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河碧绿!
盖满了整个河面的邪祟血肉,原本已经让所有人惊慌失措。
船上的、岸上的不少人,都曾经历过那三个县中“神像镇河”的事件。
勾起了可怕的回忆。
接着又看见那碧火将血肉点燃!
火焰中血肉更加剧烈的蠕动扭曲,而那火焰从几处地方开始燃烧,迅速地向四周蔓延,没多久便覆盖了整个河面,那些血肉迅速地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然后又有更多的邪祟,被狂暴的河水卷上了河面,然后撕碎成新的血肉。
岸上、船上连片的惊呼之后,渐渐地全都死寂沉默。
大家不知道这种火焰从何而来。
但能够对抗那些血肉,显然是和血肉神像一样可怕的东西。
即便是这碧火赢了,对于大家来说也未必就是好结果。
许源负手站在甲板上,望着那铺满河面的碧火,心中评估着这种火焰,跟自己三流腹中火的伤害性,哪一个更高。
毫无疑问诈戾雀和这种碧火的水准远没有达到三流。
但这种火焰恰好克制了这些血肉。
碧火可以燃烧一切,而且一点火焰燃烧,只要有燃料,就能一直烧下去。
燃料越多、火焰越旺。
而这些邪祟血肉在这一阶段,最大的优势就是体型庞大。
正中碧火下怀。
但实际上让诈戾雀和碧火,去对抗这一切背后的力量,显然是不足的。
背后的力量能够在运河中,隔绝运河龙王的影响力,将河水化为自己的爪牙,将所有的邪祟都抓出来撕成碎片,水准一定还在三流之上!
但只要幕后黑手不露面,现阶段就是被碧火死死克制。
江季明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
在满河血肉出现的那一刻,江季明先是幸灾乐祸,觉得不用自己想办法把这事情推给许源了,许源一到嘉宁府自己就撞上了。
但接着就是恐惧:本官也免不了被追责啊!
毕竞还是发生在嘉宁府境内!
而后碧火落下,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差点喊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发现碧火能够克制那些血肉,他有些庆幸,但紧跟着碧火越烧越旺,也覆盖了整个河面,把血肉都压在了下面。
他又害怕起来:这东西该不会是一种比血肉神像更加可怕的灾祸吧?
血肉神像镇压大河,虽然是很严重的事故,但那些血肉神像并不会直接攻击城市和码头。
最终都随水而去,不知所踪。
据说最后都会自动缩小,被那些狂热的信徒,迎入水母娘娘庙去。
但是这碧火……若是烧到了码头上怎么办?
江季明下意识的在卢武平身后低声说道:“卢大人,咱们稍稍撤后一些?”
当官的最重要的一个技能便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至高奥义在于:危险总是慢我一步!
比如眼前这局面,等碧火烧上来再跑就来不及了呀卢大人!
江季明相信卢武平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甚至卢武平其实早就想跑了,但他是在场官职最高的,不好由他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帮他解决了难题。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给出了阶,卢武平却是头也不回,只盯着那河面说道:“不必。”
河面上,碧火已经将邪祟血肉烧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而河水明显难以为继,不是河水力量不足,而是河中的邪祟已经消耗殆尽了。
忽然,江季明身边的一名文修部下开口道:“这火……有点像是隔壁皖省蛇月附近,那群鸦蝗灾的冥萤焰!”
刚才的武修满脸奇怪问道:“你们都没认出来?”
“你早看出来了?”
“我是皖省人,蛇月鸦蝗灾在我们那边凶名赫赫,这冥萤焰,我当然认识。”
众人一阵无语,暗骂一句“无脑武修”。你是皖省人我们又不是,你认识“冥萤焰”我们不认识啊!
你就不能跟我们解释一声?
但鸦蝗灾和“冥萤焰”的名头有点响亮,乃是能够围杀一群四流的存在!
冥萤焰的特点大家也知道,沾着就烧,不烧个干净不罢休!
江季明一听是“冥萤焰”就更着急了,这东西太难缠,再不走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呀。
“大人,那些火焰就要获胜了,局面可能会对咱们不利!”他又劝卢武平。
卢武平却是一指河面上,那一艘挂着龙旗的快轮船,道:“许大人没有出手。”
江季明觉得莫名其妙,许源没有出手跟咱们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但手下文修却是捋着胡子“咦”了一声:“有点奇怪呀,河上的血肉都被烧了,可为何那些船只却都安然无恙?”
