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面圣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许源就从御书房出来,然后仍旧由齐百户带着,将他送出了皇宫。
仍旧是在皇城外,那一排皇城司换岗歇脚的屋子中,搬澜公、林晚墨、郎小八等人都在等候。进入北都之后,搬澜公原本想先带着小线娘娘俩,去自己北都的宅子安顿。
陛下找许源安排差事,多半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自己的乖徒儿却不肯走,眨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跟他撒娇:“师父,咱们等一等义兄,好不好嘛?“
搬澜公就没奈何了,堂堂二流,跟着大家一起在皇城外等着。
许源出来之后,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问道:“大人,陛下怎么安排您?“
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只有搬澜公稳如泰山的坐在一旁,喝着赵北尘藏在这里的好茶。
齐百户和手下们,都奉承老公爷,悄悄把这茶拿出来招待。
但其实搬澜公压根喝不出好坏,他在这方面没什么讲究。
许源面色凝重,将听天阁的事情说了。
众人登时雀跃欢呼:“好呀,这听天阁权势极大,陛下这是要重用大人啊!“
许源并不兴奋,搬澜公也是冷哼了一声,说道:”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众人一愣,费解的望着两人,许源摆摆手:”出去再说。“
于是大家一头雾水,跟着许大人出来,心中十分迷惑: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听天阁的意思很明显,只听命于天。
在皇明谁才是“天”?
如果以往,这个答案毫无疑问,就是上方的陛下。
但是现在可能有不同的答案。
不过陛下新设这个机构,显然是仍旧认为,自己才是皇明唯一的那个“天”!
这个机构级别不高,但是根据天子刚才所说的话,权力却是极大!
只要“案子”有需要,可以随时调动诡事三衙任何力量!
而现在许源要负责的所谓“诡案”,必定不会只是他在占城祛秽司衙门时候,那些寻常的案子了。甚至这种正常的诡案,都不会是未来“听天阁”的主要职能。
权力极大、而且直接对陛下负责,恩宠有加一但许源内心极度抗拒,根本不想接下这个差事。这个差事绝不像听起来那么美好。
诡事三衙中,除妖军隶属于锦衣卫。
锦衣卫虽然风光不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皇明朝堂中,仍旧是一尊庞然大物。
而且遍地邪祟之后,东西两厂和锦衣卫都被削弱,锦衣卫好歹还捞到了一个“除妖军”,东西两厂则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导致原本互相敌对、监视的厂卫,已经全部团结在了锦衣卫周围。
许源和卞闾之间还有粗龋,听天阁想要使唤除妖军,必定会被各种推诿甚至是刁难。
就算是许源出身的祛秽司,也未必愿意配合许源。
你本来是我们自己人,现在攀上高枝了?就要来随意支使老弟兄们了?
但除妖军和祛秽司,并不是许源不愿意接下这个差事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山河司。
山河司隶属于运河衙门,而运河衙门只对运河龙王负责!
陛下让听天阁统领诡事三衙,这是要借用听天阁,插手运河衙门,进而和运河龙王对抗啊!许源在陛下的手中,就成了一只“过河卒”!
但是陛下根本没有给许源选择的权力,御书房召见,直接就告诉许源:朕这么安排了,皇恩浩荡,你用心办差,不可懈怠!
百户将许源送出来之后,便道:“许千户,陛下已经下旨,在皇城小东门外,批了一处宅院,给听天阁办公,您现在要去看看吗?下官可以派人带路。“
许源摆摆手:”先不去了,我们还带着家眷,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好。”齐百户便拱手告辞:“以后同在皇城司,还请多多关照。但凡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千户大人尽管开口。“
许源也是客客气气拱手致谢。
齐百户走后,众人反而茫然起来: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搬澜公鼻孔里哼了一声:“走吧,先跟本公爷回去。看在乖徒儿的面子上,本公爷收留你们。“许源摆摆手:”我在北都有住处。“
韦晋渊韦大公子曾经赔给许源一座北都内的三进宅院。
不过那院子上次来北都,许源转手送给王公公了。
现在许源说的这一座,是睿成公主用两人合作的生意的一笔利润,给许源另外购置的。
就在许源从占城出发前,睿成公主开始找房子、而后交银子、定契书。
两人一路上用和鸣辘联络,敲定了这笔买卖,前后不过三天时间就搞定了。
显然睿成公主是早就在准备,帮他置办房产一一不能离王府太远。
搬澜公一听他有住处,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呼“不好”。
果然就见自己的乖徒儿,看都不看自己,紧紧跟在她义兄身后,就要跟义兄回家。
“咳咳!”老公爷咳嗽一声:“小线娘·......”
