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站在御书房外,垂手低头,将一只特殊的盒子交给皇城司检查。
这盒子是皇城司打造,功能和腥裹子一样,可以隔绝内部的侵染。
造价却要比腥裹子贵得多。
皇城司乃是天子近侍,经常会有一些东西要敬献给皇帝看,才不惜重金,打造了这一批盒子。皇城司的校尉们检查的时候,王公公就站在一旁的阶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十颗干瘪流脓的死眼珠!皇城司的人就不敢做主,呈给了王公公。
王公公做出勃然变色的姿态,翘起兰花指,指着许源尖声骂道:“许源!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敢把这些腌膀玩意,带到御前!”
尖细的声音很有穿透性,里面的天子听见了,喝道:“送进来!朕没有那么脆弱!”
“遵旨!”王公公赶忙应着,双手捧起盒子,毕恭毕敬的率先进去了。
许源暗中苦笑一下。
王公公故意喊了这一嗓子,实际上就是等着陛下开口。
陛下若不开口,这东西是万万不能送进去的。
王公公实际上是帮许源试探了一下陛下的意思。
但王公公不会白帮忙,他的每一个恩典,都标着价格呢。
等会出来,许源就得暗中将银票送上。
许源跟在王公公身后,低着头碎步快走,进了御书房,然后拜倒问安:“臣许源,见过陛下。”天子没有理会许源,而是对王公公说道:“什么东西,还在外面装神弄鬼,送上来给朕看一看。”“陛下,这东西有些恶心人。”王公公打了个预防,然后小心翼翼的端着盒子,送到了陛下面前。天子扫了一眼,有些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而后一摆手,王公公便立刻端着盒子退到了一边。天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问道:“朕派你去九里桥皇庄,你就给朕带回来这些东西?”许源心中暗叹。
天子对于九里桥皇庄的态度,满朝文武其实谁都明白。
最好是能把邪祟变成祥瑞,那些祥瑞都是陛下的,能卖一大笔钱!
别处来的钱,天子、户部、权臣还要三家分账。
但皇庄里的一切,毫无争议的全部归属陛下所有。
许源也不能跟陛下认真理论:虽然臣没有把邪祟变成祥瑞,但是臣给你找来了更赚钱、更有价值的诡实。
天子向来是既要又要的,他也有这个资格。
对于天子来说,这些眼珠是既定收入,你给我弄没了。
诡实是意外收获,一码归一码。
许源只能沉声回答道:“臣……已经竭尽全力,但这东西,陛下也看到了,的确是邪祟,若是传播开,后患无穷!”
“哼!”天子不满的哼了一声,身躯向后一靠,道:“说说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遵旨!”许源便一五一十,详细的将整个过程都说了。
其中涉及到的任何人,包括九姓会的裴家、徐家,也没有半点隐瞒。
明面上的事情,皇城司肯定早就向陛下报告过了。
许源重点解释的,是那二流男耕法的安排布置。
天子一直冷冷的听着。
始终不发一言。
许源讲完之后,最后说道:“那位二流男耕法的身份……”
停顿一下,许源悄悄擡头,看了一眼天子的神情,才道:“目前虽然还没有查明,但臣觉得他偏偏选择皇庄,必定是有缘故的。”
在许源提醒了这一点的时候,天子冰冷平静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许源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许源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自己应该是闯过去了。
整个九里桥皇庄事件,许源最想不明白的,就是皇明有那么多的土地,就算是九里桥皇庄周围,也还有其他的农庄。
那位二流男耕法,为何偏偏选择皇庄?
皇庄有什么好?一出事就会引起高度重视。
会被祛秽司、皇城司直接盯上。
按说是最差的选择。
许源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但是今天赶回北都的路上,许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那位二流男耕法……会不会其实跟陛下有仇?
所以故意选了皇庄!
许源试探的点出这一点,皇帝脸色一变,许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陛下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是现在应该是已经想起来,那位二流男耕法究竟是谁了!
