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再次合上。
张志芳拉着张妍的手臂,把她往桌边带了带,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高兴和打量。
“你这几年是真变了。人也精神了,气色也好了,穿得也漂亮。刚刚一进门,我都差点没敢认”张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轻轻蜷了蜷,低声道:“还好……就是工作以后,多少会注意一点。”“妍妍。”坐在一旁的李广元也跟着笑了笑,难得露出几分和气。
李航一直打量这个三年没见的表姐,神情里既有陌生,也有点说不出的拘谨。
“姑父,航航。”张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柔柔的。
“快坐快坐。”张志芳拉着她在自己旁边坐下,手还舍不得松开,“外面冷吧?”
“还好。”张妍抿了抿唇,小声道,“我穿得厚。”
随着张志芳这一通热络招呼,包厢里的气氛总算一点点松开了些。
至少表面上,像是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人见面。
可张志强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却有点发沉。
他原本还端着点当父亲的架子,想着女儿进门以后,怎么也该先叫自己一声。
结果张妍从进门到现在,先叫了姑姑、姑父、航航,偏偏就是没主动看向他。
那种被晾在一边的尴尬,像细小的刺,一下下扎得他有些坐不住。
终于,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自己先开了口:
“妍妍,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算重,也没什么火气,还带着点装出来的平稳。
张妍这才转过头,看向他,“嗯,回来了。”
没有亲近,也没有怨气。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倒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张志强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准备好的话顿时显得有些多余。
最后,他只能端起茶杯,像掩饰什么似的喝了一口。
一旁的刘梅眼神闪了闪,脸上很快又堆起笑,顺势把话接了过去。
“哎哟,妍妍可真是不一样了。不愧是在大城市待过的,这衣服,这打扮,一看就是过得不错,是吧?张妍看了她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没有像过去那样唯唯诺诺,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刘梅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子不痛快一下子顶了上来,偏偏又发作不得。
也让她意识到,三年不见,这个继女真的长大了,也不好拿捏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
糖醋鲤鱼、葱烧海参、脆皮肘子、清炒时蔬……
一道道热菜摆上来,白气蒸腾,包厢里很快被饭菜香气填满。
气氛随着菜品一盘盘摆出,慢慢松动了些。
李航把带来的大桃汁和果粒橙往桌边放了放,张志芳顺手拧开,先给张妍倒了一杯。
“来,先喝点你最爱喝的桃汁,润润嗓子。”
“谢谢姑姑。”
“客气啥。”张志芳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带着点故意活络气氛的热情,“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第一顿可得吃好。”
说完,她又朝张志强使了个眼色,打圆场似的补了一句:
“有啥事都先别说,先吃饭。你爸可是特意订的包厢,菜都是按你口味挑的。”
张志强和刘梅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他们心里也清楚,关系还没缓和,张妍刚到,说得太多太急,反而容易把场面重新弄僵。
至少现在,谁也不想先撕开那层皮。
华宸大酒店本来就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高档餐厅。
菜品色香味俱全,摆盘也颇为讲究。
张志芳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停给张妍夹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各家喜事。
谁家孩子考上县一中,谁家翻盖了新房,谁家办婚事摆了三十桌。
包厢里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吃饭氛围……
中午12:30。
泉城机场。
一架刚刚落地的民航客机停稳后,VIP通道出口很快有了动静。
机场这边显然提前做过接待安排,通道周围被悄无声息地清出一片缓冲区域。
几名身形利落的安保人员分散站位,目光警惕,却并不张扬。
没过多久,一行十多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
长风衣,细高跟,乌黑长发垂在肩后,皮肤白得发光。
她步伐不快,姿态优雅。
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幅刚从冬雾里走出来的画。
机场外,车队早已安静等候多时。
商务车、越野车、保姆车,还有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幽亮的宾利慕尚。
一字排开,规格极高。
苏渔弯腰坐进宾利后排。
其余人也迅速按既定位置上车。
因为泉城机场太小,没有FB0,这次行程苏渔团队是以工作名义,包下了整个头等舱区域。同行的不只是助理和安保,还有一整套音乐制作和内容记录团队。
编曲设备、采样器材、便携录音设备、摄影跟拍,几乎是一整套“临时移动创作组”的配置。毕竟她这次来,至少明面上,是为了创作而来。
车门一一合拢。
车队平稳驶离机场。
宾利的前排,来接机的助理甄雨已经打开平板,低声汇报道:
“渔姐,刚收到的新消息。金董事那边的特别助理林添添,已经到璟县了。”
“哦?林添添?”苏渔摘下墨镜,看向她,眸色深了几分。
按正常节奏,金美笑本人会在除夕当天才到。
像林添添这种级别的私人助理,提前出现在璟县,除非那边有什么特别重要、而且需要抢先安排的事情“嗯。”甄雨语速平稳,“大概率和张妍小姐有关。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林助理已经去了华宸大酒店。张妍小姐现在正在那边,和亲戚吃饭。”
“哪些亲戚?”
