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上的文字,据说乃是仓颉所创造,最初那一版的文字。”
“这种文字在先秦时代就已经失传,没有人认识。”
接着,槿兮小姐说出了一句让许源失望的话:“包括祖父,他也不认识。”
许源的眉梢动了一下,问道:“那你们为什么想要得到这东西?”
槿兮小姐沉默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大哥刚才用“你们”这个词,让她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愉快。
这个词让彼此疏远。
“二百年前,豫省有一位杏林圣手,本身也是一位金石大家,他无意中发现了七块碎骨,他好奇研究之后,猜测出这些碎骨的来历。
他立刻联系了当时北都的几位金石圈的泰斗,亲自坐车要将这些碎骨送往北都。
但是路上遭遇了一股乱匪,这位杏林圣手和那一批碎骨就失踪了。
父亲查了很久,猜测这股乱匪,最后可能被高闯收编。
那些碎骨,和其他的一些古玩,应该都是落入了高闯手中。”
槿兮小姐特意强调了一下:“我爹追查这些事情,最初完全是因为他对这些金石古物感兴趣。他这个人呢,对于权势、力量的欲望并不高。”
许源完全能够理解,毕竞父亲是整个皇明的守护者,又有一众护短的师兄弟们,他的一切都不用发愁,自然有了许多的闲情逸致。
“所以查到这些碎骨可能已经落入渊虚后,他还专门去界碑后眺望了渊虚。”
“之后又通过其他的一些渠道,获知了渊虚中的情况之后,他便判断,碎骨极可能是聚蠕这种特殊怪异形成的根源。”
许源点点头,这跟自己的判断一致:“但为什么碎骨还有这种效果?”
槿兮小姐解释:“父亲猜测,因为三皇五帝的时代,事实上就是一个各族大融合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原本敌对的部落,最终也融合成了一个统一的民族。
碎骨上所记录的历史,可能恰恰是这一段一这是当年那位杏林圣手初步研究之后,给出的判断。他在家乡留下了一份手记,父亲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找到。”
许源明白了。
古老的文字、古老的碎骨,以及古老的历史,在这个邪祟遍地的时代,自然而然地诞生出一种恢宏伟力。
“父亲不希望碎骨这种,极具历史价值的宝物,一直失落在渊虚中,他希望这东西能够重回人族手中。所以他将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
并对那些采药人许诺,只要能带来碎骨,就给他们想要的一切。”
许源心下里感慨一句,大人物也是有局限性的。
槿兮小姐的父亲怕是没有想到,他这个完全出于好意的承诺,却是让苏丁三处心积虑十年,害死了自己的全部队员!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槿兮小姐的父亲不接地气,他完全不理解,这种承诺,对于一个底层的采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当初应该是找了不止苏丁三一个人,所以消息最终传入了云娘子身后那些人的耳中。
这些人则是彻头彻尾的功利者,他们所考虑的,只是这东西的价值,能够制造出多少强大的修炼者。槿兮小姐道:“虽然父亲觉得,这东西只要回到人族手中即可,但祖父还是觉得,在你手中比流落到云娘子这种人手中更好。”
许源索性将那块碎骨取了出来,问道:“碎骨上有一道不知来历的诡技,封禁了上面的力量,这诡技来自何处?”
槿兮小姐看了一眼,但她水准不够,什么也没看出来。妙妍真人上前,手指上缠绕着一丝雷光,轻轻触碰碎骨,和上面的侵染互相纠葛侵蚀。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点点头:“很高明的诡技,我破不掉。”
槿兮小姐无奈一笑:“我也不知这诡技来自何处,我所告诉你的一切,都来自祖父的交代。祖父没有提起的,我也不知道。”
槿兮小姐说完,便起身来,对许源做了个万福:“祖父也只是让我来跟许大哥说一声。
究竟如何选择,全看许大哥自己决定,祖父不会干涉。
事情说完,小妹我就先告辞了。”
许源将他们送出去,而后开始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块碎骨。
监正大人真的就只是让槿兮小姐来说一声,完全没有将这东西据为己有的念头,连提都没提一嘴。虽然许大人对监正一直有所提防,但具体到这件事情上,许大人自己也并不想将碎骨卖给云娘子。“那么接下来就要有所防备了,云娘子显然不是真正的老板。”
“她背后的那些人想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外面的秋雨依旧连绵,一直下到了天黑。
许源回到了家中,神情平静如常,但实际上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的源头,并非源自云娘子背后的那些人,而是天子。
回北都的第一时间,许源就将这一次平昌县的案子,写成了折子送进宫去。
然后等待天子的召见问询。
其实送进去之后,许源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以前天子都会立刻召见自己。
但是这一次,只有一个小太监出来,传了陛下的口谕,让他先回去等着。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陛下那边还没有派人来宣旨召见。
看来这一次的差事,办的陛下并不满意。
许源也能大致猜到陛下不满的原因。
这次陛下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些实质性的行动。
自己和听天阁,就是陛下针对运河龙王专门打造的一把刀。
陛下希望自己能直接拿出有关运河衙门的一些把柄,以便陛下对运河衙门发难,进而将更多的权力,从运河龙王手中夺回来。
但这一次漕帮的案子,许源查清楚之后,没有往运河衙门身上攀扯,而是继续追查背后的天照会去了!甚至还去界碑后面,“杀”了一头聚蠕,抢一块碎骨!