那当然是因为许大人吩咐大福不要殃及无辜了。
诈戾雀现在对于这些冥萤焰已经做到操控自如。
武修也是摸摸大头,奇怪道:“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这很不正常啊,冥萤焰为何不烧那些船呢,按说在河面上的东西都该被烧成灰烬,烧光之后,甚至连河水也会被烧起来……”
众人不由得一起斜眼看他,心中同时道:无脑武修!
卢武平则是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自顾自道:“许大人没有出手,那么这些火焰,很可能就是许大人的……
武修毫不客气道:“瞎胡扯,这种冥萤焰是鸦蝗灾的!”
旁边的文修狠狠拽了他一下。
卢武平职务高,背后还有总衙的大靠山!
你注意点态度!
得罪了他,你还想不想升官了?
卢武平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武修。
武修终于反应过来,一张脸通红,想说些挽回的话,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卢武平则是盯着他问道:“那你告诉我,鸦蝗灾在哪儿呢?
武修又是一拍大脑袋:“是啊,冥萤焰是鸦蝗灾的,为什么冥萤焰出现了,鸦蝗灾却没有出现?”众人再次无语。
江季明却是明白过来:“卢大人您是说……许大人灭了鸦蝗灾,收了这冥萤焰?”
武修第三次一拍大脑袋:“真有这个可能,从北都来咱们这,正好经过蛇月!”
谢赴远忍不住道:“你别拍了,就是你自己把自己拍傻了!”
“我不傻啊……”武修强行辩解,没人理他。
江季明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许大人是三流水准,又是丹修。倒是有可能诛灭鸦蝗灾,然后以自己的腹中火融合了冥萤焰!”
他忍不住看向河面,那些血肉已经彻底被烧光了!
所有的碧火凌空飞起,带着一阵阵“沥呀”的鸟鸣声,聚拢在许大人的船上空,环绕旋转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环。
江季明和谢赴远瞳孔大张,惊讶道:“居然……真的是许大人的手笔!”
“他真的灭了鸦蝗灾,收了这冥萤焰!”
“可……那些鸟鸣声,是怎么回事?”
武修终于机灵了一次:“那不是鸦蝗灾的叫声,我去过蛇月,听过鸦蝗灾的鸣叫声。”
仍旧没人理他。
诈戾雀们放出冥萤焰的那一瞬间,身上的羽毛就被烧成了灰烬,现在爱漂亮的诈戾雀妹妹们,又没有衣服穿了。
许源听着诈戾雀们叫个不停,皱眉不悦,对大福道:“让它们安静些!”
“昂!”大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天空大叫了几声。
结果诈戾雀妹妹们,也跟着叫了起来,就更吵闹了!
“怎么回事?”许源问道。
“昂!昂昂昂……”
大福把诈戾雀妹妹们的话,跟饭辙子转述。
诈戾雀们隐约感应到,前方的城市中,有一群容貌与实力并存的同类!
诈戾雀们很想冲进去,抢了它们的羽毛!
许源一阵无语,对大福说道:“你管管它们!”
“在城外怎么折腾都行,千万不要进城去闹!那会惹出大乱的!”“昂!”大福答应了一声,又对着天空喊了一会儿,诈戾雀妹妹们,才不情不愿地将冥萤焰化作了鸟雀的形态,朝着远处飞去。
它们准备在附近先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野生羽毛。
如果没有,就还要去央求大福哥哥,杀进城去!
那么漂亮又威风的羽毛,合该挂在我们身上!
大福哥哥你看着也养眼不是?
许源的主要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在河水中。
对于这个“水母娘娘”是越发惊奇了。
整条运河都在运河龙王的掌控之下,水母娘娘却能操控一整段的河水!
许源担心水母娘娘还有后手一一但等了好一会儿,船已经快要靠岸了,运河中却是一片平静。卢武平已经飞奔而来,哈哈大笑道:“许大人,是我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江季明和谢赴远带着一众官员跟在后面,现在所有人都对许大人的实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老母会派人暗中试探,他们没有试探,直接亲眼所见了。
许源的确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卢武平:“卢大人怎么在这里?”
