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
周清宁的回答倒也并没有让陈言过于失望,如此重要的东西,她不知道也不奇怪。
不过周清宁却补充道:“我伺候大人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在养伤的期间,一个人捧着这件东西在手里,怔怔发呆。”
她似乎一边回忆着一边低声道:“不过大人倒也没有过于避讳着我,有几次我看见他拿着这件东西发呆,我也曾经好奇问过这是何物,毕竟似他那种世家高门出来的大人物,手里的东西多半是不凡。”“你问了,他怎么回答的?”
周清宁苦笑道:“我第一次问起的时候,大人就很轻松的样子,居然还把这个东西随手抛到我手里,让我拿着随意把玩。
不过大人告诉我说,这个东西很不简单,若是我能参透的话,将来或许可以一跃而成为域界之中的顶尖大人物。
我也问过大人,该如何参透,大人却说,不难,往里输入元气就好,若是能引起反应,那便是有希“你试了?”
“是,我试了,大人也鼓励我试试看,不过在我看来,他那种态度,多半像是家长在哄着小孩子玩的样子。”,周清宁苦笑道:“我倒是输入了元气,但此物毫无反应,显然是与我无缘。”
陈言默不作声,将黑色晶石收了回去,随后看着周清宁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周清宁想了想,道:“圣人让我转告你的,就是这么多了,关于落雁镇的事情,我也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再有别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陈言也想了想,点头道:“那么,今后你……”
“我自问有些对不住你。虽然是命数算定,但终究是你救了我。而我最后帮助圣人,虽然是为了报恩,但终究还是欠了你因果。”周清宁苦笑道:“所以,我也无颜留在这里碍你的眼。既然完成了圣人之命,我这边告辞离开。此世天大地大,自然有我藏身之处。”
陈言面色沉静,看着周清宁。
周清宁却神色坦然:“若是仙官大人心中当真恨毒了我,要取我性命,小女子这条命左右也是你救下的,便还给你又如何。”
终于,陈言叹了口气。
要说恼恨周清宁,这种情绪陈言自然是免不了的。但要说杀了她泄愤,倒也不至于。
毕竟,这一切都是圣人谋算布局下的,算定了命数,布下这么长的一个局来,等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入。周清宁不过就是一个工具,恨她,倒也大可不必。
何况,这人曾经也是落雁镇的守军,是镇将姜瑜的义女,更是和陈玦有旧,从这一点来说的话,和自己也不免有些香火情。
而且,有些事情,虽然周清宁已经说了出来,但万一将来有些细节想起来要问她呢?
陈言想到这里,心中有了决定,随手从储物玉佩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丢给了周清宁。
周清宁接过,发现是拳头大小的一块离火铜,从色泽看来,已经是冶炼提纯过的铜锭,细细感受,那离火之气丰富,不由得脸色一怔。
“你虽魂魄已经修复,但终究还是魂体,需要有离火气来滋养着才能存活。这块离火铜便算是我借给你。
此外,我今后或许还有事情要问你,你也不必躲着我。不过你住在我这洞府也确实不合适了,我给你寻个去处。”
说完,陈言大喝一声:“归庚!!”
他这一声喝,声音贯穿了整个洞府之中,很快后院的池塘里就卷起一片水花,归庚腾空而来,落在陈言面前,跪在地上。
“少爷,我……”
眼看归庚一脸战战兢兢,陈言淡淡道:“你不必谢罪,既然有大人物前来坐镇,你也反抗不得,被压制在后院池塘里不能言不能行,我也不怪你。”
随后,陈言让周清宁进入离火铜之中,将离火铜又交给了归庚。
他写下一个地址给了归庚,让归庚按照地址,将东西送过去。
这地址,正是老狐狸有苏夷那边。
有苏夷和周清宁都是军中旧识,刚好把周清宁送到老狐狸那边跟她一起做个伴,同时,也好让有苏夷盯着这个女鬼,看护好她,以备将来万一还有想起来的事情好再去问她。
陈言做完这些后,就离开了洞府,出了湖泊来后,看了一眼时间,天色还不算晚。
陈言在林子里,身子一晃,就变成了一只大鸟,振翅高飞,一路往北而去!
