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县乃是当年大运河的起点。
但其实在二百年前,这里的河道淤堵严重,朝廷无力修缮,那个时候的漕船,就只能行到通县就停下了。
随后,在邪祟遍地的时代,各地大修运河,这一段河道倒是被疏通了,但要说有多重要……那也算不上对北都各方面掌故都极为熟悉的房同义,将平昌县运河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对许大人解说了一遍,最后的总结是:“大人,这地方历来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许源点了下头,没有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
案子的情况,于云航已经报告过了。
平昌县毕竞毗邻北都,每天也有不少的货船、客船在这里的码头靠岸。
码头上有运河衙门、山河司驻扎。
他们在这里十分强势,将祛秽司挤到了县城去,一般情况下不准外人插手码头的任何事务,包括码头范围内诡案的查办。
这里设有一个漕帮分舵。
连舵主带属下,详细的人数是三百一十七人。
这些人在昨夜,悄无声息的全都死在了分舵中。
而且很奇怪的是,所有的死者,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势,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
和以往那种大诡案,动辄血浆满地、碎肉乱飞的情况完全不同。
于云航在自己大人身边,小声说道:“案子是皇城司那边送过来的。
一同来的,还有宫里的一位公公。
但目前所知的情况很少一我请皇城司的人,和那位公公喝了会茶,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平昌县的祛秽司衙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却被山河司的人拦住了,不准他们进入案发现场。
双方闹得很不愉快,险些动手。
祛秽司方面很恼火,就把案子上报了。
陛下就把案子交给了咱们。”
许源又点了下头。
且不说案情如何,这案子简直太适合听天阁办理了。
曾经的大运河起点。
运河衙门和山河司行事霸道,排挤祛秽司。
死了数百漕帮帮众!
一条条叠加起来,恰好可以成为一个抓点一一听天阁可以凭借这个案子,第一次插手进运河衙门和山河司的地盘!
许大人在占城那种“插手”不算,占城运河码头的河监大人,是被许大人的告虱控制了。
许源问道:“来报信的人没有等我,直接走了?”
于云航点头道:“他们将消息送到,原本想直接回去复命,属下将他们留下来喝了会茶,但他们也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许源又问:“他们没有让你去找本官?”
“没有。”于云航摇头。
许源心里对陛下的态度就有数了。
案子陛下想让听天阁来办,但陛下也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就真的跟运河龙王正面冲突。
目前还处在“徐徐图之”的状态。
这个案子,对于陛下来说,就是一块问路石。
一来是试探一下,如果皇权插手河权,运河龙王会是什么态度。
二来,也是用来试一试许源,有没有能力,应对这种复杂的局面。
虽然陛下已经试了许源两次,但那都是在不涉及运河龙王的情况下。
可以算是模拟,而眼前这次,便是真正的考试了。
不过也只能算是一次小考。
但若是连小考都过不去,后面根本没有经受大考的机会。
许源便沉思一番之后,道:“于云航,你跟蔡星澜一起,先带一队人赶去平昌县。
记住: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运河衙门那边不准你们插手,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先进行一些外围调查即可。”
于云航和蔡星澜立刻抱拳躬身:“属下领命。”
他们走后,许源又吩咐:“狄有志!”
“属下在!”
“你现在就着手,挑选合适的人手,在听天阁内组建内调处。
主要负责监控咱们内部,严查泄密、内外勾结的情况!”
狄有志神情冷肃,抱拳喝道:“尊令!”
一旁的房同义等人脸色微变。
但也不敢有什么不同意见。
他们也很清楚,现在的听天阁简直四面透风。
一旦有什么大规模的行动,根本谈不上保密。
自己手下这些人,都是从皇城司被淘汰出来的,除了因为他们背后没有靠山之外,其中很多人在皇城司中本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只是没有被抓到把柄。
也就是说很多人在皇城司的时候就跟外面有勾结,私下里贩卖一些情报。
这必须要进行整治。
许源之前没有动手,乃是要稳扎稳打。
许源已经转变了思维。到了北都,不能还延续占城的那一套。
陛下将听天阁的架子搭建起来了,整体交给了许源。
许源不可能因为担心泄密,就把所有人都换了。
这么做根本不现实。
便是换了,难道还能全部从占城调人过来?
