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
县城新城区的灯,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餐厅门口挂着两盏暖黄的小灯,音箱里放着节奏轻快的流行歌。
路边停了一排车和电动车,几个年轻人站在阶下,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青柠,路上慢点啊!”
“下次再约。”
“张妍,再见一”
“再见。”
张妍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手里拎着包,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可只要有人真的看向她,她又会下意识把目光移开。
昨天晚上,她收到了柳青柠的邀请。
说是难得回璟县,正好有几个朋友约着聚一聚,让她也一起出来散散心。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
可柳青柠语气太自然,态度也太热情,像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推辞的事。
她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了出来。
跟着逛街、唱歌、吃饭,玩了一整天。
这一圈人里,有柳青柠在县里的朋友,也有和她一样从二中毕业出来的同龄人。
大家说说笑笑,玩起来是真的热闹。
张妍一边跟着,一边也忍不住有些羡慕。
她很羡慕柳青柠。
开朗,明亮,受欢迎。
而她自己,从小学五年级以后就慢慢变得不怎么说话了。
初中、高中这么多年,除了唐宋,她几乎没有真正玩得好的朋友。
小时候倒是有几个同村的玩伴,可离开家太久,后来也早就不联系了,连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在璟县这边,她是真的没什么朋友。
“张妍,走啊,我送你回去。”
柳青柠和最后几个人说完话,一转头,看见她还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便走过去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张妍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柳青柠根本没给她多说的机会,拉着她就往车边走,“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
“别跟我客气。”
柳青柠拉开副驾车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上车。”张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坚持,乖乖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轰隆隆”
引擎低低地响起,沃尔沃60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县城夜里的车流。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车窗外是一排排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奶茶店、小超市、彩票站、药店,一家接着一家往后退,招牌的灯在玻璃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过了片刻,柳青柠才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随意:“是跟他们聊不来吗?”
张妍怔了怔,赶紧摇头:“也不是……就是觉得,你们都挺熟的,我插进去好像有点怪。”柳青柠笑了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正常。别说你了,我有时候隔太久没跟他们聚,也会有点这种感觉。”
张妍转头看向她。
柳青柠目视前方,感慨道:“人总会变的。圈子会变,工作会变,想法也会变。以前玩得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停在十几岁的时候。”
张妍安静了两秒,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
“带我一起出来玩……”
柳青柠笑了一下,“真要说起来,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很近。不只是你和我。包括苏渔、温软……还有金董事。大家和唐宋的关系都缠在一起,很多事早就不是一句远近能说清的了。”
张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柳青柠却没再往下说,只是顺势换了个话题:“哦,对了,明天我就不能陪你玩了。”
“嗯?”
“我要去一趟我姥姥家。”柳青柠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转过一个路口,“应该会在那边住一晚,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
她的母亲是邯城那边的人,娘家亲戚条件更好些,也一直有点看不上柳学民。
哪怕后来柳学民调到了县里,这种看不上也没真正少过。
这也是柳青柠父母早些年争吵不断的一个原因。
可现在不一样了。
柳学民年前正式调任泉城国投集团,审计监察部副主任。
再加上女儿柳青柠的耀眼成就。
这时候回去,不只是拜年。
更像是把这些年憋着的一口气,堂堂正正地吐出来。
这辆沃尔沃,也是柳学民年前刚换的新车。
那辆开了很多年的老悦翔,终于还是退役了。
张妍听到她的话,心里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
甚至还生出一点隐秘的小窃喜。
她明天本来就约了唐宋,之前还一直担心柳青柠会不会不高兴。
现在看来,就不存在这种冲突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很快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阴暗,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包上的拉链。车子继续往前开。
“对了,你有驾照吗?”
