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许大人就明白过来了,铁瓶中这东西诡技的规则是:
任何人都会看到,此时此刻内心羁绊最深的人。
对于老刘和江业来说,刚才险死还生,他们想到的都是自己最亲的人。
老刘有个小女儿,最是疼爱。
而江业跟妻子感情一直很好,甚至因此对高子佳都不假辞色。
但许源心中一直想的却是扶桑人的阴谋,以及高子佳和铁瓶,看到的也就是高子佳。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命格,压制了诡技,所以变成了童真版的高子佳。
“”持续发挥作用,许源又凝聚了两道命术,点在了老刘和江业身上。
两人顿时恍然,再去看铁瓶中倒出来的那东西,竟然是一团灰白色、不断蠕动的肉块!
但看起来像是一块肉,却又不是肉,更像是某种……菌类!
似乎是已经明白自己的诡技被破了,这东西陡然显出了自己凶悍的一面,身体上猛然张开无数道菌丝!那些菌丝一根根好似钢针、又像是长满了倒刺的鬃毛,表现出一种极致的恐吓!
但是这一次,许大人已经认出来这东西:秽太岁!
他曾经在祛秽司的一些卷宗中看到过,有关这种特殊邪祟的记载。
乃是传说中的“太岁”,受了侵染诡变而成。
不过眼前这一只秽太岁显然水准很高,许源打开“望命”看了一下,已经到了五流!
“大蛇沟”那石缝中,不断吹出来阴冷的寒风,刮到了这东西身上,让它全身的那种菌丝,都哆嗦了一下,然后更加飞快地收了回去。
它趴在地上不动了,就像是一块灰白色的死肉。
老刘和江业躲得远远的。
心中好生后怕,刚才要是没有许大人,他们整个扑上去拥抱……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不过两人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了,跟许大人在一起,那真是跌宕起伏啊,好在许大人总能给我们兜底。每一次都能险死、但还生。
许源用手托着下巴,盯着秽太岁思索。
扶桑人在平昌县豢养那种诡虫,在定真县用秽太岁收集腐尸浊气。
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呢?
他们在“渊虚”周围的好几个县中都有布置。
这些布置是在编制一个庞大的阴谋,还是说……他们其实毫无目的,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搞一些破坏?
许源觉得还是得将扶桑人在各县的布置,全都搞明白,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
这次出来最初的目的,只是查清楚平昌县漕帮诡案。
那个案子早就有了结论。
按说许源已经可以回去,将扶桑人的事情丢给祛秽司。
但许大人偏偏还有点责任心,尤其是在面对这种,针对整个皇明的阴谋,这种责任心更强了。如果这阴谋只是针对天子,或是皇明的某个高官,许源一定就把案子甩给祛秽司或者是皇城司了。想到这里,许源有些恼火、又有些烦躁,一把将地上的秽太岁抓了起来,粗暴地要将其塞回铁瓶中。许大人的手,触碰到秽太岁的时候,这东西立刻活跃起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
无数菌丝炸开,全都朝着许大人的双手血肉中钻去!
之前对付高子佳,它只需要在铁瓶中,向外渗透一些侵染,就让高子佳乖乖献上自己的一切!但是它也明白许大人跟高子佳不同,因此拚尽了全力!
但是“”光芒闪耀,一股可怕的压制力量,劈头盖脸的碾压而来,当场就把秽太岁给砸蒙了!它满身菌丝上,布满了倒刺,原本一根根的宛如钢针一般,结果瞬间变成了无比柔顺的灰白色长发,温柔的从许大人的指缝间滑落。
好似花魁满头青丝间的无尽风情。
接着秽太岁就在许大人的大手中,顺从的被捏扁搓圆,变换出各种形状,硬生生的被塞回了铁瓶中!这还没完,许大人还有些不解气,挥手放出了“口袋”,从“大蛇沟”中,接来了大片阴冷寒风,一股脑的灌进了铁瓶中!
里面的秽太岁原本以为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地,刚要伸展一下,忽然又被冻得乖乖缩起来。
许源将铁瓶盖好,说道:“走吧。”
老刘便问道:“大人,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许源回头一望,道:“去找那只聚蠕。”
大河滚滚,水面上的那只巨大虫卵沿途已经进食了大量生灵。
界碑后的世界没有活人居住。
但是这里有采药队,有各种野兽和邪祟。
只要被它“标记”过,就一定逃不掉!
