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标记门牌的包间就在二楼大厅的最里面。
双开门的包间大门,看着就能猜到,当年装修的时候必定是用了上好的材料,只是如今看着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包间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还有两名保镖,看着刘兆铭领着陈言走来,立刻就安静的让开到一旁。刘兆铭和那个中年人对了一下眼神后,亲手打开了大门,然后请陈言入内。
包间算是不小,但只摆放了一张圆桌。
上首位旁。坐着一个老人。
陈言立刻辨认出来,就是昨日自己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位昏迷的病人,刘家现在的掌舵人,刘家的家主掌门大佬。
本名刘见山,操控着港城商圈最高地位的几位顶级大佬中的一位。
这位刘大佬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如今六十多岁的年纪。
如今老了,身量消瘦,甚至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病容,但顾盼之中,还是仿佛有一种权柄在手的威势。
陈言走进来的时候,刘老先生擡头看向陈言,然后他那张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但眼神很认真:“陈先生来了,老头子身子刚恢复行动不便,就不起来迎你了,莫要见怪。”
说着,刘见山指着身边的一把座椅:“来,请过来坐。”
陈言身后,刘兆铭默默的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陈言在打量着刘见山,刘见山也在打量着陈言。陈言注意到一个细节,刘见山的眼神里,并没有那种寻常人看到自己过分年轻的脸庞时候,那种意外惊讶或者一丝疑惑。
老头子的目光很稳,也很沉。
陈言对刘见山的态度很是满意一一对方的态度端的很正。
至少没开口喊自己什么“年轻人”。
讲真,若是进门后这位刘大佬要是摆出什么老人家的态度称呼自己“年轻人”,那么陈言自然也就要换一个对待的方式了。
掉头就走或许还不至于,但今天大概也就是说点片儿汤话敷衍敷衍,延命那是别想了。
不是傲慢,而是……
你在求我救命,而且全世界只有我能救你的命,那你就没资格摆出一个上位的姿态。
陈言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
随后他收回了打量对方的目光,不紧不慢走了过去坐下,才笑看着刘见山:“刘老先生,有幸和您一晤,幸甚!”
刘见山轻轻叹了口气:“这话该当是我讲才对,若不是能见到陈先生,我现在还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等死说完,他深吸了口气,伸出双手来,把一个干净的茶碗拿过来到面前,又亲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来,一杯茶斟了七分后,又双手端到陈言面前。
“陈先生施以援手,救我于为难,更是造福了刘家上下,这杯茶是我刘见山该敬高人的。”陈言目光肃然,看了一眼刘见山,双手捧起茶碗来,认认真真的抿了一口,然后再放下。
“刘先生客气了,我既收了刘家的重金酬谢,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刘见山仿佛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房门被推开,先前在门外看到的那个中年人推着一辆餐车进来,面色恭敬的将一个个小笼屉端上来,摆在了桌上,都是一些粤式的点心小食之类。
刘见山从容笑道:“刚好到了午饭时间,陈先生不嫌弃的话,随意用一些,我们边吃边聊,如何?”陈言笑了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来就夹过一个水晶虾饺,咬破一个口子后,就觉得味道果然鲜甜。“这里虽然如今已经没落了,但其实味道还是港城的顶级水准。只是如今的年轻人不太喜欢吃这种老式的粤式酒楼了。好在我老头子还有点钱,酒楼就算不赚钱,我也要把大师傅养着,就算不赚钱,也不肯放他离开。
否则的话,有时候自己馋了,就怕没地方吃这一口。”
说着,他又拿起一双公筷来帮陈言布菜:“这里的凤爪才是一绝,你务必要尝尝,是这里的大师傅的拿手看家本事。”
陈言依言吃了一个凤爪,虽然他其实平日并不怎么爱吃这个东西,但偶尔品尝一下也是可以的。只觉得入口酥软,味道也是果然不错。
“这家酒楼,是刘老先生您的?”
