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从蓉城飞往燕城的航班平稳落地。
“欢迎来到燕城国际机场,当前室外温度零下一度,请旅客朋友们注意保暖…“
甜美的广播声在头顶的音响里响着。
已经是正月初六了,返程的打工人把到达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推行李车的、举接机牌的、低头插着耳机赶路的……
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迈着各有急缓的脚步往外涌。
程秋秋拉着粉色的行李箱,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找了个靠近落地窗的角落停下来。
擡起手机,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光线和脚边的行李箱拍了一张照片。
想了想,又低下头,在微信对话框里认认真真地打了几个字:“我回燕城啦。“
刚要点发送。
“噔噔噔噔噔噔‰
唐宋的微信语音通话邀请先一步弹了出来。
程秋秋眼睛一亮,立刻接通,把手机紧紧贴到耳边。
“喂……”
“落地了?”
“嗯,正要打车回去。”她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像是怕周围的广播声和人声把自己的声音冲散。这次回来,她没提前告诉玲玲,也没告诉学姐。
主要是不想麻烦她们。
燕城国际机场离市区太远,来回开车折腾两个小时。
大过年的,实在没有那个必要。
“飞机晚点了多久?”
“十分钟。”
“吃东西了没?”
“吃了,在飞机上吃的午餐,一份宫保鸡丁饭。”她顿了一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吐槽的意味:“鸡肉又柴又咸,米饭也不好吃,没吃几口。”
平时她不太会说这么多的。
但在唐宋面前,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就是可以随口说出来。
“那回去再吃点。玲玲从家里带了很多好东西。”
“嗯!”她抿着唇,甜甜地笑了一下,“玲玲在微信上跟我说了。”
两人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聊着。
简单,平淡,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
可秋秋身上在飞机上积攒的那点疲惫,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散掉了。
像落在肩头的雪,被体温慢慢化开。
“对了。”唐宋笑了一声,“我明天回燕城。年前答应你的礼物还没给,你随时可以来拿。”“好。”
秋秋咬了咬嘴唇,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电话挂断。
她把手机放进厚重大衣的口袋里,站在到达大厅的角落,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清冷精致的脸上,表情却有点傻乎乎的。
耳边好像还残留着什么好听的声音,温温的,低低的,舍不得散。
出了航站楼,冷风一下子扑上来。
和蓉城那种湿漉漉的、绵密的阴冷完全不一样。
燕城的风是干的,直直往脸上刮,吹得皮肤发紧。
她眯了眯眼,排队上了出租车。
这趟回蓉城,是她上大学以来在家待得最长的一次。
足足十天。
可她和唐宋的联系几乎就没断过。
每天都会发很多消息。
小到今天中午吃了很辣的钵钵鸡、楼下早餐摊的红油抄手退步了、阳上那棵腊梅不知不觉又开了一枝。
大到和母亲商量在蓉城买新房,哪片小区,价格怎么样。
每一条他都认真回,时不时还主动关心她,和她聊各种细碎的有意思的事,聊蓉城特有的人文气息,聊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细节。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倒是比在燕城一起工作的时候还要密集得多。
也让秋秋生出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在谈一场热恋期的异地恋。
吃到一口好吃的,想让他也尝尝。
看到一片好看的云,想拍给他看。
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又非说不可的话想跟他分享。
哪怕只是拍一张照片,也会因为知道那个人会看,而变得很不一样。
当然,除了唐宋和玲玲之外,这几天和她联系最密集的,还有苏渔。
偶像时不时还会给她发照片。
有时候是窝在沙发里的素颜照,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打理。
有时候是录音棚里的侧脸,耳机线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哼什么旋律。
还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张懒洋洋的、被子盖到鼻子只露出半张脸的照片,配一句“不想动”,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对秋秋这种级别的骨灰粉来说,这已经不是“幸福”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而且,苏渔昨天刚刚正式发布、空降各大音乐榜单的那首《我们的歌》。
在正式上线之前,苏渔就已经偷偷把未混音的demo版发给她试听过了。
想到这里,秋秋默默点开音乐软件,把《我们的歌》调了出来。
单曲循环。
伴随着那段极简的吉他前奏,她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哼唱。
作为一个从十年前就开始喜欢苏渔、能把她每首歌都逐字逐句背下来的粉丝。
这首歌带给她的惊喜,完全不一样。
没有炫技,没有复杂的编排,没有苏渔一贯那种极强的张力和侵略感。
只有干净克制的民谣气息,没有任何修饰的吟唱。