东三州,金顶山。
茂密的山林之中,陈言落地化为人形。
此刻虽然还是冬季,东三州地处北国,气候还是很冷的,但陈言此时的修为已经为三境修士,有元气淬炼了肉身,肉身强度早已经超越了寒暑不侵的程度。
他信步在林中走了会儿,来到一片山林之前。
前方这片山林,此刻看去仿佛和周遭的大山浑然一体,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陈言此刻的修为已经到了,一眼就看出了几分不同。
那山林之中,隐然有元气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在流淌波动,分明就是某种高明的法阵。
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送别顾青衣,当时自己的修为还不到三境,同时对法阵的造诣还没有用过功夫,不曾看出这些门道。
此刻再来这里,自然就越发觉得这山林之中的阵法精妙。
陈言也不入阵,只在林子外面最边缘的地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从储物装备里拿出了一个野外生活用的帐篷和睡袋,以及一应物品来。
他不入阵,是因为知道这里乃是两个世界的界壁所在,法阵之中或许会有域界的仙台修士镇守,不进去,免得惊扰了那些人。
这种程度的野外环境,对陈言来说早已经司空见惯。
自己在域界的恶土山之中,那等苦寒艰苦的环境都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在雪崖关外的雪原之上,卧冰爬雪也早就习以为常。
陈言就在这林子外寻了地势略高的地方宿营下,依着一棵大树,盘腿而坐,就在这山野林间,打坐搬运元气。
一连数日,他就这般度过,打坐搬运元气之余,休息的时候,就弄些吃食。或者坐久了,起身来,拿出刀来练上一会儿控刀术。
恍惚之中,数日仿佛一眨眼就过去。
陈言这么风餐露宿,但整个人的神色精神,看起来却仿佛浑然没有什么焦躁,反而整个人显得越发沉静从容,眼神也毫无波动。
直到了第十日。
这日早晨,陈言正在打坐,搬运元气周天结束,阳光透入林间,一丝丝洒落在他的身上。
虽然是冬季,但阳光依然带来了淡淡的暖意,陈言睁开眼睛后,原本如古井无波的目光才微微一动。他的耳廓抖了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朝着林外看去。
那林子外面,缓缓走过来两个人影。
陆思思一身冬装,头发却随意散落着,从容走来,手里牵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正是她的那个弟弟!陆思思来到林子里,远远就看见了陈言,那张原本陈言再熟悉不过的精致脸庞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来,不由得微微一叹。
陆思思仿佛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也没有迟疑,牵着弟弟,缓缓朝着陈言走来。
陈言站在原地不动,神色冷漠的看着走向自己的陆思思。只是他看着虽然平静,可眸子里微微震动的瞳孔,却依然暴露了他心中压抑的那一丝情绪。
“何必呢。”
陆思思站在陈言面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松开弟弟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这位杨家小弟神色木讷,眼神也不甚灵动,木然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一边去,找了棵树下,就席地而坐,垂兽等待。
“我以为,该传的话应该都让周清宁传递过了,你又怎么追到了这里来。”
陆思思的嗓音依然是陈言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细细柔柔的声音,但………
眼前这人,语气,神态,目光,却给了陈言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仿佛除了那熟悉的五官面容和嗓音之外,却再也找不到自己曾经熟悉的样子了。
“纵然你是圣人,要跨越两个世界,也只能走界壁进出。你既然渡劫完毕要回归域界,总还是要走这里过的。”
陈言语气淡淡的。
陆思思轻轻一笑:“还是不甘心?”
陈言不回答,却反问道:“她,还在么?”
“嗯?”
