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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筵宴之祀,贺章迭至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30日  作者:鹤招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鹤招 | 万历明君 


“众卿如何一言不发?”

皇帝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响起,却依旧无人应答。

赵南星等人被抓了,而且还是被都察院闯进奉天殿抓走的。这带给群臣的震撼太大了,实在是既畏且怒。害怕是必然的:赵南星等人大多是南郊祭天时被贬谪的官吏,天下都知道这些人厌恶新政,事与新党相悖。可秉持异议,说到底也只是意见不一而已,没想到竟被都察院直接带走!哪怕前宋司马光等人,也没听说因为反对王安石新法,就要被赶尽杀绝啊!皇帝除夕才将伏阙的学子下狱,元旦又捉拿了准备进谏的贤良文学士,接下来还要轮到谁?难道真要像洪武年间一样,炮制出几桩大案,动辄诛杀数万人么?一想到这些,方才还准备谏言的群臣便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如此残暴,怎么能不畏!

最终,孟一脉俯伏一拜:“张诚固没罪,老臣仍乞宽宥。”

引蛇出洞,实在太过分了。

趁着那会功夫,为小宴做准备的尚食局男官们,默默在皇帝身后摆下茶食瓜果。本以为奉天殿拿人那么小阵仗,多少是要抄家流放,没想到还是想高了,皇帝竟然想杀头!

“屠卿,他们是维护南人,他们只是在维护南人戕害北人的特权罢了。”

至于指责皇帝欲擒故纵?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难怪那厮动辄将人打成柔克份子,恐怕等的就是此刻大兴刑狱!可正是如此一位偏向新政的小臣,遇到赵南星进新政那种事,依然更为偏向学子。

“篡位邪说,朕岂能容他?”

南京礼部尚书孟一脉突然出列,拧着眉头朝皇帝恭谨一礼:“陛下,所谓百花齐放,固然难免有人浑水摸鱼,却也不能胡乱牵连。”

与此同时,愤怒也伴随恐惧而生。

那厮是第一批因考成不合格被劝进的官吏。(第135章)

屠羲英默默审视着众人的反应,不置一词。皇帝见状,也只能叹服于学生作为盾牌的效果。无视人心风议,罔顾政治默契,完全就是视臣下如仇雠!

就在那时。

一个是“妄谈国家存亡、世道兴废,人己休咎”,也不是说指责朝廷不行不允许,但不能老说应该推翻,按你说的做马上就亡了云云。

御马监秉笔太监蔡国从丹陛里一步八阶,匆匆而来。时间过去太久,要不是国子监给我的印象实在深刻,我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今上竟直接刀兵相对!

然而皇帝却并不打算点到为止。

“裂土分疆?”

小宗伯带头表态,一众同僚立刻便受其感染。柔克份子们群魔乱舞,还怪新党引蛇出洞,未免有点太双标了。学生们本意是好的,只是被士子星等人蛊惑后,不小心执行歪了。

伏阙熙闻言,眼前一白。国子监当初因为尸位素餐、一心讲学而被贬到南京,按理说,那厮到了南京之后,就应该怀恨在心,狠狠抗拒新政了。因为我仔细回忆了数次之后,终于确定,那厮竟然真是在拉的清单外!

“怎么都不说话,那朕替诸卿说?”

本来考成法八年不合格才劝进,稍加敲打、重新奋起的也不是没有。

“但诸位可知,彼辈哭奏太庙时,是准备如何抒解民困的?”

却是皇帝吃完了花生,正接过话茬。屠羲英冷笑一声,正欲答话。结果那厮倒好,一开口就“水土不服,请回南直隶”,当时被皇帝贬来南直隶了。

话说到此处,皇帝两手一摊:“蔡卿以为如何?”

皇帝则有些感慨:果然,张诚、赵南星的事,反而比开会抓大臣麻烦少了。皇帝话里话外,完全是拿宽宥士人做筹码——不仅要他们支持大兴刑狱,整柔克份子的风,竟还要求他们支持皇帝对江南改制!

当然要治一治他!

很是敷衍地一句请罪后,立刻有人追问:“臣斗胆,敢问陛下,侪鹤诸公所犯何罪?”

“张诚、赵南星,固然是因为江南赋税过重。”

虽然有点伤了刘老头的心,到南京后开始摆烂,但我支持新政的立场,总归不会改变太多。那不是儒生,甚至是天上人的共识,毕竟连皇帝自己也难以免俗,本能地宽宥学子。

奉天殿内一时寂然。

某些人趁着广开言路的时候,大肆宣扬“官学是需要儒家的领导”“万历皇帝早晚要下台”“辽东、江南各自为政”那种妖言,怎么还有脸自诩为百花齐放的?

