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渊虚”,皇明一共有二十多个县。
扶桑人主要经营的区域,是靠近北都的这一侧区域。包括定真县在内,四个县呈一个扇形,向着北都方向形成包围之势。
许大人也正是基于这个情况,才会猜测扶桑人的阴谋可能就是针对北都、针对天子。
定真县在这四个县中位于最南端,聚蠕谄媚的驮着许大人,一路向西北方向,沿途搜寻无魂尸候,而后顺着无魂尸候,将后面的扶桑奸细全部拿下。
让许大人有些失望的是,再也没有遇到第二只聚蠕,也就没能拿到第二块碎骨。
这些扶桑奸细,当然都是丢给了鼋岐龙魂去处理,他们的下场和高子佳一样。
这么做的好处是,在扶桑人那边,仍旧可以确定自己的人还活着,就不会有下一步的过激举动。比如直接切断在渊虚附近的整条线。
为许大人的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
这些奸细每个人都带着一只铁瓶,不过他们的确都不如高子佳“优秀”,一直到许大人找到他们,成绩最好的那个,也只将铁瓶喂养到了五尺大小。
铁瓶中都豢养着一只“秽太岁”,许源试验了一下,这些秽太岁只要放在一起,就能彼此融合,变成一只更大的。
第二天的时候,许大人就从界碑后出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渊虚”中的震荡就结束了。
但让许大人意外的是,聚蠕竞然真的活了下来!
什么只要入了“游天营”,渊虚的羁绊就会失效一一全都是许大人随口跟聚蠕胡扯的。
却没想到竞然误打误撞,谎言成真了!
许源不由得想到了白狐,难道说将它们也化为游天营的一员,也能豁免掉祖地的羁绊?
只不过这个法子对于白狐一族来说可能没法使用,它们不可能接受全族成为阴兵,以后就托庇于许大人麾下的结果。
第三天的时候,许大人也通过“和鸣辘”,通知了还留在平昌县的部下们。
于是听天阁众人迅速出动,兵分四路,直扑这四个县。
赵郎中第四天傍晚,又一次从城门口失望而归,回到家中的时候,就被带人埋伏的蔡星澜直接拿下。四个县,一共抓获了六个扶桑奸细。
其中有四个人当场激发了体内禁制,自我毁灭了。
不但肉身死亡,魂魄也灰飞烟灭。
剩下两个中,一个是许大人亲自带队拿下的,另外一个就是赵郎中。
这一次的神魂,许大人仍旧交给了鼋岐龙魂。
在这方面,鼋岐龙魂绝不让许大人失望,很快赵郎中两人的全部记忆,就展现在了许大人眼前。两个人在扶桑人的组织中地位相同,但赵郎中知道的秘密更多一些。
这个扶桑人的组织自称“天照会”。
潜伏在皇明百年,中间也曾多次被皇明诡事三衙发现,而后追缉。
每一次都让天照会遭受重创。
最初天照会中,有一位二流、三位三流,但是现在,整个天照会中,最强的一位也只是四流而已。不过据赵郎中所知,这个四流所修的法非同一般,名叫“通神法”。
乃是用“献祭”的方式,向虚无缥缈之中的“神明”,换取“赏赐”。
许源很奇怪,这时代还能沟通所谓的“神明”?
就连门神的威能,也在一点点的削弱。
于是许源重点关注了赵郎中这一部分记忆。
很快许大人就发现,天照会的这个四流,所沟通的真未必就是什么神明!
他尝试过很多次,沟通扶桑的各种神、鬼。
却全都失败了。
后来也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启发,他向某些不知来历、不知身份的存在献祭!
而后不知什么东西回应了他!
这位存在所要求的祭品非常苛刻,只要献祭者血脉相关的东西。
天照会的四流,第一次献上了自己的女儿!
获得的赏赐是,半具侵染浓郁的腐烂古尸!
天照会利用古尸,在皇明东南方向的某个府城中,制造了一起大诡案!
害死了数百人,当地祛秽司掌律以身殉职,最后请出了一位三流,才解决了那东西。
而后天照会大受鼓舞,四流法修不断地纳妾,甚至直接掳走皇明女子,为他生下许多后代,而后直接当做祭品,献给了那位不知其所在的存在!