大河可以无视一切地形,便是面前横亘着一道山梁,河水也能翻越过去。
苏丁三带着自己的人,躲在一片小树林中。
树林前长着一片茂密的荒草,荒草的草根像一只只的蚯蚓,在泥土中疯狂蠕动,这一片荒草邪祟,正在大地上疯狂逃窜。
因为它们的后方,大河正在不紧不慢的追来。
之所以不紧不慢,是因为大河上的聚蠕,沿途还在进食其他的生灵。
苏丁三双眼死死地盯着树林外的一切。他没有恐惧一一或者说他本能的恐惧,被自身极度的兴奋压制下去。
他的两只手,分在身旁两侧,压住了七八只大黄狗。
这些狗子非常听话,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虽然很躁动,但是主人没有发话,便伏低了身躯,静静地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只只扣在弦上的利箭。
十年了,苏丁三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十年前有人找到了苏丁三,告诉他在无魂尸候巡逻的时候,可能会有“聚蠕”从渊虚中冲出来。这是苏丁三唯一的逆天改命的机会!
只要能拿到聚蠕身体中的一件东西,你就可以得到一笔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财富!
你们全家都可以搬到北都生活。
甚至还可以给你一个官身。
你的家族将会和现在大不同,再也不会受到各方的盘剥,便是遇到了一个县衙的小吏也要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可惜十年前,他虽然见到了无魂尸候,但聚蠕没有出现,他无比失望。
别人觉得是危机,但他认为这是天大的机缘!
他嘲笑那些采药人,不拚命一一这种机会凭什么落到你头上?
至于聚蠕的弱点、如何针对聚蠕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那人早就跟他说过了。
并且还告诉他,不管多少年,只要你拿到了那东西,都可以来北都找我。
甚至那人还告诉他:你大可不必将此事当成一个秘密。
这就是一次正常的狩猎邪祟,以获取珍贵料子。
你可以把这个情报告诉更多人,当一个二道贩子,我并不介意,我要的只是那件东西。
哪怕你将此事传的满城皆知也无所谓,我相信不会有人比我的出价更高。
这十年中,苏丁三一直在为了今天做准备!
那克制聚蠕的特殊药物“麻汰散”,他每年攒一些药材,然后让手下的丹修炼造。
十年来已经有了整整三十颗!
这些药都已经喂给了他的这些猎犬。
他的法叫做“”,其中的一项能力便是训练各种猎犬。
当然如果能够修到更高的水准,就能驯服更强大的猛兽,比如豹子、老虎之类。
如果水准还能更高,那么可以进一步驯服更强的邪祟!
那一片荒草在小树林前略微停留了一下。
它们已经通过发达的根系感应到,树林中还有其他的生灵。
于是大喜!
若是以前这种上好的血食,它们自然是不会放过。
但现在,它们毫不犹豫的分成了两股,像是两条小溪一样,绕着树林过去,在树林后重新会合,然后朝着远处飞快逃窜。
希望树林中的这些血食,能够为自己阻拦一下聚蠕的脚步。
大河果然不负所望的流淌而来,直奔树林。
苏丁三猛地擡起双手,接着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他身旁那些猎犬,立刻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
这些猎犬被他用法催动,已经失去了一切理智,根本不知道畏惧,只知道服从命令!
“汪汪汪!”
犬吠声在四处炸起,一条条猎犬猛地朝聚蠕扑去!
然后被聚蠕捕获,在自身表面烙成了灰烬,全都被它进食!
这些猎犬都是苏丁三从小养大,但是他此时眼神冰冷,眼底下压着疯狂的光芒,却并没有半点心痛的感觉。
对于他来说,这些不是生命,只是他的工具罢了。
等到最后一只吃了“麻汰散”的猎犬被聚蠕进食,苏丁三大喝一声:“出动!”
他身后的采药队立刻一起冲了出去!
一共七个人,也像是离弦的利箭一样射出去一一和刚才那些猎犬几乎一模一样!
十年来,他一直在为这一刻做着准备。
但是直到确认聚蠕已经出现,苏丁三才彻底激活了自己的“法”。
将自己的队员,也变成了自己“”中的猎犬!
十年来,他是整个定真县名声最好的队长。
他不但从不会克扣队员的分成,还会从自己得分成里拿出一部分匀给大家。
队员谁遇到了困难,也会倾尽全力帮忙。口碑一点点的积攒起来,那些新的采药人,往往会选择加入他的采药队。
长年累月下来,他的采药队虽然人数并不多,但每个队员的水准都很高。
除了他之外,队伍里居然还有两位七流!