“我…没有。”
“那就考一个吧。早晚都用得上。你以后要在深城、羊城两头跑,开车肯定比一直打车方便。”“我就是怕自己太笨,学不好,最后成了马路杀手。”
“你连歌词都能写,内容也做得细,怎么可能学不会开车?别总把自己想得那么差。开车这种事,说到底就是熟练工。别人能学会,你也能。”
“哦,好……”
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车厢里安静又舒服。
两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地聊着,张妍紧绷的情绪也终于一点点松下来,脸上的笑意慢慢多了起来,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熟悉的县城,一天的相处,到底还是让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柳青柠看着她的变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沃尔沃60停在滨湖名墅的锻铁大门前。
张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站在冬日的夜色里朝驾驶位挥了挥手。
“再见,青柠,路上慢点。”
“拜拜,早点休息。”
柳青柠冲她笑了笑,车灯一亮,沃尔沃很快调头驶离了别墅区。
张妍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转过身,走到别墅外门前。
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铜门应声弹开。
夜里的别墅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庭院灯沿着石板路一盏盏亮着,把修剪整齐的冬青和灌木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穿过庭院,推开主楼大门。
候在门厅旁的保姆立刻迎上来,动作娴熟地替她接过外套和包,“张小姐,您回来了。外面冷,要不要去厨房给您热杯牛奶?”
“不了,谢谢。”张妍连忙摇头,语气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拘谨。
保姆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弯腰把一双干净的室内拖鞋放到了她脚边。
换好鞋,顺着长长的玄关往里走。
刚转入挑高的客厅,便看到沙发旁站着一道穿着干练职业装的身影。
是金董事的那位特别助理,林添添。“张妍小姐,晚上好。”
“林助理,晚上好。”
林添添没有寒暄太久,从身旁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她递了过去。
“这是金董事让我转交给您的。”
张妍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这是……?”
林添添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您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张妍低下头,绕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A4纸。
是一份合同。
目光落在擡头第一页,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璟县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后勤保障岗位聘用协议》
张妍一下子怔住了。
竞然是一份县政府机关食堂的劳动合同。
而且章都已经盖好了。
她下意识擡起头,眼里满是错愕,“这……”
林添添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适当展示一些实力,给予恩惠,能替您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您和父亲那边的关系比较特殊为了避免以后落人口实,或者在名声上受到非议。有时候,扶持一个靠得住的长辈来替您挡住闲言碎语,是最省力也最稳妥的解决方式。“
林添添指了指那份合同:“这份工作,您可以拿去交给您的姑姑,张志芳女士。”
张妍的瞳孔一震,嘴巴微微张开。
林添添继续往下说:“各种关系都已经提前疏通好了。只要张女士签了字,走完后续流程,年后就能直接去上班。虽然谈不上正式编制,但这是机关事务服务中心统一管理的长期聘用岗。工作稳定,待遇也不差,至少在璟县这边,算是相当体面了。”
张妍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捏着纸页的手一点点收紧。
心里一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百感交集。
其实她虽然一直不说,心里却从来不是毫无顾虑。
只是暂时在逃避而已。
邀请唐宋陪她一起去东张村,说到底,也是一种下意识的害怕,是在给自己找安全感。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
像金董事这样的人,竟然会替她把这些现实到不能再现实的问题,提前想好、安排好。
柳青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又一次在耳边慢慢响了起来。
回过头看,温软、苏渔、徐晴、金董事……
这些原本和她毫无关系、甚至一开始让她只觉得遥远又陌生的人,反而一个接一个对她伸了手。照顾她,帮她,替她挡事,也替她打算以后。
某种程度上,她们给她的温柔和托举,甚至比很多所谓的亲人还要更像亲人。
张妍的眼眶一点点发热,睫毛微微颤动。
她从小就缺爱。
所以这种被认真看见、被认真对待、被认真护着往前走的感觉,几乎轻而易举就击中了她最软的地方。“谢、谢谢……”她咬着嘴唇,声音都轻了下去,“谢谢金董事。”
林添添语气依旧温和,“金董事的意思是,怎么处理这份合同,由您自己决定。”
说完,她也没有再停留,只是朝张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客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张妍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份合同的纸边,深深吸口气,慢慢从那股汹涌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她拿着合同回到自己的房间。
先去洗漱。
温热的水流划过手背和脸颊,把心口那阵发烫发酸的感觉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坐在角落的书桌前。
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人间草木》,翻了两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乱。
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想到小时候。
想到姑姑家那间局促的小房间。