卢武平就把经过说了。
到他嘴里当然就变成了:总衙给了我这个差事,我一听说能跟您许大人继续合作,丢下平昌县的一切,欢天喜地的上任,提前赶到嘉宁府等着您!
许源笑了笑,对他这番说辞一个字都不信。
当我是官场新丁?
你舍得平昌县的基业才怪!
但许大人也没有戳破,微笑道:“好,那咱们这次精诚合作,卢大人给我介绍一下老母会的情况。”卢武平知道个屁,立刻从身后把江季明拉出来。
“这位是嘉宁府河监江季明大人。”
江季明连忙上前,深深一拜:“见过许大人。”
以他的官职,在许源面前其实不必如此谦卑。
但许源刚刚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让江季明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觉得许源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解决老母会的问题。
那就是救自己于水火啊!
皇明在各省,明面上至少会有一位二流高修坐镇。
江南、东北、西北等各区域,至少有一位明面上的一流坐镇。
交趾、暹罗等这些征服时间不长的地区,高修的数量也会相应增多。
但是运河衙门没有那么多高修。
因为涉及到运河,没有那么多强大的邪祟需要铲除。
过于强大的邪祟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运河中,直接就被运河龙王诛灭了。
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运河衙门的官吏们,自身修行的动力不足。
山河司同样也是这种情况,四流、五流的数量并不少,但上三流并不多。
整个运河体系的高修,集中在总衙,以及那些大城的龙王庙中。
但龙王庙一般不会出面。
此外还有一些高修,虽然不一定是运河衙门的人,但也应该算是运河系的,那就是化龙世家。水老母会在浙省泛滥,总衙那边派了一位二流都没能解决,不是派不出一流来,但总衙的一流数量十分有限。
而且总衙那边有些模糊的消息传来,似乎是从龙王冕下那里得到了谕示,不准总衙的一流出动。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甚至这个消息是否准确也无从验证。
但江季明是真的被夹在了中间,只能寄希望于朝廷的人,能帮忙解决老母会。
许源也拱手还礼,道:“咱们别站在这里了,先进城,路上边走边说。”
“好。”江季明给谢赴远使了个眼色,谢赴远便命人在前面开路,朝着准备好接风宴的酒楼而去。路上,江季明先跟许大人解释了“血肉神像”的事情。
许源听了之后也是皱眉:“这么大的阵仗,只为了凝聚一尊神像,而后迎入庙里供奉?”
江季明其实也很不解:“情况的确如此,除了在河面上凝聚血肉神像,并无其他恶行。不过凝聚神像的过程中,河面上那些船只也会跟着遭殃,成为血肉神像的一部分。
所以今日若是没有大人,河面上那些船只将会无一幸免,大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许源摆摆手,对这个并不在意:“神像入庙之后,你们有没有派人去查看过?跟在外面可有不同?”江季明讪讪道:“不曾再查探过。”
江季明难以启齿,但实际情况就是,本地运河衙门的实力,相对于老母会来说已经不够看了。包括山河司在内,最强的只是四流,他们已经被老母会吓破了胆。
没人敢冒着巨大的风险,混入庙中查看神像的情况。
甚至现在他们对于老母会在整个浙省的具体情况都并不了解。
江季明回了这一句之后,就低下了头,准备迎接许大人的讥讽。
毕竞……真的有点丢人。但许源却没有指责他,反而是道:“江大人说有三县之地,出现了血肉神像,安排其中一人,本大人亲自去看看。”
“啊?”江季明吃惊。
不但不责怪我们,反而主动把事情揽过去?
这有点颠覆江季明对于皇明官员的认知。
若是换了江季明,一定会先训斥一番,这不是真的训斥,而是要把责任固定:你们对血肉神像入庙之后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是在本大人来之前的事情,责任就是你们的!
而后便是会想办法,把下一步查探神像的任务推出去,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
互相拉扯几次,实在推不掉了,也要跟上边尽可能多的要支援。
哪有许大人这样,不甩锅还主动给自己找事儿的?