“嗯,买下来已经三十年了。”刘见山淡淡笑道:“年轻的时候接管家里的生意,结交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做生意么,总要有个吃饭的地方。当年这种酒楼还是很气派很有面子的。
我经常来这里请客吃饭,吃多了,就干脆把它买了下来。之后,在这里也算是吃了三十多年。不瞒你说,你别看如今这里冷冷清清了,但过去的时候,在港城的商圈,这个酒楼可以鼎鼎有名的。尤其是这个包间,也是一般人进不来的。
每逢港城市场上或者经济上出现了一些什么问题,几家的话事人出面,都会聚集在这个包间里,吃吃饭,商量一下。
九十年代的那次股灾,最后几大家族商量拿钱出来救市,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喝着茶聊出来的。我记得那天晚上,大家吵了好久,才送算把事情谈妥,每家出的钱也都商议好……
那个时候我父亲还在,也是我父亲出面代表刘家坐在这里谈的。而我当时还是个年轻后辈,只能站在一旁帮忙端茶,看着听着一群老人家们吵闹商议……”
说着,刘见山看了看陈言,笑道:“没记错的话,当年那个晚上,李家的那位,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座位。”
陈言嗤笑一声,起身把屁股下的椅子稍微挪了挪:“那我可得稍微挪开点,。李家人坐的位置,我可不想沾。”
刘见山哈哈一笑:“果然,你也是看李家不爽的。”
陈言摇头:“我怎么看不重要,我也不是港城人,不过,刘老先生好像对李家也不以为然?”“两头下注,左右摇摆的人,我是没眼看的。”刘见山哼了一声:“李家靠着李老头的聪明风光了几十年,赚的最多的钱,但……也就风光这几十年了。
我可以这么说吧,我刘家现在的资产是不如李家,但李家赚的都是浮财,必不可持久。这不如今把根都要丢了。
再过三五十年,有没有李家都难说。但我刘家,就算再过五十年,都还会在港城站着不倒。”陈言点头,别的不讲,至少在立场上,陈言还是很尊重这位刘大佬的。
刘见山随后忽然收起笑容来,神色凝重目光凛然看向陈言:“陈先生,有一件事情请教。”陈言放下筷子,悠悠叹了口气:“请说。”
“我,还能活多久?”
陈言眯着眼睛看向老人家。
刘见山轻轻一笑:“我也知道这事情的非凡特异。若是我在病床上醒来回光返照,人却绝不至于有现在的状态一一能走能动,能吃能喝,眼睛不昏花耳朵不聋,意识也清醒如常人。
这种手段,可以说是技通鬼神了!
我是陈先生你施手段弄醒的,而我还有多少时间,对刘家来说更是至关重要,干系到我刘家后面的命运,所以,还请陈先生能如实相告。”
陈言默默的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轻轻道:“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况么,大概到明天中午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也就是说,刘老先生,你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刘见山听了,居然神色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畏惧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后,眼神更严肃了一些。他缓缓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小口后,看向陈言:“陈先生。”
“请讲。”
“不是我刘某人贪恋红尘。我今年六十有三,人么,活到我这个年纪,其实也不算亏了。
何况我这辈子也活得够本,我生在富贵人家,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过。商海风云也经历过。风光,地位,财富,哪样我也都不缺,如今更是子孙满堂。
按理说,我不该再贪心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只是……”
陈言依然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刘见山。
“只是,我死是小,但我身系刘家一族的兴衰。若是其他的时候,或许我也就认命了。
但,偏偏我两年前还存了几分雄心,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就牵头弄了一桩关系到刘家安危的大项目,所以……如今,我若是死在这个时候,恐怕我一死,人走茶凉。我那个儿子虽然也不算废物,但终究手段和心性都差了一些,威望也没养足。
和……上面的关系,也远远没有我维持的好。
只怕若是我现在一蹬腿,他恐怕真的维持不住如今的局面,那个项目若是垮,怕是半个刘家都要填进去……
刘家虽大,但身在商场,人心难测。若是刘家元气大伤,恐怕周遭自有豺狼觊觎…”
说到这里,刘见山再次顿了顿,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带着恳切之意:“所以,想请问,也是想拜求陈先生我刘某人,可以暂时不死么?”
陈言悠悠一叹:“自古看不破生死关的,又何止刘老先生你一人?始皇帝气吞八荒横扫六合,也被个方士徐福所骗,寄托长生于飘渺。多少皇帝沉迷丹术,多少帝王荒废政务,多少大人物,又为了长寿长生,做了多少荒唐事……”
刘见山身子一抖,低声道:“我知道我所求之事太过虚无缥缈,但刘家上下安危所在,我不得不问。”陈言点点头,静静的凝视着刘见山:“刘老先生,我也如实的回答你:我,不能给人延长原本该有的寿数。”
刘见山顿时眼神里闪过巨大的失落,身子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眉宇间流露出浓浓的忧虑。“所以……只剩一天时间么……一天时间,哎……一天时间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怕是不够……”眼看老头子低声自言自语,陈言却轻轻伸手去,在刘见山放在桌上的一只苍老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说我不能延长一个人原本该有的寿数,但……我也确实可以让你多活些时间。”
刘见山顿时身子一震,猛然擡头看着陈言:“怎,怎么说?!”
