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武平从藏尸的仓库回去,立刻直奔运河衙门后的“龙王庙”。
其实这二百年来,“龙王庙”在皇明的存在感极低。
远不如历史长河中的任何一个时代。
人们不需要祈祷“风调雨顺”。
运河龙王也不需要这些所谓的香火。
甚至现在的“香火”,都未必能指向其真正的主人。
这个时代因为各种高产作物的引入,再加上交趾、暹罗的产粮,可以由运河直接运抵各地,穷苦百姓们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已经不是饥饿,而是那些邪祟。
很多百姓都不知道,运河衙门后面都有一座“龙王庙”。
但是卢武平很清楚龙王庙的实力,他一直觉得,平昌县最强的修炼者,就是那位庙公。
他直奔龙王庙,然后奉上了丰厚的香火钱。
别管他是不是河监,也别管他姐夫究竟有多高的地位,这份香火钱都不能少。
根据庙公所说,这钱不是给我的,是孝敬给龙王冕下的。
整个龙王庙虽然修建的恢弘大气、富丽堂皇,但是这里就仿佛是常年泡在寒冰玄水中一般,哪怕是在盛夏时节走进来,也是让人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阴冷。
卢武平至今犹记得,自己升任河监的时候,被第一次引进这龙王庙中,当时跪在龙王神像下,他便感觉到,有一股可怕的意志,笼罩了自己,似乎是在审视自己,又似乎是在自己的魂魄中,留下了某个自己无法察觉的印记!
当时这位庙公,也不由艳羡看着自己,说道:“总衙有人就是好呀,老夫在这庙里百年,卢大人是第一位在庙中就职,并且得到了龙王冕下青睐的河监。”
但卢武平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种青睐自己并不想要。
但好处也是很明显的,他想见庙公的时候,只要给了香火钱,随时都能见到。
就比如这次,他说了自己的情况,庙公便擡起手,让他闭上双眼,然后手掌按住了他的双眼。随后开始施术。
卢武平心中不屑,挡住我的眼睛,我是看不见了。
可我姐夫早就跟我说了呀,你这会应该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龙的状态吧?
片刻后,庙公收回了自己的手,卢武平睁开了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庙公。
庙公点头:“的确有只虫子。”
卢武平心中侥幸彻底破灭,脸色苍白如纸:“能、能捉出来吗?”
“容我想想。”庙公没有立刻拒绝:“捉虫容易,保住你的命困难。”
卢武平失魂落魄的回去了,生死间有大恐惧,他满怀焦虑,吃不下睡不着,到了半夜,忽然感觉一阵心悸,而后一些信息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当即捂着心口,飞快冲了出来
不用他点兵,运河衙门和山河司中,所有被那诡虫寄生的人,都已经得到了召唤,全都跟卢武平同时冲了出来。
大家相视一眼,都是震惊和恐惧。
在场的人已经占了整个衙门的一半!
甚至所有有官职在身的人,已经全都站在了这里!
没有人开口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没有选择,于是挂上了字帖,狂奔冲向了水塘。
无论如何要把许源拦下来!
卢武平一声大喝“许源!你要干什么!”,许源转头看到了他们,嘴角反而浮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这说明自己判断正确,的确有一只母体,而且就在水塘中!!
卢武平已经大步冲到了许源面前,厉喝道:“许源,这是我运河衙门的地盘!你要触犯运河龙王冕下吗?!”
许源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冷:“卢武平,运河龙王不会庇护一个邪祟的傀儡!
你扯着池老人家的大旗,绝非明智之举,本官劝你三思!”
卢武平马上听明白了:自己唬不住许源。
于是河监大人眼中,立刻流露出一丝哀求之色。
但他没办法对许源求救。
他很清楚,那只虫子就在自己的心脏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监视。
许源收到了卢武平的这个信号。
心中却是有些不快。
你气势汹汹的杀过来,口出不逊;现在你服软了本官就要救你?
但许源压住了内心的火气,身为听天阁千户,他需要以大局为重。
卢武平眼中仍是哀求,做出坚持的样子道:“听天阁马上撤出去!”