像坐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里,对着某一个人,慢慢讲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
电里的磁带,旧课桌上的涂鸦,放学路上追不上的晚风……
“风声清澈,少年耀眼,月色未满诗篇……”
“原来有些喜欢,不必说得太明显……”
出租车在高速上平稳地往前开。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两边光秃秃的行道树,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秋秋安静地靠在座椅里,沉进了苏渔的歌声里。
像是顺着旋律,慢慢走进了另一个人的暗恋故事。
等车开进城区时,已经下午3点多了。
出租车最后停在北城花园小区门口。
扫码支付了车费。
秋秋推开车门,拎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缩着脖子快步进入小区。
刷门禁卡、上电梯,走到熟悉的门前,指纹解锁。
“哢哒”
门一推开,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玲玲正在瑜伽垫上做蹲起。
头发高高扎着,身上穿着一套浅色T恤和深色瑜伽裤。
腰细,臀丰,腿圆润又有力量感,每一下都蹲得特别认真,像在跟谁较劲。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秋秋!你怎么回来了?!啊啊啊啊!”
玲玲几乎是从瑜伽垫上弹起来的,光着脚“啪嗒啪嗒”就冲了过来,连垫子都被她蹬得往后滑出去半米秋秋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一团带着汗水热气的柔软给扑了个满怀。
她身体轻轻一僵,随即慢慢松开了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却是真实的笑。“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玲玲抱着她用力晃了晃,“你要是早点在微信上说,我就开车去机场接你了啊!”
“打车挺方便的。”秋秋轻声解释道:“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刚好今天有一班打折的机票,就提前回来了。”
“那也要说一声嘛!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嗯,下次一定。”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秋秋换上拖鞋,把厚重的大衣和围巾都脱下来挂好。
屋子里实在太暖和了,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转过头,看了眼额头冒汗的玲玲,有些好奇地问:“玲玲,你下午还在健身啊?”
“嗨,没办法。”玲玲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过年嘛,我妈简直把我往死里喂。天天吃到撑,硬生生长了两斤,再不抢救一下还得了。”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又凑过来,像个女土匪一样搂住了秋秋的肩膀。
挤眉弄眼地坏笑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唐宋学长马上就回燕城了。要是打对抗赛的话,不把下盘力量练扎实了,怎么给他点颜色看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秋秋先是愣了一下,才完全反应过来“对抗赛”和“下盘力量”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脸瞬间就红了。
“玲玲……你说什么呢……”
“哼哼。”玲玲毫不收敛,在她胸前的大莱莱上蹭了蹭,“怎么?害羞啦?好可爱的秋秋妹子,让姐姐贴贴。”
秋秋耳朵都红透了,慌忙往后躲了躲。
“别闹·……”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玲玲这才收了那股坏劲儿,像是忽然想起正事,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对了秋秋,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吧?就是那个金秘书。”
“嗯,看了。”秋秋轻轻点头。
“她单独加你微信了吗?”
“加了。”
“果然。”玲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学长一声不吭,招了个这么霸道的女秘书,明显不对劲啊。”“怎么了?”
“正经人家的秘书,谁会一进群就找我们私聊的?我寻思着大家都是同事,就客气了几句。结果好家伙,上来就给我们服装设计中心提改进意见。”玲玲的表情一言难尽。
“部门意见?”
“嗯,条理清楚,理由充分,哪儿有冗余、哪儿该并线、哪儿该加节点,都给你掰得明明白白。”玲玲的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是惊愕还是钦佩的东西,“我后来去问学长,你猜怎么着?他说,嗯,她说得对,按她说的改。”
这个金秘书实在是太狂了。
更要命的是,看完之后你甚至没法生气。
因为她说的那些,偏偏都说得对。
一点毛病没有。
就很难受。
这执行力,这洞察力。
让人后背发凉。
秋秋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她不像玲玲,天然善于交际,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有和那位“金秘书“真正聊过,所以并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者不善啊,秋秋。这哪是来上班的,分明是来规训我们的。关键还是学长这个渣男,都怪他!所以才要狠狠干他一顿嘛!”
