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想到了命格“鉴霆凌睿”,这道命格几乎可以监视和控制全城的人。
而这些“琉璃鸾”在高空飞舞,能否替代那位乔家当家人的双眼,为他监视全城?
想到了这里,许源忽然眨了一下眼睛,打开了“望命”。
从包厢内到外面的天空,一眼望去。
许源忽然心中一动,有所发现。
在包厢的窗户外,楼顶屋檐下某处,飘出来一道细细的命。
跟远处园林上空,那些琉璃鸾的“命”一模一样。
但你用肉眼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许源重新切换“阴阳眼”的视角,才能看到屋檐下,还有一团禽鸟的魂魄!
许大人又仔细看了一番,才发现那里的确有一只琉璃鸾,不过它身上的羽毛,随着周围的环境而变化,让它能够完美的融入其中,从而达到一种“隐身”的效果。
这东西恐怕早就在这里了,也就是说,之前全部交谈的内容,都已经被乔家那位当家人偷听去了。许源不动声色的询问卢武平:“乔家这位当家人,叫什么名字?”
“乔戎。”
许源记在了心里,接下来便继续喝酒闲谈,也不刻意的避开什么话题,但许源不会在谈话中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酒宴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有不少官员东倒西歪,酒量最差的几个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于是许源倡议,江季明等人应和,这一局便到此为止了。
许源在卢武平安排的客栈内简单地洗了把脸,等候嘉宁府这边的人安排好一一主要是秦都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家里人交代一番,之后他赶来跟许大人会合,便随即启程前往长佑县。
队伍浩浩荡荡,走得却是陆路。
有了快轮船之后,走水路当然是又快又舒服。
秦都跟许大人解释:“那三个县,运河虽然还能通航,但是运河上通行的一切,都逃不过老母会的眼睛。”
许源点点头:“此去长佑县,走陆路要多久?”
“咱们快马加鞭两天时间就能到。”
许源早就看到,秦都身后的队伍中,有一名随从马鞍后的箱子上,有一只琉璃鸾。
只是旁人都看不见。
“好,等出了城,咱们就全速赶路。”
“好咧。”秦都又裂开大嘴,笑道:“只要大人手下的这些弟兄能坚持住,我敢保证一天半的时间就能到长佑县。”
一句话,把许源从北都带出来的这些听天阁校尉们全都得罪了。
秦都毫无所觉,一双眼睛盯着小梦的两匹匠造畜,无比的喜欢。
每一名武修都有一个匠造畜坐骑的梦想。
其实许大人下船的时候,小梦就在旁边跟着。
秦都早就看到了,只是不好意思发问。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便咧着嘴凑到了两匹匠造畜旁边,伸出手想摸一摸,又怕唐突。
他便是对待美貌的大家闺秀,脑海中也绝不会有“唐突”这个概念。
但是面对两匹匠造畜却有的。
“许大人,您这两匹马,好威风!我能摸摸吗?”
许源微笑,暗中叮嘱了小梦一声,才道:“可以,秦大人若是喜欢,这次案子了结,我在北都帮你联系一下,帮你采购一匹,当然了银子得你出。”
“那可太好了!”秦都大喜,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两匹匠造畜。
匠造畜不耐烦地嘶鸣一声,鼻孔里喷出火来,甩着大脑袋,把秦都的手打开。
“哈哈哈!”秦都不怒反喜,千里马都得有点脾气,这匠造畜也一样,性子越是火烈,秦都反而越喜欢。
浙省虽然富庶,秦都也有钱,但全天下最好的匠修,肯定都在北都。
擅长匠造畜的匠修本来数量就不多,在浙省这边也很稀少。
他们培育出来的匠造畜,不但价格昂贵,而且根本轮不到秦都。
比如乔戎的那一群琉璃鸾,不但昂贵,还得是乔戎才有资格买到。
许源的这个承诺,秦都是记在了心里,并且满怀期待。
至于说“先办完案子”这个先决条件,就被秦都下意识地忽略了。
众人出城,这一路上许源都没有再多看那只琉璃鸾一眼。
“许大人,”秦都拍了拍胸口,道:“咱们跑起来吧。”
“好!”许源笑着答应。
秦都取出两张字帖拍在了自己的双腿上,大笑着道:“让我也瞧瞧大人这两匹良驹,究竟是什么速度!许源也是大笑应道:“好,咱们比一比!”