他想跟许源交流,但是又担心被藏身暗处的母体觉察,便是连这方面的念头,也不敢有太多,只盼许大人能够领会自己的意思。
许源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卢武平被骂了,其实不敢发作,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表现得跟许大人针锋相对才行。
于是他还准备满眼哀求,但嘴上很硬气,期望许大人能够明白自己的苦衷一一但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自己并非是听到了许大人说的那句话,而是一种直接的、意识层面的沟通!
“咦?”卢武平惊讶一声,他发现自己现在是以一种意识体的形态存在,刚才那一句“一群废物”,乃是另外一个庞大的意识体,和自己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这一道信息,就直接传进了自己的意识。
他现在,没有眼睛、口鼻和耳朵,但是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他面前的“许大人”,如山岳一般的恢弘巨大。
相比之下,自己却渺小的好似一只老鼠!
这一刻他才真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许大人之间的差距!
“这里是……”他疑惑,心中也有些猜测。
许源道:“这里是“灵霄’,我将你的意识拉进来,那虫子不会察觉。”
“果然是灵霄!”卢武平毕竞靠山大,灵霄他是听姐夫说过的。
他心中立刻升起一线希望:“大人,能从这里将那虫子从我的心脏中捉出去吗?”
“不能!”许源毫不迟疑地否定。
卢武平顿时绝望,但是许大人接着说道:“但是本大人有别的手段,可以救你。”
“真的!?”卢武平顿时狂喜:“求大人快出..……”
许源却是冷哼一声,毫不客气道:“本官为何要救你?”
“啊、这”卢武平很想跟许源讨价还价一下,说什么大家都是朝廷官员之类。
但是他内心已经快要被这只诡虫折磨的崩溃。
只求尽快从这个噩梦中解脱。
他狠狠一咬牙:“许大人,你今后在平昌县的调查,下官全力配合!”
许源冷哼一声:“本官不需要你配合。”
“不需要?”卢武平一愣,但很快想明白:许源可以看着自己去死,那不就不需要自己配合了?自己死了,平昌县中,还有谁能阻拦许源调查这个案子?
如果卢武平的意识还在身体内,这会他的头上一定已经布满了冷汗。
许源刚来平昌县,他直接摆出百万两白银,满是信心的说出那句“龙王很欣赏你”,多么的豪气自信。此时却再也没有那种张扬的姿态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那……大人想要什么,只要下官能办到,绝不还价!”
“码头上给本官一处货站。”
卢武平立刻答应:“没问题。”
“以后我们的货从平昌县码头走,不得有任何刁难。”
“大人请放心,以后下官亲自为你家的货保驾护航。”
许源这才答应道:“好,你的意识便安心在这里待着,本官很快就处理好。到时候再将你送出去。”卢武平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面前那如山岳一般伟岸的“许大人”已经消失了。
许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若不立刻走,这家伙还要惴惴不安询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手段,有没有把握等等。
许源之前在九里桥皇庄中,也曾处理过那些藏在牛羊脑子中的“病种”。
这次同样可以用相同的手段解决。
不过这两次的情况还不大一样。
许源还要用到自己另外的一门神通:通幽。
这神通可以通往任何幽暗阴晦之处。
心脏中、大脑中的那些血管、沟壑等,都可以算是幽暗之处。
上一次的那些病种,和“屠先生”之间并非实时联控。
所以许源处理那些病种的时候,屠先生没有收到消息。
但母体显然是可以通过每一只诡虫,监控寄生者的一举一动。
许源不能确定这种监控到了什么程度。
若是能控制寄生者的身体,那么自己的剑丸一进去,就会引起对方的警觉,直接杀了卢武平他们。许源和卢武平在“灵霄”中的交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许源退出来之后,立刻一挥手:剑丸便化作了成百上千道剑丝。
每一道都藏着一丝腹中火。
而后许大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将这些剑丝全都吹进了“幽暗”之中。
既然出手了,许源就索性全都救了。
于是将其余那些山河司、运河衙门的人,意识都拉进了灵霄中。
“通幽”神通异常强大,许源迅速地找到了每一只诡虫的寄生位置,而后同时出手!
