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魂修
“我有一些疑问。”
陈言坐在楚可卿的对面，轻轻说道。
两人此刻就在书院旁那个属于楚可卿私人住宅的小院内。
陈言手里捧着一只骨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茶汤，看着跪坐在面前，一身素衣，不着任何装饰，只是用了一根木钗将头发盘起的楚可卿。
楚可卿正在调茶，纤细的十指素白如玉，轻轻捏着一把银勺，在拨弄茶叶。
闻言，楚可卿才擡头笑眯眯的看着陈言：“什么问题？”
“第一，那两个从一境顿悟，突破到二境的修士，都是你让我做的手脚一一是我操控天地元气聚集，强行纳气进入他们的身体，加上这两人原本就都卡在一境的巅峰多年，其实积累早就满了，只是苦于功法残缺才迟迟不得突破。
但归根结底，是我弄的手脚来作弊了。
而且，这种法子帮助他们破境，其实也有害处，因为破境的时候借助了外力，他们其实没有真正的融会贯通，反而因为根基不稳，贸然进入了二境，所以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进步……”
楚可卿笑了：“如果没有你，他们一辈子被困在一境。有了你出手，他们一辈子困在二境。说到底，是他们赚大了。”
陈言点头，笑了笑，他也不是迂腐的人，当即就认可了这个说法，但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可，这是作弊，天道能认可么？”
“能。”
楚可卿笑了笑：“因为我并不打算把这讲课的门票钱都给占粒。”
说完，楚可卿缓缓道：“场地是我提供的，学员的人脉是我拉来的。临场突破，是你暗中使力的。所以，这讲课的收益，你分五成，我分四成，她占粒分一成就好。”
陈言听了，这才点了点头：“这样的分配算是公平，天道那边应该能通过。”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这种临场助人破境的事情，不能再干了。这种手法是违背天道规则的，哪怕是我，做多了也会引起天道的反弹和不喜。
过去的这两三个也就算了，事实上，最后一个破境的家伙，我当时出手就已经感觉到了天地元气在隐隐的抗拒我，不愿意听我的号令进入那个修士的身体。”
“放心，这个事情不需要你再做了一一开始么，需要扔个大炸弹，快速的打响占粒的招牌，我才会上来就出这么狠的招数。
第一阶段的做法，只是为了给占粒扬名！取信那些身资不凡的玄修界的隐形富豪们。第一阶段完成，第二阶段，就可以让占粒自己赚更多的钱了。”
“可第一阶段，其实你是贡献了你自己的名声，拿你“紫老’的名头来给占粒当垫脚石，她才能忽然博得这么大的关注和信任。”
“名声，品牌价值，信用，这些统统都叫做无形资产。”，楚可卿笑容可掬：“我的做法，其实就是把我的无形资产，让渡给了占粒，让她在短期内迅速获得名声和品牌价值。
你不会以为，所谓的洗钱，就是只能是那种，巧立名目，开点虚假项目，把几千万几个亿找合法的名义洗白吧？
无形资产的让渡，也是一种洗钱的方式！”
顿了顿，楚可卿笑看着陈言：“不过，第二阶段，还是需要你帮忙，贡献出一点东西来。”“嗯？”
楚可卿笑着，拿出了一张准备好的单子，放在了茶上：“这张清单是我让占粒自己写的，应该不算狮子大开口，她说了，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材料，价值都不大。”
陈言拿过看了一眼，眉头一挑，笑容古怪看着楚可卿：“价值不大？”
“反正她是这么和我说的。”
陈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这是一张炼器的材料清单。
都是用来炼制法器的东西。
要说价值么一一这些东西放在域界，都是普通材料，大路货，随便一个炼器商铺里，都有卖的，材料也都是属于底层散修常用法器的等级。
在域界，确实都算便宜货。
但，在这个世界就不同了。
因为其中有一大半的材料，在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压根就不存在！也就是陈言得了老太太的馈赠，最后一次从域界回来之前，鬼族的那位炼器大宗室，赠送了他一批库存。
所以，这份清单里的东西，陈言的库存里都有的，而且数量也很充沛。
