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澜公一上午都不得清闲。
小线娘一大早就跑过来,献宝似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双布鞋。
“师尊,这是我跟我娘,一起给您做的新鞋,您快试试合不合脚?”
鞋面是藏蓝暗花的绮子,刷面糊粘的三层棉布定型。
鞋底是厚实的千层底,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这一看就是她娘的手艺,小线娘最多就是打打下手,帮着熬了点面糊,甚至可能还偷喝了几口。搬澜公一眼就看穿自己乖徒儿的心思。
行吧,试试看再说。
穿上之后,搬澜公的老脸上就泛起了笑意,你还真别说,还真舒服!
“师尊,这是我早上亲手煮的鸟蛋,我给您剥开咽叽。”
那鸟蛋比鸡蛋小一些,表面青灰色。
搬澜公立刻有些心疼:“你去掏鸟窝了?鸟窝多高呀,你可别摔着...“
”不是的。”小线娘摆摆小手:“是大福给我的。“
”大福?”搬澜公抓了抓自己潦草的胡须,这些......该不会是大福自己的子嗣吧?
是一群猫儿送给大福的,它不吃就给我了。
大福来到北都,跟在饭辙子身后,又进了几次皇城。
那些皇城猫还是不服气,互相又斗了几次。
猫儿们服气了。
于是想方设法讨好大福。
皇城猫在皇城里,其实无法无天,作威作福。
而且它们的领地绝不只是皇城那一片。
皇城猫才是真正可以自由进出皇城的存在!
它们也不知掏了什么鸟窝,弄了一堆鸟蛋送给大福。
在它们的印象中,这鸟蛋十分美味。
好东西当然要献给大哥嘍。
送完礼之后,猫儿们便跟大哥告状:
西城有一大群野狗,吾等几番征讨,互有胜负。
今有大哥带领,必能荡平西城,一统北都!
它们说什么“互有胜负”,当然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西城狗体型比它们要大得多,哪怕是皇城猫们更加敏捷,但它们挠一爪子,西城狗受得住,西城狗咬它们一口,它们是受不住的。
因而它们每次出征,看似战绩斐然,但实际上吃亏的都是它们。
许大人并未察觉,这段时间,夜里大福是经常不在家的。
但这些小弟们送的鸟蛋,大福是不想吃的,于是就送给了小线娘。
大福很懂得亲疏远近的,按说这种食材当然是要给刘虎,可大福觉得除了饭辙子,只有小线娘有这个资格,接受自己的馈赠。
搬澜公吃了一颗,差点就吐出来。
比起鸡蛋鸭蛋,这东西腥味重了很多。
但老公爷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孩子一片孝心,不能让她失望啊。
“好了,开始今天的功课吧。”老公爷瞧见乖徒儿还要给自己剥第二个,赶紧拦住表示该修行了。但是今天的修行,小线娘明显心不在焉,而且不像以前那么好学,有些应付差事。
终于第一个时辰的修炼完毕,小线娘立刻蹦蹦跳跳的过来:“师尊,您老指点我修行辛苦了,我给您捏捏肩膀。“
老公爷正要拒绝,那双柔软的小手已经落在了肩膀上,然后轻重适度的揉捏起来。
老公爷顿时舒服的哼哼起来,拒绝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捏了小半个时辰,小线娘香汗淋淋,但还在咬牙坚持。
“行了。”老公爷终于开口:“丫头,你有什么事就说吧,一大早的净跟我献殷勤了。“
”哪有什么事呀。”小线娘站在师父身后,手上没有停,还在揉捏着,但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心虚的转来转去。
“你想让我去帮许源。”老公爷早就看穿了。
小线娘小声说道:“兄长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有些担心他。“老公爷有些吃味:”那你就不担心你师尊?“
小线娘嘻嘻一笑:”师尊您神通广大,我是真的不担心的。“
”哼。”搬澜公哼了一声,起身来道:“你的家里好好修行,功课不要落下了。等我回来要检查的,要是不达标,我可是要打你手心的。“
小线娘立刻明白师尊这是答应了,开心的蹦跳拍手:”师尊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
出了北直隶,运河上的船数量骤减。
许源的船上虽然挂着龙旗,但并不像第一次进京那样,沿途都有各省大员亲自接待。
那一次人家本来就不是冲着许源的面子,人家是冲着皇城司
但龙旗的效果仍旧十分显著,运河码头也不敢怠慢。
优先进港、优先发船。
上岸之后的食宿,也都安排最好的。
许源仍旧低调,故意不在大城的码头靠岸。第一天夜里,休息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结果把此地的河监给吓了一跳。
上边没说让我接待大人物啊!
事实上在县城这个级别,码头上的河监品阶很低,甚至对运河龙王和天子之间的组龋,也毫无所觉。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朝廷的官,毕竟俸禄还是朝廷发的。
只有卢武平这种,“上头有人”的,才会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小河监想尽了办法,要搞一次高规格的接待,但许大人一不接受宴请,二不收受礼物。
上岸之后就住进客栈,只是跟河监简单的交谈几句便送客了。
可怜的小河监一夜翻来覆去的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许源,心里还不踏实呢,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引得贵人不满,自己这个河监是不是当到头了?
