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起床,坐在床边。
夜,正褪去她身上黑色礼服,初露白色香肩。
书桌上,长明灯幽幽摇曳。
李追远一动不动地静坐着。
这种状况,自打从西域回到南通后,反复出现。
走江结束、天道更迭、生存危机解除,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走,紧迫感不再后,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很荒谬,
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患上了极为严重的退休综合症。
如果本体还在自己体内,这种事儿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但这也恰恰说明,现在的他,不再是“心魔”,不再是“一半”,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想要得到美好,那也必须要接受与面对随之而来的负面,毕竟,没后者的反衬,前者亦不存在。
李追远收回视线,看向挂在墙上的钟表,他的脑速早在目速之前,就根据光影推算出了具体时间。
这也是病情诱因之一。
能力过度溢出你的生活,且它还在破坏你的生活体验。
好消息是,这次发呆时间比昨天短,而昨天也比前天短……症状在逐步减弱。
李追远端着脸盆走出屋,去水缸边洗漱。
自己的精神过去长期处于无菌状态,如今,他得适应正常环境。
李兰以前对自己的心理科幼教,没有被浪费,是真派上了用场。
“呼……”
洗脸帕敷脸的凉爽,唤醒了一日之晨的愉悦,将脸盆放回屋后,下楼,奔赴今日的期待。
推开东屋门时,阿璃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们两个人的作息都很精准,每次有变动后,都能马上重新校准,彼此严丝合缝地嵌入。
李追远渐渐理解柳奶奶为什么那么喜欢给阿璃梳妆,手中抓着一束女孩的秀发,那股沁柔感能给人以极大慰藉。
梳妆镜内倒映着两道年轻的身影。
李追远知道,有一天,自己手里的青丝会变白,这面镜子未来也将会倒映出两道苍老年迈的身影。
或许,不追求长生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会警醒着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思考生命意义这种无意义事情上。
换好新衣的阿璃,轻拈裙角,在少年面前转了一圈。
随后,两个人都笑了。
推开屋门,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就着晨曦,出去散步。
刘姨撑开西屋窗户,看着少年与女孩的背影,感慨道:
“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们的小远与阿璃,像是相濡以沫一生,步入黄昏的李爷爷与秦奶奶。”
秦叔自床上坐起,双手用力摩擦脸庞,强行搓出些血色。
刘姨将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纳闷道:“怎么还没动静?”
闻言,秦叔脸上刚搓出的血色,快速褪去。
刘姨:“等老太太回来,肯定会拿这事儿问我。小远与阿璃还得等成年,老太太就指望着我先生个孩子,她好拿来带着热热手。”
秦叔:“这个……不急吧?”
刘姨:“应该是你的问题,历代秦家龙王,基本都是在成为龙王前就有了子嗣。”
体魄开发得越高,子嗣诞生得就越难,和强大的妖兽……或者神兽一样。
刘姨:“早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可怕,我就不该白耽搁了这么多年,等真正想要时,反而变得更难了。”
秦叔:“我……”
刘姨:“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我从小玩虫子,体内对蛊虫有着太强抗体,别一不留神,把不该杀的小虫子给肃杀干净了。”
秦叔:“你……”
刘姨:“要不,去问问小远吧?”
秦叔:“啊?”
刘姨:“阿璃提前练武了,小远也在重新练武,我觉得小远肯定考虑到以后的这种事,他应该有办法能解决。”
秦叔:“我觉得这种事不用太着急,本就有点看天意……”
刘姨:“天意……那不更该问小远了么?”