不过陈言想了想，还是拿出一支笔来，将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后，划掉了其中大部分的东西。等他化完后，清单上留下的材料的类别和数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的样子。
“太多域界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好事情，有些东西贸然拿出来，反而会引起乱子……还会惹来巡查司的追查，咱们虽然不怕，但也是麻烦。”，陈言缓缓道：“我大概猜到你要做什么了，但很多材料其实可以用好一点的玉器来替代，只是做出来的法器功效和耐久度上会差几个档次而已。
可就算如此，糊弄本世界玄修界的那些土鳖也是足够的。”
楚可卿倒是也没坚持，温柔一笑：“好，都听你的。”
两人聊完之后，陈言就从储物装备里清点出了材料来，随意装入一个储物玉珠里，留给了楚可卿。接下来的一些天，陈言再次当了甩手掌柜，把占粒留给了楚可卿，自己则回了别墅去躺平。他每天就陪着东海喝喝茶，打打牌，或者去后山的洞府里，撸撸大白，指挥归庚干干活儿。只是可惜，云雀大妖还是躲着自己，大概还是因为上次吭了自己一次，拉不下脸来吧。
其实陈言已经不恨那个小女孩了一圣人渡劫这种事情，早有安排，即便云雀大妖不出手，圣人肯定也还有别的后手，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而且，事到如今，陈言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所谓的“圣人化身为陆思思入世渡劫”这件事情，远远没有自己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
背后站着的，恐怕并不只是这么一个圣人，包括老太太在内，还有其他圣人也都参与了其中。而这么多圣人参与其中谋划的事情，那也肯定，远远不止是陆思思渡劫这么简单的，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这种大事，哪里是自己挡得住的？
结果，其实早就注定了。
陈言也带着东海，去了后山的洞府里观摩了一番。
来到湖底洞府后，东海看了一圈，就忍不住啧啧点头：“好小子，你倒是会享受，在这个世界，能弄出这么一个地方来，也堪称是大手笔了。”
陈言不吃吹捧，摇头道：“在这个世界，算是你说的这么回事。可我也不是没去过域界，这种程度，在域界连一个小型宗门的洞府都比不上的。”
东海冷笑看了看陈言：“你是起点太高，不知道底层的辛苦了。就你这个地方，哪怕是在域界，都能让那些没有宗门的散修梦寐以求！”
随后，东海就打定了主意：“你这个洞府里元气聚集，我很喜欢。从今日起，我就住在这里了，对我恢复伤势也大有好处一一你那个别墅，虽然够豪华，也够享受，但元气稀薄的很，住的我老人家有些无聊。”陈言却不屑的笑了笑：“我的别墅里原来也有聚灵阵，只是被我撤掉罢了。而且……你当真是想养伤么？我看你这些天日子过的悠闲自在，好像根本不在意伤势的恢复。”
东海沉默了一下：“我其实……恐怕短期内是回不去域界了。甚至……我都不管确定，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域界。
若是不回域界的话，我那一身修为，恢复起来还有什么意义？左右在这个世界，修为最多就只有三境到头了。”
眼看陈言不信，东海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你这个小子疑心病重，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我的肉身和寻常人不同！所以就算是受了重伤，想恢复起来，也不是走的寻常疗伤的路子。”顿了顿，看着陈言还是一脸怀疑的样子，东海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是剑修，但同时，我也是一个……魂修！”
魂修？
陈言的眼睛里立刻就多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传说之中的魂修啊！
即便在域界之中，魂修也是极为罕见的。
一是因为会造成需要魂修的情况很少。
二是因为魂修的路线，难度太高。
所谓魂修，顾名思义，就是抛去了肉身，以魂魄一一其实所谓魂魄，就是修士的元神神识保留下来，继续修炼。
但，修炼这种事情，有一个不会被推翻的常识就是，一个修士，最适合他修行的肉身，就是他的本体本尊。
这一点是铁律。