想到了唐宋。
想到了柳青柠。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把书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了起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断断续续的句子,零零散散的念头,不成章法,却像是在把心里那团缠得太久的乱麻,一点一点理顺。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张妍停下笔,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那份合同。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一点点想明白了金董事的用意。
她姑姑家这些年的日子并不宽裕。
姑父接零活,收入不稳定,遇到淡季就更难。
表弟还在上学,正是花钱的年纪。
姑姑自己这些年也是到处打零工,却始终没一份真正稳定的工作。
当年寄人篱下时,自己之所以受了那么多冷言冷语,连多吃一口菜都要看人脸色。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姑姑在那个家里太过弱势,护不住她。
如果把这份体面、稳定的机关合同交到姑姑手里。
一来,是还了当年那些年的庇护之情。
哪怕那份庇护并不丰厚,甚至夹杂着太多现实和无奈,可终究还是有的。
二来,对她自己而言,也是一道极好的防线。
以后父亲再想打着亲爹的名头说些什么,再想往她身上泼“有钱了不认爹”的脏水,也没那么容易了。根本不用她亲自站出来争。
拿了这样实打实好处的姑姑一家,自然会第一个替她把话顶回去。
而那些旁支亲戚,只要嗅到一点可能沾上的好处,大概率也会顺势站到她这一边。
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张妍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心里最后那点胆怯和无措,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把合同放到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关了灯,慢慢躺回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
窗外风声很轻。
她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慢慢睡了过去。
2024年2月12日,周一,阴。
张妍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实。
整个人精神饱满得有些不真实。
她躺在床上缓了片刻,意识才慢慢回笼。
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一亮。
上面果然已经有了好几条唐宋发来的消息。
问她起床了没。
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张妍一下子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回复。
等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对面很快就回了过来。
唐宋:刚起床啊,那不着急。你吃完早饭、收拾好了告诉我,我开车接你。
张妍看着那条消息,唇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才回过去一句:
张妍:好的,我马上。
发完之后,她掀开被子下床。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可房间里依旧暖和,地暖把脚底熨得发烫。她先简单梳了梳头发,换了身居家的衣服,这才下楼。楼下,保姆阿姨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又特意替她重新热了一遍。
粥、小菜、鸡蛋,还有一屉刚蒸过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
吃完早餐后,她又上楼,快速洗了个澡,吹干头发。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张妍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笨拙又认真地开始给自己化妆。轻薄的粉底、大地色的眼影、提亮气色的豆沙色口红……
最后,她又换了身新衣服,对着全身镜左右照了照,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拿起手机给唐宋发消息。十分钟后。
银色的奔驰级破开晨雾,稳稳停在了别墅门口。
张妍拎着包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带着几分小跑。
车门一打开,暖意便裹了上来。
她刚坐进副驾,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扣好,唐宋已经偏过身,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吻了过来。张妍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呼吸都停了一瞬。
脸上的热意瞬间就漫了上来。
这个吻并不长。
唐宋浅尝辄止,很快便退开了一点。
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今天特意化妆了啊?很漂亮。”
张妍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搅着安全带,小声道:“就、就是随便化了……”
看她这副样子,唐宋没忍住,凑过去又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驶出滨湖名墅区。
正月初三,县城道路并不算拥堵。
两旁的行道树影和稍显陈旧的楼房,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越往前开,离开县城中心,窗外的景色就越发显出一种属于城乡结合部的粗粝与熟悉。
东张村,也越来越近了。
唐宋腾出一只手,搭到她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有我在。”
“我……我没怕啊。”张妍红着脸,小声反驳了一句。
经过昨天晚上那么久的反复想,她其实已经没那么怕了。
至少,没有最开始回来时那种连呼吸都发紧的感觉了。
唐宋的手却没离开,隔着那层薄薄的打底裤,漫不经心地揉捏了一下。
“我觉得你怕,需要我的安慰。”
张妍张了张嘴,脸更红了,到底没敢再出声反驳。
这种完全属于亲密情侣之间才会有的、带着点占有欲的小动作。
让她心里甜甜的,软软的。
车窗外,阴沉沉的天一点点往远处铺开。
村子那座显眼的牌坊,已经近在眼前。
“哦,对了一”张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开口。
“怎么了?”
