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燕城火车站。
出站口人来人往。
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找人的。
脚步声、广播声、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高总!这边这边一“
一道清脆又有活力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高梦婷推着行李箱擡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正朝她小跑过来的姚玲玲。
她今天穿得很轻快,短款皮衣配高腰牛仔裤,腰细腿粗,臀线饱满,笑起来整个人像自带了一圈光,站在灰蒙蒙的人堆里格外扎眼,元气满满。
“高总,你歇着,我来我来!”
玲玲几步跑到她面前,极其自然且狗腿地伸手就把行李箱的拉杆抢了过去。
二十多斤的大箱子到了她手里像没什么分量,单手一提就走,轻轻松松。
高梦婷看着她这副活泼的样子,旅途的疲惫也散了不少,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玲玲。大过年的还在假期呢,麻烦你专门跑一趟火车站来接我。”
“没事没事!”姚玲玲拖着箱子往停车场方向走,步伐灵活,语气欢快得像只喜鹊,“我本来就在附近跟朋友逛街呢,顺路的事儿。再说了,过年嘛,作为下属肯定得多跟领导走动走动。我还想着待会儿给您带点礼、拜个晚年呢!”
高梦婷偏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故意打趣道:“好啊,你敢送,我就敢收。”
“那感情好!”姚玲玲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收了重礼,以后在公司里,高总可得多照顾照顾我这个小兵啊。”
“姚总监谦虚了。”高梦婷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中流砥柱,谁敢拿你当小兵。”“嘿嘿,高总说话就是好听,让人心里暖暖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一辆白色的奔驰CLS轿跑,驶出火车站。
一路上,在玲玲那毫无包袱的“嘻嘻哈哈”和八卦下,车厢里的气氛极其欢乐。
十多分钟后。
车子在云顶府邸外的停车位上稳稳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高梦婷本来以为刚才的“送礼”只是句玩笑话。
可姚玲玲去后备箱拎行李的时候,还真吭哧吭哧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一本正经地递了过去。
“高总,给您送的礼。”
高梦婷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有燕城周边晒得发亮的红枣,有熬得稠稠的雪花梨膏,还有真空封好的腊肉、香肠,一看就是家里长辈早早备下的年节特产。
包装是土了点,却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也很有过年的味道。
“你还真准备了?“高梦婷接过来,眉眼都柔了几分。
“那当然。“姚玲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俺可从来不打嘴炮,主打一个真诚!“
高梦婷也没再客气,笑着收下了。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单元门,刷卡乘电梯一路上到二十一楼的大平层。
门一打开,午后偏西的光正好斜斜落进客厅。
整面落地窗外是燕城高低起伏的城市天际线,冬天的光偏冷偏白,可落进室内之后,被暖气和浅色木质家具一烘,又透出一层柔和的暖意。
姚玲玲进门之后一点也不见外。
先帮高梦婷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又顺手把年货拎进厨房归了位,接着开冰箱收拾面,连茶几上那只空杯子都一起洗了。
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己家。
忙完这一圈,她洗了手,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打开冰箱拧开一瓶鲜榨果汁,毫无形象地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然后把衬衣袖子往上一捋,“哎哟”一声,舒服地往落地窗角落里的那个巨大懒人沙发里一倒。沙发被她丰满的屁股深深压了下去。
素净的脸上笑容明亮,带着点刚干完活儿的满足劲儿。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大方和开朗。
高梦婷端着一杯温水,靠在另一侧的主沙发上。
看着她这副毫无心机、生机勃勃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和玲玲这样的女孩在一起,想不开心都难。
好像任何烦恼落到她身上,都会被她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给蒸发了。
两人笑嗬嗬的聊了几句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如今的颂美服饰,经过唐宋过年前那一轮密集的组织调整,架构已经非常完善了。
品牌中心、服装设计中心、电商运营中心、直播中心、市场内容中心、供应链中心、线下拓展中心,再加上正在推进中的品牌中、产品开发和数据小组。
人员编制、审批流程、运营节奏、年度目标,全都已经具备了一家成熟的、正规化大型服装企业的样子。
当然,框架越完善,运转起来的复杂度也就越高。
作为常务副总裁的高梦婷,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起。
玲玲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机,随即“咦”了一声。
“怎么了?”高梦婷问了一嘴。
“唐总刚刚往高管群里拉了个新人进来。”玲玲擡起头,眨了眨眼,“高总你认识吗?是什么岗位啊?这个群里基本都是颂美服饰的核心管理层。
各部门主管、总监、经理,再加上她和高梦婷,总共也就十来个人。
门槛很高,从没有随便拉人进来的先例。
现在忽然多了一个陌生人,自然扎眼得很。
“新人?”高梦婷怔了怔,伸手拿起手机。
点开群聊一看,果然弹了一条系统提示。
“金美苏”加入了群聊。
高梦婷微微蹙了蹙眉。
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过也没见过这个名字。
按照以往的惯例,唐宋如果要组建新部门、吸纳新的管理层,肯定都会提前跟她打招呼,至少通个气。这种不声不响直接拉人进群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正想着,坐在对面的姚玲玲忽然“啊”了一声。
高梦婷擡头看她:“怎么了?”
