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仿佛一场漫长的低语，终于在连绵数日后停下。
久违的阳光撕开云层，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推开公寓厚重的大门，午后的风扑面而来。
清冽、潮湿，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街角面包房里黄油可颂的暖香，与远处塞纳河面若有似无的水腥气。
这便是巴黎的体味。
慵懒、陈旧，却莫名高级。
唐宋背着装了杂物与时令小物的单肩皮包。
苏渔鼻梁上架一副墨镜，遮住了那双标志性的眸子。
两人十指相扣，鞋跟轻快地叩响通往特罗卡德罗广场的碎石小径。
这里被誉为“巴黎的阳台”。
立在广场边缘，视线毫无遮挡，能将塞纳河对岸那座钢铁巨塔完整地拥入眼中。
平安夜的午后，游人如织。
不同肤色的脸孔在此交汇。
奔跑着追逐气球的孩童、在风中拥吻的年轻恋人、独自坐在长椅上撒着鸽食的老人...
喧嚣里透着一股节日的松弛，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轻轻起舞。
步入其中，仿佛踩进了伍迪·艾伦的电影。
每一步都可能遇见莫奈笔下的光影，或海明威字间的叹息。
不知不觉，两人踱至广场一隅。
一位戴着贝雷帽的街头艺人拉开了手风琴的风箱。
《LaVieEnRo色》（玫瑰人生）的旋律流淌而出。
悠扬、婉转，带着法兰西骨子里的忧伤与浪漫。
苏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旋律似乎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松开唐宋的手，在他面前，顺着节拍轻轻摇摆。
不是表演，只是情绪满溢时的自然流淌。
旋转，回眸，发丝飞扬。
即便看不清墨镜后的眉眼，但那刻入基因的顶级仪态与风情，瞬间点亮了四周灰蓝色的街景。在这熙攘的人群中，她就像是一束行走的聚光灯。
而站在她对面的唐宋，身姿挺拔，眼神深邃，周身萦绕着深秋暖阳般的故事感。
两人站在那里，像一幅忽然活过来的电影海报。
周围原本匆匆的路人纷纷驻足。
惊艳、探究、欣赏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甚至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敏感如苏渔，立刻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躁动。
她重新握住唐宋的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我好像太高调了...快跑，别被拍到！“
她拉着他，像做了坏事的孩子，笑着穿梭过惊起的鸽群，奔下长长的石阶。
唐宋任由她牵着，看女明星的发梢在风里扬起。
眼底漾开一片明亮的笑意。
穿过耶拿桥，埃菲尔铁塔毫无保留地撞入视野。
近看，无数铆钉与钢梁交错，将工业时代的粗犷与法式优雅强硬地焊接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震撼的张力。
直击人心。
他们没有排队登塔。
苏渔说，在下面仰望，远比站在顶端浪漫。
“因为站在上面，就看不见它了。”
塔下的一层平台，被改造成了圣诞主题的溜冰场。
欢笑声、冰刀划痕声交织缠绕。
欣赏完铁塔的巍峨，两人沿塞纳河畔缓步而行。
冬日的塞纳河最有韵味。
河水是沉静的黛绿色，流速缓慢，倒映着两岸奥斯曼建筑灰蓝色的斜顶。
偶尔有游船驶过，划开水面细腻的绸纹。
岸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
此刻却并不萧索。
圣诞彩灯如藤蔓缠绕每一道枝桠，将整片河岸染成流动的光之森林。
苏渔用她那把好听的嗓音，轻声讲述着巴黎：
“左岸是诗人与哲学家的梦，右岸是银行家与橱窗的倒影......而我们，正在它们的缝隙里......“说到情绪浓处，她还会随口哼唱几句经典的法语歌。
悦耳、唯美，比整个法兰西还要浪漫。
走了不知多久，喧闹声渐近。
他们闯进了一处圣诞集市。
一排排挂满松枝和彩球的白色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开。
空气里飘着热红酒的肉桂香、烤栗子的焦甜，以及融化奶酪的浓醇。
他们像每一对寻常的异国情侣那样，在熙攘中漫游。
苏渔拉着他，在卖手工蜡烛、玻璃球与姜饼人的摊前驻足。
拿起又放下，眼里闪着细碎而满足的光。
大病初愈的她忽然馋了，缠着唐宋买下一份刚出炉的吉事果（Chur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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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酥脆的长条，蘸着温热的巧克力酱。
甜腻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不知何时。
一个穿着红袍、留着大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笑嗬嗬地从人群中走过来。
他径直停在唐宋面前，从袋子里掏出一只麋鹿木偶挂件，递到唐宋手里。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祝福道：
“Monsieur，quel'amoursoittoujoursavecvous.（先生，愿爱神永远眷顾您与您美丽的伴侣。）“
唐宋微笑接过，道了声”Merci（谢谢）“。
这大概是装扮秋日偶遇带来的幸运加成，悄然应验了。
他转过身，将那个红色的木偶，别在苏渔酒红色毛衣的领口上。
红色的木偶，配红色的毛衣。
显得格外喜庆，又透着一股童话般的可爱。
中和了她身上的清冷感。
苏渔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唐宋。
墨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唐宋，你对我真好。”
走出集市，又沿着塞纳河走了十多分钟。
便到了著名的香榭丽舍大街。
此时已是黄昏谢幕的尾声。
平安夜的香街，灯河倾泻。
四百棵梧桐缀满LED灯串，绵延成一条2.2公里的流光走廊。
卡地亚、LV、Dir.......
