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欧阳弦月的笑容微微凝住。
上次苏渔去巴黎前,她们就聊过这个话题。
那时候她还能轻巧地绕过去。
毕竟当时她和唐宋,什么都没发生。
她还能端得住,还能用“顾全大局”那套说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和金美笑撕开了脸,和唐宋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再次面对苏渔这句「生孩子」的话题。
就像有人用手指按在她藏了多年的伤口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笑着摇头,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还生几个?嗬嗬,我哪有心思想这个?”
“弦月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苏渔的目光直直看着她,语气却像在撒娇,“我只是想关心你。”“今天日子特殊,先不说这个。”欧阳弦月转身,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况且我都这个年纪了…”
“年纪?”苏渔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真诚的笑意,“你才三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有阅历,有风情,有资本,也有……欲望,对吧?”
欧阳弦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接话,只是转过身,朝沙发区走去。
姿态依旧优雅雍容,但却刻意避开了苏渔的眼神。
“小渔,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她在沙发上落座,顺手理了理裙摆,语气从容,“是不是微笑跟你说了什么?”
苏渔没有立刻回答。
她跟着走过去,在欧阳弦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像一只慵懒而专注的猫。就这么看着。
一直看到欧阳弦月端起茶杯。
苏渔这才开口:“弦月姐,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中午的时候,我和金美笑见过面了。”
这里是欧阳弦月的地盘,金美笑的到来,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
但这位贵妇人太矜持了,矜持到明明心里痒得要命,却硬是忍着不问。
欧阳弦月抿了口茶,轻轻点头:“嗯。看你们没吵起来,我也就没多问。”
“那你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吗?”
欧阳弦月眸光轻轻一动,唇角浮起一抹得体的笑意,“嗬,你们之间的事,我倒也不好过问……”“其实很简单。”苏渔打断她,“她同意我进入唐金家族办公室了。”
欧阳弦月的手微微一顿。
茶杯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哦?”她惊讶地擡起眼,“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理由呢?”
“目的嘛……”苏渔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华美成熟的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她大概是觉得,你会危害到唐金和唐宋。所以希望我进去当一颗钉子,尽量搅浑水,防着你。”
话音落下。
欧阳弦月的神色一变,语气略带几分讽刺:“我会危害唐宋?嗬嗬,她这话说得,倒像是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最可靠似的。”
“我也觉得不至于。”苏渔点点头,“弦月姐,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对唐宋的感情是真的。”欧阳弦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汤里漂浮的叶梗上,沉默了几秒。
“感情这种事……到了这个年纪,连我自己有时都说不清。”
苏渔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
姿态自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试探。
“弦月姐,我太了解金美笑了。她今天跟我说那些话,意思很明白。她担心的,不是你现在怎样,而是你未来可能会做什么。”
欧阳弦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是在挑拨。”苏渔连忙补充,声音放得更柔,“我是真的相信你。你跟唐宋这么多年,帮了他那么多,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但是……她的担心,也并非完全没有逻辑。”
欧阳弦月擡起眼,看向她。
苏渔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和金美笑,身后就是自己。可你身后,站着家族,站着一整个体系。你有家族,有产业,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
“你不可能永远只以个人身份存在。你必须要有自己的…孩子,来继承和稳固这一切。”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欧阳弦月沉默良久。
以她的城府,自然听得懂苏渔的潜词。
未来,国内的政商体系、家族脉络、产业基金………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从来不是靠个人魅力就能永久维系的。
需要一个真正的纽带去维系和继承。
如果她不再生育,那么这一切迟早会旁落。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甚至,私下做过一些长远的考量。生个孩子,确实是最简单的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
压不下去,也不想压了。
其实她之前去璟县见唐宋父母,心中未尝就没有这层考量,只是一直压抑着。
毕竟,她是非常要脸面的人。
可苏渔的话、金美笑的猜忌与制衡,却也给了她一个正大光明的阶。
况且局势早已不同。
随着皇冠银行浮出水面,安妮·凯特手握重器,未来可能继承整个凯特财团。
那是一股强大的海外力量,而金美笑本质上也是国际资本的代表。
金美笑不信任她,她又何尝完全信任金美笑?