但第一次之后,四流法修所请求的赏赐,就不是具体的物品了,而是寻求各种“答案”。
天照会在渊虚周围的各种布置,都是受到了那位存在的“指点”。
赵郎中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最早便是那位四流法修身边的“小姓”。
而高子佳正是那位四流法修大人,和原配妻子所生的长女,扶桑名叫做“高市佳子”。
四流法修和原配一共生有一子两女,另外两个都被献祭了。
可能是因为四流法修发现献祭这个方法的时候,高子佳已经懂事了,所以一直没有将她当成祭品。这一切也一直瞒着高子佳。不过四流法修的原配夫人知道一切,小女儿被献祭的时候,她就疯了。
赵郎中并不知道天照会在渊虚周围的这些布置,究竟有什么用途,但他知道天照会在北都中的另外一个落脚点!
许源当机立断,立刻用和鸣辘联系了搬澜公。
搬澜公骂骂咧咧:“本公爷不是你听天阁的下属!”
但老公爷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亲自坐镇,带着听天阁在北都中的人手,突袭了这个地点。很快消息传来:“人跑了。”
许源在四个县城中一起动手,但其中四人当场自尽,就已经惊动了天照会。
“不过他们走得匆忙,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等你回来自己看吧。”
许大人隔天一早就出发,径直赶回北都。
天照会的这个落脚点,在北都的西城。
一片普通的居民区中。
一共是三个小院子,连在了一起。
外人看这就是三户普通的人家,彼此没有多大关系。
其实里面住的都是天照会的人。
上一个被突袭的落脚点,好歹是一个商行。
这次就只是几个小破院子,由此也可以证明,天照会的经济状况的确不佳。
许源踩进了院子里,手下们已经能把天照会遗留在这里的线索都整理好了。
许源先让张猛试着追踪天照会的踪迹,而后才一一去看这些线索。
这些线索不是什么账册、名录、书信,而是最简单的生活痕迹。
比如厨房留下的蔬菜粮食,卧房里留下的来不及带走的一些家具、花瓶等。
毫无疑问“天照会”现在的规模并不庞大,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名录账册,几个首脑可以直接记在脑子里。
便是记不住,记录下来的东西也只会是薄薄一本,天照会的人必定随身携带,睡觉都不离身。但是留下的这些生活痕迹,仍旧可以追查。
其中有一些比较少见的,可以追查购买渠道,然后去走访询问那些店主,至少可以问出来,天照会那些人的大致相貌。
许源又将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于云航立刻带人去查。
而且于云航已经通过房同义和萧景川,跟皇城司中一些比较友善的人混熟了,从皇城司借来了几位修了特殊“法”的校尉。
他们可以通过店主的描述,将天照会众人的相貌,直接显化出来。
这种显化栩栩如生,还可以封在匠物中,保证任何人看过之后,再遇到天照会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许源带着那一块碎骨,去拜会白涯公。
白涯公看到碎骨的第一眼,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这…”
他拿起碎骨仔细端详。
好一阵才说道:“这种文字早就失传了。”
而且白涯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上面的侵染是一种诡技,封住了这东西的真实面目。”
许源翘起大母拇指:“不愧是您老。”
许源又将自己短暂清理掉上面的侵染,碎骨爆发文气的情况说了。
只是隐瞒了自己乃是用命术清理的侵染,那可能会暴露自己的“”。
白涯公没有细问,而是顺着许源的话说道:“这东西非同小可,让本公想一想……”
他回忆了一下,又说道:“当年高闯肆虐多省,打破当地大户,甚至还干过盗掘藩王墓的行径,据说一路上,积攒了许多珍宝。
那些宝物也全都湮灭在当年的那一场大战之中。”
他用食指竖着碎骨上的那些文字的笔画划着:“这东西很可能是三皇五帝时代的某些记录。不过即便是那个时代的文字,也不该有那么庞大的文气,除非……”
白涯公擡起手指:“除非这些文字本身记录的,就是某种强大的功法!应该是文修的功法。”许源点头,问道:“老公爷也不认识这些文字?这皇明还有人可能辨认出这些文字吗?”