秦叔:“……”
刘姨:“你今天就去问,问仔细、问清楚,最好拿着纸笔,全部记下来。”
秦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去向小远请教这种问题,哪怕小远是家主……就是家主,你也不好意思去问这个啊。
刘姨:“我不管,你给我去问。”
秦叔:“我去问么……”
刘姨:“这样吧,你去问小远,我去问阿璃,我们都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
秦叔苦笑道:“好。”
润生扛着锄头站在西屋门口。
秦叔走出西屋,去拿挂在墙上的锄头时,发现空了,而润生肩上扛着两把。
徒弟心疼他,在帮他减负。
秦叔走到田地里,开始白天的耕种。
村里早起的人不少。
田垄上,清安与笨笨一前一后行进着。
笨笨手里握着牵引绳,前面遛的是小黑狗。
清安打着一把桃花伞,伞上牵引着大黑龙。
黑龙口吐龙息,双爪舞出雷力;
小黑吐纳龙息,笨笨吸纳雷力。
都很微弱,取个意境,却是最精细的基础夯实。
负责文化课的俩鬼婴陪妈妈去金陵了,柳家三尊大邪祟留在桃林的生机,也被清安消耗在了与旧日天道上。
罗晓宇他们去走江了。
至于孙道长……孙道长现在的阵法水平,脱离阵道基础后,已经教不了笨笨什么了,稍微抬高点层次,笨笨一个突发奇想,反倒能让孙道长受到启发、陷入沉思。
清安这个“干爹”,算是彻底担负起教导笨笨的责任。
孙薇靠在水泥桥栏杆上,托着腮,看着前方田地里行走的笨笨。
笨笨看到了她,对她露出腼腆的笑容。
清安:“还能假笑,看来犹有余力,那就在接引令家人间之雷意境的同时,再加个赵氏本诀水韵吧。”
桃花伞微微转动,晨间露汽向笨笨攒聚。
“啪!”“啪!”
笨笨不时被电个哆嗦,或者脸上被拍一记水花。
手忙脚乱地调整许久,才算是勉强一心二用稳定下来。
清安:“赵氏本诀基础,必须打牢固,你以后要掌握多门传承,需要它来做承载和转化,我只能先教你走,等你学会走了,再去庐山找赵毅,让他来教你跑,你也有生死门缝,他教你是事半功倍。”
笨笨点头。
清安:“没办法,谁叫你是下一代大师兄呢。那位如今走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他是不会传承下去的。所以你多学些,才能更好地教导你以后的弟弟妹妹们以及再下一代。
今日吃得苦中苦,来日才懂得如何调教他们,让他们也吃吃苦。”
笨笨:“好……”
清安:“嘴巴还能说话,那就别闲着,诵念《地藏王菩萨经》。”
笨笨:“……”
孙道长走到水泥桥边。
孙薇:“爷爷,这是在晨练么?”
孙道长眼皮跳了跳,观蛟悟气、引雷集水、口诵真经,再算上那条狗,这是六家龙王门庭传承在一起打基础。
敢这么教,就是不怕贪多嚼不烂,有信心能全部修至巅峰。
孙道长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而后开始认真打了养生拳。
他才是在晨练。
他要努力锻炼好身体,多活一些年岁,好等到这孩子成长起来后,对整个江湖大喊:这是我徒弟。
至于“孙女婿”这事,他已不怎么提了,也看淡了。
倒不是不想让笨笨成为自己孙女婿,而是他觉得自家孙女……有点配不上自家徒弟。
李追远与阿璃牵着手走了过来。
秦叔停下锄头,抬头,欲言又止。
润生见状,贴心地帮忙开口道:“小远,师父有话要问你咧!”
秦叔:“家主,我……”
李追远:“秦力,我在道场里新试验布置了一座结界,白天阳气旺盛还好,夜间阴气盛时有些不稳,这些日子,你夜里入道场,帮我守夜、稳住道场。”
秦叔:“是,属下领命。”
李追远与阿璃继续向前走。
秦叔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再次欲言又止。
润生低头,挥动起锄头,道:
“师父,小远的意思是,你和姨晚上睡道场里咧。”
做好早饭的小黄莺系着围裙,站在大胡子家门口的村道上,她没喊。
到点了。
刘姨的声音传来:“吃早饭啦!”
两家早饭,一个钟点。
小黄莺转身回去摆早餐。
清安:“走,回去吃饭。”
笨笨舒了口气,趴在小黑背上,小黑载着小男孩回家。
李三江下楼,端了早饭上去,他回屋和山炮一起吃。上次为了在家等小远侯的爸爸,他把那日的斋事推给山炮去做。
结果山大爷走完斋事流程,押着灵车送去火葬场烧时,车子出了车祸。
问题不大,没死人……山大爷也就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打上了绷带石膏。
李三江推开屋门进来,把粥碗递给山大爷,还不忘责怪道:
“你也是的,都是老把式了,连个二踢脚都放不好,白喊你这么多年山炮。”
送灵车队伍,得边行边放炮,人坐车里、手放车窗外点二踢脚。
二踢脚两响,谁成想第一响竟倒飞回车里,在司机面前炸了第二响。
山大爷:“是那个二踢脚做反了!”
李三江:“对对对。”
山大爷:“换你去点那个炮,你也会一样!”