在北都原地招募,一样可能会被各家的眼线混进来。
所以许源先用乔信等人立威,而后再用九里桥皇庄的案子,向部下证明自己的能力。
听天阁有了初步的凝聚力。
在九里桥皇庄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听天阁校尉们,面对韦晋渊的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觉得“我家大人”远胜你这个阁臣家的二世祖一一便是这种凝聚力的体现。
到了这个时候,许源才开始组建“内调处”,对听天阁内部进行肃清。
但是这种肃清更多时候是为了在行动中保密,而不是真的将藏在听天阁中的眼线全部清除。有些眼线要留下。
需要的时候可以进行利用。
而且这其中必然也有陛下的眼线……清出去陛下反而不放心了。
房同义他们当然更加忠心于陛下,但他们不是“眼线”。
执掌内调处的人,需要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许源带出来的这些人,狄有志最合适。
安排了这两件事情后,许源换了一身衣服,只带了郎小八作为随从,去投帖拜见纪川大人。纪川大人今日在衙门里,见到许源后,笑着聊了两句,就让周围人退下,关上门只剩下两人后,才问道:“是为了平昌县的案子?”
许源点头:“大人也听说了?”
“嗬嗬,”纪川冷笑两声:“岂止是听说过,那案子平昌县祛秽司报上来,便是本官力主上报,才会送到陛下面前。”
许源眼睛一亮:这就更好办了。
纪川大人显然是能够理解圣意的,所以将这个案子报了上去。
按说陛下日理万机,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丢给陛下。
“这案子果然发给了我们听天阁。”许源道:“下官来,是想请大人对平昌县祛秽司托付一声,咱们两家精诚配合。”
许源带人去了平昌县,人生地不熟的,需要当地祛秽司的支持。
纪川点头道:“我写封信,你带去交给当地祛秽司掌律戚正启,他会帮你的。”
一个县城的祛秽司主官,本到不了掌律的层级。
但北都周围的这些县,却都是掌律。
纪川说到就做,当即摊开纸,许源赶忙给他研磨。
纪川一边写信一边对许源说道:“平昌县的河监名叫卢武平,他的姐夫是运河衙门总署的执监,仗着背后的靠山,他行事一向霸道。
你去了不要冲动,要顺势而为。”
许源点头:“谢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
运河衙门在整个皇明的结构很奇葩。
地方上都叫“河监”,但省里有一位“省监”,府上的叫“府监”。
总衙中地位最高的河监,称为“督监”。
下面还有四位“执监”,以及各种官员。
督监是正一品,执监是正二品。
这是一套完全独立于皇明政务体系之外,却仍旧由皇明朝廷发着薪俸的衙门。
他们只是“监”,似乎是在时刻提醒衙门里的所有人:你们只是帮着运河龙王照看着运河和码头。别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而运河衙门的总衙,设在南都。
皇明所有的衙门,南北两都各有一套。
但南都的那些衙门都是养老的,或者是发配的。
唯独运河衙门总衙,只在南都,而北都不设。
纪川写好了信,用了自己的私印,吹干墨迹,然后折起来交给了许源。
许源贴身收好,谢过了纪川大人,这才告辞。
今日天色已晚,许源回了衙门,先点兵点将,选了跟随自己前往平昌县的人手,而后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许源回到了家中,小线娘捧着一碗凉茶:“哥哥,快消消暑,我专门煮的,又在井里镇了半天呢。”许源接过来一口喝下去,甜滋滋、冰冰凉,在八月的暑气中,好不舒爽。
许源笑着问道:“你修行的如何了?”
小线娘骄傲的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今天又夸我了呢。”
许源摸摸她的头:“我们家小线娘是最棒的。”
小线娘开心的笑了,两只大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哥哥,等我七流了,就去衙门里帮你好不好?”
小线娘一直觉得,自己在家里吃白食,很想赶快长大,水准升上去,就能帮哥哥做事了。
“好呀。”许源笑眯眯答应了,小线娘见哥哥同意更开心了,从哥哥手里接过茶碗,说道:“大娘找你呢,你快些去吧。”
林晚墨其实比小线娘他娘还年轻一些。
但小线娘还是一直喊她“大娘”。
许源到了林晚墨的院子里,敲了敲门,喊道:“林晚墨,开门。”
等了一会儿,嘎吱一声门大开。
林晚墨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脸梳头,一头秀发乱的有些像鸡窝。许源不由摇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七月半之后,许源的意思也是,林晚墨可以再找个好人家,她已经不欠许家什么了,反而是许家欠她的许源和王婶他们,都希望林晚墨能有个好归宿。
但是林晚墨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林晚墨的精神很亢奋:“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许源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屋中有一张极大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两只小车。
车子的模样有些奇怪。
许源首先被其中一只吸引,这车子没有畜力牵引的结构,显然是一辆“火水大车”。
但是在车前,伸出来一根粗短的炮管!
