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啦!”
刘姨的呼喊传至田里。
润生收起锄头,看向身旁的秦叔:“师父,回去吃饭了。”
秦叔:“嗯,好。”
走江结束后,润生终于能正式称呼秦叔为师父。
以往师徒俩早上一起下地时,有个规矩,那就是不能运气、也不能刺激体魄,要以最自然的状态来耕作。
秦叔故意以这种方式,来帮润生稳固境界、加强细微掌控。
当然,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即使刻意让自己变得寻常,他们的基础身体素质毕竟摆在这里,也不可能真寻常,否则李大爷承包了这么多田可种不完。
只是,过去吃早饭前,都是师父站在前面回头叫自己收工;自打师父结婚后,润生追平了师父的进度。
就是这种追平,也是润生稍微放了水,他其实是能超出一些的,但不忍心,他看得出来,师父有点累。
二人走出田地,上了小径,看见村道上提着礼品向这里走来的苏亦舟。
苏亦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因为他提的是昨日送给前岳父岳母家的礼。
想早上去市区里重新采买,可李兰说,李大爷家也就早饭时人最齐乎,等早饭后,指不定要出门去哪里坐斋了,自己去晚了就可能跟昨儿一样见不到人。
礼品是李兰当着前岳父岳母的面给自己扒拉选出来的,她说他买的东西太贵重了,也不适合给家里小孩子分着吃。
对村里老人而言,这种礼品的宿命,大概率就是放到过期。
能及时转送出去,才算是物有所值,了结掉他们一桩心病。
润生主动上前帮忙提东西。
苏亦舟认得润生,意外道:“你们和小远,都住在一起?”
润生:“是咧,叔叔。”
苏亦舟真诚道:“谢谢你们对小远的照顾。”
润生挠挠头。
坝子上,瞧见来人,李三江放下筷子,系起自己衣领上的扣子,将插在胸前口袋上的钢笔扶正。
双手垂放间,右手拍了拍裤子口袋,里面放着家里的户口簿。
他知道苏亦舟今天会来的,所以他特意推掉了今天的一场斋事让山炮代自己去,就准备好这一整日都在家里坐等,但他没料到苏亦舟来得这么早。
这是……很心急啊!
好,很好,心急好啊,说明重视。
昨儿个小远侯说的话,让李三江很感动,对他而言,曾孙有这个心,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不是个扫兴的人,但他觉得,如此重要的事,不能由着伢儿的性子胡来。
李追远放下手里给阿璃剥到一半的咸鸭蛋,起身走下坝子迎接自己的父亲。
除了李三江外,其余人也都跟过来站在坝子边。
“爸,你来啦。”
“叔叔好。”
李追远把苏亦舟领到李三江面前:“爸,这就是我太爷。”
苏亦舟:“大爷好。”
李三江点了点头:“坐吧,吃了么?”
苏亦舟:“吃了来的,大爷,你们先吃。”
李三江:“我们……也吃好了。”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端起碗筷回屋。
隔着门板边吃边听多好,省得坐这儿还得装啥都听不见。
李三江:“细丫头,你坐着。”
阿璃坐了回去。
苏亦舟看向阿璃。
自西域汽车上,他就忍不住打量这个小姑娘,记得当时,车子在沙尘暴里被吹得摇摇晃晃,女孩很安静地坐在那儿。
李三江:“我和细丫头奶奶早就商量好了,算是定了亲,等伢儿们成年了,就准备把婚事儿办了,你是小远侯的爹,你的想法呢?”
苏亦舟:“等孩子们成年后,只要他们自己愿意,我们做父母的,就支持。”
李三江点明道:“唉,细丫头打小就不会说话。”
苏亦舟:“这孩子,让人心疼。”
李三江:“所以,你可以回去再想想,再商量商量。”
苏亦舟摇摇头:“不用想,这又不是她的错。”
李三江微微皱眉,自己的意思是让他跟他爹报告一声,结果他倒好,在自己面前只知道充开明。苏亦舟:“小姑娘,你叫阿璃?”
阿璃点了点头。
苏亦舟看向李追远:“爸爸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越看越喜欢。”
李三江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般这话用作丈母娘看女婿,你这未来公公身份,说这话不觉得有点憨么?