说着话,玲玲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跃跃欲试。
秋秋咬了咬嘴唇,小声辩解道:“唐宋他……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是为了公司好,有他自己的全盘考虑。玲玲,你别误会他了。”
玲玲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
张了张嘴,最终对这个无可救药的重度“恋爱脑”表示无话可说。
她理智地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掰扯。
“行行行,不误会他。我从家里带了很多好吃的回来,你先坐,等我给你弄点热乎的。”
看着玲玲风风火火跑进厨房的背影。
秋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吃完东西后,秋秋把自己从家里带回来的礼物翻了出来,递给了玲玲。
那是一大袋乱七八糟的川味零食。
灯影牛肉、冷吃兔、小袋装的手工麻辣豆干,还有两瓶她母亲自己灌的小坛辣酱。
包装一打开,一股鲜香麻辣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整个客厅仿佛都跟着鲜活惹火起来。
玲玲被馋得眼睛发亮,抱着那袋东西,一边拆一边吸口水。
外面天冷,两个人都懒得再出门。
索性就窝在客厅里,靠着沙发,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剧。
玲玲被辣得又吸气又灌水,整个人笑得东倒西歪,时不时还伸手拍秋秋一下。
秋秋起初还只是陪着看,后来也慢慢放松下来,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里,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很淡的笑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玻璃上映出客厅里温温的灯光,还有两个人歪歪斜斜靠着的影子。
等电视剧播完,秋秋起身回了卧室。
她先去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把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把书和护肤品摆回原位。做完这些后,她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
进入了相册里的一个加密收藏夹。
里面,全都是她偷偷保存下来的唐宋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极其专注地往后翻看着。
看完了照片,又切回微信,将两人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像复习最珍贵的考卷一样,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嘴角时不时地傻傻扬起。
紧接着,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
她把这几天在聊天中,他随口提起过的喜好、偏爱的口味、习惯的作息时间、甚至是一句不经意的抱怨,全都一字不落地、极其认真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她也舍不得遗漏分毫。
这种近乎病态的依恋感,在安静的冬夜里,无声而疯狂地蔓延着。
做完情感的温习,秋秋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
深吸口气,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屏幕亮起,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积压的设计稿和全新的灵感板。
距离正式上班还有两天。
但状态总得先找回来。
现在的颂美,早就不是过去那种小打小闹的时候了。
实体店落地,AI大模型接入,品牌全线升级,部门之间的协同也越来越密。
项目一个接一个,节奏很快。
她不能掉队。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叮铃铃”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秋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信息,怔了一下。
自从离开白衣骑士乐队之后,她和茉莉的联系少了很多。
倒也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更不是因为刘文宁的那些事。
真要说起来,她们俩的关系一直都还不错,毕竞有很多共同爱好。
只是圈子差距太大了。
她这边进了颂美服饰,身边有了很多新朋友、新同事,连碰贝斯和机车的时间都越来越少,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中。
而茉莉还是老样子。
在酒吧,在livehou色,在各种乱糟糟又热气腾腾的年轻人场子里来回穿梭。
玩音乐,接演出,偶尔客串DJ,日子过得乱,却也自由。
人一旦走上了不同的轨道,连聊天的话题都会自然而然地变淡。
算下来,她们上一次正经通电话,好像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秋秋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茉莉?”
“秋秋!”茉莉的声音非常兴奋,像是刚中了奖一样,“你猜我搞到什么了?”
秋秋愣了愣,“什么啊?”
“明天晚上的票啊!”茉莉的声音又快又亮,背景里还夹着一点风声和人声,“就是那个春节特别场的“冰雪摇滚音乐节’!而且还是绝对的前排内场区!”
秋秋下意识坐直了些,“摇滚音乐节?”
“对啊!”茉莉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这次主办方可是下了血本,阵容相当顶!不仅会来好几个咱们以前贼喜欢的独立乐队,还有两个重量级的主流歌手,甚至还预告了神秘嘉宾。反正都是平时在燕城很难见到的角儿!”