那么,帮唐宋在国内稳住基本盘,平衡各方力量,也就成了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就不是私欲,是大局。
欧阳弦月擡起头,目光温润而从容,“小渔,你把问题说得太功利化了。孩子和感情,不该成为权力结构里的工具。”
“微笑提防我,我可以理解。毕竟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
“我所做的一切,本质上只是希望,唐宋能在复杂的国际资本博弈下,保持稳定与自主。”“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必要时,我只会站在他这一边。”
苏渔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笑了:“弦月姐,你这套话术也太标准了。说得我都快以为是在听董事会发言了。”
欧阳弦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可能是习惯了。”
苏渔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那接下来,关于我进入家族办公室的事,你怎么看?”欧阳弦月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交叠着搭在膝上,“自然要全力支持。你进来,对唐金来说是好事。”“金美笑的意思,是让我接手你手中关于AI产业的部分基金控制权。”苏渔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得意,“弦月姐,我不想瞒你。这是她开出的条件。也是我进来之后,要做的事。”“你倒是坦诚。”
“在这件事上,没必要藏着掖着。况且,也瞒不住你。”
欧阳弦月看着她,眼底闪过复杂的光,“没问题。只要方向一致,具体的执行人是谁,对我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苏渔站起身,优雅地理了理裙摆。
“时间也差不多了,唐宋应该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过去了?”
欧阳弦月随之起身,理了理袖口,轻声道:“走吧。今天下午,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很重要的时刻。”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对她而言,同样是个重要的时刻。
这是唐宋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所有资本、媒体与产业高层的视线之中。
而璇玑光界,偏偏又是唐仪精密体系下最核心的产业。
从某种意义上讲。
他今日的登场,本就与她的产业版图紧密相连。
也意味着
在外界的认知里,他与她,将不可避免地被视作同一阵营。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轻轻荡开。
不张扬,却真实存在。
这种隐秘的窃喜,像一根羽毛,不断地在她心尖轻轻挠着。
挠得她心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电梯厅内。
陈秘书早已等候在一侧,提前按好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启。
三人进入。
数字从42层缓缓跳动,最终在4层停下。
这一层,是总部启用仪式前的嘉宾休息区。
也是所有核心嘉宾正式登场前的缓冲空间。
整层采用半开放式动线设计,地面铺设深灰色静音地毯,墙面是低调而高级的金属拉丝饰面,尽头悬挂着璇玑光界的莫比乌斯环标识。
工作人员来往有序,声音被刻意压低。
看到两人,纷纷弯腰致意,侧身让路,不敢打扰。
两人刚刚靠近嘉宾休息厅的大门。
走廊另一侧,几道身影恰好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姿。
藏青色高定西装线条凌厉,肩线笔直,显得矜贵而沉静。
那张脸,在柔和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鼻挺唇薄,眉骨分明,眼眸沉静如水。
在他身侧,是气质纯净从容的柳青柠。
再往后半步,是高挑性感的林沐雪。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苏渔绝美的脸上,唇角扬起。
笑意明艳而自然,像一缕春风,瞬间消解了所有可能的不自然。
“唐总,青柠,你们到了。”
唐宋的眼底漾开笑意:“欧阳女士,苏渔,陈秘书。”
“青柠,唐总。”
柳青柠的目光从苏渔脸上滑过,又落回欧阳弦月身上,轻声道:“欧阳女士好,苏渔小姐好。”她的声音平稳,神态落落大方。
没有紧张,没有怯场。
也没有任何的排斥。
像一株刚刚移栽进温室的兰花,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经稳稳地立住了根。
欧阳弦月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个优雅的“请”的姿势。
“请吧,唐总。”
唐宋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客套与推辞。
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走廊尽头,休息厅的大门缓缓敞开。
走廊的尽头。
嘉宾休息厅的大门缓缓敞开。
暖黄的灯光如水般倾泻而出,裹挟着压低的人声与轻缓的背景乐,一同涌了出来。
踏入门内的瞬间,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异常宽敞的环形休息厅。
中央是开放式社交区,环形沙发与茶几错落摆放。
左侧是媒体与公关沟通区,公关人员正低声与几位知名媒体人交谈。
右侧则是核心嘉宾的半私密会谈区域,几组沙发呈半包围结构。
唐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这次的总部仪式,邀请的嘉宾大多来自外部。
世界主要科技公司的亚太区代表、顶尖技术专家、头部科技与财经媒体、核心投资机构的合伙人……没有太多政商界的面孔,也没有过于浓厚的“唐金系”色彩。
这是一次对外界的正式宣告。