那么他就不会再追究自己,没能将邪祟变成祥瑞的罪责了一一因为皇帝心里已经明白,那些眼珠的确就是邪祟。
天子一直没有说话,许源在下方又等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天子终于缓缓开口:“诡实的事情,朕额外给你四个名额,你可以自行裁量,交给谁。”
许源立刻道:“谢主隆恩。”天子挥了下手:“退下吧。”
许源便俯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王公公没有跟着出来,但是有个小太监就等在门口,许源之前见过两次。
皇城司的校尉正要送许源出去,小太监笑嘻嘻的说道:“我送许大人。”
“有劳。”许源拱手。
皇城司的人心知肚明,便站定不动,绝不跟上来当显眼包。
许源跟小太监一边闲聊一边出宫,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太监忽然停下来。
许大人心知肚明,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悄悄递过去。
小太监仍旧笑嘻嘻的,却是不肯接。
许源暗骂了一声,又加了五百两,小太监仍旧笑着不接,只说道:“上次英国公进宫,随身带着五千两的银票。”
许源皱眉,王公公就开口说了句话,就要五千两?
你疯了吧!
许源默默地又加了五百两。
小太监这才一伸手,也不知道他暗中练过多少遍,速度快的带出了残影,许大人手上的三张银票立刻消失。
一般人都看不清楚,他收了银票后藏在了哪里!
而后小太监又说道:“干爹说了,许大人刚来北都,手头也不宽裕,不能跟英国公一个价。”许源闷着不吭声。
一句话要我一千五百两银子,难道还要本大人感谢你减免了我三千五百两?
从皇宫中出来,许源没有回家立刻出城,坐着小梦,赶回九里桥。
郎小八等人都在皇庄里等着,将大人迎进来,郎小八问道:“大人,这个二流男耕法的身份,咱们接下来怎么查?”
房同义想要表现,立刻说道:“属下可以找人打听一下,皇明境内有哪些男耕法二流,而后调查这些人的行踪,去年突然消失,到现在都没有出现的,应该就是了。”
郎小八等人点头,但没有人去抢这个差事。
他们在北都中毫无根基,打听这种消息没有门路。
许源点了点头,却说道:“先不查了。”
众人一愣,房同义顿感失落。
许源摆摆手没有解释。
郎小八又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等着。”许大人淡淡说道。
“等着?”众人一头雾水。
但是很快,结果就来了。
半个时辰后,皇城司的大队人马开到,拿着圣旨全面接手九里桥皇庄。
许源带着自己的手下,和祛秽司的人,撤出皇庄返回北都。
郎小八有些不忿:“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咱们干了,他们皇城司来摘桃子……”
许源却是笑道:“是好事。”
“好事?”郎小八有点想不明白。
许源也没有解释。
一则解释起来太复杂,还会涉及到一些有关陛下的隐秘。
二则……就算是解释了,以郎小八的脑子,也还是想不明白。
自己在御书房中,暗示了一下之后,天子对于这件事情的后续,没有任何安排就让自己走了。许源就明白天子的意思了。
这个“身份”不要再查下去了。
背后的事情,陛下不想让人知道。
许源早料到皇城司会来接手。
而陛下慷慨的给了四个名额,多少有点封口费的意思。
皇城司不是来摘桃子的,这一次事件最大的好处,许大人已经拿到手了。
皇城司来接手,不能说是接锅,但也没什么油水。
回城的路上,许源将房同义喊了过来:“前夜袭击皇庄的那几家,你认得出来都是谁吗?”房同义心中一动,点头道:“属下都知道。”
“好,你这几天暗中关注一下他们,可有人还在针对咱们。有消息立刻向本官报告。”
“是,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此事。”房同义顿时振奋。
大人肯给差事,那就说明大人胸怀宽广,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故意打压自己。刚才他提议调查二流男耕法,被大人阻止了,还有些失落和不安。
现在则是干劲十足。
许源要防一手。
按说皇庄的事情了结了,陛下已经准备放开诡实生意的入场资格,那几家就不该再盯着自己了。但毕竟在皇庄里有了冲突,难保其中会有人心中不忿,还想阴自己一手。
这些麻烦,也应该是陛下替许源解决,但就怕有愣头青,不顾陛下的禁令出手。
陛下给了自己四家的名额,韦家肯定要占一家。
剩下三个名额……许源在路上考虑,可以暂时交给韦家,把消息放出去,价高者得。
自己对北都不熟悉,也不知道哪几家合适。