“父亲、后妈,还有姑姑一家。”
甄雨把平板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几张刚传回来的抓拍图。
一辆老款黑色奔驰停在酒店门口,张志强一行人下车,进门,服务员引路。
苏渔安静地看着,眸光轻轻一动,似是了然。
甄雨继续汇报道:“另外,滨湖名墅那套房子已经在提前打扫、收拾。根据采买的食材和布置标准来看,应该今天就会正式启用。”
“今天?”
苏渔指尖轻轻点了点平板边缘。
绝美的脸上,缓缓绽开淡淡的笑意。
“嗬。看来是想跟我抢人?”
她把平板递回去,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
甄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等待着。
过了片刻,苏渔问道:“张妍现在吃完了吗?”“还没有。”甄雨看了眼时间,“不过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苏渔擡起头,望向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机场天色,眼底情绪清透又安静。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淡淡道:“先不去云豪酒店了,直接去华宸。”
“好的,收到。”甄雨立刻低头开始通知车队。
其实华宸大酒店和云豪酒店都在璟县新城区,隔得不远,车队顺路调整过去不过几分钟的事。苏渔靠在后座,缓缓伸展了一下身体,唇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散。
金美笑。
你的控制欲,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这是怕我给张妍洗脑?
还是怕我借她,把唐宋的注意力拐走?
不过,你不亲自来,怕是抢不走的。
华宸大酒店,听雨厅。
糖醋鲤鱼只剩下一面鱼骨,脆皮肘子被分得七七八八。
明亮的灯光落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张妍安安静静地坐在张志芳身边,已经不怎么动筷子了。
她手里捧着那杯桃汁,偶尔低头抿一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轻声应着姑姑的话。
张志芳还在絮絮叨叨地问她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样,工作忙不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热络,像是生怕冷场。
张妍一一答着,并没有具体说自己的工作,只是说在做营销工作,更没有炫耀自己的工资或职位。对面的刘梅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朝门口瞟一眼,又朝张志强使眼色,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顿饭上。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先把话题拐了过去:
“志强,要不你过去给你们老板敬杯酒吧?人家平时没少照顾你,这次正好赶上了,过去走一走、打个招呼。”
张志强看了眼自己女儿,起身道:“那行,我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楼走廊依旧安静非常。
那几个黑西装安保人员仍然站在原位,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气场逼人。
张志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更里侧的观澜厅包厢门口。
他先是整了整衣领,又擡手抹了把头发,极力维持着体面,这才擡手敲了敲门,将门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包厢里的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往上,有的穿着羊绒大衣,有的西装革履,桌边还摆着醒好的酒和没吃完的冷盘。
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一看就是已经喝开了的场子。
挨着门口坐着的,正是张志强跟着干活的那个汽贸老板,李华斌。
“李总。”张志强立刻堆起笑,端着酒杯快步走过去,“我来给您敬一杯。”
李华斌擡眼看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志强,你也在这边吃饭?”
“是啊。”张志强连忙赔笑,脸上挤出几分讨好,“我那女儿今天刚从羊城回来,也在这边。回头有机会,让她过来给您敬个酒。”
“哦。”
李华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擡起杯子和他碰了碰,算是给了面子。
酒敬完了。
张志强原本还想顺势往下聊两句,显摆一下自己,包厢门却又被人推开,一个穿条纹衬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在空位上坐下,压低声音问:
“外头那些人还没走?今天华宸来的到底是谁啊?”
另一个人往门口方向看了看,低声道:“刚刚群里还在聊,听华宸老板说,是从帝都那边来的。”“我看不像是官方的人啊?”
“不是那种路子。听说是个女老板,带着一帮人。”
“就在对面那个沐风厅?”
