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在客房中,说是为许大人护法,但其实他根本没怎么上心。
不是他不负责任、怠慢了许大人,而是因为他真觉得,以许大人的能耐,压根不需要自己护什么法。他打着哈欠,有些无聊的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忽然好端端站着的许大人,像是当胸被人猛踹一脚,身躯笔直向后飞去,而后“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秦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身躯瞬间释放,手忙脚乱的朝着许源冲过去,扶起了许大人,便哭嚎起来:“许大人、许大人,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座靠山,不会还没沾到光,靠山就倒了吧?”
“我还想跟着你,这辈子混上二流呢……”
他的身躯释放开来,这屋子就有点装不下他了,为了不把屋顶顶个窟窿,他只能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扶着许源。
他的手掌能够感觉到,许大人的衣衫下,皮肉诡异的飞快蠕动着。
就好像是有无数虫子、老鼠、毒蛇,在皮肤下面钻过。
但这种诡变并没有持续,可能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
许源猛地睁开眼来,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说话,但先有一股邪异的紫红色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呕”
许源吐出这口血,这血落在了地上,却是如同水银一般滚动着,不沾灰尘,不溶它物,又猛的一聚,眼看就要化作了那似鲤鱼、又似巨鲸的形态一
许源毫不客气地一口腹中火喷了出去。
一团只有鸡蛋大小、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火焰,好似铳子一样轰在了那怪血上,顷刻间就将那东西烧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秦都放心了。
我的靠山仍旧龙精虎猛!
刚才这一口火,可比之前那一夜,和水母娘娘手下大战时还要威猛!
许源张口又将腹中火吞了回去,而后瞥了秦都一眼,心道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
你就只担心本大人出事了,你没靠山?你好歹也真的担心一下本大人的安危啊!
秦都毫无所觉。
许源也是不由失笑:我跟这夯货计较这些做什么?
好歹这样的人都比较真诚。
只是……本大人手下已经有了郎小八和纪霜秋这两个小夯货,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个大夯货。不行,回北都之后,要多多招募一些文修,否则本大人麾下,平均智慧过低!!
许源又感觉自己身上有些痒,忍不住挠了几下。
原本许源以为这次又要蜕皮,但挠了挠之后,侵染就被压了下去。
毕竞现在已经是二流,自身的抗性足够强大。
许源一挺身站了起来,来到了窗边,朝着大庙的方向看去。
此时在“神霄”中,那些香火之力有些混乱。
从全城、以及城外飘荡而来的那些细线,好像是水中飘荡的水草,被一块大石投下,激荡的随着水波浮动。
许源冷哼了一声。
自身能够扛住神像中那东西的侵染,许大人就有了一个判断:能打!
许大人的确谨慎稳重,但许大人也是一个果决的性格,该出手的时候不能犹豫,机会可能稍纵即逝!况且,刚才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许大人怎么可能捏着鼻子忍了?
可能后者才是主要原因,不可使本大人灵蒙尘、念头不通达!
于是“鉴霆凌睿”命格便控制着一道道的命线,朝着周围那些香火之力缠绕而去。
香火细线本在神霄之中,与阳世间,存在着虚空存在上的“分层”。
但命线却能触碰到香火细线。
命线缠绕上去,跟着香火细线一起往神像而去。
许源又不断的从“鉴霆凌睿”中分出更多的命线,缠绕住更多的香火细线。
常先生曾用“鉴霆凌睿”控制住整个莱城,莱城乃是府城,人口远超平乡县。
所以许源能够轻松的分出足够多的命线,缠住了所有的香火细线。
说是缠住其实也并不准确,应该是“融入”。
这些细线从形态上来看,其实是香烟凝聚而成,不过十分纤细罢了。
而命线也没有实体,两者触碰,便互相融合。
而命线有许源操控,自然是更加灵动强韧一些。
秦都又把自己的身体缩了回去,变回了人畜无害的胖子形态,走到许大人侧后方,陪着他站在窗前,一起看着大庙。
秦都什么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许大人究竟在做什么。
但是许大人望着外面,他也就跟着一起望着外面。
香火烟线和命线混合成一体,落入了大庙中,又跟着一起融入了神像。
最开始数量并不多,许源还不能准确把握神像中的情况。但随着命线融进去越来越多,许源就渐渐感觉到了:神像中,那像鲤鱼又像巨鲸的东西,显得异常急躁“这东西要跑!”许源立刻想到了长佑县小庙。
又过了一会儿,许源进一步感应到:“它要带着神像中的信仰之力一起跑!”