在心中决定好了这些事情,许源又朝万魂帕中看了一眼。
游天营中,营兵们阴气滚滚,每一只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反倒是八首大鬼它们,吃了些眼珠,也只是对于“男耕法”有了一个较为全面的了解,对于实力倒没有多少帮助。
察觉到老爷把目光投进来,八首大鬼立刻瓮声瓮气的禀告:“老爷,这次还有个意外的收获。”它说着将自己最大的一只爪子张开,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漩涡状的黑气。
黑气螺旋散开,里面现出一颗种子。
许源看了一眼,应该是二流男耕法陨落后,留下的一颗能力的具现体。
原本不会出现这东西,因为二流男耕法死后,除了那些眼珠,他的能力都会消散于天地之间。但是皇庄当时被万魂帕罩住了。
二流男耕法的能力,也有很大一部分,用在了他的布局上。
也就是用在了皇庄中。
于是这些能力飘散的时候,就被万魂帕接收,凝聚成了这一枚种子。
许源也并不是很在意,二流男耕法六成的力量,都在那些眼珠中,已经被营兵们吃了。
剩下四成,也有很大一部分,消耗在了那些血肉、以及主意识中。
被许大人两炮轰没了。
凝聚的这颗种子,里面最多只剩一成的力量。
周雷子正好能用上,找个机会赏赐给他就是了。
想来能让周雷子提升一个水准。
但许源又看了一眼,忽然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咦”了一声,探手将这颗种子从万魂帕中拈了出来,在眼前仔细端详。
许大人的瞳孔微微放大:“这里面……还混合了一丝稼神的俗世神权!”
稼神用一件神物帮助二流男耕法做下了整个布局,而后那件神物就失效了。
但现在看来,俗世神权在皇庄中还有一点残余!
许源用手指搓着种子,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妙极了!”
稼神针对自己,已经暗中搞了好几次鬼。
许大人曾杀过池的庙子,但是对于许大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报复,当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稼神将自己的庙周围,经营的铁桶一般,许大人也不敢轻易踏足。
但是现在,却有机会抓住稼神这个破绽,真正的打疼池的本体!
许大人还在路上,韦晋渊在家中,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上次从九里桥回来后,他对外宣称闭门谢客,但是那些权贵二代们,每天都要来好几趟。
韦府的门槛本来就换的很快,这下子更快了。
但是今天忽然大家都不来了。
昨天韦晋渊还在跟喜叔抱怨:“这些家伙真沉不住气,每天门子往我这边跑几十趟,烦死个人了。”结果今天就没人来了。
韦韦晋渊失落了。
他专门去门房问了两次,门子都毕恭毕敬的回答:“没有,少爷,今天真没有人来找您。”韦晋渊回到自己的院子,又开始怒骂:“这些二世祖,没有一点恒心毅力,难怪他们在家里都不受重视‖”
喜叔想笑又忍住了。
等到了中午的时候,韦士奇大人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韦晋渊才明白为啥自己忽然从抢手的香饽饽,一下子就人老珠黄无人问津了。
“陛下的意思是,一共十二家,只要给的价钱合适,都可以分享诡实的秘密。”
“那些人当然不必再来求咱们家。”
“在他们看来,咱们家还不一定能从许源手里拿到诡实的秘密,他们当然都去求陛下了。”韦晋渊撇了下嘴:“那咱们就白忙活了?”
韦士奇笑了,一眼看穿儿子:“你是因为忽然没人奉承你了,心里有些落差吧。”
韦晋渊不好意思的笑了:“果然瞒不过爹的这双眼睛。”
韦士奇笑着摇头:“你呀,你爹今天再教你一手:沉住气。”韦晋渊眨眨眼:“爹,您什么意思?还有转机?”
韦士奇道:“就算是那些人不巴结你了,咱们家也能跟着许源,一起分润诡实的利益,咱们绝不会白忙活。”
韦士奇已经知道了许源手里还有四个名额的事情,但是没有马上告诉儿子。
这孩子的心性,还需要再磨一磨。
韦士奇走后,韦晋渊没精打采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跟喜叔说道:“晚上去……”
他准备再去找小姐姐们,抚慰一下因为巨大落差而受伤的心灵。
却忽然见门子飞快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对自家少爷说道:“少爷……来了、来了,全都来了,几乎是一起堵在了咱家门口,说是今天你不出面,他们就赖着不走了!”