从北都往浙省,运河两岸经过的,都是皇明人口稠密的地区。
河两岸大多数时候都是村庄和农田。
但这些田地距离河岸都很远。
一则是因为运河衙门绝不准许百姓们从运河取水浇田,以保证运河的通航。
二则是因为河中多邪祟,百姓们畏惧,主动也想拉开距离。
但这一片区域,又因为人类活动少,而变得邪祟丛生。
在船上便能经常看到,大小邪祟,从河岸边的树林、草丛中,悄然钻入水中。
忽然一阵凄厉的鸟鸣声划破长空。
许源感觉到身后有些动静,回头看看大福,再抬头看看天空。
那一群诈戾雀正在高空翱翔。
它们在千丈高空,普通人的目力,在这个距离上,根本看不清楚诈戾雀和鹰隼之类的区别。如果不是这一声鸟鸣,许大人也会忽略过去。
大福委屈地叫了几声,向饭辙子解释,不是我让它们跟来的,可它们不听我的呀。
大福的家庭地位,随着姐姐妹妹们的增多,而不断降低。
“来就来吧。”许源无所谓地。
但是没过多久,当运河从一片丘陵密林之间穿梭而过的时候,两侧的山林中,忽然有大群怪鸟冲天而起。
这些鸟儿目标明确,就是高空中的那一群诈戾雀。
它们显然是感到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这些怪鸟体长五尺,翼展九尺,以邪祟的体型来看,并不算很巨大。
但是当它们腾空而起,身上立刻燃起了一层绿油油的鬼火。
它们聚集成一群,火焰也随着连成了一片!
于是数十亩大小、让人一看就觉得毛骨悚然的惨绿色火云,气势汹汹地朝着高空撞去。
惨绿火苗咻咻的向外喷涌,当中冒出来无数的冤魂。
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全都是死状痛苦,扭动挣扎,嘶吼连连。
那架势,要把那些诈戾雀直接烧成了灰燼!
而且还不止是一团火云。
周围那些丘陵密林,每一片当中飞出来一群,一群便连城一片火云。
顷刻间就是十几片火云,一同朝着天空之上的诈戾雀杀去。火光照得下面大地都是一片惨绿,上方太阳的光辉都被夺走,就仿佛是一座白日炼狱一般!许大人一张脸也被映成了绿色一一许大人挠挠头,就觉得很不吉利。
故而对这些怪鸟分外恼火!
他回头一看,却见大福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担心。
河道在前方绕过一座土山,拐弯的地方水流激荡,在岸边冲击出大片滩涂。
滩涂上长满了芦苇,这芦苇常年被河水浸泡,也成了诡异。
芦苇穗上长满了像柳絮、又像是蒲公英的细絮。
这东西被风一吹飘荡起来,若是不小心吸进了鼻子里,立刻便会在鼻孔里扎根。
不管是人是兽,最终都会鼻子肿大数倍。
每日喷嚏不停,鼻涕长流,头昏脑涨。
若是不及时救治,那些东西就会继续往脑子里长。
普通百姓人家,若是中了招,救治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直接把鼻子割了。
跟“刽刑”似的。
但大姓人家有钱,就可以请高修出手,轻而易举的将芦苇絮从鼻孔里摘出来。
这东西水平不高,甚至还不到九流。
滩涂上还有一种怪鱼,身子像蛇,却生着鱼头、蛙腿。
常常会藏在淤泥中,有人经过忽然蹦出来,张口便喷吐毒液。
这东西水平也不高,勉勉强强八流。
这河湾附近,有两大特色,一是没鼻子的人多,二是......“蛇蛙馆”多。
所谓的“蛇蛙馆”,就是用这种怪鱼做食材的饭店。
这种怪鱼虽然是邪祟,但是很好处理,不需要像刘虎一样修《鬼宴法》。
只需斩去头,刮了鳞,放干血,侵染就消失了。
而且这东西十分美味!
只能说......我皇明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不管多危险的东西,只要能吃、好吃,那就一定会被吃的灭绝。类似的邪祟食材被吃灭绝的事情,在皇明其实并不罕见......
这种怪鱼最近几年是越来越少了。
价格是一路猛涨,现在已经十两银子一条了!
芦苇丛中,埋伏着几个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张黑布面罩。
那些芦苇似乎是随风摇摆,但芦苇穗却总是朝着这些人的鼻子立钻。
却又被黑布挡住了。
忽然,其中一人猛地一探手,准确地从旁边抓住了一只蛇蛙!
他一用力,蛇蛙三尺长的身子,被他从淤泥里拽了出来!
“黑嘿嘿!”这人顿时眉开眼笑。
为首的黑衣人听到声音,登时皱眉回头,正要嗬斥手下,但看到了那条肥硕的蛇蛙,立刻改口道:“快些装好!回去炖了,我还有一坛十年的老黄酒!”