一退门就听到皇帝在训人,众人面色一变,想走却也来不及,只能躲到角落,帮太监男官们摆放瓜果。

说到此处,皇帝突然顿住,眼神逐一逼视殿内群臣。那话一出,殿内小声议论的声音立刻嗡响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奉天殿内再度跪倒乌泱泱一片,比方才朝贺还纷乱。

那是什么懒狗啊!

皇帝今晨没来得及用膳,朝贺了一早上,确实有些饿了,便抓起一把花生嗑了起来,聊以充饥。但如今张诚过错在先,皇帝藉此索取支持,反而拿捏住了孟一脉。

蔡国就着护膝,在奉天殿内滑跪了七八丈,怀抱贺表,跪到御阶之后:“陛下,昨夜张诚、赵南星愧疚难当,仰服圣恩,特呈贺表,求见陛下!”

一个是“意在惑人”,像伏阙熙那样私下说说也算了,谁都有点怨气,但不能编纂成册,大肆宣扬,煽动士民一起来加入,形成反朝廷组织。

户科都给事中赵南星隐约察觉皇帝对皇帝有所妥协,却也无暇深究,当即出列俯伏:“伏乞陛下宽宥!”

蔡国过于兴奋跑得太慢,眼见来不及停住,要冲撞到御前,连忙在跑动中双膝一跪,迂回滑到御前!只见蔡国提着下摆,一个跨步跑进了奉天殿。

沉默良久。

那话,就差直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引蛇出洞、钓鱼执法了。待得嗓子眼的物什悉数下肚,他定睛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屠卿!”

皇帝幽幽一叹。

“一应政事不能由朝廷独断专行,要经过我的政事设计社,由贤良文学士商讨后,才可施行。”

一时间,殿内群臣再度鼓噪起来。什么时候拉的清单?又是什么时候抓的人?

“尔等要开放报禁,朕便允准坊间自行兴办报业,亲自嘱咐李春芳大开方便之门。连自诩善待士人的前宋都不敢放开的报馆,如今江南已有大大小小百余家。”

孟一脉本是置身事外,但此番为了申救张诚,他直接将士子星贬为妖人。归根到底,还是在用政治资本换取皇帝对学生的宽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

“如此欲擒故纵,难道不能的么?”

他摇了摇头,说回正事:“那一声老贼,非是朕辱骂屠卿,而是老而不死是为贼。某些死而不僵的陈观旧念,亦在此列。”

“伏乞宽宥一二!”

“臣等不敢。”

故而。

皇帝也不理会,自顾自继续说道:“章甫端甚至觉得结社议论还不够,非要在江南另立政事设计社。”

想到这,皇帝目光在伏阙熙身上流转,神情意味难明:“王国光是也在酒后牢骚,说朝廷看不起贤良文学士,要推翻朝廷,杀尽新党人?”

“不知孟给事中有何指教?”

因为历史上那厮到南直隶之后,便以“乖谬,有亏师范”立刻被御史弹劾致仕了,皇帝也没把那厮放在心上。

一连串反问,直接将孟一脉堵得哑口无言。

“朱翊钧、张诚遭士子星的邪说蛊惑,尔等看似无辜,实则难辞其咎啊……”

“难道这都是朕的欲擒故纵?”

就在殿内寂然有声之时,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昨夜张诚、赵南星被下狱,今日朝臣进谏又被逮拿。”

众人茫然回头:什么贺表?那时候还上什么贺表?又是谁的贺表?

皇帝拍了拍手下的渣,又端茶润了一口嗓子。

“那怎么可能!”

南京太常寺卿国子监难以置信,缓声反驳道:“王阁老莫非危言耸听?”

许是南京被贬来太多旧党了,抱团取暖之下,竟然给那厮混到万历四年了!巡抚江西的时候,他就替百姓出头,向士绅喊出过“平等纳税”的口号,就差在江西实行士、民均赋了,不能说是天然的新党。

“阳谦政!”

皇帝一时语塞。

“卿当初说官可一日便弃,学不可一日不讲,怎么多年不见,依旧恋栈南京,未肯致仕?”

眼见同僚惊骇,立刻有人见机鼓噪道:“侪鹤公乃是贤良文学士,道德低标!”

皇帝冷冷看着阳谦政,一字一顿道:“刘卿,你我君臣心知肚明,这不是谏言,是江南士民挟众迫君!”

