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根本没指望真的能从这些账本里,查到漕帮什么把柄。
豢养邪祟、贩卖邪祟的收支,不可能在这种账册里体现出来。
于云航将那三个修算法的手下喊进来之前,就已经暗中叮嘱过了:查细节。
不要放过一切细节上的可疑之处。
这是他们在占城办案的经验。
这些事情,现在同样也不需要许大人操心了。
于云航、狄有志都会安排妥当。
分舵每个月给帮众发银子,很容易就能查出来,领银子的人三百一十九个,但是根据案情报告,死在聚义厅的帮众共计三百一十七个,还有两个哪儿去了?
而且从账册上来看,这两个人每个月领的银子,数量仅次于舵主,按说应该是帮里的重要人物。六个山河司的校尉,并不是每一个都那么机灵。
为首的是一个八字眉,一脸苦相的家伙。
他是三纹校尉,卢武平的一个远房亲戚。
但是最先喊出救命的,是他手下最年轻的那个,看样子只有十四五岁。
看其他同伴还很迷茫,甚至顶头上司三纹校尉对自己怒目而视,责怪自己竞然对许源服软求救,年轻校尉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飞快说道:“咱们都忘了,平昌县分舵的确是三百一十九人,河监大人身边的那两个人,是养在漕帮里的!”
三纹校尉和其他同伴顿时脸色大变!
河监卢武平有龙阳之好,这在平昌县运河衙门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卢武平之前是直接在运河衙门和山河里里挑人!
后来刚进山河司一个年轻英俊的校尉被逼得跳了运河!
而这个年轻校尉虽然家里没什么背景,但是他爹是因公殉职,他才能承袭进的山河司。
他爹还有一群老兄弟,闹了起来上边派人来查了一番。
卢武平屁事没有,但也被他姐夫警告了一番,后来就收敛一些。
不再直接从衙门里挑人,但他的这些相好也要花银子,就把人养在漕帮,或是运河码头上那些大商号中不干活,白拿一分银子。
而三纹校尉也想到了,今日正好轮到养在漕帮的这两人,伺候卢武平!
如果漕帮的案子,真的是某只大邪祟做的,那么它明显是要灭了平昌县整个漕帮,那就一定不会放过那两个人!
但是三纹校尉还是恶狠狠地瞪了手下一眼,喝道:“闭上你的嘴!”
就算那两人现在就在河监床上,就算大邪祟要杀他们,也未必现在就动手。
而且运河衙门中,还有许多兄弟守着,大邪祟来了也未必就能得手。
但你现在再说下去,河监大人的家丑就要外扬了。
三纹校尉喝止了手下,立刻就对许源说道:“许大人,我们先告辞了。”
许源笑嗬嗬的,却只当做没听见,对那年轻校尉问道:“你让本官去救你们河监,可以呀,你来带路。“啊?”年轻校尉傻眼,赶紧去看自己上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三纹校尉咬着牙道:“许大人,这小子胡言乱语,我家大人好着呢,不需要劳动许大人。”“哦。”许源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背着手朝外走去:“本官再四处看看。”
三纹校尉跟着就要出来,结果被门口的郎小八按着拳头拦住。
三纹校尉叫嚷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听天阁也不能囚禁我们山河司的人吧?”
许源已经走出去了。
于云航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别乱说,我们需要山河司的弟兄们协助调查,怎么是囚禁呢?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走呀,我们绝不拦着,小八,让开。”
郎小八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于云航接着又幽幽说道:“但是这天下邪祟横行,几位离开我们的保护,万一在外面遇上邪祟,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听天阁可不负责。”
“哈哈哈!”郎小八大笑:“说得对,你们死了,我们听天阁可不负责!”
他说着就让开了路:“你们走呀。”
路上真的出了事,谁知道究竟是邪祟做的,还是某人的阴兵做的?
“你们……”三纹校尉气结。
山河司其他校尉心生恐惧:“头儿,要不咱们……”
“闭嘴!”三纹校尉咬了咬牙:“跟我走!”
走出账房,三纹校尉便压低声音,对几个手下说道:“一出门就立刻分头跑!”
“有谁跑出去,立刻把消息禀报河监大人!”
“其他人也不用担心,咱们毕竞是山河司,许源不敢真的杀人!”