许源终于彻底弄明白了:“水母娘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附近的香火指向这尊神像。
但神像中积累的香火之力,和这一片大地有所关联。
可能正是因此,才能让香火并不直接指向池自身,而是暂时沉淀在神像中。
然而要将这些香火之力,和这一片土地切割开,最大程度的被池带走,需要一定的时间。
所以在长佑县的时候,那一夜我击败了吴元,它没有立刻遁走,便是在处理长佑县的香火。一直到第二天我带人杀到,池才入河而去。”
许源便露出了一个坏笑,搓了搓手掌:“你这不就给了本大人可乘之机吗?”
神像中,那东西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为何后来融入的这些香火,跟其他的“味道”有些不同?
不够醇!
感觉像是兑了水的假酒!
香火不可能不纯啊,不纯就证明信仰不坚定不纯粹,那么就不会融入自己的神像。
池下意识地就想到,刚才偷偷溜进来看了一眼,被自己一脚瑞出去的混账东西!
“许源!”
池在心中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声咆哮,原本只是它自己愤怒的情绪表达,不是要喊谁的名字。
却没想到它周围那些浓郁的香火之力中,四面八方同时有了回应:“本大人在此!”
那东西被惊得全身一缩!
如果是在外面,它现在应该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你你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它气急败坏地质问。
刚才许源混进来,它轻而易举的就察觉了,而且同样轻而易举的就把许源赶出去。
但是仅仅过了这片刻功夫,怎么许源再溜进来,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而且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赶出去了许源吓了对方一跳,刚才心里的那点不快已经消散了大半,接下来便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命线融入神像已经足够多。
通过这些命线,和被命线融合的香火烟线,许源只需要心念一动,就编织成了一张大网!
织网的时候,许源更是福至心灵,以“网我”作为形态参考!
大网张开,轻而易举的就罩住了神像中沉淀的香火之力!
那东西勃然大怒,调动了香火之力一一却发现不能用香火跟许源战斗。
因为命线只要融进来,香火就成了许源的。
不管调动多少香火之力,都是白送!
于是它将香火之力一收,却将另外一道神谕向外发出!
首先行动起来的,便是大庙中的庙公和他的手下。
这些人当然已经安歇了。
不过水母娘娘这庙中,也是藏污纳垢,庙公便正搂着三个女信徒,准备朝她们身体内注入坚定的信仰…忽然收到了神谕,惊得他直接从床上蹦下来,差点就不行了。
而后整个大庙动了起来,庙公带着十几个手下,气势汹汹地朝许源的客栈杀去。
客栈离的并不远,很快他们就出现在许源窗下的街道上。
许源大部分注意都在神像那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下面的街道,嘴角边不由得扯了起来:这都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水母娘娘传下的《众生法》,源自能力“万诞种”。
其核心思路是将生灵化为容器。
生灵越强大,能够容纳的力量越多。
那么这法的修炼就会彻底跑偏,只要能够强大,就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比如像吴元一样,变得奇形怪状黑暗的街道上,庙公一马当先。
他的形态简直让人无法直接描述。
他的身上,长满了各种生物的雄性象征!
这法修炼的时候,每一个修炼者,都会向着自己认为的“强大”的形态转化。
很难想象庙公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觉得现在这个形态非常强大!
那些肉铃铛一样的东西,大大小小的上百个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狂奔摇晃不止,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在他身后,那十几人也是各有各的奇怪。
有的像是移动的肥肉小山,有的全身皮肤都变成了生铁,有的身上嫁接了邪祟的眼睛、舌头、利爪、棘刺等等,
最后面那一个速度最慢,但他的形态是……身上背着一只房屋大小的沉重龟壳!