许源知道小线娘想跟自己住,便主动开口道:“我妹当然跟我住在一起。老公爷放心,以后每天我都会命人,送小线娘去老公爷府上学习。“”好吧......“老公爷幽幽一叹,背着手落寞的孤自而去。
老公爷孤家寡人一个,原本以为收了个好徒弟,家里能热闹些,结果还是冷清。
许源却忽然说道:“老公爷不如先跟我们一起,去认认门。“
搬澜公有些犹豫,许源进一步道:”还需要老公爷细致的跟这些家伙们讲一讲,听天阁的利弊之处。“搬澜公便不再犹豫,反正那个冷冷清清的家,也没什么好回的。
“也好,你手下这些小崽子,的确需要好好点点拔一下。”
一众人就往许源的宅子走去,但是走了一会儿老公爷的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但他忍着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宅子门前,老公爷才背着手,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线娘。”老公爷喊了一声,小线娘立刻乖巧的应了一声:“师父。“
老公爷指着不远处,另外一座大宅子:”你看那边气派不气派?“
”气派。”小线娘说道:“但我还是觉得,哥哥的房子更温馨。“
老公爷顿时心口被扎了一刀。
许源看出些什么,诧异问道:“难道那便是......”
老公爷哼了一声:“正是本公爷的家!“
小线娘”啊“一声,然后装模作样的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了一下那边,然后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说道:”哎呀呀,仔细再一看,师父您的宅子,真是敞亮又大气,一看就是住着很养人的那和种......“老公爷彻底被好徒儿搞无奈了,教训她吧......这小丫头一双大眼睛中,透着几分讨饶的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呢,老公爷烦躁的摆摆手,就此揭过了。
这院子睿成公主一直有安排人帮忙打扫,虽然没人住,但仍旧整洁干净。
大家各自选了屋子,先把东西放下。
然后就迫不及待的重新聚在一起,想要听老公爷分说“听天阁”背后的弯弯绕绕。
唯独老秦,鬼使神差的没有跟去,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宅院的门房里坐下了。
搬澜公三两句话就讲完了。
但其实也没有说的很明白。
主要是因为涉及到运河龙王的事情,不能说的很直白,好在大家都能自行体会。
这背后复杂的纠葛,和陛下心思深沉的布局,让每个人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一时间气气氛有些沉闷,无人说话。
忽然,一阵咳嗽声从门外传来,老秦小心翼翼的伸进头来,通禀道:“大人,公主殿下来了。“林晚墨顿时眼睛一亮。
许源也笑着摆手:“大家都先下去休息啊。“说完,便快步朝外迎去。
搬澜公笑眯眯的对林晚墨说道:“现在你放心了?“
来北都的这一路上,林晚墨一直有些患得患失。
七月半之后,林晚墨已经把整个后半生的全部意义,都落脚在“阿源的终身大事”和“许家的传宗接代”上。
她暗中担心,睿成公主乃是天潢贵胄,许源娶了她,将来在家中夫纲不振。
但现在看来,许源刚到北都,殿下就立刻寻来相见,显然在两人的感情中,许源并非弱势的那一方。林晚墨笑眯眯的,小线娘眼睛眨呀眨,小声对林晚墨问道:“后娘,这是未来的嫂嫂吗?“林晚墨想了想,忽然也笑了:”应当是了。“
许源快步赶到了前院。
就见王府的护卫们,已经将整个前院围了起来。
北都的气候干燥,草木不如交趾繁茂。
但是七月底将近八月的时间,院子中也是繁花盛开,院子西南角的石榴树硕果累累。
树下站着一位佳人。
听到许源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甜甜一笑。
然后快走两步,两人几月未见,尤其是睿成公主,心中的相思之情,已经汹涌如运河之水难以自矜。许源仍旧保留着几分理智,没有在众人面前失礼:“见过殿下。“
睿成公主也止住了脚步,笑吟吟的瞅着他,满脸幸福洋溢。
“平身吧。”她仔细端详着许源:“还好,没瘦。“
许源也是一笑,将殿下请了进去。
曹先生一直跟随在殿下身边,许源随意扫了一眼,并不见文奇先生。
从山合县返回占城之后,文奇先生就神秘消失了。
许源本来想找他问一问,为何愿意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帮助河工巷,但找不到他人。
现在看来,他多半也没有回到公主身边。
睿成公主很有乖巧的先拜见了林晚墨,这下子,“老夫人”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对这个儿媳妇是一万个满意。
而后,屋中便只剩下了许源、睿成公主、林晚墨和搬澜公。
睿成公主才叹了口气,有些担忧说道:“我和国公府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这几年,陛下只要做出了决定,几乎就无人能让他改变心意。“
许源反倒是已经看开了:”我们都是皇明的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让做什么做就是了,我会多加小心的。“
嘴上这么说,但真到了”君让臣死“的时候,许源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天下这么大,还能没有容身之处?
