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巨树脚下,与树干融为一体的木质空间中,被无数发光管束与藤蔓枝条簇拥连接着的金色王座(超小号)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艾琳闭着眼睛坐在那上面,似乎已陷入深度休眠的状态。
小东西是在爬到那上面之后的一秒钟内闭上眼睛的,整个人嘎嘣一下脑袋就耷拉得跟断线了一样——说实话她刚低下头的时候连玛琳都吓了一跳,后者还以为是自己亲手调试的设备出了状况,结果下一秒她就听到了从王座上传来的均匀呼噜声。
这让优雅的活人偶女士表情有些微妙:“……艾琳睡眠质量这么好呢?”
“对啊,平常一直都是秒睡的,”于生点点头,紧接着又问了一句,“现在这连接状态正常不?是应该睡着吗?”
“……理论上,数据读取过程确实会让心智积累疲劳,产生令使用者昏昏欲睡的效果,但能这么干脆利落就睡着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玛琳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检查了一下“黄金王座”的情况,点了点头,“放心吧,没什么问题,系统状态一切正常,现在已经开始生成读取日志了。”
于生微微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阵轻微的风声忽然从附近传来,他抬头一看,便看见不远处那些如同帷幔般垂下的藤蔓飘动起来,一大片绚烂的彩色纸片被风卷着落在空地上。
露克蕾西娅的身影从纸片中凝聚出来。
“我来看看艾琳的情况,”女巫小姐随口说道,“顺便确认一下校准器的状态。”
于生对她点了点头,而露克蕾西娅则紧接着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黑裙人偶女士。
“你就是玛琳?”
“啊,对……对!我的名字是玛琳,”玛琳慌忙点头,平常一贯表现优雅稳重的她,在看到露克蕾西娅的时候竟显得紧张无措起来,“我是‘爱丽丝的人偶们’的外交序列成员,诞生已有三百三十五个标准泰拉年,主要擅长情报收集,交涉,以及手涂战棋棋子,很高兴见到您,露克蕾西娅女士……”
“放松点,我只是来给于叔叔帮忙的,”露克蕾西娅笑了起来,而后转头对于生解释,“我当年稍微参与了一点对早期量产爱丽丝人偶的心智调试工作,所以她们看到我的时候会有点紧张,大概算是底层代码?”
于生摸着下巴有点感慨:“还真别说,别人要不提醒我还总是忘了你是个‘古圣灵’来着……”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这个说法,总显得年龄很大的样子,”露克蕾西娅嘀咕了一句,“倒是雪莉和妮娜挺得意……”
于生这时候却已经迈步来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偶王座”前,看着坐在上面已经脑袋耷拉在一旁睡得东倒西歪的艾琳,他不由得有点感慨:“……这时候倒是挺安静了,也不知道她在睡梦中都能看见什么。”
艾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不知道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它还在持续着,而且似乎还要继续持续下去。
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要做什么?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人偶的脑袋昏昏沉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她也就不再想了。
她趴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透过宫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宫殿本身似乎也在一座高山上,离天很近,离人间很远。
她现在的身体很大,以至于趴下来的时候似乎都能占据三分之一的大殿,而如果她将肢体都舒展开来,前肢甚至可以延伸到大门外。
大长腿,好哎。
艾琳脑海里泛起简单而开心的念头,她记得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小小的,但现在这个很大的身体也不赖。
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人儿走了进来,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排着队穿过宫殿的大门,就像一群花枝招展的小耗子。
还有一个穿着长袍的小人儿站在宫殿里,似乎是个指挥——他安排着那些穿着花衣服的小人儿,让他们在宫殿中间排成队。艾琳好奇地低下头,看着那些聚拢在自己肢体前的小生物们。
他们排列成了一个圆圈,然后又排列成方形。
他们在转着圈跳舞,有一些乐器在旁边响起来,呜哩哇啦的,很热闹。
那些小人儿在对自己说话,艾琳仔细去听,却发现自己似乎并听不明白,但她还是开心地点头,回应着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声音。
然后,那个穿着长袍的“指挥小人儿”挥了挥手。
跳舞的小人儿们便心满意足地走了,然后又有新的小人儿走进来,给她拿来吃的东西。
有很多甜饼。
艾琳有些糊涂,她记得自己好像不能吃东西,因为自己嗓子眼下面的结构是实心儿的。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面,嚼一嚼,咽下去。
哦,对了,吃东西是这种感觉来着——时间太久,都忘记了。
艾琳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宫殿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回忆着自己的事情。
时间流动得很慢,似乎她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可以一直看小人儿跳舞,吃小人儿送过来的甜点。
还有听他们说话。
“好哦……”
艾琳开心地笑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便在阳光下过去了一天。
然后又是一天,又是很多天。
“读取进程卡住了?!”于生猛地看向正站在读取装置前的玛琳,“怎么个情况?”