“寿数天定!”陈言神色肃然,语气威凛,一字一字沉声道:“一个人,寿数的极限有多大,从这人成为一个生命被孕育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
此后这一辈子,这个寿数就如同天花板压在这人的头顶上,任凭如何富贵已极,你再有权有势,哪怕是用全世界最好的医疗手段,最好的养护手段,都绝不可能超过这个天花板。”
刘见山的眼神越发疑惑:“那………”
陈言笑了笑:“但,其实事实上是,所有人,每个人,其实都根本活不到自己该达到的那个“天花板’。”
刘见山愣了一下,但是他乃是聪慧绝顶之人,略一思索后,顿时眼睛就亮了!
“寿数,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数字,理论上的极限数字,就像是……潜力值。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的兑现这个潜力值。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一辈子或者,每天会和这个世界接触,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伤害个体,每次伤害,每次接触,甚至很多因果,都会造成个体的损伤,让个体达不到原本该有的寿数。一个人原本寿数可能该活到八十岁,但因为可能不小心沾染了什么厄灾之气,导致自己大病一场,结果原本该有的阳寿,就因为身体的损耗亏空,而短了十年二十年。
一个人原本寿数可能该活到九十岁的,但因为其他命理气数多舛,从小灾祸不断,或许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理论来说,你从小到大,每一个细小的经历,都可能会直接或者间接的缩短你的寿命。
一不小心感染了一次感冒病毒,一不小心运动的时候扭伤了一下关节……
所有的遭遇,都会在你原本的寿数上做扣除,做减法。
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每个人,都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兑现过自己的寿命潜力值最大值。”
说到这里,陈言顿了顿:“这些人生之中的种种扣除和减法,种种的大大小小的损伤掉的寿命一一有些么,或许能补回来,但有些,是没办法补回来的。
但终究,还是总有些空间,能有手段弥补回来几分。
所以,我和你说,我没办法让一个人该有的寿数延长。
刘见山的眼睛里放光,盯着陈言,目光里如同有团火苗。
“但,我确实可以有办法,将你此生原本因为数十年人生际遇之中,不小心损耗掉的原本该有的寿数,挽回一些。”
说着,陈言平视着刘见山:“是的,刘老先生,我确实有法子,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刘见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哑着嗓子低声道:“那么,若是尽您最大努力,能让我再活多久?”陈言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一一不是尽我最大努力,也不是我努力不努力的意思。你的寿数就摆在这里,我只能给你挽回之前原本就属于你,但不小心流失损耗掉的一部分。
不管我努力不努力,这个数字就摆在那里的。”
这个道理,陈言是一定要讲明白的,否则的话,让对方以为自己可以操控这个寿命的弹性,那说不定以后还会来麻烦自己。
“是我想错了。”刘见山非常干脆的改口:“那么请问陈先生,若是帮我挽回弥补之前本就属于我的寿数,我能有多少时间?”
陈言看着刘见山,他的目光之中,早就将对方的命格气数都仔细的看在眼里,反复筹算过。甚至就连刘见山的生辰八字,也早在昨天去医院之前,楚可卿就已经告诉自己了一一既然请玄修大师上门,那么生辰八字这种东西,也早就提供过了。
观测望气,八字命理计算,陈言其实早就都做过,此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就稳稳说了出来。“若我出手,可帮你挽回十八个月的寿数。”
十八个月?
刘见山其实乍一听见这个数字,心中是有些失望的。
因为……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一些。一年半的时间,有好些事情,也不够来从容安排布局,也不够推行实施完毕……
尤其是目前压在刘家身上的那个大项目,都要耗时个三五年时间!
不过……
刘见山也是当机立断的人杰,心中虽然失望,但摆在眼前事到临头,也立刻就做出了决断。一年半就一年半了!
既然那个项目自己没办法活到它推行完毕,那么就该当机立断,放弃掉!