秋秋听着她那股子快要从电话里溢出来的兴奋,脑子里也慢慢浮起了一点印象。
去年8月份的时候,燕城文旅那边确实官宣过,说春节期间会在南三环那边办一场大型的摇滚音乐节。毕竟,燕城这几年一直在拚命打“摇滚之城”的招牌,动静搞得挺大。
那会儿她还和茉莉憧憬过,甚至还偷偷幻想过,苏渔会不会出现。
“我……”秋秋抿了抿唇,声音有点迟疑,“我明天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啊?”茉莉明显没反应过来,“你有事?”
“我跟人约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茉莉“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不会是唐宋哥吧?”
秋秋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茉莉顿时笑了起来,“这不更好嘛。正好票还有,我本来还想喊他呢。你不知道,过年我给他拜年,他还给我发了二百块红包呢,够意思!”
“他……”秋秋顿了顿,“他很忙,可能……”
相比起自己这大半年来生活轨迹的改变,唐宋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早就不是当初一起骑行时那个男生了。
甚至还成了璇玑光界的全球CE0,在网上火过一阵子,都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
不过茉莉这种一头扎进地下音乐圈的人,根本不会关注科技、AI这种东西,大概是不知道唐宋如今的情况。
“哎呀,现在还是假期呢,他能有多忙。”茉莉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语气轻快,“你别管了,我去找他聊。”
“诶,等等”
秋秋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利落地挂断了。
“嘟”
她拿着手机,怔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心里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隐隐有点期待。要是能和唐宋一起去音乐节……
像一对最普通的年轻情侣那样,在冬夜的人群里听一场肆意张扬的摇滚乐。
好像真的挺浪漫的。
可是,他会答应吗?
过了没两分钟。
“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起。
茉莉:“搞定了!(#得意)”
茉莉:“我一提到你也去,他就答应了。”
茉莉:[图片]
下面是一张聊天截图。
秋秋看着那张截图,盯了好几秒,心跳越来越快。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回复道:“好的,谢谢茉莉。”
茉莉:“客气啥呢,明天见啊,我把地址发你,我们在场地外面碰头。”
茉莉:[链接]冰雪摇滚音乐节活动指南
秋秋点开链接。
地点在南三环的边缘,是一片由旧工业厂房爆改出来的文创园区。
那一带她以前跟着乐队去过一次,面积很大。
周边除了影视基地外,还有由旧仓库爆改的重金属摄影棚、机车俱乐部、涂鸦墙、露营咖啡车和周末跳蚤市集。
平时就自带一种粗犷、野性、很受年轻人追捧的亚文化氛围。
过年期间,文旅局把那片区域重新布置了一遍,挂满了赛博朋克风的霓虹灯牌和喜庆的红条幅,临时搭了几个钢铁结构的重型舞。
甚至还把旁边废弃的绿皮火车轨道利用了起来,做成了工业风极其浓郁的夜场氛围区。
秋秋低着头,一字一行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介绍。
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勾勒出明晚的画面。
呼啸的冷风。
刺目的舞追光。
震耳欲聋的贝斯与架子鼓。
周围拥挤狂热的人群。
以及……唐宋。
站在她身边的唐宋。
头顶上,梦境花种轻轻颤了一下。
花苞已经鼓胀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绽开。
长安区,SJ酒吧。
后巷里的风很硬,吹得铁皮门“眶哪眶嘟”直响。
墙角堆着啤酒箱和坏掉的灯牌。
茉莉靠在墙边,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擡手将烟头弹出去,用鞋尖随意碾了碾,才推开后门。热浪瞬间扑面。
酒气、香水、暖风和低频鼓点混在一起,烫而躁动。
后不大,甚至有点挤。
蹲在地上收线的,举着对讲机来回跑的,嘴里不停喊着“麦开没开”“灯切一下”“三分钟准备”的……
化妆镜前挤着几个准备上场的女孩,喷发胶的,补口红的,照镜子整理肩带的。
“茉莉,准备一下,十点该你上了!”
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好嘞”
茉莉应了一句,边走边把身上的短款羽绒服扒下来,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接着又弯下腰,把外面那条宽松长裤往下一褪,露出里面那条黑色热裤。
裤子被她一脚踢到角落里。
她顺手抄起旁边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嚼到一颗珍珠,腮帮子鼓了鼓,整个人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茉莉。”一个染着黄毛、胳膊上纹了半截花臂的年轻男人从通道口晃了过来,擡手拍了拍她肩膀,“找你好半天了,跑哪儿去了?”