姚玲玲先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又擡头看看她,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古怪起来。
“高总……这个新来的同事,长得有那么点像你诶。”
高梦婷愣了一下:“像我?”
“嗯。”姚玲玲把手机举起来,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看她头像。”
高梦婷低下头。
屏幕上,是一张很清晰的半身头像。
浅金棕色的长发松松半扎着,肤色白皙透亮,像自带一层极薄的柔光。
五官线条柔和又精致,没有太锋利的棱角,是那种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美人脸。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偏学院风的黑框眼镜。
优雅、知性、温柔,还有一点无辜的清新感。
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顶尖学府走出来的高材生。
只是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高梦婷盯着那张脸看了两三秒,嘴巴下意识微微张开了一点。
“………这。”她顿了顿,“怎么有点像金董事?”
这话一出口,姚玲玲也猛地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
“哦,对哦!是更像金董事!”
说完,她又认真地把目光在高梦婷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高总你本来就有点像金董事,尤其是你穿职业装的那种感觉。但这个……比你更像。等等!她的名字“金美苏?”高梦婷也跟着回过味来。
“长得这么像,名字也这么像……”姚玲玲抱着手机,眼珠子转了转,“她不会真跟那位金董事有什么关系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微信群里忽然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金美苏”本人发的。
高梦婷和姚玲玲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
金美苏:“大家好,我是金美苏。之后会以唐总秘书的身份,协助处理唐总在多项目并行状态下的部分日常协同工作。初次进群,请大家多关照。”
紧接着,又发出来一段更正式的说明。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格式清晰,条目分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标准化推送。
金美苏:“考虑到唐总目前同时兼顾颂美服饰、璇玑光界及其他外部事务,后续如遇以下事项,可优先同步给我1、跨公司行程协调、会议排期、时间冲突确认;2、需要唐总过目的材料汇总、轻重缓急排序、待办提……”
这两条消息发完,群里很安静。
十来个人的高管群,平时聊起业务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会儿却像是集体按了静音。
显然谁都没有料到,正月假期里忽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号人。
秘书,总裁秘书。
这个岗位可不一般,得是老板绝对信任的人。
“嗡嗡嗡”
唐宋:“欢迎金秘书。(#鼓掌)”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介绍,也没有补充说明。
群里这才陆陆续续有人冒了出来。
运营总监章文:“欢迎金秘书。”
直播中心何一一:“欢迎欢迎”
选品总监李悦然:“欢迎金秘书加入颂美。”
姚玲玲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条蹦出来,又擡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高梦婷。
有些尴尬。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发。
主要是,这位“金秘书”长得有点像高总。
而且,以她对那个海王学长的了解,这么清新漂亮的妹子放在身边当秘书,关系怎么想都不可能太单纯她虽然大大咧咧,但高总和学长之间是什么关系,她心里清楚得很。
现在突然掉下来一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秘书。
这事儿往浅了想,是“唐总招了个新助理“。
往深了想,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高梦婷深吸口气,表情沉稳,点开聊天框发了一句:欢迎金秘书,祝在颂美工作愉快。
姚玲玲见状,赶紧跟了一条。
发完之后不到三秒,群里又弹了一条新消息。
总裁秘书金美苏:“谢谢高总,谢谢玲玲,也谢谢各位同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私聊我。”
姚玲玲盯着这条消息,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单独感谢了高总,又单独感谢了她。
其余所有人,都被轻描淡写地归进了一句“各位同事”里。
那感觉很微妙。
像是对方一进门,就已经把谁是谁、谁在什么位置,全都看清了。
再加上是大年初四被拉进群这件事。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入职。
有种情敌贴着脸上线的感觉。
“叮咚”
“叮咚”
两声微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姚玲玲低头一看,心头又是一蹦。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干干净净:金美苏。
她又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高梦婷。
很明显。
这位新来的金秘书,不只是加了她,应该也同时加了高总。
动作快得像提前写好了脚本,强势得连客套的缓冲都不屑于给。
姚玲玲捏着手机,心里那点八卦和警觉彻底搅在了一起。
说话、进群、加人,节奏一环套一环,几乎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来者不善啊!