“她,还在么?”陈言语气加重,又问了一遍。
陆思思喟然叹了口气,缓缓道:“我要回归之后才能融合意识,此刻她的意识还在,只是被我压制了,不过你说什么,她都能听见。”
……明白了。”陈言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表情这才渐渐变化,眼神里,一丝一丝的流露出那种愤懑的味道来:“所以,她其实还醒着,只是被你压制住了,不得操控这个身体。
就等于,她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一切所作所为,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父母跳楼而死,眼睁睁的看着,你让她家破人亡,眼睁睁的看着,你让她骨肉分离。
最后,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离我而去……”
陆思思神色平静:“既然知道,你又为什么要来?这种离别的事情,再做一次,岂不是对她更是折磨?”
“不也是你想要的么?折磨越甚,越极端,感悟就越深刻,情劫就越彻底!”陈言冷笑着。“你须知,情感这种东西,对凡人来说比天大,但对圣人来说,却是最无用的东西。”
陈言再笑:“最无用?若是真无用的话,你又何必要渡劫来,专门经历这种生离死别的情感?”陆思思皱眉,不说话了。
陈言却长出了口气:“你就当我不甘心吧。你要带走她,却不曾当我面抢夺,而是步步为营,设局为谋,将我骗过哄过,然后带走她一一我却是不能答应!
若不尽力阻拦拚一拚,我自己也是不甘心,这辈子想起来就会不甘心的。”
陆思思缓缓摇头,语气越发的沉重:“陈家小子,我原本也对你颇多看重,这才设局让你进入其中,虽然对你多有利用,但对你也裨益良多,在我渡劫这件事情里,你也是收了诸多好处的。
我原本打算留下一丝余地,不想把事情做绝……”
“那就做绝看看!”陈言眼神冷了下来。
陈言手掌一翻,一柄刀就被他握在了掌心。
陆思思皱眉,看着陈言手里的刀,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你,要向圣人拔刀?”
陈言神色冷漠而平静:“不行么?”
陆思思盯着陈言的眼睛,似乎想看明白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陈言摇头,冷冷道:“不必说什么高高在上的话。圣人又如何?难道你漫长的生命之中,生来便是圣人?你一生之中,就无人对你亮过兵刃?无人与你为敌过?
还是你高高在上惯了,觉得世界上的任何生灵,在你这种圣人面前,就该是拜服恭顺?”
陈言手里刀一抖,刷的一下,一道元气震荡。
他也反瞪向陆思思,语气森然!
“你,以陷我于情劫,又要拘走我的爱侣!难道还指望我对你俯首恭顺?
既然她被你带走后,就要成为你的养分,一世的意识要被你融合吸收,那边等同于要杀了我的爱侣!你要杀她,我为何不能杀你!
圣人又如何?
岂不知,在域界,你是圣人!
但在这个世界,哪有圣人!”
陈言持刀,缓缓举起,刀锋对着陆思思。
陆思思皱眉:“此刻我和她共属此身,你若伤我,便等于伤她。”
“左右都是死!若是被你带回去,她是死,却还要成为你的养料。若是在这里死,那你一番谋算就尽数落空!
何况,我难道就不能重伤你,强拘你回去,至于事后,我搜魂刮魄也好,神魂分离也好,将你剥离出这俱身体,还我一个陆思思,我便不信,这世界上就找不到法子!”
“你疯了!”陆思思怒目看向陈言:“你居然敢如此狂妄!”
陈言深吸了口气:“多谢你让周清宁给我传话,她说的那些,我都听了。
只是你大概没想到,她和我说的那么许多,什么圣人身不由己,什么什么的……
却忽然激活了我的一个念头。
圣人,也有惧怕,圣人,也身不由己。
所以……
圣人,也不过如此!
既然不过如此,那么又为何杀不得?”
陆思思冷笑:“真以为圣人在这个世界,便施展不出任何法力了?天道虽然压制,但即便如此,圣人却也不是你以为的那般孱弱。”
陈言冷笑一声:“那,就试试再说!”
言罢,陈言轻吐一口浊气,脚下猛然往上,手里挥刀而下!!
一匹如练的刀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