许源淡淡吩咐一句:“秦大人,交给你了。”
秦都第一眼看到庙公,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也不知为什么就想把这家伙变成太监。许大人一声令下,他早就忍不住了,立刻一脚踹碎了窗户,腾空跳了出去。
人在半空中,身躯便开始释放。
当他跳到最高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成接近两丈的大小。
下面街道上的那些人,震惊的擡头望去,便见一头人形凶兽,背后是高悬的冷月,张开双臂带着磅礴的气势,重重的砸落在他们面前。
街道上的石板迅速龟裂,蛛网一般的细密裂痕飞快的向四周蔓延。
秦都起身来,活动着双拳,扭动着脖子,发出嘎嘎的脆响声。
可是当他看到最前面的庙公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为了隐藏身份,他没有带兵器来。
毕竟他的趁手兵器,跟他本人比例相当。
缩身成正常状态的话,再带上就太容易被人看穿。
没有兵器,而秦都看着庙公就觉得恶心,实在不想自己的拳头跟那些东西有任何的接触。
于是秦都稍作犹豫之后,便扭动了一下脖子。
头顶上那剑形板角亮起了浓郁的银光!
“去”
秦都大喝一声,银光腾起,在他头顶上方化作了一道三丈长、半丈宽的巨大剑光,顺着街道俯冲而去!庙公咆哮一声,满眼的刚硬自信!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这个形态就是最强的!已经容纳了最多的力量!
他身上的每一个挂件中,都喷出一股浓郁的白光,在身外连成了一片,形成一道向前防御的半球形光壳银白色的巨大剑光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和光壳碰在了一起。
“噗”
光壳瞬间破碎,紧跟着庙公全身炸碎,血肉飞剑的到处都是,一片浓烈的腥臭气散开。
不管庙公多么自信,他全身那玩意,其实并不强大。
当然也可能是强大的,但他跟三流武修之间,差距太大了。
一个照面都没扛下来,武密剑气袭过,就成了满地碎肉。
巨大的剑气只是稍稍被延迟了一下,便仍旧威势丝毫不减,继续朝着后面的那些妖魔鬼怪冲了过去。“啊!啊!啊!”
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血肉一团一团的炸碎。
惨叫声全部消失之后,长街上除了秦都,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
秦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顶门,咧开大嘴笑了:“痛快!”
许源仍旧站在楼上,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下面一眼。
对于三流武修,许大人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庙公等人死后,神像的第二波攻势也来了!
全城的信徒都收到了神谕!
他们从睡梦中起身,打开了自家的房门,完全不顾这样的夜晚,会不会葬身于邪祟之口,狂热的依照神谕朝着许源的方位冲了过来!
水母娘娘的意图非常明确,不指望这些普通人真的能伤到许源,但你身为朝廷的官员,真要下手杀死这么多普通百姓吗?
许源面色平静,如同在长佑县一样操控“鉴霆凌睿”,将县城内所有人压制!!
这些人刚出家门,就像长佑县那些乡民一样,身体有两个意志操控,怪异的扭动摔倒在地,然后就在地上站蛹着,好半天无法挪动一步。
黑夜的掩盖下,有些邪祟开始作乱!
今夜必然有许多百姓遇害,但许大人心念如铁,这些都是水母娘娘的罪孽!
本大人已经尽全力保全他们了。
大庙中,血肉神像不停摇晃,表面原本祥和、宁静、温暖的七彩琉璃宝光,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神像表面甚至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有血泥正在从其中缓慢地渗透出来。
那漆黑的、像鲤鱼又像巨鲸的东西,正在神像中狂怒!
自己的一群神职,被人家一剑削平。
自己的全部信徒,现在都倒在县城的大地上。
自己本想着这两连招,至少也能牵扯走许源不少注意力。
为自己争取时间,带走大部分的香火之力。
它已经不奢望,像长佑县一样,能带走全部的香火之力了。
但万万没想到,两连招竟然是没有丝毫分散许源的精力,反倒是那张大网正在飞快收紧,就要罩住自己了!
它心中愤愤不已:凭什么许源身边就有一位正儿八经的三流武修追随?
而自己的神职,受了自己无数恩赐,却还不堪一击?
你说许源背后有皇明朝廷,可我背后也有……
“一群废物!”它怒骂了一声,猛地催动神像,已经不能再等了!舍不得这些香火之力,可是再不走自己也走不了了!
