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们还是留在了姑姑家吃饭。
炖鸡、炸带鱼、丸子、凉菜,还有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张志芳生怕招待不周,一会儿让他们多吃点,一会儿又起身往厨房跑,添菜、热汤、拿醋碟,脚几乎没停过。
李广元脸上的笑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落下去过。
殷勤得恨不能把整张桌子端到唐宋面前。
张妍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应上两句,神情没有任何紧绷。
有些东西,不说破还好。
一旦真正摊开了,反而没有那么悬着了。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
等桌上的饺子见了底,两人便起身告辞。
张志芳和李广元一路把他们送到那辆银色奔驰S旁边。
冬日午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干燥的冷意。
唐宋也没急着上车,而是弯腰打开后备箱,又从里面拎出两个礼品袋递了过去。
张志芳和李广元嘴上推辞了几句,到底还是带着笑,小心翼翼地收下了。
车门关上。
银色奔驰缓缓启动,沿着那条有些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慢慢往村外开去。
张妍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姑姑和姑父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一直朝这边望着。
直到车子拐过弯,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唐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麽。”“张妍轻轻摇头,”就是觉得......很多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唐宋笑了笑,没追着问,只是腾出一只手,在她腿上轻轻拍了拍。
“往前看就行。”
张妍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小声开口:“谢谢你,唐宋。“
”跟我还说谢谢?”唐宋扬了扬眉,“罚你喊一百声老公。“
”啊......我......对不起......“张妍一下子就慌了,脸跟着烧起来。
“快点喊。”
“我......”
“你不喊是吧?我生气了。“
”别别别,别生气。”张妍整个人都急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挣扎了半天,才红着脸,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蚊子哼似地喊了一声:“......老公。“
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喊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火燎了一下,从耳根到脖子全红透了,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他,更不敢喊第二声。
唐宋却听得通体舒泰,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车子继续往前开。
离开东张村之后,路明显宽了些。
路边的树、田地、零零散散的房子,一路朝后退去。
再往前不远,就是善峪村了。
“我们......从路口走进去吧?“张妍忽然小声提议。
唐宋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啊。“
说完,他把车停到路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帽子和眼镜,慢悠悠戴上。
他现在身份太显眼了。
村里这一带,多多少少都听过些风声。
今天这种时候,能低调一点还是低调一点。
两人下了车,沿着路慢慢往里走。
谁都没怎么说话。
这个点,家家户户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午休,路上基本没什么大人。
只偶尔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地飘过来,又被风一吹就散了。
张妍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一步一步,脚步放得很轻。
看着两边熟悉的房子、路边的树、越来越近的门,她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那条她惦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
善峪村最西边的那条路。
她亲眼看着它从坑洼不平的土路,变成水泥路,又碎裂了,又修,最后铺成了如今这层黑亮的沥青。唐宋的家,就在这条路倒数第三个门。
门口有根电线杆,上面总是贴着黑色小广告。
屋顶的形状、院墙的高度、台阶的宽度,她都记得。
她沿着这条路走过好多好多遍。一次又一次地远远看着那个门。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从来没有。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唐宋。
却发现他也正侧过脸,看着她。
“张妍。”
“嗯?”
“我给你拍张照吧。”
张妍怔了一下,“好。“
唐宋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
“笑一下。”
张妍站在那条安静的村路上,冬天灰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听话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格外真的笑。“哢嚓”
快门声响起。
唐宋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一瞬间,他像是透过镜头,又看见了很多年前过年时的另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红色棉服的少女,站在泥泞的村道边。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发红,眼睛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说不出口的失落。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又泛着一点甜。
张妍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那扇门上。
“你带钥匙了吗?我......能进去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说完,唐宋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兜里摸出钥匙,先一步迈上台阶。
张妍慢慢跟在他身后,也第一次真正踏上了这个她曾经无数次远远望过、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近的地方。“哒。”
“哒。”
鞋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哢哒”一声,街门被打开了。
门后的院子,一下子铺展在眼前。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是燕南农村最常见的那种格局。
北屋是正房,东西两侧各带一间厢房。
虽然家里人都搬去了城里住,可院子并不邋遢。
看得出来,过年前刚仔细收拾过一遍。
地面扫得干净净,墙角的落叶和枯枝都清理过了。
大门两侧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底黑字,墨迹还很新。
门楣上那个倒贴的“福”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角落里靠着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几把叠起来的塑料椅子、半袋水泥、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安静,空旷。
却不是那种被遗弃后的荒凉。
更像是有人走了,但随时还会回来。
张妍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以前只是在外面看。
看过院墙,看过屋顶,看过门前停着的车,看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可真正走进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是一脚踩进了某种她很久以前就想靠近、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
唐宋回过头,见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便走回去,站在她旁边,抬手指了指。
“这边是东屋。也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基本都在那边。“
”这边是西屋,现在一般没人住,偶尔放点东西。”
“北屋是我爸妈住的。”
“那边以前是小厨房,后来又改了改,洗澡也在那边。”
“那边以前还有口井。后来村里通了南水北调的自来水,国家也不让再随便打地下水了,这口井就给封上了。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拿绳子吊下去冰着,比冰箱都凉......“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煽情。