如果是以前,许源不知该去哪里,但现在眼界打开了,西番也未必不能去闯一闯。
而且以许大人的性子,如果实力不足,那就逃命为先。如果实力足够,那么跑之前,还会给天子留下一份“惊喜礼物”。
如果实力更强一些......
许大人就会觉得,那个位子,自己未必不能坐一坐。
睿成公主眼波流转,对许源道:“天机阁的衙门,你想去看看吗,我知道在哪里。“
许源便一本正经道:”还未去看过,正好请殿下带个路。“
”好,咱们这便走吧。”
屋子里,搬澜公和林晚墨相视一眼,都没有煞风景的要跟着同去。
倒是出了门,小线娘蹦蹦跳跳的跟上来:“哥哥,我也去......哎哟!“
被她娘拎着耳朵拽了回去。
到了外面的路上,殿下登车,许源后脚就跟了上去。
车门一关,殿下已经挤进了许源的怀抱......
闻人洛骑着马,还要比旁边步行的臧天澜矮一头。
他们刚从皇城司那边出来,被告知晚了一步,许大人已经走了。
闻人洛猜到许源是回那座宅子了,于是两人又往宅子赶。
到了宅子门口,老秦一见两人,立刻殷勤的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来的不巧,我家大人刚出去。”
臧天澜就狠狠瞪了闻人洛一眼。
出门前,臧天澜让他快点,但是闻人洛磨磨蹭蹭,这就接连错过了。
闻人洛被看的心虚,问老秦:“许源去哪儿了?“
”跟睿成公主一起去听天阁衙门了。”
闻人洛拨马就走:“我知道在哪里,咱们这就......”
然后他的马就被臧天澜一把给拽回来。
骏马在臧天澜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不去了。”臧天澜惜字如金:“在这等着。“
再跟着你乱跑,可能一直跟许源错过。
“行吧。”闻人洛答应了。
皇城小东门,是进皇城面见陛下最方便的一个门。
其他的城门进去后,想要走到陛下的御书房都有四五里路。
小东门进去只有二里。
邪祟遍地之前,这门外最大的一座衙门,属于锦衣卫。
现在小东门外仍旧是寸土寸金。
除了一些紧要衙门的办公地点之外,大都是朝廷重臣的住处。
听天阁的这座院子占地很大,足有五进。
原本是朝廷中,一位二品大员的宅院,半年前,这位高官被抄家查办。
宅子就空了下来。
朝中有不少人眼热,据说某位阁臣曾经试探过陛下的态度,希望陛下能将宅子赐给他。
那位阁臣住得远,每天上朝很辛苦。
但是陛下不置可否,却没想到最后给了许源。
“你进北都之前,陛下已经从皇城司调拨了五百人,以后他们都是你的下属。”
“北都中,一切治安由九门提督负责。”
“你们的职司其实是有一定重叠的。”
皇城司五百人,由五位百户带领。
许源来了,五人却都没有现身。
下面的校尉禀告,五位百户都在外面查案子。
睿成公主脸上挂着冷笑,许源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然的一挥手让校尉们下去。
许源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用这些人。
小东门外,南四巷口,有一家“晴雨楼”,乃是北都中“十大名楼”之一。
楼里的鲁菜厨子手艺绝佳,白涯公在北都的时候,乃是楼中常客。
此时二楼的一个雅间中,坐着五个人,都穿着皇城司百户官服。
桌上的酒菜早已经凉了。
有个皇城司的校尉,刚才从听天阁后门溜出来,把许源的一切反应都告诉了五位百户。
五人挥手让校尉退出去,神色都有些阴沉。片刻后,靠窗坐着的一个脸颊瘦削的百户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扯着睿成公主的虎皮?哼!这是对咱们示威呢。“
他一开口,就有人附和:”乔大人说得对,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天生不自信,总想依附大人物,为自己撑腰。“
”哼,睿成公主的确很受陛下宠爱,但她毕竟只是公主。”
五人知道许源上一次来北都,办了懿贵妃的案子,得了陛下的看重,但他们都不知道鬼巫山的内情。懿贵妃的案子,五人都觉得不难办。
只是没人敢接手罢了。
那案子弄不好办案的就得跟着一起进去。
现在的听天阁,他们同样一眼看出来,将来必定和运河衙门起冲突。
陛下下旨,抽调皇城司的“精兵强将”,充实听天阁,他们五个不是精兵强将,而是最终被推出来的倒霉鬼。
而今天许源和睿成公主一起来到听天阁,就让他们心中,对许源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印象。
这个新来的上官,莽撞、自卑,能力如何尚不知晓,但真的是总能沾染到大祸事!