年轻校尉小声嘀咕:“真的不敢吗?”
三纹校尉狠狠瞪他一眼,骂道:“闭嘴!”
“哦。”
六人排成一队,快步从漕帮分舵中走出来,一出大门,三纹校尉便大喝一声:“跑!”
但诡异的是,他这一声明明已经喊出口了,自己耳中听到的,却不是“跑”,而是一声响亮的犬吠:“汪!”
三纹校尉大吃一惊,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
但是这句话出口,却变成了一连串慌乱的狗叫声。
三纹校尉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变低了,再一低头,看到了一双狗爪。
他朝四周看去,只见身边的几个弟兄,也都跟自己一样,变成了一群土狗!黄的、白的、黑的、花的……
门前一片开阔,当真没有一个人看守。
他们撒开四爪就可以飞快逃走。
可现在他们不敢走了。
六只土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一他们都很清楚,分舵所在的这条街,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狗肉馆子。附近几条街上野狗绝迹。
而且他们昨天才去那馆子里吃过狗肉。
敢往前、他们今天就会成了食客的盘中美味!
三纹校尉无可奈何的向后退了一步,身体跨过了门槛,回到了分舵中。
就变回了人的形态。
他又往前一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前爪。
三纹校尉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撤回分舵中。
年轻校尉问道:“头儿,咱们还冲吗?”
三纹校尉恼火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冲个屁啊。”
六人回到分舵中,找到正在装模作样查看分舵各处的许大人一一许源悄悄将牛角灯收起来。三纹校尉无奈道:“许大人,我们可以招,但是请你马上送我们出去,我家河监大人,很可能面临危险。”
许源点点头,一旁的周雷子立刻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许大人抖开衣袍坐下来,好整以暇地问道:“分舵中消失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三纹校尉如实的回答了。
郎小八在一旁听得直拍脑门:“卢武平还真是……非比寻常!”
三纹校尉本以为说了这桩丑事,自己就能走了,但许源接着又问道:“那些尸体哪儿去了?”三纹校尉哭丧着脸道:“许大人,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
许源却是不为所动:现在装可怜了?
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你们风凉话说的也挺开心啊。
许源便微微一笑,道:“看你们这反应,那些尸体的确还在,没有直接烧掉。”
“这……”三纹校尉一不小心露出了破绽,现在想否认,许大人是不会信了。
三纹校尉索性道:“大人别逼我们了,我们告诉你那两个人的事情,已经犯了河监大人的忌讳,若再说其他的事情,便是我们赶回去传递消息,河监大人也不会饶了我们。”
许源点点头:“好,那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吧。”
许源说完,起身来一挥衣袖,带着一众部下离去。
没有人看守三纹校尉他们。
但是他们也不敢真的冲出去。
实际上许源并没有继续使用牛角灯,他们真的出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许源并不着急,现在还是白天,那邪祟应该是不敢动手的。
出来之后,许源侧首询问张猛:“能找到那些尸体吗?”
张猛鼻子抽动,道:“太容易了。空气中都是那些尸体的气味。”
山河司的人将尸体从分舵中搬出去,尸体数量太多,留下的气味痕迹太清晰了。
张猛在前面带路,众人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便看到码头上一排库房。从结构上来看,是那种重金建造,专门用来存放邪祟料子的特殊仓库。
也不知是哪一家大商号的。
仓库周围有几个护院看守,却并没有山河司的人。
山河司和运河衙门里,显然是没有这么大的仓库,用来存放这么多的尸体。
但如果派山河司的人看守,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几个护院看到许源等人浩浩荡荡而来,顿时脸色一变知道暴露了。
其中一人飞奔而去,向卢武平报信。
他们是民,许源要搜查他们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
那人也不知修了什么法,双腿一发力一一两条腿便肌肉暴涨,撑裂了裤腿,然后像一只青蛙一样,一蹦就是十丈。
但他人还在半空中,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伸来一根细绳,缠住了他的脚踝一拉。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郎小八和周雷子立刻带着人,凶神恶煞地扑上去,郎小八猛地将腰间巴掌宽的巨刀出鞘一半,发出呛哪一声,跟着喝道:“都不准动!”
“原地站好!”
“谁再敢动一下,便是杀官造反!”