江季明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温暖,又夹杂着一股羞愧。
皇明的每一位官员,刚刚进入官场的时候,都怀着一腔热诚。
即便是没有那么的热诚,至少也会想着,要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尽可能的多做事、做实事。毕竟不是读书人就是修炼者,极少有人从一开始就以成为贪官为理想。
可是宦海沉浮一番,最后大都变成了江季明这个样子。
因为这一丝的感动和羞愧,江季明仔细的想了想,在三县之中挑选着:“那就……长佑县吧。那里相对来说民风淳朴一些,而且有一营河道兵,就驻扎在附近,大人若是有需要,尽可调遣他们。”而后,他又看向了身后的武修,道:“秦渡,你跟许大人一起去!我嘉宁府运河衙门上下,但凡有谁不听调遣,敢跟许大人炸刺,你替我好好管教他们!”
“是!”脑子不大灵光的武修秦渡抱拳领命。
卢武平忍不住瞥了江季明一眼,心说这老倌怎么忽然转性了?
他是了解江季明的。
那三个县,有两个多山少地,民风彪悍。长佑县是唯一一个百姓们靠种地就勉强能吃饱的地方。而嘉宁府运河衙门下面,河道兵有四个营,长佑县附近驻扎的这个营,应该是吃空饷情况最轻微的一个。
额定人数一千,长佑县这个应该有六百人左右。
另外三个……怕是只有三百。
秦都这家伙经常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人,但他能当上嘉宁府山河司副掌律,就是因为他是四流武修,是嘉宁府这边的顶尖战力之一。
虽然这些安排,面对已经成了庞然大物的老母会,能给到的帮助实在有限,不过也的确说明,江季明是真的给许源做了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安排了。
但江季明不是这种人啊!
怎么对许大人就另眼相待了?
不过卢武平想了想,自己第一次见许大人的时候,也是一副纨绔做派,现在不也对许大人心服口服?众人进了城,许源一看到了酒楼前,便摆手道:“饭就不吃……”
卢武平却拉住他:“许大人,还有些情况我帮你打听清楚了,咱们边吃边说,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许源想了下,点点头:“好吧。”
既然留下吃这一顿接风宴,许源也没有一直板着脸。
嘉宁府的官员们试探着敬了几杯酒,发现许大人并非那种古板的人,来者不拒,于是众人大喜,席间气氛是越来越热烈。
喝的面酣耳热,原本一些正常状态下不能说的话,也就在勾肩搭背、一声声的“兄长、贤弟”中讲了出来。
卢武平在旁边时不时的插上一两句,就让许源对于浙省老母会之所以会泛滥,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说白了,这背后还是有那些大姓的影子。
皇明很多事情,往深了扒一扒,根本原因都是那些大姓的利益牵扯。
一开始的时候,本地的那些大姓,是因为不满运河衙门占去了太多的利益。
可他们又无力同运河龙王对抗,一直忍气吞声,但心里骂娘。
所以地面上出现一些跟运河衙门作对的势力,大姓们往往会故意放纵,以此作为筹码,跟运河衙门拉扯谈判。
但运河衙门太强势,有人敢造反,就毫不迟疑地镇压!
所以大姓们的这些小动作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老母会出现的时候,这些大姓就壮着胆子,暗中扶持了一下。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事情江季明和谢赴远不好明说,但卢武平没什么顾忌,直接告诉许大人:“浙省地面上,白家、姚家、林家、乔家,就是四大姓的实力最强!
而嘉宁府就是乔家的祖地。”
他们在酒楼的四楼,卢武平推开窗户,朝外面某处一指:“许大人你看,那边那片园林,就是乔家的祖宅。”
许源一眼看去,隐约可见一片占地几十亩的广阔园林。
一群羽毛五彩斑斓、像鸽子又像猎隼的禽鸟,正在园林上空盘旋飞舞。
谢赴远缓缓开口道:“乔家巨富,家里有人在朝中官居二品。大人看到的这一群“’,乃是价值连城的匠造畜,却只是他们当家人的玩物。”
许源眼皮子跳了一下:诈戾雀们感应到的……该不会就是这一群吧?
许大人下意识的就问道:“这是什么水准?每一只价值几何?”
“八流水准,但据说那只鸟王乃是六流。这一群,乔家当年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许源眉头一皱,心生狐疑:再有钱,一百二十万两只买一群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