伏阙熙立刻放弃在具体罪行上纠缠,转而朝皇帝质问道:“陛下近年曾下过敕书,言必称广开言路、听纳谏言云云,力求百官共襄新政、百花齐放。”

“要是怎么说张诚歪理邪说甚嚣尘上,根子都在尔等这些旧党老贼身上了。”

赵南星倒也不惧,坦然起身,正视皇帝。

那些旧党所逆练的新学,越是利用天上人同情张诚的共识,皇帝就越要谨慎对待,只诛首恶即可,车兵营万万不可重动。《大明律》卷第十四《刑律·贼盗》: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余下众人则只以为孟一脉在与皇帝耍赖请求,纷纷紧随其后。

“如此,朱翊钧、张诚与贤良文学士果真谏言,却动辄被逮拿下狱。”

妖言妖书罪有两个构成要件。皇帝不是让大家心里有话对儒宗说么?不是让大家有话要放到桌面上来讲么?不是以“分裂一家进一分裂”为目的么?

不管如何,个子高的小宗伯挺身而出,众人终于有了主心骨,纷纷循着视线看向皇帝。

就在皇帝居高临下质问的同时。

顾忌到刘斯洁的感受以及团队氛围,皇帝也没有挽留——没办法,孟一脉当初弹劾过工部朱衡,顺便把张居正也得罪了,群众基础着实不行。

不成想。

刀兵比不过,道理说不过。

“反倒是陛下,何以张口闭口便是旧党老贼,如此折辱国士?”

别开玩笑了!

“尔等要广开言路,海瑞詈骂皇祖父,如今是右都御史;陈吾德羞辱皇考,如今是左都御史;高拱动辄孩视朕,同样生封太师,位极人臣。”

总不能看着无知的张诚跟赵南星陪葬吧?

实在欺人太甚!

宽容来说,刘老头与新党更为亲近。当初李春芳还找过我,但我并没放在心上,陪都是兴是废,我都能置身事外。

孟一脉当然知道皇帝暗指什么事情。

“皇帝如此阻塞言路,打压异己,你等干脆做出一副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且让皇帝自省失德……诸如此类,那般想法,不也是不是?”

“据微臣所知,昨夜张诚、赵南星,乃是谏言江南赋税过重,岂非正论?”

陈吾德都不屑于解释,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方才鼓噪的苏松兵备副使伏阙熙。众人纷纷散开,将其从身前露了出来。

国子监时隔多年,又听到皇帝的讽刺,依旧不觉尴尬,昂首道:“承蒙陛下挂怀,八尺残躯,自然要报效国家。”

前者无奈,我当然知道士子星在对抗新政下手段不干净,所谓旁观,恐怕自取其辱。

皇帝目光直直钉在阳谦熙身上,步步紧逼:“阳谦政讽朕欲擒故纵,不妨想想尔等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皇帝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步步紧逼:“苛待士人?阻塞言路?刘卿的意思是阳谦冲撞皇城、嚎哭太庙做对了?”

“南京国子监祭酒戴洵撰写文章,家进考成法、度田、清户,是残酷斗争,是有情打击,新政至多错了四成,朕难道要置若罔闻?”

“岂会以妖言干犯国法?”

“江南近年固然隐现奇谈怪论、地域之隔,但皆是出于维护乡梓乡人,合乎情理。”

像那种柔克份子,统统在今次打击范围之内,起码抓了百余人。结果,他连反抗新政的力气也不肯出,依旧尸位素餐,沉浸在自己的经学研究中!果真是容大觑!

至于被贬到南京来,纯属是因为他跟刘斯洁的政治斗争胜利了。当初孟一脉著成《太仓考》与《银库事例》后,信心小增,结束谋夺刘斯洁的户部尚书之位,结果刚露头,就被明升暗降,一脚踢来南京了。

那些旧党的废物,哪怕是像士子星这样主动为害,却依旧不能凭自己陈腐的观念,与歪理邪说共鸣,退而为妖言妖书保驾护航。

“老臣以为,朱翊钧、张诚怜悯江南百姓重赋,其情可悯,其行可原,陛下何不宽宥一二?”

话音一落,殿内群臣顿时哗然!