李三江:“是是是。”
山大爷沉默了,他单手拿起筷子,嘴巴凑到碗边,唉……吃饭吧。
李三江给山大爷碗里夹了些咸菜,又给他剥起茶叶蛋,感慨道:
“你啊你,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得亏有我这个老兄弟在,次次都能给你从坑里拉出来。”
山大爷眉头苦涩地皱在一起:“这坑谁挖的……”
李三江:“嗐,看开点,点儿背不能怪社会。”
屋门被推开,李追远走了进来。
“太爷,山大爷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三江:“没啥大事儿,他都断习惯了,西亭镇和石港镇卫生院的大夫都认得他,熟得片子都不用拍。”
李追远走到床边,在太爷低头喝粥时,少年将手搭在山大爷手腕上。
山大爷留意到这一细节,讪讪一笑道:“小远侯啊,你山大爷我老了,快干不动活儿喽。”
这算是种习惯性口头禅,事实是山大爷如今挣钱的劲头,不比自家太爷差。
李追远:“您还干得动,等伤养好了,还得继续干呢。”
山大爷点点头:“是啊,得干,能多给润生侯他们挣点儿是一点儿,润生侯小时候跟着我挨饿,过得也不容易啊。”
李追远不是这个意思。
山大爷因是正统,死倒捞多了,导致身体被怨念侵袭得厉害,一旦歇下来了,这些阴气就会沉淀,整个人会快速垮下去;时不时折个胳膊、断个腿的,相当于刺激身体机能,算得上是舒筋活血了。
简而言之,他不是享福的命,过不了那种喝茶遛鸟下棋的安逸生活;你让他一路磕磕绊绊连轴转下去,靠着惯性,反而能长寿。
李追远:“太爷,我今天回金陵的学校。”
李三江:“今天?不是说后天走的么?”
谭文彬与林书友已经回学校了,他们平常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校里,但开学与期末考时,得露个面。
既然要去,那就早点去,毕竟二人的对象也在金陵。
李追远不用走这些流程,他需要等学校给他走流程,薛亮亮已经打过招呼,这次去不仅要提前毕业,还要把学历继续往上挂靠,眼下不匹配的早就不是年龄了,而是这夸张至极的履历。按薛亮亮的意思,他希望李追远能接他过去的班,早点从学生变成能带学生的“老师”。
当初薛亮亮培养团队有多费心操劳,李追远是见过的,但在债主面前,少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在……赵毅不是一直说走完江后,要考大学么。
李追远这边加点进度,等赵毅考进来后,再把赵毅调入自己的项目组,那接下来,就又都轻松了。
李追远:“太爷,今天正好有顺路车。”
“那行,早点回学校也是好的。”李三江从兜里掏出两份钱,“喏,小远侯,在学校别省,该花花。”
直到现在,太爷还是执拗地把在校的生活费与攀比费分开给。
李追远开心地接了,分两个口袋放。
原本计划的是后天返校,但昨儿个刘昌平打电话过来说他今儿要来送老家的山货,知道他喜欢跑这条线,同行朋友们会主动推荐乘客给他,刘昌平也有经验了,会提前问一声要不要用车,要用的话他就不用去找回程客。
不过,李追远提前动身的原因不止于此。
与太爷打完招呼后,少年走出屋,站在露台上,看向一个方向。
这两日,他的眼皮会对着一个方位跳动。
没有中间商,反应就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推演出的位置是高邮湖。
这就是所谓的龙王秉持天意,镇压江湖。
李追远想装傻的,因为他能感知到,威胁并不强烈,就算不去处理,也没啥大问题,他怀疑是“天道”,看不惯自己闲。
可这种只要面朝那个方向,就心有意动的感觉也并不舒服,反正要出门、距离又不远,那就去看看吧。
归根究底,还是这一代的另一位龙王还没决选出来。
等另一位龙王诞生,李追远就可以着手封印隔绝掉这种感知了,让那位去忙活这些,等他忙不过来、忙不起或者忙死了,自己再上。
下了楼,阿璃从西屋里提着二人的登山包出来,以前走江的习惯仍在,只要是出门,那就把装备配好。
润生:“小远,真的不用我一起去么?”
李追远:“不用的,润生哥,你这些日子先把西亭家里的装修搞完,如果那时我还没回来,你可以带着萌萌提前去丰都等我们,记得带上聘礼。”
润生有些紧张道:“聘礼……该准备什么?”
李追远:“带点脆饼也可以。”
润生:“这也可以么?”