街道两旁的奢侈品商店橱窗，都布置了最精美的圣诞装饰，宛如一个个梦幻的水晶盒子。
漫步其间。
唐宋每次侧首，都能看到苏渔也在看他。
树上落下的光斑透过墨镜，跌进她眼里。
清澈、动人，且深情。
仿佛在她眼里，橱窗里的箱包、珠宝、高定礼服，这些不及身边人万分之一。
唐宋心中微动，突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晃了晃：“亲爱的，我来给你拍照吧。“
苏渔一怔，随即展颜，朝他比了个酷酷的”K“手势。
紧接着，顶级巨星的气场悄然全开。
这条世界闻名的商业大街，成了她独有的秀场。
但这一次，观众似乎只有一个。
“哢嚓”
镜头里，是一场慢放的光影叙事。
她没有摆弄那些刻意的姿态，只是在这条流光的街上随意行走。
时而停在Dior的橱窗前，隔着玻璃，与里面那个穿着华服的模特对视。
玻璃映出她酒红的身影。
现实与虚幻在此叠影，欲望与克制刹那定格。
一慵懒。
她走到路口的斑马线中央。
身后的车流拉成红色的光轨，人群化作虚焦的背景。
唯有她，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微微侧身回眸，身上是阅尽繁华后的淡然。
高级。
风起时，她抬手轻压帽檐，发丝拂过半张脸。
在凌乱的影隙间，她摘下墨镜，朝他似笑非笑地看去。
红唇微启，眼波流转，百媚横生。
性感。
香榭丽舍大街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她不需要摆出任何刻意的姿态，只是随意地站着、走着、回眸着。
唐宋按下快门，每一帧都像电影截取下的经典瞬间。
她甚至不需要太多表情。
仅仅是脖子的角度、指尖的垂落、衣摆的摇曳......
就把所有的情绪表达了出来。
苏渔不止是在被他拍摄。
更像在隔着镜头，与他安静对话。
用光影、姿态与气息，诉说她这些年的等待、绽放、与未曾褪色的渴望。
她的镜头感早已长进骨血里。
在这条二点二公里的流光走廊上。
唐宋的手机几乎没怎么停过。
仿佛要把这五年里错过的时光，把那些他未曾参与的风景。
一帧一帧，全都补回来。
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是雄伟的凯旋门。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淡。
巴黎进入了最迷人的“蓝调时刻”（L'heurebleue）。
他们站在香街的尽头。
身后是流动的车灯，拖曳出漫长的光轨。
眼前是那座见证了无数荣耀与历史的拱门。
人潮在寒风中往来穿梭。
欢笑合影的旅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的身影，圣诞彩灯在夜色里静静闪烁。
苏渔意犹未尽地往前走了两步，正想回头跟唐宋说些什么。
却发现身边空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唐宋站在距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专注的眉眼。
“怎么了？”苏渔有些疑惑，转身朝他走去：“是有工作消息吗？”
唐宋摇摇头，没有回答。
依旧盯着屏幕。
苏渔走回到他身边，微微倾身望去。
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只有一个醒目的数字时钟：
数字轻轻一跳。
就在那一秒。
唐宋熄灭屏幕，收起手机。
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女明星。
眼底的光芒，比身后凯旋门的灯火更盛、更温柔。
“生日快乐，苏渔一！”
他的声音有些大，甚至带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少年气。
穿透了香榭丽舍大街的寒风，压过了周围嘈杂的车流声和人潮的喧嚣，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震颤着她的鼓膜。
苏渔一怔，忽然明白了。
巴黎的12月24日17：00。
加上7个小时的时差。
对应的帝都时间，刚好是12月25日00：00。
如果是在国内，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
她的生日，已经开始了。
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她家乡时间的第一秒，给了她全世界最早的祝福。
这是自2018年之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日里。
哪怕只是这一个简单的数字交替，却让苏渔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唐宋。
眼眶瞬间红透。
她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忍住，却根本控制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精致的妆容，划过脸颊。
唐宋从单肩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递到她手中。
“这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苏渔接过，轻轻翻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唐宋的字。
第一页：《自白》
那是他给她写的第一首歌，上面是完整的歌词。
苏渔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向后翻。
第二页《风起》。
第三页《独角戏》。
第九十八页《和光同尘》
这是她出道至今，所有的歌。
每一首歌、每一个字，甚至每一次换气、每一处停顿，都被他安静而认真地留在纸上。
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陪她走完了这些年。
翻到最后一页。
在末尾处，有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色犹新：
万千星光皆是你
生日快乐，我的女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