得忙完手头的事再回去。
李兰:“你放心,你下午先回去陪你爸,我等晚上再回村,正好你爸在你爷爷奶奶家吃了晚饭,正准备走时,恰好可以被我顺势拦下,在你爷爷奶奶家住一晚。”
李兰规划好了流程,她把自己父母与这前女婿之间的关系与发展也都计算进去了。
李追远觉得苏亦舟有点可怜。
年轻时在学校里被当作猎物,离婚后再次被当作猎物。
可偏偏,李追远又不能去做什么,连干预都没理由。
作为儿子,难道你还能阻止你亲妈去倒追亲爸?
这件事的决定权本就在苏亦舟自己手里。
李兰:“小远,妈妈这次保证,我是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找回自己的家。”
李追远感觉自己胃里在翻涌。
李兰:“不打扰你们了,我换个景点消磨时间,下午,你好好陪陪你爸爸。”
李兰离开了。
阿璃把糖水递过来,藿香叶泡的茶,放了点糖,夏日解渴消暑,庙会街边很常见,价格也很便宜,当然,在景区里肯定不是这个价。
半杯下去,李追远舒服多了。
女孩伸手,轻轻抚平少年的眉头。
李追远:“辛苦你了,还得陪着她,以后不用这样,我无意于与她修复关系,她一个人出现时,当她不存在好了;走,我们上去吧。”
偌大的庙宇内,已被拾掇打扫好了,需要整改的地方本就不多,弥生扫地在行,你让他去整什么佛门经典,他懂得可能还没杨半仙多。
好在,弥生有弥光。
弥光佛性聪慧,是经圣僧之灵认可的。
弥生所需做的,就是挣钱,不断挣钱,养着这个庙、养着弥光,直到某一天,弥光顿悟,届时,佛门理念、经文奥义,就慢慢都有了。
此时即将进行的是移碑仪式,将原本立在商店门口的碑,挪至庙宇深处禅房内。
这间房不对外开放,里面香案上供奉着一座座圣僧之灵牌位。
李追远发现,自己看这些没有灵的牌位,反而更为顺眼。
太爷被杨半仙拉走了,他们要去商议香烛钱该怎么收,游客进景区前,一路上都会有商家兜售香烛与零钱,这无疑是抢了庙里的生意。
弥生定了每一季的捐款目标,杨半仙急在心底。
太爷的意思是,既然竞争不过,那就干脆不竞争了,让山下铺子竞标,允许他们贴本寺标签,在山下就卖给游客,若是有人敢贴假标,有真标的自己就会去干他们,庙里就不卖了,反倒凸显出干净格调。
杨半仙:“还有办素斋……我想着请义工来帮忙。”
大白鼠是乐意做这事儿的,弥生现在最擅长的也是厨艺,得利用。
李三江嘬了口烟,意味深长道:“要么就别办,要办就办得正规点,各个证都申请下来,过手的人都得固定,方方面面都要达标。”
杨半仙:“那成本就上来了啊……”
李三江:“老弟,你也是老江湖了,你说有多少人是真信这个的?又有多少人,会忽然信这个?很多都是得了病,才忽然信的,也变得很虔诚,你不把控好弄干净点,到时候传……”
杨半仙:“那我们就自己请人搞,自己请人搞。”
禅房内。
弥生带着弥光在蒲团上对着青龙寺石碑打坐,秦叔与润生站在两侧,充当左右护法罗汉,其余人也各有各位。
李追远站在香案侧边,圣僧为中,菩萨为边。
另外,李追远还得干一件事,他要将那座生锈菩萨像固定在这里,以后就算把果位赐回地藏王,也得将地藏王菩萨后续功德,都按比例分润至这里。
过去,都是地藏王菩萨向真君与官将首抽成,以后,是菩萨为人间寺庙打工。
林书友开启竖瞳,释出一道道阴神,让它们附着在一座座佛像上,营造出显圣景象。
仪式流程都是谭文彬设计的,他一边指挥一边幻化出四大护法神兽,威势肃穆浩荡。
整套礼仪是否合规矩不得而知,但古往今来,所有合规矩的礼仪肯定没这次规格高。
流程尾声,弥生与弥光对着圣僧牌位宣唱,稿子也是谭文彬写的,通篇把佛门诸佛摆次位,把造福回馈人间当主旨。
林书友小声赞叹道:“彬哥,你好厉害,写得真好。”
谭文彬:“那当然,我抄的政府文件。”
宣唱结束,正当谭文彬准备喊出“礼成”时,石碑忽然发出震颤,溢出汩汩鲜血。
乔迁之日见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寓意着青龙将遭遇血光之灾。
李追远走到石碑前,将手搭在上面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随即睁眼,看向弥生:
“没事,不用担心,这是秦爷爷与柳奶奶为你新青龙寺,送上的乔迁贺礼。”
谭文彬接话唱喊道:
“今日,旧青龙灭,新青龙立!”