林晚墨得意洋洋道:“这东西,我取名叫霹雳炮车!”
“有了你发现的诡实后,我将霹雳锤和火水大车结合起来。”
“这炮的威力比不上霹雳锤,但是不逊色于神机大营的青铜匠造大炮!”
“而且我这是钢炮,可不是青铜炮了。”
“有了诡实之后,我将火水大车的核心进行修改,只要吃诡实就能跑起来,而且一颗黄豆大的诡实就能让它连续跑五百里!”
“然后将车厢做的坚固,装上一门炮,便可以带着十名战士,一边冲锋一边开炮轰击!”
许源明白了。
之前火水大车烧煤,运行的时候需要携带大量的煤炭,所以火水大车的车体巨大。
在战场上显然是不行的,目标太大了。
而且大量的煤炭,会给后勤补给造成巨大的压力。
现在换成了诡实,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车身可以做的小一些,低矮一些。
换成了诡实之后,战车的动力也会更强劲,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皇明之前还有另外一种动力系统,便是快轮船上那一套,消耗的是黑油。
但是那一套系统,体积太大了,只能用在船上。
而且那东西,乃是新匠们从西番手中学来的。
并且成为了新匠攻击旧匠的借口:有本事你们也搞一套出来呀!
后娘是旧匠,这事情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老娘搞出来了!
老娘的比你们跟番鬼子学来的更好!
这一套系统可大可小。
放大了也可以装在船上。
黑油的消耗远低于煤炭,但是跟诡实一比……就立刻显得落后很多。
林晚墨道:“我给你演示一下。”
而后,林晚墨心念一动,那一辆只有一尺长的战车,就在桌子上开动起来。
桌面上,被林晚墨摆上了很多杂物,模拟复杂的地形。
但是这小战车都很顺畅的翻了过去。
许源看得眼睛放光。
林晚墨越发得意起来。
跑了几圈之后,林晚墨忽然一指某个位置,说道:“看那里!”
许源这才看到,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木盆!
“开炮!”林晚墨兴奋地一声大喊。
许源:“别”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小小的战车,调整了方向,然后咚的一声射出一颗开花弹!
下一刻木盆轰的一声炸碎,连带着木盆后面的墙壁上,都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
整个府里都慌乱了起来。
外面有人喊道:“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
“是老夫人那边…”
林晚墨双手叉着腰,仍旧是得意洋洋向许源炫耀的神情。
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厉害!
她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创造出的匠物,有了优异表现的纯粹喜悦中。
其他的一切信息,都被她的大脑过滤掉了。
许源苦笑一下,先是开门去对外面慌乱的众人喊道:“没事,是老夫人在实验新匠物。”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各自散去。
但是看到墙壁上,那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破洞,也是一缩脖子:都说匠修拆家,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传言不虚!
许源回来,看着林晚墨问道:“这炮你以前没试过吧?”
“没!”林晚墨一脸的自信:“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只要做出来肯定就能用。”许源无奈摇头,这女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林晚墨等了一会儿,不见许源夸奖自己,便凑上来,主动求夸奖:“你觉得怎么样?”许源认真思索了一番后,点头肯定道:“很厉害!”
“咱们之前就有千箭弩机和霹雳锤的生意,现在有了这个,这军械生意必定能够进一步扩大!”林晚墨有些不够满意,夸奖的不够热烈呀。
许源又道:“你这炮车很厉害,不管是在雪刹鬼那边,还是在天竺,只要运过去,一定能让大军势如破竹,击溃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
当它出现在战场上,皇明的敌人一定会大惊失色,落荒而逃!”
“黑嘿嘿!”林晚墨这才满意的笑了。
许源又看向另外一辆小车:“这个呢?有什么能力?”