七流原本可以当队长的,但因为敬佩苏丁三,仍旧死心塌地留在队里跟着他。
谁都没有想到,队里的每一个采药人,体内都被他种下了自己的法。
整整十年,就算是那两个七流,也不可能挣脱!
这些人冲到了聚蠕身前的时候,那些“麻汰散”正好发挥药效。
聚蠕处于一种晕眩的状态。
他们互相配合,一个个腾空而起,爬上了聚蠕的后背。
两个神修早就放出了自己的阴兵,穿过了聚蠕的外壳,在它的体内开始寻找。
远处,老刘和江北站在许大人身后,远远望着这一幕,老刘已经看出不对劲了,恨恨道:“苏丁三这个混蛋!都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他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江北则是哼哼一声:“我早跟你说了,他是个伪君子,你们都不信……”
老刘尴尬,以前队里所有人,都觉得江北脑子缺根弦,他说什么当然没人在乎。
老刘干咳一声,询问道:“大人,咱们就这么看着?万一那东西真被苏丁三拿到………”
许源淡淡道:“那咱们就从他手里抢过来。”
“呃”老刘顿时被噎了一下。
大人竟然把黑吃黑说的这么顺畅、这么理所当然,显然以前没少干这种事情啊。
但老刘心中也觉得,真要把苏丁三黑吃黑了,那也是很让人快意的事情!
他又嘿嘿的笑了起来:“跟着大人,还真是痛快!”
但是许源接着说道:“不过恐怕不会那么轻松。”
“他们这路子,跟白五一样,从根本上就错了,对付不了聚蠕。”
老刘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江业有裂开大嘴,说道:“刘头儿,白五和苏丁三都知道聚蠕的弱点,也都有人找他们做事,许下的承诺一定很丰厚。
你在县里采药人的行当,混了这么多年,咋没人招上你呢?
我本来以为你混得挺好,现在看来你也不行呀……”
老刘一张脸顿时黑了,一巴掌削在他的后脑勺上,怒骂道:“老子混得不好,你别跟着我呀!你这种蠢货,出去看看,除了老子还有谁愿意带着你?”
江业一本正经说道:“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人,虽然你不咋行,但我也不能抛弃你……”老刘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家伙的确是忠心耿耿,但这家伙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混得不好呀!许源都快被江业给整笑了。
而远处那大河之上,苏丁三的人已经开始动手!
那两个神修找到了那块碎骨的位置,手下的武修高高举起一柄战斧,身旁的七流神修一口腹中火喷上去,附着在斧刃上。
战斧迅猛而沉重的落下一
哢嚓!
聚蠕的外壳顿时裂开了一个缝隙,武修又是几斧,凿开了一个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洞口,一个身手敏捷的队员立刻钻了下去。
他腰上拴着一条绳子。
苏丁三始终没有登上聚蠕后背,一直在下面遥控指挥。
直到此时,老刘才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问道:“大人,为何神修的阴兵不能直接把那块碎骨取出来?还得专门派个人进去?”
许源道:“显然那东西克制阴兵,阴兵不敢接触。”
江业忽然指着前方,诧异喊道:“诶,你们看,河水怎么散开了?”
那条大河一直都被约束在河道内,但此时河水却忽然漫过了河道,好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朝着四周蔓延而去,虽然无声无息,但是速度很快。
苏丁三站在树林边,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后撤一些,但是他退一些、河水就逼近一些,而且逼近速度越来越快!
苏丁三没办法再退了,他的水准有限,法的范围并不算很大,再退就无法继续控制那些队员。他狠狠一咬牙,身后忽然一声咆哮,冲出来一头黑熊!
他跳上黑熊的后背,黑熊跳入河水中一一苏丁三观察了一下,发现河水并没有对黑熊造成什么伤害,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操纵这黑熊朝着聚蠕冲去。
黑熊在黑水中,掀起了大片的水花。
那名队员终于找到了那块碎骨,一把抓住了之后,聚蠕背上的其他队员,立刻一起拉动绳子。飞快地将他拽了出来。
他从聚蠕体内钻出来的第一时间,便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
苏丁三长松了口气,立刻暗中下令,让队员们撤回来。
队员们仍旧是互相配合,从聚蠕身上滑下来,然后一起朝着苏丁三的方向冲来。
眼看着碎骨就要到手,苏丁三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头的狂喜,笑容在脸上荡漾开……
但已经化作了一片大湖的河水中,忽然也荡漾起了一片涟漪。
接着河水向上,一个个卷住了他的队员们!!苏丁三急了,大吼一声:“将碎骨丢过来!”