“我去亲戚家……是不是该带点东西?”她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我给忘了,没提前买。”唐宋笑道:“别担心,我后备箱里已经准备好了。名烟名酒、各种礼盒都有。”
“那不一样。”张妍摇了摇头,难得坚持了一次,“我应该自己买的。”
“行吧。”唐宋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劝,“听你的,那去哪儿买?”
“就在村口。”张妍指了指前面,“那边有几家店,随便买点就行。”
“好。”
唐宋放慢车速,朝着村口那边看了看,最后把车停在一家挂着“烟酒副食”招牌的小店门口。“我去买,很快的。你不用下来了,外面冷。”
张妍说着便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快步朝店里走去。
厚重的透明塑料门帘一推开。
暖风混杂着劣质烟草、瓜子花生、洗衣粉和各种塑料包装袋的味道,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店面不大,光线也有些暗,却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排排饮料、方便面和饼干零食。角落里高高堆着成箱的雪花啤酒和矿泉水,玻璃柜上杂乱地摆着散装打火机、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各种廉价的散装年货。
这味道,这陈设,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与亲切感。
柜后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极其鲜亮的玫红色短款羽绒服,头发随手用鲨鱼夹扎在脑后,脸上画着有些生硬的淡妆,正低头拨弄着计算器算账。
听见动静,她下意识擡起头。
紧接着,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张妍?!”
张妍呆了呆。
看着对方那张有些熟悉的脸,迟疑地喊了一声:“……萌萌?”
“哎呀我的妈!还真是你啊!”彭萌萌一下子扔下手里的笔,从柜后面激动地绕了出来,一把拉住张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这打扮的,我都差点没敢认!这衣服质感真好!你这皮肤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白,一点都不见老。”
张妍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热,只能轻轻笑了笑:“你变化也挺大的。”
“那肯定啊。”彭萌萌叹了口气又笑,“咱们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嗯。”张妍点点头,心里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在璟县东张村这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其实还是小时候那些一起满地跑着长大的玩伴。大家都在一个村,又在一个小学读书。
那时候没钱,但一起跳皮筋、抓知了,感情其实都很纯粹。
彭萌萌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后来,随着她家里的变故,随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回村,和这些人的联系也就一点点淡了下去。
等到高中毕业去了燕城读大学以后,基本就真的彻底断了联系,再没见过了。
“这是你开的店?”张妍看了一圈狭小的店面,轻声问道。
“是我老公家的。”彭萌萌一边往手里哈气一边笑着答道,“就是张明凯啊,你还记得吧?以前坐你后桌那个胖子。”
“张明凯……”
张妍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总是流着鼻涕、胖乎乎的小男孩身影。他家以前好像就是开村口这家小卖铺的。
“是啊。”彭萌萌点点头,“对了,旁边那家烤鸭店还是张婧开的,不过过年这几天关门了。你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碰上她。”
“张婧……”张妍怔了怔,“她现在开烤鸭店了?”