“外面抽了根烟。”茉莉擡头看他一眼,“怎么了,阿飞?”
“明天音乐节的票,你那儿还有吗?”
“刚好还剩一张。”茉莉挑了挑眉,“怎么,你也要去?”
“约好的妹子临时放鸽子,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蹦一晚上。”
“行啊,回头我把票给你。”
“还是八百,对吧?”
“嗯。”茉莉又吸了口奶茶,“前排票本来就难抢,不只是贵,关键对外放出来的也少。你要就赶紧转,过了这村没这店。”
阿飞一边掏手机转账,一边顺嘴问了句:
“对了,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牛逼的朋友了?这种票一般都算内部预留吧?”
茉莉靠在化妆镜边,漫不经心道:“是周东兵给我搞到的。就以前白衣骑士乐队那个朋友。”阿飞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想起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他了。听说他不是去帝都混了吗?跟着刘文宁?”
“嗯。”茉莉点点头。
“看来是真发达了。”阿飞啧了一声,“那刘文宁现在应该快出道了吧?”
“差不多吧。”茉莉耸了耸肩,语气还是淡淡的,“最近好像在准备出唱片,具体的我也没细问。”她常年混这种场子,什么人起、什么人落,看得太多了。
白衣骑士乐队那会儿,说到底也就是个临时凑起来的组合,靠着刘文宁那点小名气接点演出,挣点辛苦钱。
后来没多久,人散了,场子也散了。
秋秋是正经大学毕业,本来就有正经工作。
刘文宁靠着脸和一点才华,被星耀娱乐签走,去参加了一档不算太火的选秀综艺,最后混了个前三,也算一只脚踏进了圈子里。
周东兵后来干脆跟着他过去了,在那家娱乐公司里打工。
前几天她意外碰到周东兵,两人坐下来喝了顿酒,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地聊着。
结果今天对方就过来,说手里有几张音乐节前排票。
VIP前排那一片位置,平时不只是贵,关键是不怎么往外放。
周东兵一出手,直接甩给了她六张。
她自己留一张,秋秋一张,唐宋一张。
剩下三张转手卖给朋友,刚好赚点钱。
至于这票到底是不是周东兵自己弄来的,她懒得深问。
反正票是真的,能用,这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没跟秋秋和唐宋提钱的事,也简单。
骑行活动那次,因为唐宋的缘故,她被李俊一记住了。
而李俊一家里,在燕城娱乐业这块是真正说得上话的地头蛇。
她现在不缺活儿,时不时还能接到些像样的场子。
说到底,也有那层关系在里面。
虽然日子还远远谈不上多好。
可比起以前在几个破酒吧、野场子里来回跑,已经强太多了。
在这方面她是挺感恩的。
“茉莉!到点了,赶紧上!”
前头又有人催了一声。
茉莉把奶茶杯往旁边一搁,弯下腰,利落地调好耳返和设备。
外头的音乐正好切进一段鼓点更重的电子舞曲,震得后的薄墙都跟着轻轻颤。
她拎起耳机,踩着靴子穿过狭窄通道,一把掀开后帘门,走上了DJ。
视野一下子亮开。
SJ酒吧今晚人不少。
灯球在头顶一圈圈慢慢转,红的、蓝的、紫的光交叠切碎,把整个场子分割成七零八落的彩色碎片。卡座坐满了人,舞池边挤着层层叠叠的年轻男女。
有人端着酒摇头晃脑,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上拍,空气里全是酒精、香水和躁动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味道。
低音炮一下一下砸着心口,震得脚底下的地板都在发颤。
茉莉把耳机扣到一边耳朵上,手指搭上控制,熟练地推高音量,又利落地切进一个更重的节奏。下的人影随着鼓点晃动起来,一片起伏的脑袋,像浪。
她低着头,盯着手底下那一排推子,忽然觉得有些空虚。
不是撑不下去的那种烦。夜场待久了,这点疲惫算不上什么。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走进这个圈子的。
大概是真的喜欢音乐,这一点她可以确定。
结果呢?