卢武平也不知道自己在“灵霄”中,终于待了多久。
他心中焦急,因而觉得等待格外漫长。
而且他很快在身边,发现了自己的那些手下们。
这些家伙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他们惊慌失措,因为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根本不知道“灵霄”的存在。若是平常情况下,卢武平还会跟他们解释一番,但是现在,卢武平自己也很慌,根本不想搭理他们。这种煎熬终于到了尽头,卢武平忽然听到许大人的声音:“好了。”
然后他的意识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发现一切完好无损,并没有像许源白天戏弄自己时说的那样,把自己的身体切开,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而后,他游目四顾,看清了眼前的情况,却也是一愣。
他们的意识被困在“灵霄”的这段时间,许大人可不只是帮他们捉出了诡虫。
许大人直接把四口水塘烧干了!
将那只母体揪了出来!
许源担心,提前把这些家伙放出来,自己要对水塘下手,这些家伙又要叽叽歪歪。
自己已经将他们体内的诡虫清理掉,但是自己没办法证明这一点。
就怕这些家伙不放心,拦着自己不让动手,一定要想办法先确认他们自身没有危险。
四口水塘一共养着六十一只邪祟。
加上跑掉的那一只半鬼,共计六十二只。
还有四十多只活着,有四只被皇城司秘制的枷锁铐住。
剩余的都被一根绳子捆住。
听天阁现在用的各种匠物,都还是从皇城司带出来的。
房同义和萧景川两人身上就带了四个枷锁。
剩下的就只能用许大人的兽筋绳先绑成一串一一效果比那些匠物枷锁还要好。
有一只像是坛子一样的怪异,躺在众人面前。
它已经死去。
身体下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腔孔。
卢武平问道:“这就是母虫?”
许源点点头:“是漕帮养的吗?”
卢武平回头看了一眼,喊来一个手下:“这是我平昌县运河衙门的典吏龚双林。”
龚双林立刻躬身对许大人抱拳行礼,而后道:“漕帮养的那些邪祟,下官都认识,其中并无这一只。”许源微微皱眉。
漕帮的人都死了,魂魄也无处可寻。
也就查不出这诡虫的来历了。
许大人此时心情不美好,忽然一歪头,眼神不善的盯着旁边的龚双林:“漕帮养的邪祟,你为何都认识?”
“呃一这……”
龚双林冷汗下来了。
这事情不应该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吗?
这一块就是我罩着啊。
每年分给河监大人的钱,也是经由我手送出去的。
许大人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以为现在大家是自己人了……
许源冷哼一声:“你既然这么了解漕帮水塘里的这些邪祟,那这诡虫的母体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指着龚双林的鼻子,喝道:“你要是交代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本官就拿你下狱,你去跟陛下交代,你如何从漕帮养邪祟赚的银子里分钱!”
“啊”
龚双林吓得两股战战,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卢武平下意识想要开口说情,嘴唇刚一动,就被许大人一个凶恶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卢武平一缩脖子,心说老龚啊,这次你自求多福吧,咱……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啊。
要是开了口,这许煞神连我一起收拾。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是他姐夫,现在还得加上一个许源。
许源来平昌县短短一天时间,但卢武平感觉自己这一条地头蛇,已经像是面团一样,被许大人捏瘪搓圆,反复揉搓了好几回……
他此时在许源面前,是真的心虚。
卢武平不敢开口说情,龚双林是真的绝望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许大人,是我鬼迷心窍,贪心不足,收了那些扶桑人的银子,但我本以为只是养邪祟,多养一只也没什么啊,我是万万没想到…
卢武平听到一半,已经是神色大变,一股怒火从心口直冲顶门:“你说什么?这是你搞回来的?”这东西差点把卢武平也给害死了!
卢武平冲上去照着他后背就是狠狠一脚!
啪的一声把龚双林踹的一头撞在面前的地面上,鼻子嘴巴全都磕出了血,两颗门牙崩飞!
“老子弄死你”卢武平还要上去弄他,被许源擡手一按一卢武平就动弹不得了。
“扶桑人?”许源询问。
“是啊……”
龚双林招供,完全是意外之喜。
许大人本来只是心情不美好,恰好这个不干人事的龚双林又撞在枪口上,许源就想拿他出出气。原本许大人还准备继续从漕帮入手,查一查他们在河中捕捉邪祟幼崽的情况,看一看能否有所收获。没想到龚双林竟然被许大人一吓唬,就招了!