李追远倒是知道为什么,等阿璃慢慢长大,父亲会发现,他的儿媳妇长得越来越像那位曾在低谷中庇护与救治他的老阿姨。
苏亦舟:“小远,你们现在虽然还没到年龄,但你应该也知道什么叫担当和责任了。”
李追远扫了一眼苏亦舟提过来的礼品,他知道,昨晚羊确实再入虎口了。
此时,李兰在刘金霞家。
李菊香见她来了,开心得很,抓着她的手聊天;翠翠也很喜欢这位阿姨,依偎在妈妈身旁,听着她们说起过去的事。
这些事,妈妈以前都对自己说过,妈妈和自己一样,小时候都没什么朋友。
李兰阿姨也很重视妈妈呢,过去的事,有些自己妈妈都记忆模糊了,可李兰阿姨却能做出清晰描述,不愧是远侯哥哥的妈妈,记忆力都好好。
刘金霞看着这温馨一幕,眼皮直跳跳,像是白内障又要发作似的。
她找了个借口,回自己神婆屋画符去了。
以前自己女儿和兰侯一起耍时,她就有些怵这兰侯,后来刚接触被送回乡的小远侯时,她也在小远侯身上嗅到了与昔日兰侯一样的味道。
只不过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远侯身上的这种味道就渐渐消失不见了。
可今儿个再次见到李兰时,刘金霞觉得,当年那个年轻的李兰,她又回来了。
翠翠拿着一盒巧克力走进来,剥开一颗,递送到刘金霞嘴里:“奶奶,兰侯阿姨带来的,没吃过的口味,你尝尝。”
“奶奶不吃,留给翠翠吃。”
“奶奶不吃,翠翠也不吃。”
“好好好,奶奶吃。”
见刘金霞吃下去一颗,翠翠笑了。
翠翠:“奶,远侯哥哥的爸爸也回来了。”
刘金霞:“他人呢?”
翠翠:“兰侯阿姨说,他去李爷爷家送礼感谢去了。”
刘金霞:“哦,是么,呵呵。”
翠翠跑出去继续听聊天了。
刘金霞只觉得嘴里的巧克力有些发苦。
兰侯这是晓得三江侯不喜欢她,所以只让小远侯他爸去,自己没去;所以今儿不是来找自家香侯叙旧的,是方便在自己家这儿看那边的情况。
刘金霞以前就觉得,自家傻闺女在兰侯面前跟个陀螺似的,人家想怎么转就怎么转,可偏偏自己又实在不忍心戳破;唉,自家傻闺女打心眼儿里认可这兰侯,当初小远侯被祟了,拼着自己痛得满地打滚也要救兰侯的儿子,但人家心里,可能根本就没有你。
李三江问了很多,苏亦舟答了很多。
苏亦舟问了很多,李三江答了很多。
在这期间,李三江听到了很多“谢谢”与“感激”。
他一直觉得,苏亦舟这是在铺垫,可这铺垫未免铺得太久了,图都快绕坝子一圈了,你的匕首呢?
最后,还是李三江实在忍不住了,掏出户口簿“捅”了过去:
“要不今儿个就去民政局,把伢儿的姓再改回去吧,迁户口的事,你家那边再想想办法。”
苏亦舟把户口簿推了回去:“大爷,小远这些年承蒙您照顾,他既然不愿意,我尊重他。”
李三江把户口簿又推回去:“他可是你儿子。”
苏亦舟:“是啊,无论他姓什么,都是我儿子,有什么不同呢?”
李三江:“……”
如果眼前这人不是小远侯的亲爹,李三江估计会把户口簿摔他脸上。
很多时候,跟哪边姓确实没什么不同,前提是两家都穷得旗鼓相当。
李三江这辈子见多了人情冷暖、生死往来,那些漂亮话大道理可唬不住他,他再次提醒道:
“小舟啊,你可不是家里独子啊。”
苏亦舟:“是啊,我爸孙辈多呢,不差一个跟他姓的。”
李三江捂住自己胸口。
要是独子,那兴许能捏着鼻子认了,你都不是独子,还想跟着分家里东西?你那帮哥哥和他们的孩子能同意?
李三江:“要不,你打个电话,跟你爸商量商量呢?”