护院们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别的衙门差役,这个时候也就喊一声“胆敢妄动、格杀勿论”。
郎小八这个太狠了,直接算你“杀官造反”一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于云航带人上前,行动迅速,砸开了铜锁打开仓库大门,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摆着一具具尸体。
听天阁上下纷纷掩鼻。许源喊了一声:“盛于飞!”
假番鬼盛于飞也被许大人从祛秽司要来了。
盛于飞在祛秽司里人厌狗嫌的,许源要人,对方毫不犹豫的就把盛于飞踢了过来。
盛于飞上次立了功,许大人赏了他五百两银子。
虽然不够在北都中,买一座还算体面的宅子,但已经是盛于飞回到皇明之后,最大的一笔收入了。他在听天阁,每天仍旧是穿着那一身不伦不类的番装。
但经常见不到许源一一许源嫌他碍眼。
现在许大人忽然喊他,盛于飞大声应道:“属下在这里一”
然后拨开身前一层一层的人,挤到了许源面前。
校尉们故意把盛于飞挤到后面。
许源指着里面,道:“验尸。”
“啊?”
盛于飞傻眼,但大人下了命令,他只好捏着鼻子过去。
到了门前,自己拿出一片白色的棉布,四角都缀着细绳,然后用这东西包住了自己的口鼻。周雷子站在一边,押着那些护院,看打这一幕忍不住讥笑道:“哎哟,番鬼跟咱们习惯就是不一样啊,把肚兜穿脸上。”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盛于飞恼怒,狠狠瞪了周雷子一眼,然后走进了仓库。
站在尸体前的时候,盛于飞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悲是喜。
母亲为了能让自己有个营生,委身于那粗鄙暴躁的老仵作。
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被迫远走海外,从皇明到西番,九死一生。
结果现在,自己竞然真的干上了仵作的活儿!
盛于飞面皮抽动了几下,也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而后收拾了心情,目光落在尸体上,开始干活。卢武平比众人预料的来得更晚一些。
三纹校尉他们在分舵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尝试着走出去。
结果发现不会变成野狗了,顿时明白自己被许大人耍了,他们暗骂了几声,然后飞快地跑回去报信。结果闹得运河码头中一阵鸡飞狗跳。
卢武平命人先把两个相好的关在一间屋子里,部下们建议对这两人进行详细检查。
但卢武平却不放心。
运河衙门里这些手下都是男的,他担心这些家伙们,趁机占自己相好的便宜。
手下们劝了一会儿,劝不动,也就不说了。
卢武平却有些将信将疑:“那邪祟真敢来运河衙门里杀人?”
卢武平跟许源吹嘘,自己已经找到了凶手。
但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猜测。
分舵豢养邪祟的那几处水塘中,跑了水准最高的一只。
那是一只五流的“半鬼”。
半鬼在邪祟中是一个大类,躯体由真实和虚幻两部分构成,不管这两部分所占比例是多少,都可以称为半鬼。
而漕帮这次养的半鬼,乃是一颗腐烂的大脑,外部附着着灰黑色的、类似于章鱼的魂体。
原本这东西只是六流,水塘中的禁制正好能克制六流。
但这东西不知为何升了五流逃了出去。
这种半鬼脑子表面,会分泌一种粘液,用其炼制的药丹,对于神修有大裨益。
漕帮的人每天都会用竹片,从脑子上将这些粘液刮下来。
这个过程,对于半鬼来说极为痛苦。
但五流邪祟敢杀了分舵三百多人报仇,未必敢闯入运河衙门。
而且自己这两个相好,只是挂名在漕帮,从没去过分舵,也没有对那只半鬼下手。
有仇也算不到他们身上。
卢武平这会儿想得,反而是尽快找到线索,把这只半鬼抓回来。
可以用来拿捏许源。
就算是许源最终还是不肯就范,那也可以继续养着。
五流的半鬼每天产出的粘液,是六流的三倍!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说它杀了漕帮三百多人一一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半鬼有价值。
然后商号那边,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报信。
卢武平眉头紧皱,立刻起身带人赶过去。
这些尸体当然不能烧了!
还是那句话,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半鬼有价值?被这种半鬼杀死的人,尸体有一定的几率,诡变成新的半鬼!
这不是尸体,这是能长出银子来的上等良田!