神像轰然作响,一股狂风在大殿中肆虐,大庙也跟着开始摇晃起来,就要如同长佑县一样缩庙但是忽然间,那张大网,还有诸多的命线同时在神像内搅动起来。
神像立刻就有些失控的感觉。
现在的血肉神像,就像是外面的那些信徒一般,一具身躯两个意志,自己脑中互博了!
刚刚开始的缩庙戛然而止。
大殿内狂风骤息。
大庙不再摇晃。
“混账!”那东西狂吼一声,催动了神像内自己还能操控的香火之力滚滚升起
许源立刻严阵以待,大网进一步收拢,只要接触香火之力,就立刻将命线融入进去。
但那东西却是带着约莫三成的香火之力,猛地往下一沉!
脱出了神像的身躯,无声无息的融入了下面的地面中,而后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源错愕一下:“跑了?”
你这有点怂啊。
但许源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因为那东西消失之后,神像内庞大的香火之力便有些消散的迹象。许源舍不得这些香火之力,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香火之力对自己有什么用处,但平白这么散去了,许大人就觉得,像是亏了上百万两银子一样心痛!
大网飞快落下,没有那东西的阻拦,命线飞快融入。
许源又将外面那些控制百姓的命线抽来,全都汇聚到神像中,命线大批融入香火中。
那东西逃走,命线又被抽走,百姓们起身来不免茫然。
但很快周围黑暗中,隐隐传来的那些邪祟声音,就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一个个大呼小叫,赶紧回家紧闭房门!
但是门上没有门神,那东西又跑了,没有什么能庇佑他们……
秦都忽然一声大吼,头顶上的剑形板角银光大放,照亮了整个县城!
那些小邪祟们顿时惊慌失措,慌不择路你争我抢,冲进了阴沟、水井、树洞等处,瑟瑟发抖不敢出来。一位三流武修,的确足以庇护一县之地。
秦都刚才没有出手,是担心水母娘娘还有什么别的手段,他还要为许大人护持。
鼋岐龙魂的声音忽然在“万魂帕”中响起:“老爷,何不让游天营主将试试?”
许源心中一动:“可以吗?”
信仰之力都是有指向的,是谁的就是谁的。
邪祟遍地之前,也曾有某些存在,伪装成另外的神明窃取对方的信仰之力。
但这么做难度极高。
但鼋岐龙魂说道:“大人用特殊的命格融合这些香火,那么大人就能控制这些香火。
实际上已经是将其中的指向性洗掉了。
老龙觉得可以试一试。”
万魂帕中,八首大鬼还很茫然,不知道有个天大的馅饼,就要砸到自己头上了。
许源颔首道:“好,八首!”
“嗷!”八首大鬼立刻跳将出来,又是嗷嗷两声表示“小的在!”
许源便将万魂帕往外一丢,落下来盖住了血肉神像。
一道道命线带着香火之力,从神像中伸出来,而后搭在了八首大鬼身上。
这位游天营主将所有的眼睛一起瞪圆了,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
它现在只感觉到痛苦,是那种全身被焚烧的痛苦!
它此时对于鼋岐龙魂恨之入骨,奸龙害我!
“嗷嗷嗷………”它连连惨叫,若不是实在痛苦的无法动弹,必定已经冲过去跟鼋岐龙魂拚命了!但是许源却看到了,八首大鬼身上的鬼性,正在一点点的被香火融化掉。
这也正是它觉得全身被焚烧的缘由所在。
但这对于八首大鬼来说是好事。
即便是就任“游天营”主将,它身上浓重的鬼性依然存在。
但香火化去了全部的鬼性之后,才能让它成为真正的阴司神!
只有这样,未来才有机会达到和阴间那几位尊上比肩的层次!
阴间,纣绝阴天宫中,那位尊上忽然心神一动,身边蜡烛中,碧绿的烛焰也摇摆了一下。
尊上放下手中的残破古卷,擡头望了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趣了……”
运河中,一头像鲤鱼又像巨鲸的东西,正在河水中飞速游动,忽然它浮出水面,不甘心的回头望了一眼县城。
“本尊的香火啊!”
“平白为人作嫁!”
“不过,这是本尊最后一次退让了,本尊的布置马上就要完成,到那时、许源!叫你付出血的代价!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