苏亦舟:“大爷,不用,就这样吧,我觉得挺好的。”
李三江站起身:“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你爸打。”
苏亦舟:“大爷,实在不巧,我爸近期在疗养,不在家里,我也得问人才能联系到他。等过几天,我让他给您来电话,或者我安排您一起去疗养?”李三江:“我没那个福分。”
苏亦舟:“您放心,父亲向来是自费的。”
李三江只觉得自己连续几拳,全砸在棉花上,给他自个儿心里憋得慌。
聊天,在沉闷中结束。
苏亦舟起身告辞,来自相关部门的审查虽然结束了,可他自己那边的工作也还需去做个交接,他是趁着间隙回南通探望。他说等那边事情弄好,会马上再回来,在村里多住会儿。
李三江不想说话了,右手捂着头,左手指了指,示意李追远去送送,并小声道:“带手机,记得要号码。”
李追远跟着苏亦舟走下坝子。
在小径上走出一段距离后,苏亦舟开口笑道:“小远,大爷怕是把你爸爸我当傻子看了。”
李追远:“还真像。”
苏亦舟将手搭在自己儿子脸庞上:“我们家小远已经参加工作,是大人了,能为自己的事做主,爸爸尊重你的意思。你爷爷那边也不用担心,爸爸会……”
李追远:“爸,我能靠自己的。再说了,爷爷一向不准家里人搞这种事。”
苏亦舟:“是啊,你比我有能力,有出息。我去探望你爷爷时,你爷爷对我说,他前不久还梦到了你,他很想你。
小远,有空抽个时间,回京里看一看他,他也……老了。”
李追远:“我会的,爸。”
苏亦舟目光有些游离酝酿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小远,爸爸和妈妈复婚,你同意么?”
李追远:“爸,这是你的人生,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只会祝福。”
苏亦舟:“你和你妈妈……”
李追远:“我知道,她是我妈妈。”
苏亦舟:“你妈妈病好了,她……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那个她,回来了。”
李追远:“那真好。”
苏亦舟点点头,他明白了儿子的态度,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李维汉家,他要去喊李兰先一同回去处理工作。
李追远看着苏亦舟的背影,少年的目光有些复杂。
爸爸就像个陀螺,在这爱情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这是苏亦舟自己的选择,少年不忍心去戳破。
不过,李追远没直接调头回去,而是继续走向村道。
走着走着,在张婶小卖部前,出现了从刘金霞家出来的李兰身影。
当李兰与这小卖部重叠在一起时,李追远的掌心,传来一股被燃香灼烧的痛。
他侧过头看向村道旁的水渠。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晚,在爷爷奶奶等一众亲友面前,自己举着话筒,一边笑着喊妈妈一边被李兰隔着电话,血淋淋地撕下人皮。
李兰走过来,看着李追远,问道:“为什么?”
李追远没回答。
李兰:“凭什么。”
李追远还是没回答。
李兰:“你自己把病治好了,为什么不能接受同样治好病的我?”
李追远依旧没回答。
李兰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指着自己的脸,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眼里流露出惊恐:
“我的病,是不是还没有治好?”
李追远不想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比当初的李兰温柔,只是与她保持距离,而不是去撕掉李兰敷在脸上的那张人皮。
这个病,要是能这么容易治好,魏正道当年又何必折腾这么久;自己现在是治好了,却也是正经死过一次了。
如今回头想想,自己和李兰当初明明都有病在身,可为什么太爷接纳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兰?或许,不是自己更会演的缘故,而是太爷“看到”的,是彼此剔除掉绝对理性病症的……心魔那一面。
李兰为了治病,选择了苏亦舟,发现苏亦舟不行后,就立刻决定生下孩子,发现孩子不行后,就抛下孩子,去研究大乌龟……
她是在治病不假,但她其实也享受这病情、享受与它对抗的过程,并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排斥。
李兰:“不,不可能,我治好了,我治好了,我已经脱离了它,我现在很干净,我有情绪,有情感,真的,这些我都有了!”
李追远:“你在演。”
“嘶啦!”