白涯公笑道:“本公虽然是一流,但真论起金石古文方面的功底,皇明还有好几位比我强。就只说北都内,至少就有两位。”
许源眼睛一亮:“请老公爷指点迷津。”
“一位是当朝的礼部尚书,锦绣书社的社长墨渊先生。”
许源记得此人,三师兄施秋声的老师,皇明文坛巨擘,清贵领袖。
施秋声和自己惺惺相惜,按说许源来了北都该去拜会一下,但睿成公主告诉他,施秋声几个月前外出游历去了。
据说是东南各省出了些事情,施秋声过去处理。
这一位自己投个拜帖,应该会见自己……吧?
许大人忽然有点没把握。
自己现在执掌听天阁,那些清贵可能不会喜欢自己。
许源又问道:“第二位是谁?”
“嗬嗬嗬,”白涯公爽朗一笑,道:“那当然是监正大人了。监正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虽然不是文修,但是对于古文的考证,却要远胜本公。”
许源顿时没了声音。相比之下,许源更愿意去墨渊先生门下试试。
许源便起身告辞:“如此,多谢老公爷了。”
从白涯公府上出来,小梦在府门外,安安静静的伪装成一个普通的马车。
不过车前那两匹匠造畜,还是泄了一些底。
许源上了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车厢内便响起了欢快的乐曲声。
只要老爷自己身上,小梦就会很开心。
“回家吧。”许源跟小梦说了一声。
这次回来还没有回家看过,总得让后娘放心。
小梦便用一个十分舒适的速度,朝家中驶去。
但是没多久,小梦忽然主动将左侧的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许源一侧首便看到车外,有一辆马车正和小梦并驾而行。
车身上,一只鎏金血爪杜鹃的标记赫然入目!
“!”
那马车的车夫忽然高声道:“大人,我们东家请大人停车一叙。”
等了片刻,见许源没有回应,车夫再次开口道:“我们东家没有恶意,而且保证大人还会有意外之喜。”
许源想了想,应下来:“好。”
两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许源在车里叮嘱了小梦一声:“别惹事。”
然后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擡头,发现两辆车正好停在一家酒楼前。
酒楼足有四层,占地极大,楼上飞檐斗拱,挂着大红灯笼。
看规模档次不会低。
那一辆鎏金血爪杜鹃的标记马车上,车帘一挑,从车内走下一个身姿丰腴,眉目如水的美貌女子。“许大人。”她对许源巧盼一笑,顿时生出无尽风情:“请进。”
众人身后,小梦立刻炸毛了,哪里来的狐媚子,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家老爷发烧啊!
车夫在前面领路,有些显摆的对许大人介绍道:“这家金风楼,也是我们东家的产业。”
许源便指着街道问道:“这街上有你们几家店?”
选在这条街上跟上来,开口邀请自己见面,显然是有原因的。
嗔怪地瞪了车夫一眼:“多嘴。”
车夫躬身后退,果然是不敢再多嘴了。
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解释道:“也没有几家店,算上这金凤楼,也就八家。”
许源又看了看这条街,十分繁华。
北都中寸土寸金,这种大街就更不用说了。
的确是巨富。
他们一进门,掌柜的急忙小跑出来迎接:“东家,您怎么不提前吩咐一声,我好在门外迎接您……”“不必麻烦了,在顶楼找个包厢,不许任何人打扰。”
“好,您这边请。”掌柜立刻不敢再多问,领着他们上楼。
门口,自有店中的小二准备将两辆马车牵到一边去,那里有上好的草料。
但是店小二看到那两匹匠造畜,又是畏惧不敢上前。
许源回头吩咐一声:“本官的车不用管。”
“是。”小二连忙应下。
但是他把的车拉到了一边去,却见许大人的马车,两匹匠造畜鼻孔里喷着热气,贱兮兮地跟了上来。
“诶?”店小二笑了,这些畜生还挺通人性。
他办好草料,往里多加了些豆子,就回店里忙去了。
他刚走,小梦的车轴中,就伸出来了一件东西,刺进了的马车下。
同时,车窗打开来,一只小黄鸟,嘴里衔着一卷书信,振翅飞起朝着老王爷府上飞去。
掌柜的将和许源带到四楼,亲自打开包厢门:“您们请。”
而后亲自斟好茶,躬身退出去把门关上。
车夫在门外守着。
许源没有喝茶,开门见山问道:“请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两指拈着锦帕,掩在朱唇前轻轻一笑:“大人当真是雷厉风行。”
许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有话快说。”神情不变,心中却是暗骂了一句“不解风情”,但也不敢再耽搁:“大人,民女故雇人去搜寻一些稀有料子,这不犯法吧?大人何故用这种审问犯人的态度对待民女?”