五人谁都不看好他。
“咱们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一位胖乎乎的百户开口:“以免许源被斩首的时候,溅咱们一身血!“其余四人各自点头。
虽然商量出了这个章程,但是每个人心情都很不好。
被踢到听天阁,前途算是毁了。
他们不看好许源,同样也不看好自己。
从听天阁回来,睿成公主把许源送到家门口,然后就回去了。
路上,两人在车里自然又是卿卿我我一番。
睿成公主的发鬓都被弄乱了。
她虽然很想再进去,跟林晚墨打个招呼,但已经不敢露面。
许源一进门,就听到闻人洛爽朗的笑声:“哈哈哈,阿源,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闻人洛热情的给许源一个熊抱,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许源也笑了:“两位快里面请。“
招待两人就不需要林晚墨出面了,三人在前厅坐定,许源歉意道:”刚安顿下来,也没个下人奉茶......
闻人洛摆摆手:“咱们不用客气,我来是要提醒你,北都不比交趾,你做事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这北都的水很深......”
许源诧异的看着他,你闻人洛居然在提醒别人不要恣意妄为?
你要不要先反思一下自己?
“咳咳。”闻人洛在许源的目光下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顺口说道:“我有师祖罩着,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许源点点头,这份情他承了。
减天澜开口道:“那匣子,你没用?“
许源心思一转,就明白了,那匣子应该是和监正大人有所感应。
“没用。”
臧天澜道:“我奉师祖之命,前来收回那匣子。“
许源立刻就把匣子取出来,臧天澜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收起来。
许源其实也不想带着这东西了,总觉得监正大人能够透过这匣子,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
闻人洛观察许源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为什么不快,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送出去的东西,又要收回来,在他看来不够大气。
但是这是师祖的决定,他虽然无法无天,但是在师祖面前,乖得跟真孙子一样。
“我还有个消息给你。”闻人洛说道:“听天阁的第一个案子,上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许源眉头微皱:”什麽案子?“
”案。”闻人洛说道:“这案子本来在祛秽司手里,但是祛秽司查了几个月了,也没查出结果来。“
”据说是陛下亲自吩咐,将这个案子交给你。陛下没跟你说?“
许源摇头:”没有。“
闻人洛便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这个案子不好办,绝不是一桩诡案那么简单。
而且北都里,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呢,就看你能不能......“
许源打断他:”你别啰嗦,先说案情。“
闻人洛摸摸鼻子,不在东拉西扯:”九里桥那边有北都附近最大的一座皇庄。
皇庄的一切收成,都归陛下所有。
但是几个月前,皇庄内的所有庄稼,全都长出了眼睛!“
许源下意识道:”稼神?“
”如果真这么简单,祛秽司怎么会查不明白?”闻人洛哼哼了一声:“而且格外诡异的是,这些庄稼给鸡鸭喂了吃,这些鸡鸭就忽然开了灵智,不但能够口吐人言,而且天生能够背诵各种儒家经典,做出来的文章,甚至比一些秀才还好!“
”祛秽司将这些鸡鸭关在笼子里,观察了几个月,这些鸡鸭却并没有进一步诡变的迹象。
北都中,已经有小道消息在流传,说这不是什么诡案,这是这个时代的天降祥瑞!“
闻人洛神神秘秘说道:”已经有人在暗中高价求购皇庄中的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