李追远:“我还是酆都少君,代表大帝收聘礼的也是我,左右口袋的事。”
润生:“明白了。”
李追远从阿璃手里接过自己的登山包背起,二人走下坝子。
刘昌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
上车后,李追远说了目的地。
刘昌平:“小远哥,是上次去过的那地方吗?”
李追远:“对。”
上次湖上发生过龙吸水景象,余树他们来过,为此影响到一个项目的施工,当时开车接送的,也是刘昌平。
车子调头时,刘昌平发现自己前车窗上挂着一截桃枝,雨刮器扫不掉,刘昌平只得下车去清理。
他看不见,一头黑龙正对着车头。
清安知道李追远要出门,把黑龙还回来。
李追远摆摆手。
黑龙离去,桃枝被吹走。
润生都没带,这条龙也不需要带了。
出租车驶出南通,进入目标地界后,一直闭目养神中的李追远,开口更改了目的地:
“先不去湖边,去镇国寺。”
“好嘞,我正好去还个愿。”
上次来这里时,众人去镇国寺上香祈福过。
出租车驶入停车场时,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去,车身也随之颤了一下。
刘昌平诧异道:“这减速带垫得这么高?”
其实,是刘昌平的这辆大帝御輦,撞入了此地“山门”,有人在寺外布了阵法。
李追远:“我们先在这里下车。”
刘昌平:“好,我把车停好就来找你们。”
李追远与阿璃下了车,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出租车状态牌,“啪嗒”一声,“酆都”二字翻了下去,变成“有客”。
而这辆出租车,也很快被白雾包裹,消失于于视野中。
李追远:“山河气息……很眼熟,像龙王陶家的印中乾坤。”
之所以用“像”,是因为李追远当初接纳的是陶家龙王的山河气象,太正统也太纯粹,陶家后世子孙使用起一样的东西,也会显得“失真”。
阿璃面对湖泊方向,抬手擦了擦,自这里,能“看见”湖泊中,有特殊的气息在酝酿,似在复苏。
上次来时,李追远就怀疑过湖下藏有蛟龙尸骨,而且极可能不止一头。
这就跟古墓一样,它好端端地埋在下面时,就暂时没必要去挖掘;现在,它躁动了,而且是受外界影响。
镇国寺内,有一缕缕佛光升腾而起,正在安抚湖下之物。
一老僧拄禅杖、竖单掌,立身于寺庙大门前,诵念经文。
李追远与这老僧有过一面之缘,当初游览完寺庙出去时,老僧被庙内某种存在附身,询问过李追远为何不焚香。
老僧睁开眼,看向李追远,开口道:
“老衲曾对施主说过:过去、现在、将来,皆自在,施主日后回头看时,就能看见老衲在此等候了。
施主您再不来,老衲真就要撑不住了。”
李追远:“我看大师你精神矍铄,不像要撑不住的样子。”
老僧:“这多亏了龙王陶家来人,以印镇湖。”
远处白雾中,走出来一老一青两道身影。
陶星州嘴角挂着矜持倨傲的弧度,道:“长老,大印破口就在此处。”
陶官桥:“呵,老夫真是好奇,究竟是何人,敢撞荡老夫的山河印!”
二人出场时,气质飘渺;青年隽秀神朗,老者不怒自威。
放眼正常江湖,这一对的配置,确实很高。
一位陶家长老,再搭配一位族内年轻英杰。
在门庭里,唯有天赋极佳的年轻人,在行走江湖时,能有长老随行护卫的待遇。
不过,这种配置,在李追远面前,有点不够看。
这青年一看就是在家族竞争中输给陶竹明的,他连代表陶家点灯争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游历江湖。
而就算是陶竹明,在南通村里,也只能说相声。
没办法,圈层不一样,只要同坐一张桌,就会自然分出主客陪以及活跃氛围的人,但他陶竹明回到自家门庭,亦是压制家族同辈的陶家大少爷。
李追远气息内敛做到了极致,阿璃身兼柳家风水大道,气息也是如常人。
所以,这一老一青没办法提前探查出二人身份,等到需要用眼睛来看时,二人当即目光一瞪,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陶星州:“好像……”
陶官桥:“老夫……不,晚辈陶官桥,拜见李家主!”