天亮之前,许源已经把诡虫母体的来历完全搞清楚了。
许大人借用了运河衙门的大堂,他端坐大堂之上,这位子原本的主人卢武平,老老实实的坐在了许大人的左手边。
龚双林跪在下面,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他是真的不敢有半点隐瞒。
不光是卢武平,还有另外好几十人,平日里都是“兄长、贤弟”互相称呼的好同僚,这会都站在大堂两侧,跟卢武平一样用杀人的目光盯着龚双林。
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我等何必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而且还欠了许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龚双林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几口人、外面还有几个私生子,这些人都是一清二楚。
所以不需要上刑逼供,龚双林麻溜的全说了。
那群扶桑人是半年前找上龚双林的。
扶桑和高丽被征服之后,在皇明中地位低下。
扶桑人还好一些,他们的匠人手艺精细,佩刀、折扇、等等工艺品,都可以卖到皇明来。
扶桑人也能出海,可以去皇明人的商船上做水手。
什么?你说扶桑人为什么不自己买船出海?
嗬嗬,你怕不是不了解我皇明东南士族!
那些船其实都是扶桑人自己买的。
但你得挂靠到皇明有功名的士子名下。
否则保准你出一趟海赔一趟。
高丽人就比较惨了,只有两条路,要么进山挖老参,要么生女儿养大了卖给皇明人。
那群扶桑人找上龚双林,一开始其实根本没资格见到龚双林,是从龚双林门下的一个老仆开始。一路用银子堆上去。
见到龚双林之后,扶桑人告诉他:这是一笔很好的生意。
这种诡虫繁殖力极强,生下来的小虫子,长到了三年之后,杀死晒干,研磨成粉,能够壮阳!我扶桑的贵人们一一当然了,对于皇明的上民来说,他们也是贱民。
他们都说这种“诡药”非常有效!
龚双林一开始不信,然后扶桑人先是送上了一小盒,请龚大人试用。
龚双林已经四十多了,老妻年老色衰,但他还娶了四房小的。
外面还有两个相好的。
龚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是龙精虎猛过的,但是现在……岁月不饶人啊。
于是在某个被嫌弃的夜晚,龚大人服用了这种诡药,顿时让戏子出身、最年轻、小腰最能扭的那个姨娘,嗷嗷告饶了半宿。
龚大人彻底信了!
然后说着说着,就牵扯到许大人身上了!
因为北都这半年来,“角雄”相当的热销!
龚大人一瞧这市场大啊,我们这诡药如果能够如期上市,必定能够和角雄分庭抗礼!
他就应下了这事。
和扶桑人约定好,每个月五百两银子,帮他们豢养这种诡虫。
龚大人还暗中嘲笑扶桑人:你们也是天真,这么好的诡药,等到了年份,本大人要是能让你们拿走一只,本大人跟你们改姓“龟田”!
听天阁的人看着龚双林,忍不住连连摇头。
你觉得你精明,没想到人家扶桑人更狡诈!
许源以前也曾遇到过,时至今日仍旧谋划着所谓“复国”的扶桑修炼者。
但根据祛秽司内部的卷宗来看,这些扶桑人数量其实已经很少了。
毕竟他们以前被红毛番欺负,现在归入了皇明版图,对外他们就可以骄傲的自称“皇明人”,去欺负红毛番了。
所以这些扶桑人这么做的真实目的,现在还不好判断。
许源便问龚双林:“这些扶桑人,每个月如何向你付钱?”
“他们每个月都派人来,一来是把银子送来,二来也要看一看这些诡虫养的如何了。”
许源又问:“下一笔钱什么时候送来?”
龚双林算了一下:“就是两日后。”
“直接送到你府上?”
“是的。”
许源点点头,吩咐道:“安排下去,将咱们的人扮做漕帮帮众,县内和码头上,一切恢复正常,务必不能让这些扶桑人看出破绽!”
“是!”
龚双林连连叩首:“许大人,我愿意配合,只求大人饶我一命!”
便在这时,忽然有运河衙门的差役,从大堂侧门出现,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卢武平没好气骂道:“滚进来,有什么事情就说!”
许大人都看见了,你还遮遮掩掩,许大人该怎么想?
那差役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说道:“大人,谢季言和荣黑两人不见……”
谢季言和荣黑,就是卢武平那两个相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