颂美服饰原本稳定的三角关系,怎么忽然就有了要变天的意思?
接下来,该不会真要上演一出办公室里的宫斗对线吧?
她们原本的三人组(高总、秋秋、玲玲)VS金秘书?
转念一想,又稍微安了安心。
自己和秋秋现在是苏渔的人,有大姐头罩着,她上面还有个温软姐,应该是不虚的。
还好学长那个私人助理小雪没来,要不然可就乱成一锅粥了。
不过话说回来,小雪那么强势,要是她来了,估计也就没金秘书什么事了。
就是学长这个人。
姚玲玲咬了咬唇。
真是渣得越来越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毫无遮掩了。
渣得她这个赛博女友,都快看不下去。
等下次,一定要狠狠做上几组大重量的力竭式深蹲。
核心收紧,臀腿发力,主打一个起落有致、拳拳到肉!
就当是替天行道了。
晚上8点。
洛城。
酒店包厢里,圆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气氛早就从刚落座时的拘谨和试探,演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一边拉踩感慨,一边强行吹捧,一边借着酒劲儿往上贴。
“玉言现在是真跟咱们不一样了啊!”
“那可不!璇玑光界的核心高管啊!我最近天天在财经新闻和短视频里刷到璇玑的采访!”“以前在学校就知道你成绩好、人厉害,但真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简直是给咱们这届同学长脸!”“哎呀,人家现在那不叫厉害,是层次不一样了,懂不懂?”
“说真的,放眼咱们整个高中,混得最好的,绝对是玉言。”
沈玉言坐在主宾位上,身姿挺拔优雅。
一件质地极佳的暗酒红色真丝衬衫,外搭米色高定小香风外套,衬得她格外清冷、精致、成熟。这些换汤不换药的奉承话,她今晚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脸上始终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今天是正月初四。
也是这场高中同学聚会的日子。
这场局,是在容流资本香江总部工作的白梦琳主动在群里张罗的。
年前就在同学群里疯狂艾特、攒局、定餐厅,忙前忙后当了一回召集人。沈玉言当然也没有拒绝。
衣锦还乡,本就是人性里最隐秘的刚需。
斜对面一个男同学借着酒劲儿又把杯子端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笑道:“玉言,咱们这顿可还没结束啊。楼下KTV我都订好了,大家难得聚一次,再去唱会儿呗?”
“对对对,再去第二场!”
“现在才几点?才八点多!大过年的,必须嗨起来!”
“玉言,今晚你可绝对不能走啊。你这个大主角要是走了,我们还玩什么?”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沈玉言低头看了眼腕表,随即擡起眸子,唇角微弯,语气温和得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明天就是初五,还要准备一个跨洋会议。”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刚才还闹哄哄的几个人动作瞬间一僵。
原本还想再劝两句,话到嘴边也都咽了回去。
“啧,玉言你现在真是……大忙人。”男同学讪讪地放下酒杯。
“没办法,职位越高,责任越大嘛。跨国业务,那是得重视。”
在一阵稍显尴尬、又迅速被自我圆场掩盖的寒暄中。
沈玉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手边的包包,动作不急不缓地站起身:“今天我先走一步,包厢的单我已经买过了,你们继续。”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你看你,大老远回来一趟,还让你破费!”