从狼山回来,已是下午,刚到家,爷爷李维汉就骑着二八大杠过来,激动地攥着李追远的手说“爸爸回来了”,让李追远晚上去家里吃饭。
旁边李三江听到这话,当即像被上紧发条似的,“蹭”的一下跑了过来,对李维汉骂道:
“汉侯,你是不是傻,还等啥晚上去吃饭。小远侯,你快去,好好陪陪你爸爸,快去!”
李三江对李兰把伢儿搞得和北边断亲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没少在喝醉后骂,你发你的疯无所谓,凭啥拿伢儿的前途开玩笑?
这是自家小远侯聪明,能靠自己能力考学、参加工作,要是个普通正常点的伢儿,不就被你这么给耽搁了?
李追远坐上爷爷的二八大杠去了。
太爷仍不放心,追下了坝子。李维汉:“三江叔,你也一起去吧,你见识多正好能陪着小舟聊聊天。”
李三江:“你个傻子,我是户主,小远侯上在我户头上,我去不合适,人万一觉得我是舍不得伢儿咋办?
小远侯啊,你记得跟你爸说,让你爸再跟你北爷爷说,你还是姓苏,不姓李,姓可以改回去,户口也能迁回去!”
李三江是边跟车跑边说的话,说得气喘吁吁。
如果是过去,李追远会顺着太爷的意,哄他开心,但这次,少年没这么做。
李追远:“太爷,我姓李,李三江的李。”
“你……”
李三江瞬间气得脸通红,举起手就想打,却又舍不得下手,只能怔怔停在原地,看着二八大杠远去。
李维汉骑着车,没说什么,他并没有养这孙子多久,都是三江叔养着的,这种事,他没资格说话。
李追远看着那边太爷不断变小的身影。
少年只记得,在中年自己的镜梦中,太爷喊着“小远侯快跑”;更记得在现实中,太爷把自己的福运尽数赠予自己,只为在冥冥之中,换得自己一线生机。
到了爷爷家,苏亦舟在帮忙烧灶,柴草塞多了,烧得烟雾缭绕。
李追远坐过来,拿着钳子拨弄,把灶火调好。
苏亦舟:“小远,你……”
李追远:“爸,我只是见过别人烧学会了,在家里时,太爷是不舍得我干活的。以前住家属院,为了吃饭还得去哄教授爷爷奶奶们,在家里,刘姨准点喊我开饭。”
苏亦舟:“看来,你过得很好。”
李追远:“嗯,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很开心,遇到了很多好长辈,好朋友,还有阿璃,你见过的。”
苏亦舟:“阿璃……我见过?就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李追远:“嗯,我们住在一起,每天一起下棋画画。”
苏亦舟笑了。
李追远:“爸,回到南通后我过得很幸福,这些年,是你受苦了。”
苏亦舟:“我也不苦,有位老阿姨照顾我……”
说到这里,苏亦舟沉默了,他的眼神出现闪烁,脸上流露出痛苦。
按照离开西域后,那个部门给他做的心理建设,他刚才说的那位老阿姨,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存在。
当自己离开小镇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李追远:“只要记在心里,她就还活着。”
苏亦舟重重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问道:
“你太爷家在哪里?”
李追远:“刘师傅停出租车的那户人家,我住那里。”
苏亦舟惊讶道:“这么巧?”