武修便一把抢过了碎骨,在河水的纠缠中,拚尽了全力朝前又游动了几丈,在河水将他彻底淹没之前,他奋力一掷,碎骨立刻高高飞起,朝着苏丁三落去。
苏丁三催动了黑熊,朝着落点处狂奔而去。
他奋力伸出手,眼看着就要接住碎骨,却忽然身下的大河猛地出现一个漩涡。
一瞬间就将黑熊给扯了进去。
“啊”
苏丁三一声大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他的身形也跟着朝下陷去。
他双脚一踩黑熊,整个人腾空而起,再次朝着碎骨扑去。
但是身下的河水,好像是在戏弄他一样,接着又掀起了一片巨浪,哗啦一声拍在了他的身上。巨浪并没有直接将苏丁三打飞,而是黏在了他身上。
他顿时感觉有无数双手,扯住了自己,将自己拖向了河水深处!
“啊一”苏丁三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爆发出了远超自己身水准的力量,黏在他身上的河水,像丝绸衣衫一样被撕裂。
苏丁三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他再次召唤出了一只雄鹰!
雄鹰从高空落下,抓住了苏丁三的后背,奋力挥动翅膀,想要将他拽起来。
但是更多的水浪掀起,而且一道高过一道,就连那只雄鹰,也直接被水浪拍进了河水中!
“不”苏丁三两眼血红,充满了绝望,再也无力对抗,扑通一声落入了河水中。
而后,他便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被河水融化!
而那一只巨大的虫卵,仍旧在“麻汰散”的限制下,原地一动不动!
碎骨划过半空,扑通一声落在了苏丁三不远处。
苏丁三一咬牙,忍着身体被融化的剧痛,还是不死心的朝着碎骨游去。
但是他靠近一些,河水便带着碎骨朝远处漂一些。
总给苏丁三一种希望,似乎是只要再努力一些,就能抓住那块碎骨。
但他接连努力了好几次,却都没能真的抓到!
苏丁三猛然间明白了:这河水才是真正的聚蠕!
那巨大的虫卵,只是一个幌子!
许源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当许大人用“望命”去看聚蠕的时候,就发现这邪祟的命,根源并不在虫卵中,而在这些河水中!但又不像苏丁三所想的那样,这虫卵只是个幌子,巨大的虫卵也是聚蠕的一部分,更像是聚蠕身上的一件器官。
但苏丁三还是不死心,仍旧在朝着碎骨游去。
他苦心孤诣准备了整整十年!
只要希望没有最后破灭,他就一定要再试一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的融化,划水的时候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手掌,然后手掌也被融化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臂,然后手臂也融化了,只剩下一节骨头……
“啊!”苏丁三疯狂的嘶吼起来。
河水浪花翻涌,隐约勾勒出一张诡异虫脸,而那张脸在笑!
苏丁三的四肢都已经融化,他没办法游动了。
聚蠕更可恶了,卷起了一道道的水浪,将他推向了碎骨!
这一次,他和碎骨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可他已经没有手了!
聚蠕似乎是很恼火,这人用麻汰散算计自己,因而故意让他不断的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煎熬。但忽然间,一条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快而来,咻一声从河面上卷住了那块碎骨,然后飞快的收了回去!
聚蠕大怒!
河水轰然巨响,掀起了一道道的巨浪,飞快的朝着碎骨追了过去!
一道道的巨浪,好似冲锋的重装骑兵,冲到了敌人面前,却忽然停住了!
这人它认识。
这是唯一被它标记了,但最后主动放弃的目标。
许源手中握着碎骨,仔细端详着。
这是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肩胛骨,扇子大小,上面刻着一些根本看不懂的古怪文字。
巨浪一道道的撤退,河水飞快的回流。
聚蠕准备溜了。
但是许大人忽然擡头,目光锁定了聚蠕:“你别……”
聚蠕大慌张,迅速地将大河汇聚成了一条小溪,那战舰一般大小的虫卵,也跟着飞快缩小,一同以最快的速度逃窜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片黑暗从天而降,将它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