手下麻利的从腰间扯出一个小口袋,将蛇蛙塞进去。
首领低声道:“好了,不要暴露......”
刚说完,便看到上游的天空上,一团团的碧绿火云冲天而起!
几个黑衣人顿时愕然:“这怎么回事啊......”
“怎么会被惊动?!”
这种怪鸟在本地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做“”。
虽然每一只的水平都不高,但是它们一旦被惊动,就是倾巢而出!
而且它们的磷火非常可怕,沾在身上就熊熊不灭,一直要把人烧成灰燼!
一般手段很难扑灭。
它们又铺天盖地而来,数量多如牛毛。
哪怕你击杀了上万只,只要有一只扑到你身上,火焰烧起来,就可能把你烧成一团灰!
三年前,这群“”还没有现在的规模,便有一群文修租了船,沿河而下游山玩水。
他们当中有三位四流,五位五流,无意间惊动了,虽然文修们诛灭了大半,但最终整条船和所有的文修,全都被烧成了灰燼,沉进了运河之中!最近这的规模越发庞大,但它们似乎是正在进行晋升,因而很少出动了。
却不知今日为何忽然暴躁,全都冲了出来。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才道:”上边让咱们埋伏在这里,用河中的邪祟,试一试许源的虚实......“”可若是许源直接葬身于之下,咱们这任务算是完成了,还是失败了?“
几个人又一起笑了起来:”嘿嘿嘿!上边本来有些忌惮这个许源,听说他是三流水平,在从交趾到北都,说是无往不利,没有能难住他的案子!
若是就这么折在了半路上,那就有趣了,水母娘娘的威名,必将威震天下啊!“
那可不是威震天下吗?
许源来查水母娘娘的案子,结果中途就被“做掉了”!
“有点不对!”
有个一直望着天空的黑衣人忽然开口:“你们快看!“
众人赶忙抬头,就见天空上,那些直奔一群黑鸟而去。
他们在地上看不清那黑鸟的样子,一开始只看到惨绿的火焰,迅速地将黑鸟烧光!
无数羽毛燃烧着火焰纷纷扬扬的落下去。
往往只是飘落十几丈,就被烧干净了。
看上去就是顷刻间,黑鸟群就全军覆没。
但不知为何,那些却是惶恐起来!
一团团火云忽然变得混乱!
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冲进了的鸟群中,对它们肆意杀戮!
正好被诈戾雀克制。
因为诈戾雀本身就没有实体,它们只是喜欢把猎物的羽毛挂在自己身上,假装是自己的。
这就像是某些诡异,杀了人之后,喜欢剥下人脸扣在自己脸上,假装自己也一样美貌。
而诈戾雀又不是一种简单的阴魂,它们更像是某种被执念所凝聚的力量。
诈戾雀们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那些威猛又漂亮的羽毛,竟然被这些扁毛畜牲烧光了,顿时勃然大怒,下手也就格外狠辣!
虽然它们平常下手也挺狠的。
它们分别选了一片火云冲进去,只是一撞,就有一群全身炸碎,血肉四射!
杀着杀着,诈戾雀们又发现了新的玩法!
自己竟然可以融入这种惨绿色的火焰中!
于是天空上的情况又是一变!
无数碧火诈戾雀浮现而出!
它们还不断地从火云中掠夺那些碧火!
一只一只不断壮大!
最后每一只诈戾雀的碧火身躯,竟然膨胀到了三丈大小,而已经彻底崩溃了,所有鸦蝗四处乱飞,再也没了章法。
原本气势汹汹的,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竟然只有约麽三成,仓皇逃回了密林中,钻进巢穴再也不敢出来。
诈戾雀们却是不依不饶,它们从来就不是一群信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家伙。
它们追进了密林中,也不管是不是引发了森林大火,只要抓住了鸦蝗,就撞过去,把对方炸得血肉乱飞。
许源等人站在船上,所有人脸色无比古怪。
天空中,炸碎的的血肉,暴雨一样落下。
河面上劈里啪啦,大小邪祟兴奋地从河中翻滚上来,争抢着这些美食!
许源于云航打着一把伞,冲过来撑在了大人头顶上。
“大人,进舱避一避吧......”
许源无语地一把抓住大福的脖子,拖着它进了船舱。
都是你搞出来的事情!
大福艰难地“嘎嘎”两声,表示:我也不知道会搞成这个样子啊......
河弯处,几个黑衣人用统一的姿势,昂首望着天空,角度都一模一样。
所有人目瞪口呆。
本地一霸的“”就这么......完了?
好一会儿,为首的黑衣人才咽了一口唾沫,把嘴闭上,低下头,喃喃道:“这也不是许源出手解决的,咱们别怕......”
正说着,那些碧火凝聚的诈戾雀,一同冲了下来,围着快轮船“呀呀”的轻声鸣叫,就像是偷跑出去玩,却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大黄。
黑衣人们再一次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