“下次下次!下次回洛城,必须我们请你!”
“行。”沈玉言拎着包,笑得很给面子,“那我记着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跟着起身,拎外套的拎外套,拿手机的拿手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往外走。到了酒店一楼大厅。
旋转门进进出出、不断带进冬夜的冷气,落地窗外是洛城霓虹闪烁的街道。
沈玉言刚走下大厅的大理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
“沈总?”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深色商务羽绒服,半框金丝眼镜,面相端正,气质沉稳,一看就是体制里浸润多年的人。
身边还跟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看样子也是刚从楼上某个饭局出来。
旁边的同学愣了一下,问道:“玉言,你认识啊?”
沈玉言没有理会同学的话,脸上换上一副职业从容的微笑,主动迎了两步。
“您好,王处长。好巧。”
这声“王处长”一出来,身后那帮原本还叽叽喳喳的老同学,眼神立刻就变了。
王处长笑得格外客气,姿势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郑重:“这年眼看着就过完了。沈总,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希望有机会,璇玑光界能在咱们洛城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璇玑和唐仪精密后续在中西部的那几个核心零部件配套落点。张市长一直都非常关注这块,也极其期待能有进一步的合作空间。
如果未来真有合适的切入口,咱们洛城这边,从政策到土地到人才配套,一定全力、全力配合。”“王处长您太客气了。“沈玉言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滴水不漏,“我现在也只是在集团做具体的业务执行,很多战略层面的布局还轮不到我拍板。不过洛城毕竟是生我养我的老家,如果后面真有合适的时机,我也非常愿意多做一些沟通和推动。“
“好!好!有沈总您这句话,我们就吃了定心丸了!”王处长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那我就不耽误您休息了。回头等年假过去,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时间好好聊一聊。”
“您言重了,随时欢迎。”
这位王处长,全名王建成,是洛城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的副处长,主管工业类招商引资和产业落地。腊月二十七,沈玉言刚回洛城老家没两天,洛城市里的一位主管工业和招商的副市长,就通过省厅那边的内部关系,极其低调地约见了她。
当时饭局上,这位王处长便是全程陪同。
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头衔和履历。
从闺蜜徐晴那边,她已经大致猜到。
背后,应该是欧阳女士的手笔。
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说起来有一点微妙的不甘。
但沈玉言很清楚。
在这个层级的游戏里,“被安排”,就意味着你被认可了。
你得先值得被拉拢,别人才愿意拉拢你。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酒店门口不过站了短短三五分钟。
可就是这几分钟的交谈,已经足够让身后那帮高中同学彻底安静下来了。
他们刚才吹捧归吹捧,捧的无非是“大公司高管”“混得真好”这种模糊概念。
可现在亲眼看到。
一个实打实的市里领导干部,面对沈玉言时那种几乎称得上逢迎的姿态。
以及他们谈论的那些话题:中西部配套落点、市长亲自关注、政策全力……
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原本那点跟风的、浮在表面的吹捧,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真实的、由内而外的敬畏。
沈玉言自然注意到了身后那些骤然安静下来的目光。
一丝隐秘的迷醉,像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可她脸上依旧稳稳的,没有泄露分毫。
走出酒店大门。
冷风迎面一吹,脸上残余的热意散了几分,人也更清醒了一些。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灯一晃,沉稳的车身线条在冬夜的灯光下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贵气。
驾驶位上的司机立刻下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微微躬身。
“沈总。”
这一声不高,却像是一下子把她和身后那群老同学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线。
沈玉言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冲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便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轻轻合上。
外面的风声、人声、酒店门口的喧闹,瞬间都被隔绝在外。
迈巴赫平稳启动,驶入洛城的夜色。
沈玉言靠在后座,闭上眼,近乎贪婪地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