先天的胎息带来的那一口先天之气，从胚胎开始诞生的一个肉身，从无到有的构造，人的灵魂和自己的肉身，都是最契合，最匹配的！
当然了，那些天生便有残缺残疾的除外一一但天生残缺残疾的，往往也走不上修行的路线，缺乏修行天赋，所以不在讨论的行列。
哪怕域界修行体术的路线，有邪路子，就是在修行到更高境界后，改造自己的肉身，用更强的材料，替代掉自己身体的某一些部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有，但这种做法，其实有利有弊。
利这一条，自然就是使用更好的炼器材料，比原来的肉身更强大，比如对天地元气的亲和力，容纳程度，敏锐度等等，可以造成一种类似于“畸形”的强大。
弊端，自然就是会丢失一部分和修士自身元神的契合度。做不做，就看利弊权衡之后，修士自身追求那条路线了。
但，这至少也是修士在修炼到高深程度之后才会选择的。
在从零开始修行的时候，没有修士会抛弃掉自己的肉身，选择去换个肉身，来修行。
还是那句话：自己的先天肉身，和自己的元神，才是最匹配最契合的。
所以，走魂修路线的人很少。
至于难度，也很容易理解了，既然自己原来的肉身才是最契合最好用的，那么换上一个新的，那么肯定不如原来的好。
修行起来，自然也是难度增加。
所以，魂修的数量极少。
而且，其实在极少数魂修的行列之中，大部分都属于一类一一这一类人，倒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夺舍！
因为某种意外原因，比如自己的肉身废了，残了，毁了，而不得不丢掉自己原有的肉身！然后凭借着修为，让元神意识在短时间内保持凝聚不散，在这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肉身，夺舍而居之，灭掉肉身里原来的意识，鸠占鹊巢！
想到这里，陈言看向东海的目光，不免就多了几分忌惮和冷意。
从道德上来说，绝大多数人，对于“夺舍”这种行为，都是带着敌意和忌惮的。
东海苦笑了一声，摆摆手：“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夺舍来的。”
陈言这才点了点头，眼神里的一丝忌惮的意味才消退了下去。
“昔年，我年少时候就入道，选择走剑修的道路。
我天赋很好，一路披荆斩棘，更加上我心思狠厉，更是走剑修的上好材料。
所以，我六岁修行，不到六十岁，就已经站在了天人境的门槛之上。
只是……当年我为追求修行突破，身为剑修，一味追求杀伐战力，修为确实是勇猛精进，但其实因为心性不稳，却不知道早就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我被自己的天赋和修为的进度所蒙蔽，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就在那一日，我信心满满的渡劫，指望下一步就是破境天人，成为超凡阶层的修士……
结果，那次天劫降下，我却在渡劫的过程中被心魔所乱，险些就灰飞烟灭。
幸好，老太太，救了我一命。”
“老太太，怎么救了你？”
“我年少时候做剑修，机缘巧合，曾经遇到过老太太的一道分身游历人间。
圣人看我天赋不错，就指点了我一二，算是结下了善缘。
后来，多年后，一次我在南疆游历，路遇一个鬼族的部落和妖族大战，我向来不喜欢妖族，于是出手救了那个鬼族部落。
这件事情，老太太知道后，就找到我，给了我一道保命的手段，当我命在旦夕的时候，捏破一道神符，就能请来老太太的一丝神念相救。
我渡劫失败，肉身被天劫所损，只能兵解求生，让元神逃脱离去。
我只能求来老太太的圣人神念搭救，这才让我保下了一命……”
按照东海的说法，老太太身为圣人，自然不可能帮东海做那种夺舍活人的举动一一这种举动不说是违背道德了，而且天道也是不待见的。
所以老太太的做法，是用了一根离火烛，暂时让东海的魂魄藏身其中，然后带着东海游历天下，寻了三年，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肉身。
三年时间，寻访过了上千个肉身，基本都是那种已经病入膏肓，或者命不久矣，要么就是先天肉身完好，但神智痴呆……
可惜，上千个肉身，都和东海的契合度不高一一从这点就可以反证出，魂修的道路确实难走，自己的本体，才是最契合的肉身。
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有一天，还是找到了。
老太太的一个分身，带着东海游历人间的时候，路遇了一场修士之间的截杀。