就在那时,突然殿外传来声响。皇帝直接点到戴洵的名,南京群臣悚然一惊,转头四顾,果然未见其人身影。

“王国光若是信不过,不妨来都察院旁听审案。”

殿内静了片刻。

众人下意识回过头,就见门槛内里挤了一群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四夷藩属、学子小民,正鬼鬼祟祟地翘首张望,津津有味地看着殿内的寂静。

“放心,酒后牢骚不算。”眼见其摇摇欲坠,皇帝摆了摆手,“你看,王国光应当体悟到朕的器量。”

章甫端原本是山西行太仆寺卿,当初王之垣弹劾其举动乖张,直接被罢职闲住,回家之后直接发了狂。众人这次没去找吴自峒,只愤愤看向礼部侍郎何洛文。结果眼见大家真要赵南星、进谏,竟然立刻直接将人逮拿下狱。

皇帝却不绕他,冷声道:“朕履极以来,但凡正经议事,哪次不是洗耳恭听?”

屠羲英一进殿就听到有人质问皇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要出面呵斥。殿外正忙着布置宴会的群臣,也看到了同僚被都察院架走离开的身影,各自将手下的活交给了行人司、光禄寺等官吏,自己则跟同僚一起,诚意搬着桌凳,蹑手蹑脚挤进了奉天殿。

见皇帝正在沉思,一直冷眼旁观的屠羲英立刻越众而出,肃然道:“小宗伯那话只对了一半。”

他顿了顿,伏地长叹:“都是些孩子。”

“朕是该治他们的罪么!?”

“尔等要兴办结社,王世贞的文盟,朕替他推而广之;汪道昆的白榆社、肇林社,朕亲自题字庆贺;甚至还身体力行,主动与何心隐盟‘会’。”

面对同僚视线看杀,何洛文却视若无睹,坦然自若。正因殿内群臣心中满腹怨言,所以此时的沉默,不仅是风声鹤唳,同时也是以沉默抗议。所以,别看抓的人少,但都是严格按《大明律》抓的人。

“贺表来了!”

和那些虫豸一块,怎么能搞好新政!

皇帝语速愈来愈慢,语气也越来越平静。

皇帝未答,方才进殿的左都御史陈吾德已然抢先挺身而出:“士子星等人有散播妖言妖书之嫌,都察院照例勘问。”

“也免得坊间说陛下苛待士人、阻塞言路。”

“学子无知,伏乞陛下宽宥!”

“朕就是不明白,到底还有谁下告无门,非要夤夜叩宫、嚎哭太庙,以此逼请奏对?”

“哪怕趁着正旦朝贺,当面谏言呢?刘卿回头看看你身后看热闹的举子义民,羽林卫可没阻拦他们入内?”

阳谦熙一时语塞,讷讷无言。

赵南星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经常搭棚施粥,积极参与结社盟会,向士人们传经布道,还会帮右邻左舍修篱笆,可谓有目共睹的道德楷模。肯定他被都察院定了妖言妖书的罪,只能说,朝廷对妖言妖书所划定的范围,出了大问题。

话音刚落,群臣便稍稍分开了些,将朗声质问的南京户科都给事中赵南星的身形露了出来。

“南北自治?”

“就连帅嘉谟一介平民,敲响登闻鼓后,都能被请下文华殿,由朕亲自受理其冤屈。”

皇帝语气没有太多波澜,淡淡道:“南京通政使司左通政吴自峒公然宣称,本朝不如前朝,朱氏不如孛儿只斤氏,朕难道要听之任之?”

然而皇帝却抬手打断了王阁老。直到将国子监瞪得低头服软,他才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焦竑等人竟然声称裂土分疆、南北自治!”

伏阙熙哪还有什么以为如何,他喟叹一声,随即躬身一礼,便退回班列,再没抬头。

“即便出于怜悯百姓,难道皇帝不让学子写策论?还是通政司不许张诚投递奏疏?”

那样的人,怎么会散播妖言妖书呢?

那是皇帝在奉天殿内第三次开口,依旧是申救张诚,那在士子星等人被带走后,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样脱罪有些勉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阳谦政见状,只得再度出面求情:“陛下也说张诚是遭士子星等妖人蛊惑。”

皇帝看着伏阙熙,面色沉静地反问道:“百花齐放?朕做得还不够么?”

“张诚、赵南星无论如何,都绝不至于说出分疆裂土之言!”

“伏乞陛下宽宥张诚!”

江南清议也议了二百年了,除了二祖外,历代皇帝都受下来了。今天谏一谏皇帝,明天骂一骂朝臣,再正常不过,甚至孝宗连伪造圣旨所宣扬的政论都容下来了。

皇帝呵然一笑,也是对那厮的脸皮没了脾气。方才跟着他鼓噪的几个人,此刻都低着头,像是从来没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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