陶星州赶忙低头跟着行门礼,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先是望江楼上,本该陨落的秦家老龙王再现人间;紧接着是青龙寺道统一日之间,被人灭绝。
李追远这个秦柳家主身份,不再是单纯辈分上的压制,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力地位;就这,还没算上李追远本人对这座江湖的压迫感。江湖血雨腥风已然掀开,就算陶家因干净而无需担心哪天秦家老龙王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前,但现实中见到秦家家主,也会无比惊恐。
李追远没说话,当着人家的面,指尖掐起,红线环绕,毫不遮掩地对你进行推演。
这是大冒犯。
但陶官桥与陶星州不仅不敢呵斥,甚至还主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老僧:“李家主,老衲虽不理江湖事,但亦知李家主阵道造诣天下无双,还望李家主施以援手,帮我镇国寺重定大阵,继续压制湖中动静。”
李追远微微皱眉,结束推演,没能推演出什么东西。
可应该是有东西才对。
这个局面下,老僧与陶家人联手,把那湖底的蛟尸镇得很稳,如果只是需要对镇国寺阵法做点缝缝补补,天道没必要召自己过来,杀鸡焉用宰牛刀。
李追远对阿璃道:“把大师本相拘出来。”
女孩腾跃而起,一个闪身,就出现老僧面前,朝老僧伸出手。
老僧不明所以,本能地抬起禅杖格挡。
阿璃掌心向下一拍。
“砰!”
禅杖砸入地砖。
女孩抓住老僧胸膛,周身风水格局瞬间形成后,向前倾轧。
“嗡!”
一道金光从老僧体内被挤出,露出一尊佛影。
佛光浩洁,与青龙寺所收集的那些截然不同;青龙寺里的那些佛影是渴望成佛的残缺,而镇国寺里的这一道,人家是主动斩去成佛希望,以佛念入寺,化作了护寺灵。
虽不是龙王之灵,却也和圣僧们一样,修的是人间佛。
佛影不解道:“李家主,这是何意。”
李追远:“请回去。”
阿璃向前虚握,再轻轻回拉。
才被风水格局挤出去的佛影,再度被拽回老僧体内。
“噗!”
老僧喷出一口鲜血。
他顾不得担忧自己,而是焦急道:“镇压效果……”
镇国寺内的佛光因老僧这边的变故,出现了顿挫。
阿璃抽出血瓷剑,将剑锋刺入地面。
血光冲天而起,强势代替镇国寺佛力续上镇压。
老僧舒了口气:“呼……阿弥陀佛,还好还好。”
李追远:“下一个,老的。”
阿璃再次腾跃而起,冲向陶官桥。
陶官桥和老僧一样,也是满肚子疑惑,这是要依葫芦画瓢,要把自己的灵魂拘出来再塞回去,透个气?
这已经不是冒犯无礼了,这是把你的小命揪出来把玩一番。
可偏偏,陶官桥还不敢反抗,不光是女孩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他感到骇然,更是你反抗的代价是什么?
不一定打得过,要是打过了,那下场更可怕,保不齐就因此引得秦老龙王翌日登门。
刹那间完成权衡利弊,陶官桥眼睛一闭,选择不反抗的同时还不忘出声提醒道:
“李家主,记得维护好晚辈大印格局。”
李追远没说话。
少年是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排查问题。
不像过去走江时,得顺着江水浪花抽丝剥茧、层层推进,那太麻烦了,直接把手伸进泉眼儿里掏,这多干脆。
总之,只要实力到位,谁不想成为陈姐姐?
当阿璃出现在陶官桥面前,以风水格局将这位陶家长老的灵魂挤出来让李追远验货时,一直低着头的陶星州,忽然动了。
他身上浮现出紫色秘纹,原地爆发,冲向李追远,速度奇快。
掐的时间点也很巧妙,阿璃此时收手回援,就得让陶官桥那不设防的灵魂遭遇重创,乃至暴毙。
他觉得女孩不会在意一位陶家人的死活,但能利用的条件,多一点是一点。
结果,阿璃不仅没回援,也没中断挤压陶官桥灵魂的进程,依旧是稳稳地将其灵魂逼出,仔细观察。
这是防止有两个问题,其中一个问题以自曝的方式来遮掩另一个问题。
空间距离被快速拉近,陶星州成功与李追远近身,他的眼里流露出诡异的光泽,泛着紫色光芒的手,抓向少年的脖颈,他要抓人质。
李追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双方将要发生实际接触的前一个瞬间,大印格局陡然一变,双方间拉出两座山峰的距离。
这是陶官桥的大印,直接被李追远调用了。
紫光进一步大盛,能看出陶星州身体内,藏着另一个东西,它向前一挥手,强行把双方的距离重新弥合。
这次,他没再试图去抓李追远,而是一掌朝着少年天灵盖拍下。
李追远抬手,攥住对方手腕。
甫一接触,陶星州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像是被抽走,而后又逆流回来,砸向了他自己。
“咔嚓!”