在陛下眼中,你这不是一心为公,维护皇明的统治和安定,你这就是给自己谋好处去了。
但许源就要公事公办,不准备去做陛下手中,斩向运河龙王的那把刀。
至于这样做必然会失去陛下的宠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即便是自己到了一流,掺和到这种争斗中,那也是随时可能被碾成童粉的下场。
但你要说从一开始,就不接受听天阁千户这个职位,不卷入这一场斗争中,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天子没有给你拒绝的选项。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夜过后,又一个清晨。雨还没有停,这个时节的秋雨,一下就是三五天。
许源坐在家中,看着屋檐下连成了一条条银线的雨水,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粉。
这是交趾的地方美食,北都的这些传统早餐,许大人和后娘暂时还都有些吃不惯。
为了在北都鼓捣出米粉,刘虎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连汤带水、口味清淡,吃下去之后全身暖融融的。
上了马车,从家到衙门,不到半个时辰,刚一进门就有坏消息传来。
来报忧的闻人洛。
这厮像个秃鹫一样,架着膀子一蹦一跳的进了门,裂开嘴幸灾乐祸的叫嚷起来:“今天大朝会,有御史弹劾你了!”
许源脸色顿时一沉。
当今天子御极已有五十余年,御史们早已经被他驯化成自己的猎犬!
没有天子的授意,绝不会有御史跳出来,弹劾一个天子亲自下旨组建的衙门。
这是陛下对自己的敲打。
闻人洛看他脸色大变,便嘿的一声,大马金刀的坐下来,道:“斟茶,本公子详细地跟你讲一讲朝廷里的这些门道!”
许源拧眉沉思,没有搭理他。
闻人洛生了一身的贱皮。
他一脸的幸灾乐祸,不是真的乐见于许大人倒霉。
就是那种死党之间,习惯性的互相拆。
然后又享受那种一一只要你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给你指条明路的怪癖。
但他看许大人毫无反应,扬起手来正要拍桌许大人淡淡说了一句:“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债主。”这厮顿时将高高扬起的手,轻飘飘的放下,在桌上抹了抹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带着那么只有一丢丢的尴尬,倒了两杯茶,推给许大人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之后才说道:“你不用太担心,御史的御史很多,大家都以为只要被弹劾,就是陛下授意,但其实也未必,也要分具体情况。
弹劾你的这个御史,我来之前专门去打听过了,是个新丁,还未必能够准确领会陛下的意思,可能只是单纯的看不惯,朝廷忽然新设了一个衙门…”
闻人洛正在侃侃而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踏踏踏”的急促脚步声。
有人踩着院中积聚的雨水飞快而来,显得十分急迫。
还没进门,蓝先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许大人!许大人!不好了”
蓝先生没有打伞,应该是听到了消息便立刻冒雨赶了过来。
他一步跨进门来,飞快说道:“殿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另立,同样设立一位千户。你们直接转为听天阁西阁,以后东西两阁并立,职权相同,暂时还没有具体的划分。”
许源瞥了闻人洛一眼。
闻人洛张着嘴,确实再也说不出话来。
御史弹劾,有可能是新人御史误判圣意。
但直接东西两阁并立,将许源手中的权力切出去一半,又给许源找了一个竞争者一一这毫无疑问,是陛下对许源的敲打!
而且是非常沉重的敲打!当今天子在朝堂中,就是有这样强硬的掌控能力!
他很明确的向许源表达了一个意思:朕能捧你,也能压你。
你再不按照朕的意思做事,下一次可就不是切走你一般的权柄,可能就是切走你的项上人头了!闻人洛讪讪的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他自以为自己久居北都,对朝堂中的弯弯绕绕看得更清楚,结果却是自己误判了。
许源没有责怪闻人洛,这家伙其实本意是想来给自己解惑,让自己不要慌乱。
只不过他身在局外,雾里看花,估错了情势罢了。
许源便对蓝先生一抱拳,问道:“新任的东阁千户是谁?”
蓝先生先去把门关上,然后又问闻人洛:“可有封禁此处虚空的诡术?”
闻人洛便喝道:“此地监听违法!”
“律法”生效,一层层水波般的虚空涟漪扩散,到了房屋的墙壁上,便叠加起来。
这屋内的谈话,便不会被外界偷听到。
蓝先生这才神神秘秘说道:“东阁千户名叫沐鉴冰,据说是滇省沐王府的一位旁支子弟。
但一直在北都生活。”
停顿了片刻,蓝先生一咬牙说道:“北都中一直有传言,这位沐鉴冰乃是陛下在民间的私生子!”许源第一反应是荒谬!
以当今天子对于朝堂和后宫的掌控,临幸了女子,甚至生下了皇子,怎会不接进宫去?
谁敢说什么?
但蓝先生接着又压低声音道:“沐鉴冰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多年前,沐王府当时的王爷和王妃进京,为太后贺寿。
之后沐王爷便独自返回滇省。
王妃反而是被太后挽留下来,在北都陪了太后整整一年!
之后,沐王府便多了沐鉴冰这个旁支子弟。
而且自幼便在北都长大,从未回过滇省。”
许源顿时沉默了。
蓝先生还有些事情没说,因为涉及到睿成公主。
北都很多人也怀疑,睿成公主之所以受宠,甚至封了公主,也是因为殿下其实是陛下的私生女……蓝先生和闻人洛都知道沐鉴冰是谁一一北都权贵阶层其实都知道。
他们俩只觉得许源接下来,要面对的这个竞争对手,非常强大、非常难缠。
但许源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天子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成了听天阁,让自己来当这个千户,作为他和运河龙王争斗的马前卒。
哪怕是自己尽心尽力,全都按照天子的授意去做,努力帮天子同运河龙王争权,最后的桃子,也一定会被这个沐鉴冰摘走!
而现在,天子只不过是把原本的计划提前了。
许源便越发的齿冷,天子心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