小梦怎么可能让老爷丢脸?立刻暗中吩咐,老烟鬼车夫便一抖马鞭,啪的一声在两匹匠造畜头顶上炸响。
匠造畜猛地全身绷紧发力,鼻孔中喷出两道细长的火龙,唏呀呀的嘶鸣狂奔而去!
秦都也跟着发足狂奔,整个队伍在他们的带领下,沿着官道疾驰起来。
短短时间,就跑出去了十几里,离开城池之后,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大群碧火怪鸟!
秦都和手下见怪不怪,不久前刚刚在码头上见过,都知道这是许大人的宠物。
诈戾雀们在天空上飞舞,时不时地俯冲下来,鸣叫着擦着大家头顶一丈处飞过。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安,但是几次之后,反而都觉得很刺激。
许源从车窗缝隙中朝外看了一眼,那只琉璃鸾已经不见了。
诈戾雀们出现的时候,琉璃鸾就悄悄离开了马鞍。但还一直跟在后面。
诈戾雀们开始俯冲,琉璃鸾就不敢再跟着了。
原地盘旋了几圈之后,可能是接到了进一步的指令,便掉头飞回了城中。
乔家的园林中,乔戎在一座厅堂内,拿着剪刀修剪一盆盆景。
这厅堂中,摆放着几张长案,每一张上面都有两三盆盆景。
江南之地富庶,浙省海贸发达。
一些所谓的“玩物”,在这边身价倍增。
乔戎一生不曾当官,便有钱有闲,摆弄自己的这些爱好。
这里的每一盆盆景,在浙省价格都在千两银子以上。
很多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下这么多钱。
他用剪刀用力剪下一根小拇指粗细的枝条,声音清脆。
那盆景疼得全身瑟瑟发抖。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堂弟乔回。
这是他在家族中的心腹。
外面的天空中,传来一阵破空声,乔回转头望去,便看到一只琉璃鸾落在了窗户外屋檐下的一根横杆上。
乔回吃惊:“怎么回来了?”
乔戎放下剪刀,带着堂弟来到外面。
院子里有一口幽深的水井,浙省气候炎热,但这深井诡异的向外飘散寒气,井口上方因此时刻凝聚着一团白雾。
两人走到井口边,隐约能够听到,从水井深处的幽暗中,传来一阵阵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乔回准备帮忙,却被乔戎擡手拦住了:“这些小家伙得我亲自来喂。”
水井边拴着一根锁链。
井口上已经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
乔戎用力将铁链拉起来,铁链坠在井口下足有十丈!哗啦哗啦的拉上来之后,下面挂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养着一种像蚯蚓、又像毒蛇的怪异,两端都是头,没有尾巴。
每一只只有鸽卵粗细,眼睛血红,毒牙尖锐。
乔戎准确的从笼子中捉出来一只,而后擡起左手,那只琉璃鸾便飞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将这怪异喂给了琉璃鸾,匠造畜一口啄住,而后振翅飞起。
在空中连啄带抓,很快那怪异便鳞片纷飞、污血四溅。
琉璃鸾吃的十分满意,场面十分血腥。
乔戎对堂弟说道:“那个许源身边有那群能够操控“冥萤焰’的怪鸟护着,所以我就让琉璃鸾回来了。”
堂弟点点头:“反正消息已经送去长佑县了,琉璃鸾是否跟着并不重要。”
乔戎点点头,将铁链和铁笼丢回了深井中。
他带着堂弟往回走,又问道:“这几天的血食供应不上了?我看那些两头蚯有些不够肥。”乔回连忙道:“新的血食马上就要送来了。”
“嗯,不要饿着我的琉璃鸾。”
深井中的那些怪异,虽然是鸟食,却也是用活人喂养的。
以乔家的权势,找些冒犯了自家的普通人喂给它们,当然是不成问题。
但是几年前,乔家人无意中发现,用红毛番喂养的两头蚯会变得格外凶猛,浑身血肉更加腥臭,琉璃鸾更喜欢吃。
而且吃了之后,匠造畜的气力大增,因而乔戎便吩咐:以后只准用红毛番喂养两头蚯。
这院子中,需要血食的可不只是两头蚯,院子里还摆放着很多大盆的盆景。
每一盆都有水缸大小。
比如其中便有好几株老梅树,都是用传统的“劈梅”手艺培养的。
这些盆景其实都是邪祟,被乔戎以自己的法豢养。
它们都需要用鲜血浇灌!