“嗯。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去外地打了几年工,后来回来开店。人倒是比小时候能干多了,就是那张嘴,还跟以前一样厉害。”彭萌萌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洁你还记得吧?”“记得。”张妍点点头。
“她年前也回来了。”彭萌萌下意识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村里人特有的惊叹和八卦,“现在在魔都发展呢,听说在一家大公司当主管,穿得可洋气了。回来那天还专门带着个魔都的男朋友,开了一辆几十万的大奔回来的!那架势,混得可牛逼了!”
这一提,彭萌萌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谁在外头混得不错,谁又灰头土脸回了村里……东一句,西一句,家长里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
张妍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些平时根本不会被想起的名字,此刻却被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翻了出来。
还有他们各自不同、却又极其真实的命运走向。
“诶,对了。”彭萌萌忽然把话头一转,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呢?妍妍,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呢?”张妍回过神来,轻声道:“深城。”
“哇,还是大城市啊!”彭萌萌一下子更来劲了,“那你一个月,怎么也得挣个大几千块吧?”张妍抿了抿嘴,轻轻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彭萌萌满脸羡慕,“真厉害啊,还是你们这种读书读出来的好,走出去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在村口守着这点小买卖。”
张妍听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她其实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甚至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这种带着艳羡的口气,还是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
唐宋还在等着她。
张妍立刻收回思绪,轻声道:“萌萌,我先拿点东西。待会儿还要赶去亲戚家。”
“哎哟,你看我这嘴,光顾着拉家常了!”彭萌萌立刻转过身,麻利地往货架那边走,“要什么?我给你挑最新日期的!”
“去我姑姑家,买点平时能吃得上的实在东西就行。”
“那你这个买对地方了。”彭萌萌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货架上拿东西,“王中王火腿最实在,老少都能吃。还有这个安慕希酸奶,拿去走亲戚串门包装也好看,绝对不寒酸!”
她嘴上说得飞快,手上动作更利落,完全是一副精明老板娘的派头。
张妍站在旁边,看着她替自己挑来挑去、生怕自己吃亏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暖。
童年那点纯粹的情谊,似乎还在。
最后,她还是买了一大箱王中王火腿肠,一整箱安慕希酸奶。
彭萌萌给她算了个很实惠的价格,嘴上还一直说着“这都不算啥,以后常来看看”。等扫码结完账,两人又顺手加了微信。
彭萌萌看了眼那两箱沉甸甸的东西,热心道:“妍妍,你能拿动吗?这么沉,要不要我骑车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张妍连忙摆手,“外面有车。”
“那我给你放车上。”彭萌萌说着,已经弯腰把东西拎了起来,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张妍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挑开门帘。
干冷的风,迎面吹了过来。
村口小路边,银色的奔驰级正安静停在那里。
流畅奢华的车身线条、熠熠生辉的三叉星徽立标。
在这灰扑扑的农村背景下,显得流光溢彩、极其显眼。
瞬间吸引了彭萌萌的目光。
紧接着。
奔驰车的主驾车门被推开。
一道高挺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
宽肩窄腰,容貌俊美,发丝漆黑浓密。
走动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眸光深邃而沉静。
身上还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和优雅。
和周围那些掉漆的广告牌、随风飞舞的塑料袋,简直有着种打破次元壁的不搭调。
彭萌萌整个人都看傻了。
手里拎着的两箱火腿肠和酸奶差点没掉在地上。
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比电视里那些顶流电影男明星还要帅气的男神。
下一秒,男神已经迈着长腿,走到了她们面前。
“给我吧,我来放车里。”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大提琴的共鸣。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彭萌萌手里接过那两箱东西。
彭萌萌猛地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又结结巴巴地转头看向张妍:“啊……这……张妍,这、这是……”
张妍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张了张嘴,一时竞不好意思开口。
“你好。”唐宋冲彭萌萌笑了笑,语气温和,“我是张妍的男朋友。你们认识?”
张妍这才接了一句:“她是萌萌,我朋友,也是东张村的。”
“哦,还挺巧的。”
站在冷风中的彭萌萌,脑子里如同鱼雷炸响,一片空白。
男朋友?