一年半时间,足够自己从容安排后世,也足够自己用最后的威望来布局,充分利用人脉和关系,将手里的这个压着刘家命运的大项目,把份额卖出去!
这个大项目的前景确实不错,以自己的眼光来看未来多半是能赚大钱。
但不是自己的,那就不可强求。
哪怕不赚钱,也要把手里的份额卖掉,撤回刘家资金,确保家族资金安全。
让自己死后,刘家的产业可以在一个没有危机没有压力的情况下顺利平稳交接。
嗯,还有,一年半时间,自己既然知道要死了,那么还可以用一些狠辣手段,帮自己的儿子做一些铺路的事情,从前不好用的手段,反正要死了,也不妨做做恶人,自己唱唱黑脸,给刘兆铭把一些碍事的石头搬开,碍事的人也处理掉……
这么算来,一年半,其实,也够了!
毕竟是在商海风云里披荆斩棘了一生的人杰,刘见山在很短的时间内心中就有了决定。
“陈先生,不知道,想请您施展手段,刘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还请但讲无妨!”
刘见山看着陈言,神色坦然。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眼前这位奇人狠宰一刀的准备了。
陈言笑了笑:“昨日令郎兆铭已经送来了一亿,可见刘家礼数。我这人性子历来干脆,人敬我三分,我也敬人三分。
刘家做事上路,我自然也不会薄怠。
不过再这之前,你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刘见山心思敏锐,立刻就反应过来,不等陈言说完,就断然道:“陈先生放心!此事事关重大,我也知道,陈先生身怀如此神鬼手段,若是传扬出去,别人知道陈先生能为人延寿,一定会惹来许多麻烦!你我之事,出我口,入你耳,我刘家上下,如今知道的也只有我本人和我儿子刘兆铭,我太太三人,嗯……还有我小女儿刘若桦,只知道一点您施法帮我醒来,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不管如何,我可以担保,我们四人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要对外吐露半个字!
至于我的身体状况,我今日就回医院去,然后在医院再住半个月,半个月后才徐徐康复,慢慢出院,对外就说是医学手段发生奇迹,让我身体慢慢康复。
左右不过就一年半时间,一年半后,我也还是会死掉。
等我死掉后,什么延命的猜测,自然也就风吹云散了。”
陈言想了想。
刘见山本人他信得过,那位刘夫人,叫云姨的那位,应该也是个心中有智慧的人,想来也信得过。刘兆铭虽然没有刘见山这么出色,但这种人其实行事最有分寸,稳的很,也不会出问题。
若是一定出问题,大概就在那个刘家的小女儿身上了。
看着是个性子有点鲁莽的娇纵小姐。
陈言笑道:“若实在不行,就对外说,你高价从我这里买了一枚祖传的丹药,救了你一命。只是这丹药并非万能,只能救一时而已。
而且,一年半后,你一旦离去,旁人就算知道了也会明白,以你刘家如此富贵,都无法再为你延命,想来我也没什么手段,不过就是一枚祖传的丹药换了一场富贵。”
刘见山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一切都听陈先生的吩咐。”
说完,他眼里带着几分期盼,看着陈言。
陈言叹了口气:“实话与你说吧,我也不想宰你一刀。修行之人讲究的是缘法和性情。
刘老先生你一生行事,我心中也是敬重的一换句话说,若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李家那个,那就绝无可能。
我不出手削他几年阳寿,都已经是我不想伤了自身功德了。
至于缘法么,我辈中人,信奉的是法不轻传,若是白与你,也是坏我因果功德。”
陈言说完,掌心一番,在刘见山瞪大眼睛的注视下,就看见陈言的掌心出现了一枚小小的雪白瓷瓶。陈言将瓷瓶推到刘见山面前:“这里有一枚丹药,此丹命曰补天,只此一枚,一人也只能服一枚。此后纵然再找到丹药,服之也是无用。
你服下后,自然焕发生机,原本亏空流失掉的那些寿数自然回来,让你能再活十八个月。”刘见山眼看陈言把丹药推到自己面前,不由得一愣:“这……那……陈先生,这酬劳…”
陈言哈哈一笑:“那边随缘随喜吧,刘先生看着给就好。”
随后,就此起身离座,悠然出门离去。
刘见山看着陈言的背影,眸子里却陡然闪过一丝精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此高人,对自己对刘家的好处,绝不只停留在帮自己延命一年半这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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