璇玑光界从唐仪精密独立运营,即将推出真正面向消费市场的核心产品。
它不再是内部孵化的试验田,要站到前,接受整个行业的审视。
距离开场还有将近50分钟,休息厅内,却已聚集了不少关键人物。
有些面孔,唐宋曾在国际论坛报道和财经封面上反复见过。
真正意义上的行业巨擘。
当然,也有来自唐金家族办公室的成员,而且都是最核心的那几位。
但最醒目的,莫过于那道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身影。
金秘书。
真丝衬衫,包臀裙,丝袜,高跟鞋。
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优雅中透着凌厉。
秀美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
清新有神的眸子,在微笑的掩护下,不动声色地将门口的一切收入眼底。
坐在她对面的温软,也在此刻缓缓起身。
目光越过人群,朝门口望来。
庞杂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复杂难言。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林沐雪迅速低下头,将自己缩成最合格的背景板。
柳青柠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微微蜷起,又强迫自己放松。
就在这时。
欧阳弦月向前半步,自然地与唐宋并肩而立。
她没有抢位,也没有喧宾夺主。
只是擡起手,轻轻落在唐宋的后背上。
“各位。”
欧阳弦月的嗓音并不高昂,却自带一种上位者的从容,极具穿透力。
休息厅内原本零散的交谈声,很自然地停了下来。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璇玑光界全球CE0,唐宋先生。也是我们唐金家办最年轻的执委会合伙人。”唐宋迎着各式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清晰:“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共同见证我们总部的启用。这只是个开始,期待接下来能与大家有更深入的交流。”话音落下,休息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夹杂着低声的议论与彼此交换眼神的细微动静。
“这位就是唐宋?”
“比资料里还要出色.……”
“家办执委合伙人?那就不只是项目CE0了。”
他们早就从内部渠道听说过这位过分年轻英俊的新任CEO。
但真正见到真人时,仍旧难免产生一种错位感。
不知何时,国内科技圈竞然冒出个这样的人物。
尤其是唐金家族办公室合伙人的身份,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璇玑光界用来营销的“门面工具人”,而是真正的核心。
角落里,几位资深科技与财经媒体人已经迅速举起相机。
快门声被压低,却连成一片细密的“哢嚓”声。
闪光灯没有刻意开启,
但镜头显然已经锁定了今天真正的核心人物。
随着唐宋与欧阳弦月一同向休息厅深处走去。
场内的交谈声逐渐恢复,且比方才更为密集。
不同圈层的人,开始有意识地向核心社交区靠拢。
作为今天的主人,唐宋没有停在原地接受围观。
而是与欧阳弦月一道,在几组嘉宾之间自然穿梭。
既不冷场,也不张扬。
另一侧。
柳青柠深吸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心绪,主动走向了唐金家族办公室成员所在的那个区域。“金董事,温软。”她弯了弯腰,随即转向另一侧,“还有各位,我是青柠科技的柳青柠,很荣幸见到大家。”
“你好,青柠,我是德聚仁合的郑秋冬,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柳总,我是权景律所的罗槟。”
“你好,柳总,我是静悟资本的吴恪之。”
一连串简短的自我介绍,让空气里的正式感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
看着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柳青柠的脸上努力露出坦率真诚的笑容。
挺直脊背,一步步融入其中。
整个休息厅的氛围,安静而有序。
没有夸张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社交表演。
低声交谈、轻碰的酒杯、翻动资料的细微声响、以及背景音乐若有若无的节奏……
交织成一种高规格产业场合气场。
人群中的温软,看着正在努力社交的柳青柠,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么看来。
这位曾经让她最担心的白月光,是真的想通了。
不仅接受了唐宋的多情,甚至开始主动融入这个复杂的圈子。
她的目光又偷偷扫过其他几道身影。
金董事端坐在核心席位,神情从容,面带微笑。
欧阳弦月立于唐宋半侧,隐隐掌控着全场的节奏。
苏渔靠在沙发边缘,神态明媚自然,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轻松的商业活动。
该说不说,这渣男是真有点东西啊!
竞然把这么复杂的场面,搞得很和谐。
只要这几位不打起来,以后就算有争斗,她也可以安心在旁边看戏吃瓜了。
不过话说回来……
明天就是唐宋的生日了。
柳青柠显然是真心打算,给他准备一个共同的惊喜庆生。
这是和他正式确立关系后的第一个生日。
温软心里,自然格外期待。
只是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张妍。
那丫头自卑、胆子小,又格外害羞。
得先把人“哄”过来。
再用知心姐姐的方式,一点点铺垫,让她和柳青柠真正接触。
想到这里。
温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又莫名生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等张妍这件事也顺利解决后。
她这个“金牌背锅侠”的角色,大概终于可以卸任了。
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老母亲终于把孩子拉扯大般的欣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