“嗯。县里那边都提前打过招呼了,说不能怠慢。”
“啧,这来头可不小。”
“可不是嘛。华宸老板刚才脸都快笑烂了,哪敢出半点差错。”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避着张志强。
很显然,也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顾忌的人。
张志强站在一边,插不上话,也没人真搭理他。
他像个多余的背景板,杵在那里,尴尬无比。
他又硬着头皮站了一会儿,帮着倒了两次酒,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们慢慢吃”,这才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除了李华斌最开始那一下敷衍的碰杯,压根没人多理他一眼。
包厢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张志强整理了一下表情,强压下心底的失落,这才重新朝听雨厅走去。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脸上又恢复成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们知道外头那些黑西装什么来头吗?”
他一边往座位上坐,一边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不得了的大消息。
包厢里的人都看向他。
李航最先接话,眼睛亮晶晶道:“舅舅,他们什么来头啊?不会真是什么大明星吧?”
张志强咳了一声,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听我老板那边说,是从帝都来的大人物。县里都提前打过招呼,酒店老板亲自盯着接待,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又往门口方向擡了擡下巴。
“就咱们旁边那个沐风厅,里面坐的就是那个帝都来的女老板。听说长得特漂亮,来头也大。华宸老板刘振刚在咱们璟县算是人物了吧?饭店、婚宴、商务场子,全靠他撑着。可今天在那边,也得陪着笑脸伺候。”
刘梅一听,整个人都坐直了些,眼里闪过贪婪的光:“帝都来的女老板?那得多大的来头啊!怪不得外头守得跟铁桶似的。”
张志芳也有点发愣,“咱们今天这是碰到大人物了?”
“可不是。”张志强脸上浮起一点得意,仿佛自己也沾上了光,“所以我刚才就说了,今天来这儿,算是赶上时候了。也就今天时机不对,要不然我跟着李总喝酒,说不定还能和那位帝都来的女老板搭上两句话。”
李航听得一脸向往,忍不住感叹道:“这种人是不是平时出门都带保镖、坐私人飞机啊?”“废话,那肯定。”张志强顺口接了一句,越说越来劲,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半真半假的吹嘘,又重新热了些。
话题告一段落。
刘梅看向张妍,脸上重新堆出笑来。
“妍妍。待会儿吃完饭,你跟你爸一起过去一趟吧。他老板早就知道你这个在外地上班的女儿,正好趁这个机会,过去见见面。”
张妍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直接道:“我也不认识人家,过去不太合适。”
看到一向听话的张妍,竟然连这种小事都开口拒绝,刘梅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过去说两句话吗?顺便还能见见世面,长点见识。”
张妍摇头道:“刘阿姨,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她这一句出来,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凝滞。
不仅是因为那声“刘阿姨”,更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安静、坚定,丝毫没有以前那种怯意。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
张妍不一样了。
和过去那个缩在姑姑家墙角小隔间里、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先看脸色的小丫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刘梅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张志芳赶紧出来打圆场:“妍妍刚回来,别让她折腾。她本来就不爱这种场合,去了也可能说错话,露怯。”
张志强也连忙在桌下碰了碰刘梅,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梅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转而又把话头拐到另一边,试图挽回一点主动权:
“那你这次回来,总得回家住吧。二楼已经给你收拾出屋子了,床单被套都换新的了。”“不用了。”张妍低声道,语气坚定,“我已经订好了酒店,住那边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刘梅立刻接上,语气又急又快,“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回来住酒店,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看?还以为咱们家容不下你呢。”
说着,她还在桌下踢了张志强一下。
张志强见状,不得不沉声嗬斥:“妍妍,怎么说话呢!长辈让你住家里那是为你好,住酒店像什么样子!听话,回去住!”
张妍终于擡起眼,直直地看向他们。
她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种目光太陌生了,陌生到张志强和刘梅竟都下意识避开了一瞬。
“早就容不下我了,那里也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从小学六年级以后,我就没在那里真正住过。”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人都看着她,谁都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
张志芳张了张嘴,一时竞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在这件事上,谁心里都明白,张妍是有委屈的。
只是从前的她太软了,软到大家都习惯了她不出声,习惯了她低着头,习惯了她把所有难受都自己吞下去。
所以时间一长,竟像是默认了那些事本来就该由她承受。
刘梅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啪”的一声,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妍。
“张妍,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跑到羊城三年,跟家里联系过几次?真把自己待出本事了,回来就开始翻旧账、摆脸色了,是吧?”
张妍听着,脸色一点点发白,腿也微微有些发抖。
可那里面已经不全是害怕了。
还有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一点点翻上来的委屈和愤怒。
张妍慢慢站起来。
她本来就比刘梅高一些,今天又穿着带跟的鞋,这样直直地站起身时,反而让包厢里的人都莫名感到了一点压迫感。
“我没有翻旧账,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刘梅冷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在周慧身边待了几年,回来故意给家里甩脸子了!”