唇角,在黑暗中弯起了一个深深的弧度。
衣锦还乡,在所有人仰望、敬畏的目光中退场。
这种感觉,果然还是很爽。
爽到连灵魂都在发抖。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偏头看向车窗外。
冬夜里的古都洛城,灯火连绵。
主干道宽阔笔直,远处高楼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一层模糊的边。
再远一点,洛河方向的夜色沉沉铺开。
冷风吹过去,整座城市都像是醒着的,却又带着点十三朝古都独有的、迟暮而安静的底色。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可她又偏偏必须要回来。
回来让所有人看见,她如今站在了什么地方。
“沈总,到了。”
前排司机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玉言朝窗外看去。
车子已经驶进了她家所在的小区。
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高端楼盘,就是洛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老旧小区。
外墙的瓷砖有些泛灰泛黄,楼下停满了车,单元门口还歪歪斜斜挤着几辆电动车,塑料挡风罩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迈巴赫停在这种地方,像一条误入浅水池塘的深海鱼,格格不入。
沈玉言跟司机道了声“辛苦”,下了车。踩着高跟鞋,熟门熟路地往单元楼里走。
没电梯,五层,全靠腿。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墙面上还有些陈年的小痕迹,扶手摸上去冰凉。
她一边往上走,一边把手里的包往肩上提了提。酒意混着一点疲惫,整个人却莫名有种回到熟悉地盘之后的松快感。
终于到了五楼。
钥匙一拧,家门被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
热汤,卤肉,花生瓜子,还有一点很淡的油烟香。
客厅里灯火通明。
电视开着,放的是地方的综艺节目。
沙发上,徐晴正盘着腿窝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一盘花生,还有半杯喝剩下的可乐。
她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居家卫衣,头发随手扎着,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听见门响,徐晴立刻回过头,嗑瓜子的手都没停,笑嘻嘻道:“哎哟~沈总从同学聚会上风光归来了?沈玉言擡手就把包砸了过去:“少废话。去给本宫加热水,待会儿洗澡。”
徐晴嘴上“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地接住她的包:“你看看你,喝两杯酒回来就会使唤人。在外面端着架子也就算了,回了家还摆谱。”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卫生间。
这时候,沈玉言的母亲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言言回来了?外面风大不大,冷不冷啊?”
“不冷。”沈玉言一边脱大衣一边笑,“这两天天气好,都零上了。对了,我爸呢?怎么没见他?”“他还能干啥,出去喝酒了呗。带着你给他买的茅,显摆去了。”
沈玉言听得莞尔。
她父亲这人,一辈子都老实本分,甚至有些窝囊。
在路边起早贪黑地摆了半辈子早餐摊,后来攒了点钱,又盘下了一间不大的小早餐店。
这些年里,跟城管陪过多少笑脸,受过多少顾客和同行的闲气,心里咽下了多少委屈。
他不说,可沈玉言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
这次她回来之后,能明显感觉到,父亲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腰板挺直了,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进出小区碰到街坊邻居,脸上那种笑也不再是以前那种讨好的、陪着小心的笑。
是真的高兴。
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扬眉吐气。
大概是这辈子,头一次真正尝到了被人“高看一眼“的滋味。
沈玉言靠在沙发边,跟母亲和从卫生间出来的徐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又顺手从茶几上剥了个砂糖橘,低头慢慢吃着。
电视里喜庆的节目还在继续,客厅里暖烘烘的,橘子的清甜混着微微的酒意,让她整个人都彻底松懈、慵懒了下来。
随后,等水热了。
她拿着自己的睡衣和护肤品进了卫生间。
认认真真卸了妆,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一身的疲惫和酒气被热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推开卧室门,便看见徐晴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床上。
两条白花花的腿在半空中翘着,一边吊儿郎当地晃,一边拿着手机疯狂打字。
沈玉言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随后擡手攥了攥半干的发梢,把指缝间渗出的水珠,扬手就朝徐晴的后脖子甩了过去。
“呀”
徐晴被冰得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猛地缩着脖子回头。
“沈玉言!你有病啊!”
“哈哈哈“沈玉言笑得花枝乱颤,得寸进尺地又弹了两下水珠。
“你给我站住!”