胳膊断裂。
陶星州再抬脚踹出。
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顷刻间,似身前天地向前挪移。
“砰!”
这条腿直接崩碎。
势仍不可挡,陶星州的胸膛开始凹陷。
老僧愕然。
被阿璃检查好灵魂、塞回体内的陶官桥顾不得七窍流血,亦是流露出强烈的不敢置信。
虽然陶星州被打得很惨,但他已爆发出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该有的力量,且这股力量的气息,令他这位陶家长老以及那老僧,皆感到心悸。
他体内的绝不是什么寻常邪祟,不,是很可能超越了邪祟层次。
陶星州身躯已崩坏,再近身搏杀毫无胜算,他张开嘴,一尊紫色豹影呼啸而出,随之一同溢散出的,还有淡淡的神话气息。
邪祟想要复原,会去选择吞噬生人血食,神话存在的需求更高,哪怕只是才迈过这个门槛,人家想要重新回归,盯上的是高邮湖底受镇压的蛟龙尸骸。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李家主,你还不是龙王,又何必多管本座的闲事!”
李追远握着拳头,对着豹影砸了下去。
“轰!”
豹影先是散开,复又暴起,磅礴的神话法相将少年包裹在其中,其张开巨口,向下撕咬。
“轰隆隆!轰隆隆!”
天上,响起了雷声,却因陶家大印与镇国寺的缘故,反倒一定程度上帮它遮掩了天机。
它原本的算盘,应该是想等这边镇压格局进一步稳定,好来监守自盗、行灯下黑之事。
“纵使是人间龙王,亦不敢对吾不敬!”
它很骄傲。
但它的存在形式,比之以前躲在秦家祖宅的白虎还要远远不如,白虎好歹还有半扇血肉在,它的躯体早就没了。
李追远怀疑,这玩意儿以前应该是陨落沉寂或者被封印镇压在某处地方,因旧天道曾放开人间天地规则禁制而得以脱困。
虽然本体在吞了旧天道后,将天地规则压制重新恢复,但那只是针对人间大部分邪祟层次而言,这种特殊的存在只要出来了,就很难再以正常手段压回去。
李追远:“神话,很了不起么?”
经历过西域秘境魏正道体内那一战后,李追远早就对神话祛魅,诚然,少年不是那个龙王战之后的那个巅峰自己,但……
李追远:“你一个连身躯都没有的弱神话,还不配在我面前放肆!”
“哗啦啦!”
《五官封印图》在少年脚下呈现。
少年是干干净净地走出秘境,一切重修,因此,里头没有白虎祂们,是空的。
但空图,依旧强大,甚至在规格上已超出以往层次。
毕竟,以前的《五官封印图》,本质是隔绝天道感知,而现在,少年可以让天道“视而不见”。
“不……怎么可能……天道怎么可能会配合你……”
豹影快速下坠,被拉扯进阵图中。
空阵图,虚席以待。
李追远不挑,有合适地就先逮进去,先填个位,以后要是有更好的,又不是不能替换,淘换下来的丢祖宅镇磨就是。
阵图中出现了一尊紫色猎豹身形,它不甘心,还在试图对外冲击逃离。
李追远对着身下地面,一掌拍下去。
“砰!”
再一掌,
“砰!”
接连多掌,抵消掉紫豹的反扑。
李追远甩了甩开始发麻疼痛的右手。
目前的体魄只是够用了,但还不够好,做一些事时,尚不能随心所欲;存有顾忌,怕敞开了发挥,增幅效果太强,把自己身体搞崩掉。
紫豹还在继续挣扎。
李追远又拍了几下,右手掌似冬天得了冻疮,出现皴裂,鲜血流出。
少年左手指尖抵在右手掌心,想着要不要以自己鲜血为引,尝试下调动封印秘术,总跟这东西在这里耗着也好麻烦。
打得过却没法一劳永逸抹除,是历代龙王都会面临的难题,再怎么着这东西也是摸到神话门槛的存在,为了封死它而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少年开始想念起《黑皮书秘术》的方便了:神话传说杯中酒,千载故事一口闷。
这时,李追远察觉到身后有人,对自己传递出的不满情绪。
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自家阿璃,肯定已嘟起了嘴。
她不能擅自出手表现,怕影响到少年的封印节奏,也不能以魂念传讯,恐形成涟漪干扰。
最简单安全的方式,就是说话。
可她说不出来。
不过这次李追远却感知到了她的“声音”,那种想说话的欲望,很迫切。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由此,李追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阿璃明明已经震慑住了梦魇,她不再畏惧它们了,自身性格也越来越灵动,却还是没能开口说话的原因。
有没有可能是……女孩没有说话的强烈需求?