张妍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颤抖道:“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从小到大,你们有管过我吗?小时候把我送到姑姑家,说是离学校近,说是方便。可我知道,你们就是嫌我碍事。交学费,你一拖再拖,故意给我一毛一块的零钱,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高中要不是我妈给寄抚养费,要不是我跪着求你们,你们就让我去打工,地方都找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梅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
张志强也坐不住了,“妍妍,你现在一”
“我没胡说!”张妍瞪着他们,眼圈红彤彤的,“大学我没要过你们一分钱。现在我毕业了,你们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你们只想让我嫁人,想换那笔彩礼!”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用力咬住嘴唇,可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张志芳赶紧站起来,拉着张妍的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妍妍,先坐下,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张妍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坚定道:“我不仅现在不会回去,以后也都不会回去!”
“你!”刘梅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发抖地指着她,“好你个张妍,你你你……反了你了!”她是真的气坏了。
气得胸口一阵起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志强一看场面彻底失控,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到底还是那个和稀泥的性子,既不敢真把张妍逼急,也不敢让刘梅继续闹大,只能沉着脸,用力一拍桌子,压低声音打圆场:
“行了!差不多得了!这是在外面,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让人看笑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刘梅猛使眼色。
夫妻间的这点默契,刘梅虽然气,但也知道分寸。
真要是在这华宸大酒店撕破脸,不仅丢尽了脸,以后想再从张妍身上捞好处的算计,都会彻底落空。原本她还觉得张妍是个软柿子,只要见面敲打就能拿捏,可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姑娘的心已经硬了,这么着不行。
只能先稳住,以后再想其他办法。
张妍在姑姑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了情绪。
包厢里气氛诡异,显然这顿饭也吃不下去了。
张志强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走吧,吃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省的让人看笑话。”几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各怀心思地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门刚一打开,走廊里的安静和压迫感就重新扑面而来。
那几个黑西装男人仍旧站在原处,身形笔挺,耳麦冷光微闪。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
随着他们往外走,那几名黑西装也跟了上来。
不近不远。
张志强和刘梅等人,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多想,只能快步如飞般往前挪。一直走到电梯间附近。
那间一直紧闭着门的沐风厅,忽然“哢哒”一声,门开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
几乎是同时朝那边看了过去。
毕竟刚才还在包厢里讨论这位帝都来的大人物,又加上张志强那几句渲染,此刻这扇门一开,心里那根弦本能地就绷紧了。
先走出来的是两名黑西装安保。
他们微微侧身,按住门边,姿态恭敬。
随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冬季女士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整个人透着一种利落与高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稳稳落在张妍身上。
脸上随即浮起一个标准得体的微笑。
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
那种气场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下意识想给她让路。
张志强和刘梅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
下一秒。
在所有人震惊又发懵的目光里,那女人竟然停在了张妍面前。
她微微弯腰,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张妍小姐,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林添添。”
张志强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变形,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刘梅张大了嘴,脸上的神情从惊疑、茫然,到完全反应不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嗡嗡的响声。张志芳的手还攥着张妍的胳膊,此刻却已经僵住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开,还是该继续握着。而张妍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有些发懵。
她看着林添添递过来的名片,下意识伸手接过。
“您、您好………”
名片的设计极简低调,纸张厚实,边缘压着很浅的银线。
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微笑控股董事长特别助理
林添添
下面是一串私人电话号码。
张妍的心脏猛地一跳。
微笑控股。
董事长特别助理。
那不就是……金董事?
这、这是金董事的助理?