最好是还带着体温的鲜血。
也是奇怪,这些病梅同样更喜欢红毛番的鲜血。
乔戎回去之后重新修剪盆景,堂弟乔回还有别的事情,便告辞离去了。
乔戎将盆景修剪好,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而后将那些修剪下来的枝叶,一一收集起来,塞进嘴里嘎吱嘎吱的吃了。
只是从他咀嚼的声音来看,不像是在吃一些干硬的枝条,而像是在嚼着刚剪下来的手指。
一抹暗红的鲜血从他的嘴唇间渗了出来!
他用舌头一舔,意犹未尽。
而后他拉开一扇门,进入了另外一间巨大的厅堂。
这里更加宽敞,屋顶更高,足有三丈。
正中央是一个修着三层环形阶的浴池。
浴池两丈方圆,里面的热水咕嘟咕嘟的泛起气泡。
水中泡着一团漆黑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具体的形态,随着水波荡漾,而不停改变着自己的形态。
乔戎回身关好房门。浴池中那东西已经钻了出来,在乔戎面前不断地变化着,最终露出水面的上半身,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琉璃鸾形态。
而在水中的部分,仍旧是一片漆黑,不停地蠕动变化。
整个嘉宁府,所有人都知道乔家的琉璃鸾中有一只鸟王,但几乎没人见过这只鸟王。
乔戎开口问道:“许源不会回来了吧?”
鸟王开口,声音跟乔戎一模一样!
有些像鹦鹉学舌。
“放心吧,长佑县中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乔戎点点头,却没有走:“我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
一旦出事,那就是抄家灭族!
乔家血脉彻底断绝!
乔戎也有些后悔,不该一时贪婪,现在整个乔家被一步步逼到了现在的境地!
没有退路!
天子下令诛九族,以乔家的能力,也能暗中留下一脉。
但运河龙王不会。
他们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山河司会负责杀光所有姓乔的人。
化龙世家会杀光那些不姓乔,但其实是乔家血脉的人。
这一点,龙王冕下比陛下还要狠辣。
浴池中的那东西嗬嗬嗬的笑了:“放心吧,机会已经出现。”
“你难道没有感到这世界正在变得更坏?”
顿了一顿,它又幽幽说道:“天疫疮痂已经松动,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脱落,真正的灾厄便会再无阻拦,彻底淹没阳世间。
到时候便是阴间也无法保全,如今阴间那些所谓的尊上,它们的下场,和天上那些神尸一模一样!”许源想过长佑县的情况会很糟,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糟。
知县根本不露面,城门口没有任何人迎接。
进了县城之后,几乎所有人看他们的目光中,都带着清晰的敌意。
他们想要住店,不管到了哪家门口,对方直接上门板关店!
县城不算大,但是每条街上,都有一座水母娘娘庙!
庙门前,有大批的信众排队,主动缴纳自己这个月一成的收入!
听天阁的队伍在县城中转了一圈,这样庞大的队伍,却并没有对这些信众们造成任何的震慑,他们对于听天阁的“耀武扬威”竞然有些鄙夷!
许源知道这城里不能住了。
“出城,咱们找地方扎营。”
队伍便穿城而过,在城东的一片荒地上扎营。
今日禁夜行,在野外扎营当然很危险,夜晚必定会有邪祟前来骚扰。
但许大人担心住在城里,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更加危险。
听天阁的校尉们首先清理了地面。
皇明的军队在野外扎营也有一整套的规定流程。
比如地面就需要经过专门的处理,以免夜晚有邪祟钻地进入营中。
另外还有一批校尉去附近的林中伐木。
结果两边都遇到了麻烦。
一群乡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在几个族老的带领下,吵吵嚷嚷得让他们停下来。
这地是其中一位族老的。
这林子是另外一位族老的!
而且人家还都能拿出地契来!
地契虽然用了一些手法做旧,日期也是十几年前的。
但是许大人一看就明白,这就是县衙临时给伪造的。
而且这事情本来就很滑稽,背后没有人撑腰的话,从皇明到西番,哪有人敢在大军面前胡闹?嫌命长吗?
但这些人就这么干了!
听天阁的这些人,那都是北都来的,本来就瞧不起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但是许大人有命令,他们又不敢动手打人,每个人都觉得胸口闷得疼。
许源在众人保护中,远远看着那几个指天画地叫骂的族老们,吩咐道:“去个人问问,哪片地是无主的于云航看看周围,一众校尉都憋着火,只能捏着鼻子自己去了。
等于云航回来,自己也被气得不轻。
“这帮家伙说,全县的地都是有主的。”
“想要找无主之地,让咱们再往前一百七十里,到更东边的乌沙县去!”
