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枭话音刚落,山月迅速明白他的意思,飞快抬头看向大敞的窗棂和门扉,纵然心里清楚薛南府宅院深深,处处秉承御史谨慎小心的特性,里三层外三层都布了暗防,再大逆不道的话都传不出正院。
南府共有三道门,从外门自中门至内门,每一道门都将大部分人拦在了外面。
正院里向来只有来来去去的十余人。
即便是最为简朴的徐国公府,侍奉近身的人,也不至于这样简单。
尤其是校尉夫妻就寝的西厢。
常年都只有山月与薛枭二人。
两个人都是苦出身,着装、净面、梳发.皆由自己上手,正院中的下仆更像雇佣的伙计,统管的黄栀、负责衣食住行的王二孃及苏妈妈、打理内务的秋桃、挂在薛南府但被收编进西山大营集训的实名兰辛虚名秋鱼、赖在府里吃白饭顺便调戏疾风的周狸娘除却这些人,正院再无他人,更无需担心泄密。
饶是如此,山月仍旧十分警觉地起身将窗棂关死,回首压低声音:“你属狗的啊!?慎言!”
薛枭其中之意,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如今九族只有他们两,薛家族谱首页相当于单开了,上头就这两公婆。
薛枭身形向后一靠,唇角向上一挑,无端笑起来,有些狂狷,又有些不以为意:“若是死,也是我俩葬一处,不害怕。”
山月忍住抽他的冲动:什么事都能被带偏。
“葬什么葬!”
山月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的:“此话休得在外胡说,往小处说是调拨天家关系,向大了说,是.质疑皇室血脉。”
薛枭并不是嚼舌根的人,莫名发起此问,必有来龙去脉。
山月话锋一转,蹙眉问道:“可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薛枭保持笑意,伸手环抱住山月,冷冽的馨意扑面而来,薛枭将头埋在山月颈间,深吸一口气,嗡声瓮气的,却并没有讲实话:“能有什么变故?”
薛枭难得语声黏腻,像蒸笼里泡了水的糯米,略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如今皇权在握,大不了是崔家谋逆,以北疆军逼宫,放崔白年回山海关时,皇帝心中便已有成算”
他是永平帝的一把刀,一把很好用的刀,用他砍断江南官场蓬勃的生机。
但,谁知道皇帝还有几把刀?
正如皇帝有许多双眼睛和耳朵,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早已过去“昨日练刀练三百下,手臂有些疼”也要来信闲话的时光了。
人的所有关系都注定离分。
母子、君臣.最终皆走向分崩离析。
但他愿用此生所有运气祈祷,与山月好好走下去。
希望上天给他机会。
薛枭不自觉收紧胳膊的气力,藏起心头的万分不舍,努力使语调变得如常平静:“大年后,我要启程去山海关关内。”
才刚说完崔白年或会谋逆,薛枭就要去山海关
山月反手环抱住薛枭:“去做甚?”
“探路。”
薛枭再次避重就轻:“你莫要挂牵。”
“几时回来?”
“顺利,或许二月初;若不顺利”薛枭语声如常,声音在耳畔却莫名拉得极长:“.就不知归期了。”
山月莫名心头一跳,眼皮跟着颤了颤,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不安。
跟着,薛枭便吻上山月微凉的耳垂与脖颈,余光却瞥向那幅小犬嬉闹图的下方,重迭了几张花儿的摹像,有迎春花灵动舒展,也有桃、杏两花的妩媚小意,同样的笔锋画不同的花儿,但并不是山月的画风。
山月本身的画风更冷更利落,像大开大合的山海,不拘于尘世微渺的情意。
这个画风,更暖,更细腻。
甚至有些熟悉。
薛枭捻起一张来,微眯眼细看,突然想起崔玉郎送来的那封信笺。
信笺上分明画的就是迎春花儿。
一模一样的画风。
“怎么摹起崔玉郎的画?”薛枭敛起眼眸,语气里灌了醋,透着发酵的酸。
山月抿了抿唇:“你便是吃程行郁的味,也不需吃崔玉郎的酸醋。”
薛枭:.谁的醋都不愿意吃好吧。
山月的不安被薛枭的插科打诨安抚干净,她抿唇笑起来,语声也如粘手的糯米粒儿似的,拉出丝儿地黏糊着补了一句:“摹下来当然是有用处的呀——我需求证一件事。”
除夕夜,城门天际尽处鞭炮声响,还没满月的小黑幼犬长了颗吃雷的胆子,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蹒跚地追着天上的烟花跑,四条软绵绵的小短腿倒腾得可快,却在比指甲壳还小的石头子儿上吃了亏,“噗通”一声四仰八叉跌地上。
大白鹦鹉雪团“嘎嘎”乱叫:“摔个狗吃屎!摔个狗吃屎!”