“稍等,正在排查原因。”玛琳拿着数据终端站在装置前,一边操作一边飞快说道。
在她身边,发条女仆玛丽丝正倚靠着“王座”坐在地面上,一条数据缆直接连接在她的脖颈后面,协助处理着王座输出的海量数据。
随着时间推移,玛琳的眉头逐渐皱起:“现在查不出原因……所有系统都运作正常,日志也一直在正常输出,但最关键的数据块返回的始终是个空循环……玛丽丝已经接进去了,但她被挡在最重要的核心数据外面。”
于生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坐在“王座”上的艾琳。
小小的人偶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有些夸张的金色椅子上,脑袋歪在一边,姿势四仰八叉的,打着均匀的呼噜,嘴角甚至好像还翘了起来。
她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跳舞的小人儿出去了,艾琳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前肢旁边。
一个穿长袍的小人儿站在那里。
他好像是所有小人的“指挥”,他指挥他们进来跳舞,指挥他们进来送甜点,指挥他们进来唱歌以及演奏乐器,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其他更复杂的、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小人儿们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个穿长袍的始终不换,他一直站在大殿里,就仿佛……一切的中心一般。
艾琳想了想。
“你叫孔达曼,对吧?”
她忽然问道。
穿长袍的小人儿终于动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以来,那个黑沉沉又破破烂烂的兜帽终于抬了起来,一张苍老干瘪、眼睛上缠着残破布条的面孔望向艾琳。
“是的,吾主。”
艾琳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盲眼的先知……具体是怎么瞎掉的啊?”
“与您一同观测了末日,吾主,”盲眼的老人平静答道,“不过尽管失去了双眼,但从那天开始,我便可以看得更远了。”
“哦,这一段不记得了,”艾琳抓了抓头发,接着又好奇地问,“那现在的你是真的吗?你真的在这里吗?”
“……这里的我只是您记忆的一部分,”盲眼老人诚实地说道,在自己的女神面前,他似乎不会说半句谎言,无论自身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无论这座宫殿是否会因他的诚实而崩塌,“我不在这里,从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整座宫殿似乎都在摇晃起来,宫殿外面的高山也在摇晃,蓝天变成了一张粗糙的简笔画布,天空的一角垂坠下来,露出后面混沌的黑暗。
艾琳却只是伸了个懒腰,八条长长的节肢在周围划动着。
“我要走了哦。”
她笑着说道。
盲眼老人抬着头,仿佛仍有目光透过那缠绕在他眼睛上的破烂布条望过来。
“……您一直都清醒着吗?”
“对啊,”艾琳点点头,“我做梦很清醒的,而且很擅长旁观别人的梦境。”
“那为什么……”
“这个梦很开心,”艾琳温和地笑着,那是在她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假的也很开心。”她抬起头,神殿的屋顶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远处的高山变成了一堆正在融化的色彩,天空像皱巴巴的画布一样耷拉下来,就像撤去布景的摄影棚,露出了帷幕之外的黑暗舞台。
“我都快忘记了,当初封装那些数据的时候还留下了这么好的东西……可惜,噩兆只是一具尸体,不是一艘方舟呢,只留下了那么一点。”
盲眼先知孔德曼的身影仍旧静静地站在大殿里,作为稀薄记忆的一部分,他的身影正和宫殿一起渐渐变淡。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几乎已完全消散的老人忽然又开口了。
“主,您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哦,”庞大的蜘蛛女神从宫殿中站了起来,她划动着长长的节肢,漫步向前走去,走过老人身边,“每天都可有意思啦。”
“那就好。”
“再见啦老头,等哪一天在现实世界再见到了,我让于生请你吃饭~”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高山与宫殿一同化作了迅速消散的影子。
艾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这个不断收缩的世界边缘。
丝丝缕缕的黑色丝线浮现在周围,交织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这里是树天使做过的梦。
这里是赫卡之星采集的数据。
这里是美神留下的记录。
它们全都是晦暗天使们眼中的“湮灭之海”……
“世界”坍塌成了一个表面混沌的球体,粗劣油画般的天空落在地面上,和山川河流一起变成了抽象的二维画面,而后连这些二维画面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数据结构,被漆黑的蛛丝层层包裹起来。
蜘蛛女神绕着这颗小小的“星球”走了一圈,然后又是一圈,又是一圈……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一颗被包裹起来的茧。
黑暗混沌的空间中,只有孤零零的蜘蛛女神,怀中抱着一团被包裹成茧的校准数据。
而后一道道根须与藤蔓凭空出现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延伸到艾琳面前。
艾琳开心地举起怀里的茧,在那些根须与藤蔓面前使劲晃了晃。
“给你,老树,数据包——我都打包好啦!”
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回荡起来:“你吓死我们了……刚连上线你就睡死过去……”
艾琳想了想,咧开嘴角:“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