许源摇摇头,这些家伙若是贪官污吏,自己哪会跟他们啰嗦这么多,直接提刀杀了。
但这些乡民虽然可恨,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些被蛊惑的愚民罢了。
“罢了。”许源道:“咱们再走远一些。”
许大人如今在听天阁中威望极高,校尉们虽然心里憋屈,却还是干脆的执行命令,队伍继续往东。但是那些乡民却仍旧跟在后面监视他们。
许源皱眉,本大人是体恤你们,但别以为本大人好脾气好欺负!
好在是这些人又跟了两三里,便吵嚷了几句,然后折返回去了。秦都倒是出人意料的没有发作。
许源本以为武修脾气火爆,这家伙会忍不住要出手伤人。
秦都苦笑一下,道:“我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饭,家乡也有各种的会子,其实跟老母会也差不多……
说到这里,就算是秦都也意识到不合适了。
“黑嘿。”他干笑两声闭上了嘴。
许源点点头,明白了,秦都能理解这些人。
许源便随意问道:“那秦大人是如何修到四流的?武修可是很费钱的。”
“嘿嘿。”秦都有些得意地笑了:“我那个时候也是四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我夫人看上我了,她也是武修,她家里有钱,有岳父支持,我才能一路修炼下来。”
许源满脸疑惑:你认真的?
秦都身高已经快到两丈了。
像头巨兽一样。
很多屋子都进不去。
大家议事的时候,别人在屋里,他只能盘腿坐在门口。
而从相貌上来看……长得这么巨大,五官必定会有些形变,绝称不上好看。
许大人看不出他当年的美丑,或许真的很俊俏?
许大人摇摇头,暗叹一声:一入武修误终身啊。
他们这恐怖的力量,不要羡慕,那是献祭了容貌和脑子换来的。
队伍又往前走了几十里,寻了一处山谷,许源看了看四周:“就这里吧。”
“遵命。”
郎小八带着人去附近的山上伐木。
剩余的人清理荒草、平整地面。
但很快一阵猛烈的争吵声,便从郎小八他们伐木的山林中传来。
许源立刻起身:“又出事了,去看看。”
许源等人飞快冲上山坡。
透过树影,看到郎小八等人正在和一群乡民对峙。
郎小八一丈多的身高,在这些瘦小的乡民面前,就像是巨人一般。
但是这些乡民竟然是毫不畏惧,叉着腰顶在郎小八面前,大声嗬斥道:“你们砍了我们的树,还这么霸道,还有没有王法?”
郎小八身后一个校尉终于忍不住了,怒道:“是水母娘娘暗中指使尔等为难我们吧?”
一提到水母娘娘,这些乡民顿时红了双眼,一起冲上来,围住那个校尉推操起来:“你敢对娘娘不敬!”
“打他!”
顿时七八只拳头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校尉打来,校尉一时间怒气上头,随手一挥……
一掌拍在了其中一人的头上。
那人头上迸出一片鲜血,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
这校尉也是武修,刚入门还不曾入流。
但他的力量也不是一般的乡民能承受的。
“杀人了一”
乡民们尖叫起来。
他们双眼更红了,没有畏惧,只有仇恨,一股脑的冲上来:“给小水报仇!”
郎小八一声大喝:“都别动!”
他的声音中带着武修的力量,顿时让躁动的众人愣神了一下。
乡民中有个年长的一直站在后面,此时却是双手捧在胸前走了上来,声音中带着无比的虔诚,说道:“不必惊惶!”
“我们都是娘娘的孩子,小水也一样。”
“你们忘了,庙公说过,娘娘会保佑我们!”
他说话的功夫,就见倒在地上的“小水”,那已经被一巴掌拍开的脑壳,竟然被一股浑浊的黄光包裹住,然后肉眼可见的恢复了正常!
小水一跃而起,大叫一声:“水母娘娘在上!”
然后茫然地看着四周!
乡民们顿时无比狂热,一起跪下叩首:“娘娘显灵了!”
“你们这些混蛋,还不快滚出去,娘娘一旦发威,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秦都跟在许源身边,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起死回生!
这等神迹一出现,这些信众更加狂热、更加不可理喻。
而且这神迹一旦传开,整个长佑县的信众对水母娘娘将会更加忠诚狂热。
许大人摇了摇头,非常局面只能用非常手段。
许源心中一动:鉴霆凌睿!
一道道命线放出,缠上了那些乡民的“命”。
本大人只能控制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