歌手没当成,乐队也散了。
今天这边打DJ,明天那边暖场,哪里给钱就往哪里去。
在这些酒吧、Iivehou色和商演里来回折腾久了,说一点都不烦,那肯定是假的。她也不是没想过换条路。
可真要换,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高中文凭,这么些年都泡在这种地方,真让她去正经公司,她连简历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下一片欢腾。
人群在她打出来的节奏里起伏、旋转、叫嚷。茉莉看着这些,心里空了一块,却也没有真的难受。
只是想到了秋秋。
等明天见面了,问问她吧。
2024年2月16日,周五。
下午时分。
从泉城回燕城的高速上,车流密集。
远处的天色发灰,冬天的光被薄云压得很低。
银色的奔驰级开着自适应巡航,车厢里温度适宜,暖意静谧。
谢疏雨坐在副驾。
驼色羊绒大衣敞着,里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针织连衣裙,线条修身,领口微微收拢。
腿上裹着肉丝袜,光泽细腻,衬得双腿愈发修长匀称。
长发低低挽在脑后,耳边一对钻石耳钉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闪烁,一点明光,若隐若现。整个人又端庄又明丽,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沉静气息。
“我的看法是,等B轮融资结束,微光咖啡接下来还是要往精品化走。门店不能再盲目铺了,先把模型打稳,店型收一收,会员、团购和订阅都得重新梳理一下。我现在比较倾向于两条线并行,尤其是企业团购和会议茶歇……”
她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资料,语气认真,思路清楚。
唐宋一边开车,一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谢总。”
“嗯?”谢疏雨擡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从我们上车开始。”唐宋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慢悠悠,“你一直在聊工作。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发消息,一会儿看平板。请问,谢总有没有稍微考虑过,我这个正在给你当司机的“男朋友’的感受?”谢疏雨怔了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平板,立刻把它合上。
“抱歉。早上收到了唐金那边的邮件,很多事要提前确认,所以一”
“所以你得补偿我。”唐宋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前方的车流,“反正我现在心里不太舒服。”“怎么补偿?”
话音刚落,唐宋的右手已经落到了她腿上。
隔着那层细腻的丝袜,掌心下的触感绷紧而柔韧,带着很明显的弹性和温热。
谢疏雨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偏头看向他,“唐宋。”
“嗯?”
“在高速上,注意安全。”她的声音不高,像提醒,也像警告。
“我知道。”唐宋却毫不在意地继续摩挲着,甚至指尖微动,“我就是想摸一下。再说车子有定速巡航和车道保持,车速也不快。”
他顿了顿,又看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裙摆边缘,又回到前方的路面上。
“谢总,把裙子往上提一点。”
谢疏雨抿了抿红润的嘴唇,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红,没有动。
唐宋也没等她妥协,修长的手指直接顺着那针织裙摆的边缘,自己极其霸道地探了进去。
丝袜下的大腿皮肤细腻柔滑,温度更高一些。
触感销魂,非常舒服。
谢疏雨脸有点发热,看了他好一阵,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重新拿起了平板,假装自己还在看邮件。
可她的呼吸却一点一点急促起来,胸口轻轻起伏,连带着裙摆边缘的缝线也跟着轻轻晃动。一个小时后。
盛源佳境小区,9号楼下。
谢疏雨将微乱的裙摆整理好,深吸口气,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推门下车。
“要上去待会儿吗?晚上…一起吃顿饭。”她看着唐宋,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柔软和留恋。
唐宋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唇釉的甜味,和车里暖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不行,晚上约了其他人。”
谢疏雨擡了擡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下次。”
说完,她没有任何纠缠或追问的意思,推门下车,背影依旧端庄挺拔,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唐宋坐在车里,看着女总裁进了单元门。
这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着燕景天城的方向开去。
回到大平层时,还不到下午三点。
时间还早。
唐宋收拾了一下行李,进了书房,把积压的邮件和消息处理了一遍。
悟性破90之后,很多东西已经不再是忙,更像是一种顺手的整理。
一系列决策、信息,在他脑子里几乎是自动归位、自动排序。
像一叠被风吹散的纸,自己一张一张落了回去。
“嗡嗡嗡”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秋秋:“唐宋,你那边怎么样了呀?”