所以卢武平一定要抢回来。
但许源先是从无人关注的漕帮账房,查到了自己的两个相好。接着就找到了自己藏尸体的地方。
卢武平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姓许的,有点本事啊。
跟有本事的人打交道,得小心些,别被他们给坑了!
卢武平到了仓库外,见到许源,便冷笑道:“许大人这是打定主意,不接受我们的好意了。”他一挥手,手下的山河司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听天阁众人围了起来。
卢武平强硬道:“许大人,我能把祛秽司赶走,就也能把你们赶走!”
他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这里是运河码头,按照当年皇明天子和运河龙王的约定,这里的一切,都受运河衙门管辖。他没有直接把听天阁赶走,是给当今天子一个“面子”。
按说至少也得等运河衙门查不了这个案子,才会向朝廷求助,听天阁才能进来。
许源盯着他,眼神微动。
“望命”打开。
看过了之后,许大人没有说话,而是瞥向了仓库中。
他听天阁众人其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因为盛于飞太磨叽了。
他们都见过仵作验尸,没有一个像盛于飞这样,将整个尸体完全切开,每一块骨头都要仔细地检查一遍盛于飞的确和皇明传统的仵作不同,他在安息法中,加入了自己在西番学到的一些医术。
不过到了这会儿,也已经快要收尾了。
许源淡淡对卢武平说道:“河监大人稍安勿躁,再等一会儿,很快就有结果了。”
卢武平怒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结果……”
许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事关河监大人你的生死,我劝大人还是耐心地等一等。”
卢武平眼神中透着疑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在唬我!
但是又想到,这小子能力不俗,难道真的……
他又想到自己的两个相好,极可能也是那半鬼诛杀的对象,于是硬生生压住怒气,一言不发原地等候。商号的人赶忙搬来一张太师椅,请卢武平坐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盛于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卢武平一看见盛于飞的衣服,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哪儿来怪胎?”
盛于飞面皮一抽,但对方堂堂河监,土皇帝啊,他惹不起。
他就当做没听见,来到了许源面前,将盖在托盘上的白色棉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一颗心脏。心脏已经被切开。
盛于飞说道:“大人请看。”
许源仔细看去,心脏上也没有什么伤痕,但是许源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之处,这心脏足有钵盂大小!许源虽然不是仵作,但也看过几次验尸。
对于人的心脏,正常大小还是有所了解的。
“死者是武修?”许源问道。
“不是。”盛于飞回答:“属下对比了漕帮的名册,这人是个刚入门的法修。
而且他的身体,也是正常人的大小。”
许源皱眉:“心脏怎么会这么巨大?”
盛于飞用一只小刀,拨弄着切成了两半的心脏,说道:“大人请看这里。”
心脏中的一条血管上,趴着一只虫尸。
这虫子就像是一块皮肉,颜色和心脏几乎一样,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
虫子早已经死了。
许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诡虫。
但许源接着看向了卢武平。
刚才用“望命”看卢武平的时候,他身上除了有他自己的命之外,还有另外一道,细细的邪祟命!卢武平顿时一瞪眼:“你瞅啥?”
许源便对盛于飞说道:“送去给河监大人看看。”
盛于飞一撇嘴,端着托盘到了卢武平面前,朝他脸前一怼:“喏。”
卢武平勃然大怒:“你这假番鬼……”
许源忽然开口:“河监大人,我劝你对这位客气一点,你最好弄明白这颗心脏究竞有什么问题,否则只怕大人真的命不久矣!”
盛于飞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这是许大人在给自己机会出气!
卢武平看自己不顺眼,无端的就口出不逊。
盛于飞心中一暖,多久没有人为自己出头了?
自从母亲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所有人,包括当年自己的那些街坊邻居,也都只会讥笑自己,甚至讥笑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卢武平很希望许源就是在唬自己,但他又不敢赌。
毕竞涉及自己的生死。
他硬着头皮,对盛于飞说道:“这位兄弟,刚才得罪了。”
盛于飞眉毛一扬,也就见好就收,指着心脏上的诡虫,说道:“据我判断,心脏异常巨大,乃是导致他们死亡的原因。
而正是这不起眼的虫子,导致了心脏急剧增大。”
许源在一旁幽幽说道:“河监大人心脏中,也有这样一只诡虫!”
卢武平大惊失色:“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