徐晴当场炸毛,两眼一瞪,直接扑了上来。
两个人尖叫着滚作一团,你抓我一下我捏你一下,闹得不可开交。
枕头被踢到地上,被子也被蹬成了一团。
等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徐晴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也被蹭湿了一大片。
她嫌弃地“呸”了一声,直接把卫衣从头上扒了下来扔到一边,只穿着一件紧身的小吊带和短裤。整个人又白又软,像颗刚滚出来的糯米团子。
下一秒,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整个人跪坐在床上,表情又兴奋又诡秘“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我刚刚从有容姐那里,套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什么大消息?”
沈玉言在梳妆前坐下,拿气囊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你们璇玑光界的总裁办,过完年马上要空降来一个极其、非常、超级神秘的新秘书了!”徐晴瞪大眼睛,语气极其夸张。
“切”沈玉言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们总裁办人多了去了,行政秘书、机要秘书加起来本来就一堆。再来一个,又算什么大事?”
“哎呀!这次不一样!这个新秘书非常、极其的特殊!”徐晴急了,直接从床上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差点从床沿掉下去,“有容姐火急火燎主动来找我打听的,问我认不认识这号人。她还拿到了对方的证件照,你自己看看,看了绝对让你三观地震!”
说着,她把手机直接怼到了沈玉言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标准的企业入职证件照。
沈玉言放下梳子,目光随意地落过去。
下一秒,瞳孔剧震。
梳子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金……金董事?!不……不对!!好像又有点不对劲一一这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一头温柔的浅金棕色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具学院风的黑框眼镜,一层轻薄的刘海柔柔搭在额前。
表情安静温和,气质清纯无害。
可那张脸,确实像金董事。
“对吧!是不是吓一跳!”徐晴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的得意,“但她肯定不是金董事本人啊!人家金董事那种大佬,那种段位,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跑去给小宋子当个端茶倒水、打杂跑腿的小秘书?绝对不可能嘛。”
她清了清嗓子,右手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学著名侦探柯南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根据我从有容姐那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旁敲侧击出来的绝密消息一一这个女的叫金美苏,今年二十四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刚毕业的海归硕士。”
她竖起一根食指,眼神放光:“关键来了!她跟金董事不仅长得像,名字还像!所以我大胆推测,她绝对是金董事的亲戚!妹妹、侄女、堂表妹,反正八九不离十!而这次直接空降到总裁办给唐宋当贴身秘书,很明显是来者不善,说不定就是金董事派过去监控小宋子的眼线!你过完年回深城,千万千万得小心点这个女人,别被她抓到你和小宋子在办公室里喝牛奶的把柄!”
沈玉言听着徐晴劈里啪啦的长篇大论,耳膜嗡嗡作响,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她真的要进璇玑光界总裁办?去当秘书?”
“对啊!”徐晴点头如捣蒜,“据说offer都已经走完特批流程了,元宵节后直接入职!!”沈玉言一把把她手机抓了过去,飞快翻看着她和姜有容的聊天记录。
一行一行扫过去。
最后,又重新停回到那张照片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又疯狂地跳着,脸色一点点涨红,连身体都因为太兴奋而轻微发起抖来。强烈的直觉告诉她。
这就是金美笑!
绝对是她!
就是本人!
她选择亲自化名、伪装、以秘书的身份出现在唐宋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猜不到。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靠近核心的机会。
“怎么了言言?”徐晴终于察觉到不对,脸上的八卦劲儿也收了一点,“你该不会真认识这个人吧?”沈玉言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闺蜜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
“晴晴,我们的机会来了。”
“啊?”徐晴一脸懵逼,“什么机会?”
“你不是跟欧阳女士关系很好么?”沈玉言盯着她,语速快了起来:“明天你就给她打电话。就说你想为新书积累一点职场素材,元宵节后想到璇玑光界总裁办学习学习。你不用争什么正式岗位,挂个观察、跟班、旁听都行,先进去再说。”
“哈??”徐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现在拿分红拿得多舒服,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脑子有坑才跑去给小宋子打工吧?”
“因为一”
沈玉言盯着她,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艳狂热的笑容。
“这位即将空降总裁办的金秘书,就是你在外流落多年、异父异母、命中注定的亲·妹·妹。”徐晴:(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