阿璃与柳奶奶相处时,习惯了祖孙间的温柔静谧;而与自己相处时……因为自己能凭一个眼神就读懂她所有意思,反而使得她没有开口出声的必要?
一切尽在不言中——哑巴。
所以,想让阿璃早点能开口说话,就需要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像这样惹她生气?
不是,这样弄得,别最后阿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骂自己?
李追远:“阿璃,帮忙。”
女孩迅速身形前冲,顺着少年指引,来到阵图中央,她扬起手,一条条锁链从她身上溢出,封锁阵图。
西域秘境里,年迈阿璃以牺牲自己秦家体魄为代价,帮少年制出一幅能封困完整白虎、可容纳祖龙的阵图。
这会儿自然不用付出这么大代价,把紫豹的反抗给彻底压制下去即可。
很快,紫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最后被完全封印其中。
“哐当!”
老僧刚捡起的禅杖,又倒了下去。
他当初看出了李追远的位格,故而现身与少年打过机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只是觉得少年未来不可限量,定是一代龙王的强有力竞争者。
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少年能在他面前,表演起一场封印神话。
陶官桥伸手,将自己的下巴推了回去。
江湖上,已有一对老龙王伉俪在行走,不知多少大势力战战兢兢于他们下一站会游玩至哪家。
老两口已然如此恐怖了,小两口同样让人惊掉下巴。
出身自龙王门庭的他,当然清楚,就是在世龙王,想要解决掉这种存在,得有多难。
他的守护对象陶星州的死,反而成了无足轻重之事,要是让这家伙继续以此身份混迹在陶家,那陶家必然会重蹈龙王虞覆辙。
封印结束,阵图消失。
阿璃从登山包里取出纱布与药膏,帮少年处理身体。
她抓着少年的手背,眼里有着清晰的嗔怪,挺可爱。
李追远笑了。
女孩嗔意更甚。
少年还记得,曾经自己握香自残时,阿璃表现生气的方式是给自己掌心掐出一排指甲血印。
其实,二人的病情好转,本就是相互奔赴,彼此搀扶、携手前行,更好的一方,带动另一方也变得更好。
陶星州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重伤残破地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吐着血沫子,他还活着。
他目露迷茫,喃喃问道:“我……我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追远:“别装了,它能在你体内躲藏得这么好,说明你与它成了契,你是主动接纳的它。”
陶星州:“……”
李追远挥手,给陶星州施加了封印,防止其自尽:“你死不了,等回去后,承受陶家家法吧,肯定能让你后悔曾来到这世上。”
对龙王门庭而言,族内子弟以身饲邪祟,为虎作伥还将邪祟带入家内,简直是触碰到逆鳞中的逆鳞,必会将其立为典型,警醒家族子弟。
陶星州:“凭什么……我不服……凭什么……”
李追远:“你不配和陶竹明比。”
抛开江上尔虞我诈的算计,陶竹明当初在虞家,是留下来舍身挡邪祟潮的,在明凝霜的婚礼上,他与令五行明知不敌,也是主动向书呆子仙姑他们出了手。
说相声,是他的兴趣爱好,他愿意逗他的朋友一乐。
这种有底线的开朗活泼,也是江湖一妙人。
李追远看向陶官桥。
陶官桥俯身拜道:“多谢李家主出手,解本地之危机,化我陶家之灾厄!”
李追远:“回去跟陶云鹤说,老了,管不了家里事儿了,就早点退位让贤安心抠鼻子去,让年轻的能干事的顶上来。”
陶官桥:“晚辈,定将前辈的话,转告给家主。”
李追远不介意给陶竹明站台,要不然外队们经常在村里窑厂聚会,难不成真是为了吃席?
先灭仇家,再以本家为纽带构筑起江湖新秩序,陶家得出血、得干活、得纳投名状,再想保持干净独善其身,就不合时宜了。
李追远看向老僧。
老僧:“多谢施主出手相救!”
老僧知道,那东西在吃了湖底东西后,离开前,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居然一直在帮一尊可怕的邪祟撑伞。
李追远:“我记得你曾问过我,为何不在寺里上香?”