追风护崽心切,在后头一个飞扑,把雪团吓得长羽乱飞:“傻狗!傻狗!”
秋桃“哈哈”憨笑。
周狸娘含羞带臊地脸上飞着两团酡红,趁吃席的醉意,装作腿软地往隔壁桌的疾风身上倒。
疾风胳膊肘稳稳撑住周狸娘的背,沉声:“周姑娘小心。酒醉伤身,莫要再喝了。”
周狸娘羞答答地转了身,顺手摸了把疾风青筋凸起的手背,声音虚弱:“——好。”
邪恶栀管事觉得眼睛有点辣,默默转过头去,心头骂了声:妈的,什么时候甜醪糟也能醉人了!别看人麻猫儿天天红着脸弱柳扶风、弱质虚寒的,恐怕人都和离二婚了,她们都还没嫁出去!
城中热闹非凡,烟火绕着护城河,燃了一大圈。
山月与薛枭向来是不喜凑这些热闹了,今次,薛枭却难得约山月出门逛一逛,并不带人手,只手拉着手,穿麻衣素服凑在人群里,在人挤人的热闹里感知人间烟火。
烟火放完。
山月说饿了,薛枭带山月去了往日打包羊肉汤的天香楼,酒肆也近打烊,见是薛枭,掌柜还是留了条缝,将二人放进来:“.今儿个羊肉一早被定光了,还剩些底汤,不若给御史大人和夫人煮完汤面吃?”
朝堂上的变动,是神仙打架,老百姓很难晓得,还用的旧官称。
薛枭笑着说好。
不一会儿羊肉汤面便盛在海碗里端上来,东拼西凑的芫荽、葱花、芹菜粒漂在白花花的汤面上,面就是酒楼伙计们吃的除夕长寿手擀面,不够漂亮光润,但胜在劲道弹牙。
山月低头挑面,吃了一口,便敛下眸,轻声赞了一句:“.味鲜而清淡,只有鲜灵不见膻味,炖得很好。”
薛枭笑:“若不好,我往日怎会特意买回——”声音在喉咙卡住,薛枭眼底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炙热的火:“你尝得见味道了!?”
山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带着笑意含入口中。
薛枭心底无端涌起一股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释怀喜悦:“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当作新年礼物,告诉你。”
山月声音小小的,趁天香楼的伙计们别开眼,趁酒楼后厨熄了烛,她凑上前去,轻轻吻住薛枭的唇角:“谢谢你——”
谢谢,在这万恶的尘世,有你同行。
谢谢,在这千钧重的复仇下,有你同担。
复仇不好,但她在复仇中渐渐放下心结,可以画画了、恢复味觉了甚至再次拥有笑与爱的能力。
山月眼眶酸涩,重新诚挚地、愉悦地、满含热泪地道谢:“谢谢你我爱你。”
烟火冲上天际最高点,再绽出一朵灼人的花。
“漂亮——真漂亮!”
同一片天空下,高墙内外,姐妹二人同赏一片烟花。
水光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在太医院的木梁上,脚下空荡荡,木梁旁的朱漆柱子上显眼的脚板印,解释了她采取何种方式爬上了高梁。
她故意撞了撞身侧的方大监,笑得发邪:“漂亮不?”
“方大监”脚下空无一物,若砸下去,恐怕不是青一块紫一块,而是东一块西一块。
“漂,漂亮。”徐衢衍声音温润,但有些结巴。
水光哈哈笑起来,肩膀又撞一下:“你要是怕,我们就下去,我先下,在下面托着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