李兰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额头,那种无形的人皮撕裂声,她听到了。
对大乌龟整体而言,保留一个“有感情的李兰”,对它的存在更有利,能将她在西域秘境的付出,最大程度地收获回报;并以“李兰”为纽带,形成羁绊,对自己产生约束,确保它的安全。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导向,她甚至能欺骗她自己,眼前的李兰,她……至少目前,她真心认为自己把病治好了。
李兰怔怔地望向水渠中,映照出的脸。她听到了人皮撕裂声,意味着她将无法避免地,将自己年轻时在这个村子里的遭遇,再重走一遍,她的这张看似完整的人皮,注定会随着时间不断脱落。
李追远猜测,李兰能这么快就攻破苏亦舟的心防,应该选择的是将残忍的过去揭开,把苏亦舟心底的伤害与畏惧,转化为疼惜。
苏亦舟愿意再爱她一次,愿意去相信、去赌她不会再变成曾经那样。
可在李追远这里不存在赌的概率,这是种必然。
只要自己不投入情感,就不会再被伤害,明知道是个坑,为何还要往里跳?
“我知道了,小远,你做得对。”李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离妈妈我……远一点,你已经好了,而我,还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兰转过身,往回走去。
在她再次经过小卖部时,
“叮铃铃……叮铃铃……”
柜台上的电话机响了。
张婶接起电话:“找兰侯……咦,兰侯,真巧,找你的!”
小卖部是个铁皮棚屋,坐在柜台里头织衣服的张婶,只能看见正前方的开阔一面,看不到村道左右两侧。
李兰止步,回头看去,看见李追远将手机贴在耳边,在打电话。
张婶:“兰侯,你的电话,找你的。”
李兰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将它凑到耳边。
从这一举动里能看出,她也记得当初通过这部电话,自己曾对自己儿子做过什么。
李兰咬着嘴唇,她的额头已出现“裂痕”,她在等着,等着自己儿子报复回来,把她身上的人皮再狠狠撕一次。
李追远转身往回走,给她留下一个背面,但话筒里却传出少年清晰的声音:
“妈。”
“嗯,儿子……”
“等下次,你人皮碎裂到快要挂不住时,回来找我,我帮你把它封印缝补回去。”
这句话说完,电话被挂断。
前方视线中,少年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渴望得到妈妈爱与认可的孩子了,但苏亦舟需要她,爷爷奶奶需要她,就连李兰自己也需要她自己,她很享受当下拥有人皮的感觉,哪怕是错觉。
其实,这世上能拥有完美人生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绝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在不断缝缝补补中,凑合着过罢了。
你当初生下我,是为了让我来帮你稳固你的人皮。
现在,
我做到了。
少年回到家时,太爷还坐在板凳上,抽着闷烟、生着闷气。
李追远刚追出去时,李三江还在小声嘀咕着“伢儿他爹”是不是傻?
后来,李三江渐渐品出味儿来了,人不是傻,人是在这里跟他装傻!
他娘的,这是不想把伢儿要回去了啊!
李三江气得眼睛泛红,你家不想要,老子还不舍得给哩,老子还没到百岁呐,还能拼、还能挣钱!
你老苏家的家底得那么多孩子分,我李三江挣的,全给小远侯!
李追远走上坝子,面带微笑,掏出手机对着老人晃了晃:“太爷,号码要到了,你放心,我以后会多联……”
李三江忽地正色道:“兰侯是不是也回来了,你见到她了?”
李追远看向二楼露台上的阿璃,阿璃摇了摇头,示意没人告诉太爷那边发生的情况;也就是说,是太爷自己从自己笑呵呵的脸上看出的端倪。
少年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久不演了,导致演技生疏退步了。
李三江也开始反思,明明伢儿这么优秀懂事,且已经吃喝不愁了自己还要逼他去面对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做什么;自己这辈子活得潇潇洒洒,怎么在伢儿这里却犯了轴,迟迟没转过这弯来。
“唉……”
李三江伸手,将李追远拉入自己怀里,把右手刚点燃的烟甩地上,用来轻抚少年的头。
“细麻雀儿长大了,太爷我现在已经抱不动你喽,只能搂一搂,哈哈。”
“太爷……”
“小远侯啊,别管他们,咱们有家,太爷这儿就是你的家,不是金窝银窝,可好歹是个草窝窝,爹有娘有,不如咱自己有。
这间屋子,和大胡子家那屋子,太爷我都是请村长他们公证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爽爽的,以后啊,就是我们家小远侯的。”
“嗯,我知道的,太爷。”
“行了,这一茬,太爷我以后再也不提了,也不逼你去和他们来往了,是太爷错了,糊涂了。
咱呐,不稀罕他们那仨瓜俩枣的。
太爷我有钱,有钱,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