李追远:“是啊,真巧。”
也不是巧,酆都少君的生父经过金陵,大帝的座驾被借去搭乘,很正常。
因在西域就见过,所以父子俩没有什么隔阂,聊天说话也很自然,只是都刻意规避掉“李兰”。
只是,李追远清楚,规避不掉的,李兰甚至把下午自己和苏亦舟的接触,也计算进去了。
晚饭时,李维汉没喊自己儿子们过来作陪,前女婿登门,喊太多人不合适,像是施压似的,大家就这么安静简单点,挺好。
主要是,女儿虽然离婚了,但无论是女儿还是外孙,都没说过前女婿的坏话,感觉上更像是自己女儿这边出了问题。
不过,饭菜很丰盛。
今晚肯定吃不完,冰箱又要被剩菜塞满了。
吃到尾声时李追远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汤。
苏亦舟已经在酝酿告别了,他把刘昌平的出租车包了,晚上会和他住市里去,方便第二天在市里再采买礼品,去拜访感谢李三江,镇上能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些,显得自己不够重视。
李维汉与崔桂英都笑着说应该的,没刻意留客,人家愿意来登门看望自己就很好了,没理由再挽留住家。
李追远知道,李兰该出现了。
等大家都放下筷子,人走到屋门外相送时,就留不下人了。
她早就到了,就在外头等着。
这时,故意踩出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李兰的声音:
“爸,妈,我回来了,有饭没,饿死我了。”
她恰到好处地走到门口愣住,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抚了一下耳后头发,半低头,声音放缓:
“你……不是说不来的么。”
李追远喝完汤,下桌离开。
他不想再留在这儿了,留在这儿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给李兰助攻,其实现在的离去,也算是助攻。
李追远走后,李维汉和崔桂英把饭菜热了热,然后,老两口默契回房,把厨房腾给他们俩说话。
李兰低头吃着饭,她看起来内心杂乱,吃得很慢。
杂乱是演的,就是为了吃得慢,拖时间。
苏亦舟坐在旁边,不说话,看着她慢慢吃好。
李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笑了笑:“走,我送你去旅馆。”
苏亦舟站起身,跟着李兰走出了屋。
晚风很凉,李兰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缩了缩脖子。
苏亦舟将自己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她身上,动作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她披上了,他说道:
“天晚了,外面凉,你别送了,我自己……”
李兰转身,看着他。
她眼里的湿润,刚好能折射出天上的星光,光芒微晃。
李兰:“亦舟,谢谢你能回来看我爸妈。”
苏亦舟:“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作为小远的父亲,我很不负……”
李兰:“我有病。”
苏亦舟愣住了。
李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病在这里,打娘胎里就有,越来越严重,很多时候,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现在治好了,但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亦舟,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认识你时,我明知道自己有病,却故意瞒着你。
我知道我伤害过你伤得你很深很深,我不想对你说对不起……”
眼泪流了下来,一同流下的还有星光。
身上披着的衣服因肩膀哭泣抖动,滑落下来。
苏亦舟弯腰伸出双手去捡衣服,这个姿势,等他站起身时,刚好是环绕着她,而她也很巧合地在此时倒入他怀里:
“亦舟,我不想求你原谅。”
苏亦舟双手抓住李兰胳膊,想将她推开,他很恐惧,恐惧曾经的经历再来一次,他的身体因此在颤抖。
他很怕此刻的心软,将换来昔日的梦魇重演。
“亦舟,我能求你,再让我伤害你一次么?”
她没拿儿子当借口,也没想通过道歉来挽回,这些东西不用说,本就在,也一直在发挥着作用。
她主动将他心底最怕的事,挑明,将它置于光亮之下,这一瞬间,那扇紧闭的门被迫忽然开启。
往外推的手,失去了力气,渐渐的,这双手将她轻轻搂住,然后,越搂越紧。
李兰停止哭泣她笑了。
东屋。
李追远在给阿璃提前选配明日要穿的衣服,这是少年自己争取来的。
阿璃时不时看向少年,无法说话的她,却能表现出欲言又止的灵动。
“没意外的,当一只羊敢独自进入虎穴,就说明在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做好了再次……”
李追远把衣服叠好,无奈叹了口气,
“羊入虎口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