张妍的?
她呆呆看着唐宋,又看了看旁边那辆银色大奔,整个人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嘭”奔驰的后备箱轻轻合上。
唐宋转过身,顺手从里面拎出一个礼袋,朝彭萌萌递了过去。
“萌萌,这个给你。大过年的,第一次见面,送你的见面礼,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谢。”彭萌萌呆呆的接过。
“不客气。外面冷,你赶紧进去吧,别冻着了。”
张妍站在一旁,也跟着轻声说了句:“我们先走了,回头聊。”
“哦、哦,好……”彭萌萌还没完全缓过神,只能连连点头。
两人重新上了车。
车门关上,银色奔驰级很快重新发动,沿着村口那条不算宽的路慢慢驶进了东张村。
彭萌萌在冷风里站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礼袋。
袋子做得极精致,皮质感的手提袋上印着一行低调的黑色英文,光是这个包装袋就比她柜里最贵的礼盒还要上档次。
她小心翼翼打开袋子,里面躺着一整套香奈儿彩妆。
山茶花洗面奶、精华水、乳液,还有经典的黑管口红、四色眼影盘和一盒蜜粉。
每一件都带着双C标志,精致得像艺术品。
彭萌萌的手都有点抖了。
她虽然从没买过香奈儿,但好歹刷短视频时看美妆博主开箱过无数次。
就这么一套,专柜价少说也要一万多,顶她小卖部两三个月的纯利润。
她擡起头,望向那辆银色奔驰消失的方向,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我的老天爷…张妍这是…”“往右转,这边……前面还有一百多米,就是那家,院墙刷成粉色的。”
张妍擡起手,朝前指了指。
村里的路本来就窄,今天又有不少走亲访友的车进进出出,路边还停着几辆电动车和面包车,把原本就不宽裕的路面挤得更加局促。
唐宋把车速压得极慢,最后小心翼翼地停在了离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空地上。
两人下了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慢慢往前走。
冷风迎面吹过来,脚下是冻得发硬的土和碎石。
那面粉色的院墙越来越近了,周围的一切也越来越熟悉。
有些房子翻盖过了,贴上了亮堂堂的瓷砖,门口还装了新灯。
有些树却还是老样子,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树皮粗糙,枝杈横伸,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变过。再往前一点,姑姑家的门终于完整地进入了视线。
还是那扇门。颜色旧了些,边角也磨损了,可门框的形状、门前那两级窄窄的水泥阶,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张妍慢慢停在阶下。
没有立刻上前。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刚才和彭萌萌重逢时,那些被她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本来就已经松动了一角。
而现在,随着这个熟悉的院门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些她这些年一直不敢碰,也不愿意回头去看的东张村记忆。
忽然被冬风一吹,“哗啦”一下,全从发黄的旧书页里散开了。
姑姑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
自己亲手在墙角种下的那棵桃树。
萌萌,小婧,张洁……
村口的小卖铺。
村小学那块坑坑洼洼、一跑起来就满天飞土的土操场。
五毛钱一包的辣条,玻璃瓶装的汽水。
还有操场角落那架总是晃得吱呀乱响的秋千。
那些零碎、遥远、曾经以为早就被忘掉的画面,就这么一帧一帧,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有些人,她已经完全记不清长相了。
有些声音,也早就模糊在了年复一年的风里。
。
心里又是怅然,又是酸涩。
还有一种面对光阴不可逆流时,几乎无力抵挡的恍惚。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生。
一瞬间,像是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总是嘻嘻哈哈的。
骑着那辆黑色的五羊牌自行车,有时候会故意在学校门口等她,然后一偏头,拍拍后座,问她上不上来那些时候,放学的路就会变得很短。
短到她每次都还没来得及想好要说什么话,就已经到家了。
清脆的车铃声,好像又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随风微动的衣摆。
像是又抓住了那个骑着车、衣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