可越是这种平平常常的介绍,越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和生活感。
张妍跟在他身后,一点点看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
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被时间和风雨磨旧了的门窗和台阶,看着那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生活痕迹。她脑子里什么复杂的念头都没有。
只能想到,很多年前,唐宋也曾在这里走来走去、进进出出。
夏天穿着短袖殴着拖鞋,冬天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喊着爸妈吃饭,踩着这院子里的水泥地,跑跑跳跳,一年一年,长成了她后来喜欢上的那个样子。
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最后,他们回到了东屋。
也就是唐宋以前的房间。因为过年前收拾过,屋里还算干净。
整整齐齐,地面也扫过了,桌上擦得没什么灰。
只是没有人住,暖气没开,屋里很冷。
唐宋环顾了一圈,走过去找到墙上空调的遥控器,按了制热。
“嗡”
老空调吭哧吭哧地响起来,开始缓慢地往外吐暖风。
他转过身,低头握住张妍的手。
冰凉凉的。
他把她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又低头哈了口热气上去。
“等会儿就暖和了。”
张妍脸微微一红,小小声地“嗯”了一下,没舍得把手抽回来。
她的目光慢慢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游走。
书桌、台灯、窗帘、衣柜、墙上褪了色的贴纸。
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零碎小东西。
一个旧闹钟,一只玻璃杯,窗台上落了灰的几本书。
每一样都旧旧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很久很久。
“对了。”唐宋忽然松开她的手,“给你看个东西。“
张妍好奇地看着他。
唐宋蹲下身,掀开床沿垂下来的床单,从床底拖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收纳箱。
箱盖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抬手擦了擦,打开盖子,在里面翻了翻。
然后,拿出了一摞东西。
课本、笔记本、草稿纸,还有几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练习册。
纸页都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翘,用一根松松垮垮的橡皮筋捆在一起。
他把那摞东西递到她面前,笑容晏晏。
“呐,同桌。”
“你的那些虽然丢了,但我的还在。”
张妍一下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过去。
最上面那本,是人教版初二的数学课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唐宋”两个字,字迹瘦瘦的,像那个年纪的男生总会写出来的样子。
她伸手,慢慢翻开。
书页里夹着铅笔画出来的坐标系、被反复擦改过的演算过程,旁边还有用红笔圈起来的重点公式。又往后翻了几页。
很快,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字。
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临字帖一样认真。
那些属于她的痕迹其实并不多。
可又很奇怪,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他那些发黄的初中记忆里。
偶尔也能看见别的同学写下的字,乱糟糟的,张扬的,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聒噪和轻狂。
只有她自己的字,安静得过分。
张妍低头看着,时而微微笑一下,时而又沉默下去。
窗外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屋子里却随着空调断断续续吹出来的暖风,一点一点热起来。
不大的东屋,像一只旧旧的盒子,慢慢把时间关了进去。
唐宋就坐在她旁边。
偶尔说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什么都不必急着往前推,什么都不必解释。
只是和张妍待在一起,待在这个小小的、暖得很慢的屋子里,就已经足够让人安静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高三那年梦里,自己曾经看见过的一种可能。
在那样的未来里,张妍会不会真的和自己走到一起?
如果不考虑其他的,单只是这样一个女生,一个会安安静静看着你、记着你的人。
其实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幸福了。
想到这里,唐宋嘴角轻轻弯了弯。
“张妍。”
“嗯?”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掉的潮湿和恍惚。
“我冷。”
“啊?”张妍怔了一下,立刻下意识往四周看去,“那、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回去吧?“
话说完,她的目光却又下意识落回到手里的那堆课本和笔记本上,明显带着点舍不得。唐宋看着她,笑道:“不用,我有办法。“
”什麽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拿出干净的床单铺开,又翻出一床厚棉被和两个枕头。
张妍看着他的背影,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脸一点点红起来,身体也跟着悄悄绷紧。
“我们去床上。”唐宋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期待道:“一边看这些,一边盖着被子,不就不冷了?”………哦。“
她低低应了一声。
像是答应了什么,又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两人脱了鞋,上了炕。
厚棉被被抖开的时候,扬起一点旧棉絮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旧的、只在这种地方才有的气味,不好描述,可一旦闻到就觉得安稳。
张妍抱着那摞旧课本,跟着他一起钻进被窝。
身体刚一陷进去,就被里面慢慢积起来的热气包住了。
被子很重。
也很暖。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手里的那些初中对象,眼睛却没法集中起来。
“唐宋。”
“嗯。”
“什麽东西......搁到我了。“
”哦,车钥匙。别在意。“
说着,他还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张妍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阿......”
“怎么了?”
“没......没事.........“
唐宋就这么抱着她,呼吸越来越重,体温越来越高。
张妍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是烫的,脸是烫的,连心尖都是烫的。
过了一阵。
“哗啦啦”
唐宋伸长手臂,把窗帘拉了起来。
屋子里顿时暗下去不少。
当他的手伸进被子里时。
她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只是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唐宋......”
“嗯,怎么了?”
“会很疼吗?”
“或许会,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不那么疼。”
“什、什麽办法。”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慢慢来。”
“阿......我......我该怎么做。“
”你听我的就行,我会很温柔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慈慈窣窣的声音。
被子外面的世界很远。
村里的冬天很安静。
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他触碰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
变得更轻更慢,像是在翻阅一本珍爱的书。
带着一种生怕弄坏什么的克制。
小心翼翼。
张妍的心跳越来越乱,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浓。
那些被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此刻正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读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低低的呜咽声从棉布缝隙里渗出来。
她想到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想不清楚。
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把所有念头都裹住了。
只剩下一些很碎的、不成句子的东西,像一本被风撕开的散文集。
目录散落了,页码错乱了,可每一个残篇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