林晚墨神秘兮兮道:“这个呀,这个就更厉害了。”
她说着,就见那辆小车顶部的两只盖板打开来,从里面伸出来一双折叠的翅膀!
像风筝那种翅膀。
翅膀张开来,比小车大了好几倍!
许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风筝车?这东西能飞起来?!”
林晚墨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操纵那车在桌子上疾驰起来。
眨眼间,这车就冲到了桌子边,然后“嗖”一下冲了出去。
可惜车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滑翔了一段距离,便一头栽在了地上,翅膀也摔坏了。
“诶?!”林晚墨苦恼的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怎么还是不行呢……”
她烦躁的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再改进一下。”
许源看着她的状态,问道:“你多久没睡觉党了………”
“出去!”林晚墨有点暴躁。
她不是觉得丢了面子,而是对于这次失败有些苦恼,喃喃自语:“按说应该可以了呀,哪里出了问题”
许源灰溜溜的出来,又忍不住笑了。
不管那一辆风筝车能不能飞起来,只是那一辆炮车已经非常惊人了。
许源想了想,明天派人去跟睿成公主说一声,让她过来跟后娘商量,尽快生产出来。
后娘对自己没什么耐心,但是对未来的儿媳妇,至少在目前,就算是不耐烦也会忍着。
第二天,许源一大早就去了衙门。
半个时辰后,听天阁的队伍整顿完毕,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许源没有进宫再去向陛下询问,这一次案子要把握什么样的尺度。
陛下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你还要去问个确切的答案,只会让陛下觉得你能力不行。
从北都去平昌县比去九里桥还近。
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因为紧挨着北都,这里商贸发达,来往旅人行色匆匆。
于云航和房同义在城门下等着许大人,一见面,于云航就上前禀告道:“果然不出大人所料,运河衙门那边根本不准咱们靠近案发地。”
但于云航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针对本地漕帮进行了一些调查:“漕帮这三百多人,基本都不在码头上干活。
码头上有好几千的力工,漕帮负责管理他们,他们挣的钱都要给漕帮交份子。
大概是十抽一。
而且本地漕帮实力不俗,舵主王钟是七流神修,有大约一百帮众,都是入门的修炼者。
而且县中一直有传言,漕帮靠着运河,豢养邪祟对外贩卖!
几乎每年,县里都有几桩邪祟伤人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大家都猜测是漕帮养的那些邪祟跑出来做的!”
说话间,于云航摊开一张本地地图,指着地图上运河的一段说道:“这一段河道,地图上没有标识出来,但漕帮在这里挖开河道,引水在旁边建了十个水塘。
据说平日里守卫森严,不准任何人靠近。
现在也被运河衙门控制,同样不准我们靠近。
据县里的人猜测,这里便是他们豢养邪祟的地方。”
许源不由得冷哼一声。
漕帮豢养邪祟似乎成了一种传统,占城的漕帮也有这门营生!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城,于云航道:“我们包下了两个相邻的客栈,可能有些挤,弟兄们这段时间将就一下,这县里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前面的道路上,忽然走来三个人,都穿着运河衙门的官服,为首的中年男子,远远地一拱手,问道:“可是许源许大人?我家河监请大人一会。”
许源皱眉,便吩咐于云航:“你带大家先去安顿,我去会一会这位河监大人。”
“大人小心!”于云航关心了一句,许源点点头,便上前去,对那中年人道:“带路吧。”卢武平并没有在运河衙门里见许源,而是在运河码头的一艘船上。
这位平昌县河监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睛有些细长,总给一人眯眼看人的感觉。
他见到许源后,没有什么客套,只是点了下头,道:“许大人跟我来。”
他起身朝后舱走去,许源满腹狐疑,跟着他走过去。
其余人自觉地停下脚步。
许源身后跟着郎小八,卢武平便停下脚步,盯着郎小八看了一眼。
许源示意郎小八:“你也留下。”
跟着卢武平到了后舱,卢武平一把掀开舱板,许源探头一看:
满满一舱的银子!
卢武平缓缓开口说道:“船上有一百万两,只要许大人愿意,以后每年都会有这么多。”
“你也不用担心皇帝会治你的罪,你在交趾诛杀了阮天爷,我姐夫说,。”
许源听纪川川大人说,这卢武平仗着姐夫的关系,行事嚣张霸道,猜测自己来了平昌县,卢武平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他上来就是重金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