她跟衙门里的人打交道经验丰富,便是当朝一品,也见过好几位。
虽然许源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但还是想将这次谈话的主动权,稍稍抢回来一点。
她一个美貌的女子,用这种半嗔半娇的语气,说出这一番话来,一般的朝廷官员态度都会软化一些。却没想到许源仍旧是毫不客气地说道:“犯法了。”
“啊?”朱唇半张,神情错愕,是真被许大人搞不会了。
许源接着说道:“你雇人去别的地方猎取料子不犯法,但你雇人去界碑后面就犯法了。
朝廷为什么要立下界碑?因为那后面是禁地!”
闭上了嘴,藏在桌下的双腿也合拢了。
你这官当的这么严谨吗?!
皇明哪个朝廷官员,会在这个时候,当真跟我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讨论我是不是真的犯法了呀!但许大人就这么干了,而且许大人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所以无法反驳。
她索性将一双白生生、如春葱一般的玉手,朝许大人面前一递,有些赌气的说道:“那好呀,我犯法了,请许大人逮捕我吧。”
“好。”许源便手掌一翻,哗啦一声,一副镣铐出现!
这东西是皇城司特制的匠物,就算是四流都能锁住,一身本事难以施展,绝对无法逃脱。
许源很喜欢,专门跟于云航叮嘱了:以后咱们听天阁,也得有这样专门的匠物。
不如此,怎能显得出我听天阁一样奢遮?
眼眸瞪大,不是你来真的?
她一时间都忘了把手抽回来,哢嚓一声,被镣铐给锁上了!
许源拎起镣铐上的锁链试了试,不错,很牢固!
许源满意道:“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你主动约本官商谈,算你自首,可以从轻发落。”幽幽的看着他,此时算是明白了,以往她应对皇明官员,无往不利的那些套路,对眼前这位许大人全然无效!
于是选择了自己除了美貌之外,另一件武器:“许大人,我愿交赎罪银。”
许源眼睛一亮,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有人蹬蹬蹬的闯上楼来,掌柜的连连阻拦:“哎哎哎,殿下、殿下请容我通禀一声……”
那守在门外的车夫,也是横身阻拦:“殿下太霸……”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响起了他的惨叫,接着咕咚咚……有什么东西滚下了楼。
包厢门被一股大力撞开,睿成公主面沉如水的闯进来。
“殿下。”许源意外,而后惊喜:“你来得正好……”
睿成公主的目光落在了身上,怒火更盛三分。
这种身段的女子,最会勾引男人!
果然敌情严重,难怪黄身莺要紧急给本宫传书求援。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了手上的镣铐。
“你……”殿下疑惑道:“你把她锁起来了?”
许源颔首道:“自知有罪,半路向我自首,我正考虑对她从轻发落。”
而后许源一本正经的跟殿下商议:“愿意交银子恕罪,不过我对赎罪银的尺度并不了解,殿下来帮我参谋参谋,多少钱合适?”
睿成公主撇撇嘴,原来你说我“来得正好”,是这个正好啊。
睿成公主上下打量着,心中愤愤:“这种身材的女人,一定罪大恶极。”
殿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材,其实比更罪大恶极。
“以云掌柜的身家,就给二百万两吧。”
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许源干咳两声,低声在殿下身边把什么罪名说了。
殿下“哦”了一声,神色如常不见半点尴尬:“若是如此,那就三万两吧,不二价。”
咬咬牙:“我给。”
说着,当场从身上掏出银票。
许源立刻给她开了镣铐,低着头,仓皇夺门而去,许源在后面喊道:“记得过后派人来听天阁衙门取票凭……”
理也不理,直奔到了楼下,掌柜的和车夫畏畏缩缩的跟在一边:“东家……”
“闭嘴!”没好气的怒骂一声。
她快步来到马车前,忽然有些茫然:我今天……半路上来堵许大人……是有什么事来这?
全被刁蛮公主打乱了……
罢了,以后再说吧。
上了马车:“回去。”
“是!”
车夫立刻开始赶车,结果刚走出去不到三十丈,马车轮轴发出哢嚓一声直接碎裂,整个车厢轰的一声砸在了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