一对散修修士夫妻，被一伙散修劫杀，打了黑吃黑的主意。那对夫妻里的丈夫，已经被杀死，妻子已经身怀六甲，同时也已经被击伤。
老太太路过遇到这件事情，出手杀了那几个劫匪修士，但这对夫妻，却也已经救不得了。
那个妻子临死之前，哀求老太太，只求能将自己肚子里孩儿剖出来，请老太太代为收留，愿意将自己的全部行囊里的修行资粮都奉上。
可惜，老太太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个妻子固然是已经油尽灯枯，命数已尽。
而且因为她方才应对那些劫匪的一场激烈厮杀，身受重伤，肚子里的胎儿也已经死掉了一一已经是一个死胎！
可意外在这里也出现了。
老太太检查之后居然发现，那个死掉的妻子的肚子里的死胎，居然和东海的魂魄，有极高的契合度。当时老太太的判断是，很有可能，这对夫妻大概和东海大概是祖上有一些血缘上的关系一一因为在魂修的理论里，有血缘关系的肉身，在契合度上会更高一些。
遇到这种事情，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于是，老太太就将死胎取出，让东海进入其中进行修炼。
此后，东海就一直跟着老太太，但因为他渡劫失败，受伤太重，就连元神也受到了不小的创伤，即便是得了一个契合的死胎肉身，可以把断掉的路给续上。
但，还是不得不藏身在离火烛里，将养元神魂魄。
直到后来，陈言那一次将他召唤出来。
陈言听了，点了点头，可心中还有未解开的疑点：“那么，我在域界看到的那个假东海……上次你说，那是你斩掉的自己的心魔？”
“说是心魔，其实就是我元神的一部分，是属于执念，恶念的那一部分。”，东海摇头：“我渡劫失败，老太太救了我。又给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胎儿肉身。
也就在那天，老太太助我斩去了心魔一因为如果不斩去的话，我将来还是会被心魔所困扰，重蹈旧辙。
只是老太太是圣人，做事须符合天道，心魔名为心魔，其实也是我的一部分，可以说算是我的一部分生老太太既然救了我，那就没有救一半杀一半的道理。
于是，老太太救了我之后，给我寻到了那个死胎，教我斩了心魔，却又另外寻了一个染过疫病的村落，找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幼童，赐了他一口先天元气，可让他渡过劫难，不会死在那儿，然后就带我离开了。我的心魔即是另外一个镜像的我，有我所有的记忆，还有修行的知识。
他也被老太太赐予了魂修的机会后，借助那个死掉的幼童身体复活。
但因为身体契合度不行，加上他是心魔，毕竟只是执念的聚集，不如我这个本体意识完整，所以他修炼到死，也修炼不出什么大的名堂来。”
“那你俩为什么相貌一模一样？”
东海笑了笑：“既然魂修，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夺舍，成为了这俱身体的新主人。
若是凡人，自然控制不了自己的相貌长成什么模样。
但我辈修士，却能控制自己的肉身。何况我和他，都是夺舍了死胎和幼童，身体还在成长，身形相貌都还没有定型。
所以，我是怀念自己曾经的样貌，自己有意操控，就刻意让自己在生长过程之中，慢慢长成自己从前幼年时代的样子一一至于他，他和我其实是同一个人，可能也是和我有了同一种想法，才会控制自己长成和我一样，都是我们从前的样貌。”
“那为啥长不大啊？永远都是这么个孩童模样？”
东海横了陈言一眼：“魂修本来就是一条不得已的道路，寻找来的肉身，再好也比不上自己本来的肉身契合，所以用了别人的肉身，总是会出现各种弊端。
我的弊端，就是再也无法长大，终生都是要维持这个孩童的体态了一一除非我用变形术强行变化，但变形术也只是能用一时而已。
至于那个心魔，也就是你说的假东海，也是和我一样的情况吧，他的肉身本来契合度就低，就更长不大了。”
陈言听到这里，心中的疑点才全部散去，仔细盯着东海好了好几眼，忽然心中一动，坏笑着脱口而出：“如此说来，你一辈子长不大，岂不是要做一辈子禁欲和尚了？”
东海顿时脸色一变，勃然怒道：“小子大胆！敢出言戏弄本座！”
他用力一拂袖袍，大声喝道：“我自小修行剑道，一心已经献祭于剑道，决无旁骛！本座，本座……特么的，本座至今仍然是纯阳之身！！”
哦，老初男啊。
难怪火气这么大……
陈言撇撇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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