老僧:“阿弥陀佛,世间俗世寺庙,安能受得起人间未来真龙香火?”
老和尚在习惯性拍马屁。
李追远:“我是不方便入庙上香了,但我可以准你将我神像供于寺内。”
老和尚:“荣幸之至,老僧愿在寺内,为施主供一盏长明灯,为施主诵经祈福!”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闪烁。
老僧见状,先是面露震惊,随后出现的不是惊喜与虔诚,而是攥紧禅杖后,目光里深深的排斥与忌惮。
这不是演的,少年与女孩已展露出如此强大的实力,他除了委曲求全,实在没理由表演这个,这说明,老僧对真菩萨的厌恶,超过了自身安危。
李追远:“你守着镇国寺,但镇国寺已不再是江湖传承势力,我过些日子将去丰都,把这菩萨果位赐予地藏王,可分一尊菩萨像在你寺内,使你寺未来能分得部分地藏功德。
佛自人间取功德,当散人间值得处。”
老僧双手合十,感激诚声道:“我佛慈悲!”
紫豹被封印后,高邮湖底也渐渐平息下来。
说明那些尸骸已诞生出灵智,它们是感知到自己要被吃了,才闹出的动静。
自己来都来了,那就不要给未来再留隐患,给它做个彻底根除。
只是,这项工程虽难度不大,却十分繁琐,要是把它们逼得诈尸乱窜,反而会造成局势糜烂,所以得组织协调好足够多的人手,一层层铺网,才能稳妥完成“迁坟”。
阿璃挥手,破开陶官桥的大印格局,陶官桥未作阻拦,顺势将有了裂纹的印收回;紧接着,女孩又指向自己立在地上的血瓷剑,血瓷剑回弹,将镇国寺内的佛光压回。
剔除掉影响信号的因素后,女孩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少年。
她懂少年打算做什么,根本就不需要多余交流。
李追远故意没接女孩的手机,而是掏出自己的,拨起了号码。
阿璃再次嘟起嘴。
少年假装没看见。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欠费停机,请充值后再拨。”
李追远:“有大功德给你。”
赵毅:“啥事儿啊,姓李的,我刚充好话费。”
李追远:“你上一浪走完了吧?”
赵毅:“刚结束,才回到庐山,正准备和我老婆们一起泡个澡,放松舒缓一下。”
李追远:“现在来高邮,挖水渠、召集其他点灯者,一起撞入下一浪,把高邮湖底的东西彻底清理一下。”
赵毅:“喂,我才刚走完一浪!”
李追远:“事不宜迟,早绝后患。”
赵毅:“姓李的,你人现在在哪里?”
李追远:“高邮。”
赵毅:“那你不能在湖边布阵自己解决掉?你回南通这么久了,练武程度肯定够用了!”
李追远:“我还有事。”
赵毅:“什么事这么重要?”
李追远:“上学。”
赵毅:“……”
停顿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谩骂:“他妈的大学生了不起啊,老子不等了,明年就去参加高考!”
李追远:“等你考上了再说。”
赵毅:“姓李的,瞧不起人?”
李追远:“我等你当校友。”
赵毅:“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追远:“你想多了,好了,早点准备启程吧,不和你在电话里说相声了。”
赵毅:“我记得高邮湖,距离陶家祖宅很近吧?”
李追远余光看了一眼陶官桥,回答道:“就在旁边。”
陶官桥竖起耳朵,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此等声音能捕捉得无比清晰。
赵毅:“姓李的,要不我干脆祸水东引,趁着这件事把陶家牵扯进来如何?
不破不立,让陶兄和令兄好兄弟肩并肩、辈分对齐,也当上家主。”
陶官桥汗毛立起。
李追远:“这要尊重陶兄意见。”
赵毅笑道:“哈哈,没事儿,他只会说,是兄弟们害苦了我啊!”
电话挂断。
赵毅从池子里坐起身,旁边正脱衣服准备下来一起泡的梁家姐妹愣住了。
“穿上衣服,通知阿靖徐明,准备出发,下一浪要开始了。”
梁艳:“头儿,这么快?”
梁丽:“我们一浪才结束,今天才回来啊?”
“天道把浪花丢过来了,我能不接么?”
顿了顿,赵毅用指尖按灭了烟斗里的火星:
“他妈的,我现在严重怀疑,照这架势下去,老子就算当上龙王了,还是得继续给姓李的打工?
这南通捞尸李,本诀修的是《驭骡术》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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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买渠道不重复打了,在《第七百一十一章新生活》那一章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