韦晋渊顿时傻眼。
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落寞的只有风月的夜晚,怎么这些家伙忽然又来了?
自己又变得炙手可热了?
韦晋渊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冷哼了一声,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道:“让他们等着吧。”“啊?”门子有点奇怪。这些人不来,少爷您一天亲自跑到门房问好几遍,怎么来了你反而不见了?喜叔对门子一挥手,骂道:“少爷的话你没听见吗?快滚!”
“诶,好咧。”门子不敢多问,赶紧去传话。
韦晋渊晾了他们足有一个时辰,这才不紧不慢的让门子,一个一个把人放进去。
但是谁先进谁后进,那就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接下来的接见过程,韦晋渊是爽透了。
见了第一个人,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许大人回来了,而且放出了消息:他对北都不熟悉,有什么事情,去找韦家谈。
从亲疏远近上来说,这个“代理人”当然更应该交给睿成公主。
但毕竞陛下还没有赐婚,为了殿下的清誉着想,还是要避嫌的。
而且堂堂公主,也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韦晋渊收了一堆贵重的礼物一一这些权贵家的二世祖们,来之前早就预料到了这情况,礼物都提前准备好了。
韦晋渊打发走了所有人之后,就吩咐家仆备车,将所有礼物都装上了车,然后直奔许家而去。许大人刚从衙门回来,韦晋渊一见面就笑嘻嘻的指着马车上,堆成了小山的礼物说道:“我先敲了他们一笔,都给你搬过来了。”
许源没好气的摇头:“一共就那么几个名额,谁的礼物你都收,将来没有分到名额的,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韦晋渊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用交代,这是北都的规矩,他们不敢说什么。”
许源正要开口再说,门口进来一个人,接着话茬就道:“贪小便宜吃大亏!你好歹也是阁臣家的孩子,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韦晋渊勃然大怒,我对许源客客气气,那是我现在对他服气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喷我!
他转头怒目,就要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然后就看到了闻人洛。
“呃………”脏话已经到了嘴边,韦晋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憋得好生难受。
罢了罢了,本公子不跟监正门下一般见识!
“昂昂昂……”大福就蹲在墙角,昂着脖子朝天大笑起来。
闻人洛喷了韦晋渊之后,又对着许源开火了:“许源!许老弟!你不把我当成朋友吗?”
他一指韦晋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宁愿交给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你就没想到我?”许源当然想到了。
不过之前因为有人故意散播他跟槿兮小姐所谓的“姻缘”,冯四先生已经有意见了,许源就没有考虑监正门下。
但许源真正顾忌的,并不是监正门下对自己有意见,而是睿成公主的心情。
再加上许源心中对监正大人始终有着一份警惕,所以许源决定以后跟监正一脉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边的韦晋渊是真忍不了了!
你骂我也就忍了,但你想抢走我这差事一一这差事决定了本公子手中的“权势”能不能延续,我还没享受够呢,这我就忍不了了。
“闻人洛!”韦晋渊两指如剑,指向闻人洛,怒喝道:“别仗着自己监正徒孙的身份,就谁也不放在眼里!
本公子不怕你!
这事情许兄交给我,我一定给他办得漂漂亮亮!
抛开监正徒孙这个身份,你什么出身啊?你对北都各家权贵的了解,能比我还全面吗?”
闻人洛冷哼一声:“至少我不会让人坑了许老弟!”
韦晋渊怒道:“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坑许兄了?”
许源张开两手,分别按住两个人:“都别吵了。”
韦晋渊不说话了,闻人洛却偏要画蛇添足地多一句嘴:“许老弟,我先表明态度,你跟槿兮那丫头的事情,我是很支持的……”
“你快闭嘴吧!”许源冷汗都要出来了,这家伙嗓门怎么这么大,生怕听见的人太少是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一韦晋渊眼珠子一转,这不行啊,闻人洛这厮有槿兮小姐支持,我、我就得去向睿成公主表忠心:我是支持殿下的!
如此才能和闻人洛分庭抗礼!
做出这个决定,韦晋渊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怅然的一一他想起了自己追随槿兮小姐的那些时光。韦晋渊心中暗叹一声,有些矫情有些苦涩,默默道:“我终究……还是走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