唐宋笑了笑,快速回复道:“忙完了,收拾一下就出发,你等我。”
秋秋:“那边因为音乐节有交通管制,而且很不好停车,我们打车过去吧。”
唐宋:“好,我过去接你。”
秋秋:[用力点头表情包]
唐宋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几天在璟县过年,可真是把他折腾坏了。
金秘书、苏渔、温软、柳青柠、张妍………
幸福是幸福,主要是修罗场太考验他这个渣男的心态了。
终于回到燕城,去音乐节听听歌、喝宫酒,确实是件让人放松的事。
更何况,还有秋秋。
梦境花种已经开了四次。
她身上的负面情绪和噩梦,几乎丞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大概很难再养出更多的花朵了。
也是时候收获果实了。
他站起身,走进衣帽间。
站在那面整墙的衣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衣服。
衣帽间里什么风格都有。
毕竟女朋友多,平时不管谁出去逛街,看到觉得适合他的,丞会顺手买回来。
有的偏商务,有的偏休闲,有的带着很明显的某个人的审美印记。
最后他抽出一套平时几乎不会穿的衣服。
灰黑色任帽卫衣,外面罩了件廓形利落的迷虬夹克,下身是一条垂感很好的工装裤。
脚上,则踩了一双经L的灰白配色AJ1。
整体不算夸张,却有种很干净的街头感。
年轻,锋利,带着一盲不怎么收敛的张扬。
穿好衣服,他站在落地镜前看了看。
宽肩窄腰大长腿。帽衫的兜帽随意地垂在背后,夹克的迷彩纹路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高级的光变。确实亥。
是那种带着青春气息的、不收敛的俊美,甚至有些扎眼。
想了想,他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顶唐宋的苏球帽戴上。
帽檐压住刘海,遮住半截眉眼。
镜子里那个张扬的身影,瞬间变得低调内敛了敢多。
唐宋拿上手机,直接出了门。
走出小区大门,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师傅,乍去北城花园的南门接个人。然后再去南三环的岚库文创园区。”
“好嘞!稻坐稳!”
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
打扮得倒还挺潮挺年轻的。
头上戴着顶黑色的NY苏球帽,外面套着件亮面的羽绒马甲,手腕上还戴了串珠子。
他一边中气十足地应声,一边把车子并进了拥挤的主路车流。
刚开出去没一会儿,他就从后视镜里瞥了唐宋一眼。
“小伙儿,穿这么潮,是去南三环参加那个摇滚音乐节的吧?”
“是啊。”唐宋笑着应了一声,“师傅眼力不错,看来这次宣传搞得挺到位。”
“嗬嗬。”司机乐了,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拍了拍仪表,“不瞒你说啊,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个摇滚青年呢。九四年,魔岩三杰苍勘,我丞差宫攒够钱买学生票去了。后来没去成,晚上就在艺舍里抱着收音机,把那场听完的。“
说着,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
“那会儿我们听的,那才叫真正的摇滚!黑豹、唐哲、崔健!《无地自容》、《梦回唐哲》、《一无所有》……那前奏吉他一扫,歌一响!我们整个男生艺舍楼,丞能端着脸盆跟着嚎!”
“现在的小年轻不一样咯,听的丞是些什么软绵绵的电子核。不过嘛,该听还是得听。摇滚这东西啊,就像毒药,沾过一次,这辈子那股劲儿就戒不掉咯。”
唐宋听着这带着年代感的话,笑着接了两句腔。
两人就这么在燕城迹晚的堵车里聊开了。
从魔岩三杰聊到现在的独立音乐,从独立音乐聊到年轻人,再从年轻人聊到经济,从经济聊到国际局势。
司机越说越来劲,一套一套地往外抖,居然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等车渐渐伞近北城花园时。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唐宋一眼,笑着打趣道:“对了小伙儿,这是去接女朋友,一起去嗨?”
“是啊。”
“我看你这打扮,一眼就像。”司机大叔乐了,“你别说,我仔细看了看,你长得跟我年轻时候,还真有那么言像!丞是那种招女孩喜欢的类型。你这女朋友,想必也挺漂亮吧?”
唐宋偏头看向车窗外,唇角轻轻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