再联想到刚才在包厢里,张志强那一番关于“帝都来的大人物”的吹嘘,很多东西几乎是一下子就对上了。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虽然满心诧异,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根本来不及细想。
“林、林助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添添语气平静而周到:“是这样。金董事知道您这次回璟县,暂时没有合适的住所,所以特意交代我,来邀请您去她在滨湖名墅的房子里暂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金董事也想正式见您一面。”
“这……”张妍明显怔了一下,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我……哦,好。”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
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毕竞,那可是金董事。
这种只存在于传闻和财经新闻里的名字,如今竞然直接落到了她面前。
张志强、刘梅、张志芳、李广元,连同站在最后面的李航,全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满脸震惊滑稽的表情。
他们完全闹不明白,张妍怎么突然就和这么大的人物扯上了关系,还被人家亲自安排住处。张志强和刘梅吓得腿都软了,脸色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添添没有再给他们继续消化的时间,只是微微侧过身,语气依旧礼貌得体:
“电梯到了,车已经在楼下备好。张妍小姐,请。”
“叮”
电梯门恰好在这一刻打开。
张妍还带着几分没缓过神来的恍惚,下意识便往前走了两步。
而张志强、张志芳等人,也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挪了过去。
不是他们真想跟,而是那几个黑西装就站在身侧,存在感太强,强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里安静得有些发闷。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张志强、刘梅、张志芳几人,则几乎是僵着身子站在角落里,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直到“叮”的一声。
电梯在一楼稳稳停住。
门缓缓打开。
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
门口的迎宾和服务员明显都已经得到了消息,远远看见这边,便立刻侧身让出通道,神情无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数名黑西装安保已经先一步散开,动作利落而安静,不动声色地将张妍护在了中间。
比起刚才四楼走廊里的压迫感,这一刻更强,也更让人头皮发麻。
张志强、刘梅、张志芳几个人已经彻底懵住了,只能下意识挨在一起,跟着人群往外走。
旋转门转开。
冬日冷白的天光一下子灌了进来。
门外的落客区,安安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身修长,线条优雅,漆面深得像一整块凝固的墨玉,停在酒店门前,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扎眼。“哢哒”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动作标准地拉开了后排车门。
“张妍小姐,请上车。”林添添微微侧身,擡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冷风轻轻吹过。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被钉住了。
刘梅和张志强脸上的表情最复杂。
震惊、发懵、恐惧,还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错乱感,一层层从他们脸上浮出来。
眼前这阵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张妍心跳快得厉害,刚刚迈出半步。
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连贯低沉的引擎声。
几辆车排成一列,平稳地驶入落客区。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辆漆面幽亮的宾利慕尚,前后跟着的车也都是清一色的高端商务车。
车队缓缓减速,稳稳停住。
宾利正好停在了那辆劳斯莱斯的正前方。
后排车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细高跟鞋。
随后,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她戴着墨镜,长发垂肩,风衣线条利落,整个人在冬日天光下白得惊人,气质冷而仙,连墨镜都压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绝色。
她只是往那儿一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好在华宸门口这一小片区域,早已被黑西装们无声隔开,并没有多少无关的人凑近。
可即便如此,这个车队的到来,尤其是这个女人本身,仍旧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林添添脸色瞬间大变。
她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极其不妙的判断。
果然。
下一秒,那道身影已经踩着高跟鞋,缓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苏渔停在张妍的面前,唇角轻轻弯起,声音温柔道:“妍妍,你没事吧。”
“渔、渔姐………”
张妍整个人都呆呆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声音软糯地唤了一声。
而随着苏渔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再加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站在最后面的李航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
脱口而出道:“苏、苏……苏渔?!”
他喊完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整张脸激动得通红,像是见到了神仙一样,盯着眼前的人,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刘梅和张志芳也彻底傻住了。
她们虽然不追星,可再不追,也不可能认不出这张脸。
那可是苏渔!
电视上、广告里、热搜上、春晚里,到处都是她。
而现在,她竞然活生生地站在璟县华宸大酒店门口,站在张妍面前。
苏渔并没有理会其他人,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妍的手,这才看向对面的林添添,笑意淡淡。“好久不见,林特助。”
林添添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迅速调整好表情,维持住脸上的职业微笑,恭敬颔首:“苏渔小姐,好久不见。”
“林特助今天来找妍妍,是有什么事吗?”
“金董事知道张妍小姐这次回乡,暂时没有合适的落脚处,所以特意让我过来,邀请张妍小姐前往滨湖名墅暂住。”
“这样啊。”
苏渔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好意心领了,妍妍并不是没有住处。她当然和我住在一起。”
说完,她没有再多解释,轻轻拉了拉张妍的手。
“走吧,妍妍,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刚走出两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林添添,吩咐道:“哦,对了,林特助。妍妍的行李,麻烦让人帮我送去酒店。”
林添添站在原地,脸上的职业笑容几乎绷不住了。
可她能说什么?
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下场抢人,哪里是她能拦得住的。
而且这是苏渔,保不准就会做出什么疯癫的举动,后果也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渔把张妍带走,浑身冰凉。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人被当面截走,她怎么跟金董事交代?
张妍被苏渔半扶半带地送进了宾利后排。
车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很快,车队重新启动。
消失在冬日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