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中庞大的香火,顺利地将八首大鬼全身鬼性消磨干净。
原本八首身上一片漆黑,一大堆眼睛有的血红有的惨白有的碧绿,但现在,它的身躯整体变成了一种暗灰色,就像是香炉中累积的香灰。
眼睛也变成了类似野兽的淡黄色。
的确是少了许多的狰狞阴森的感觉,但是距离所谓的“神性”仍旧有很遥远的距离。
许源看着八首大鬼点了点头。
虽然香火消去了鬼性,但八首在被自己收伏之前,也是造下了很多罪孽的。
香火只算是将它洗白了,但功德只能它自己慢慢积累。
八首大鬼此时只觉得,身上的那种痛苦彻底消散。
就好像是痛痛快快的搓了个澡。
而且八颗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意志可以统一,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会有几颗脑袋意见不同而自己吵起来的情况了。混乱本就是邪祟的一种天性。
香火之力消去了八首一身鬼性,仍旧还剩余了一小部分,八首此时却是机智起来,将这些香火之力都收了,沉入自己体内,并且开口说道:“老爷,这些小的先替您收起来,以后这游天营中,有谁立下了大功,可以赏赐给它们。”
许源意外:“你能说人话了?”
八首腼腆一笑,惭愧道:“此时方知小的以前是何等的愚蠢和浅薄。”
另外还得再加一点,粗鲁。
鼋岐龙魂在旁边嘿嘿一声冷笑:“谢我。”
八首认这份恩情,虽然鼋岐龙魂刚进万魂帕的时候,彼此有许多组龋,暗中结了不少梁子。但鼋岐龙魂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用心辅佐许大人,建议以香火重塑八首,的确是对八首有大恩。“多谢龙兄!”八首毕恭毕敬地对着鼋岐龙魂拜了一下。
“罢了。”鼋岐龙魂随意地摆了一下爪子。
刚才八首恨不得咬死自己,鼋岐龙魂有点不爽。
但现在看到八首忽然性情大变,通情达理、彬彬有礼,鼋岐龙魂忽然又觉得有些无趣,还是跟以前那个愚蠢但暴躁、自大又狂傲的家伙斗来斗去更有意思。
不过以后还是避其锋芒吧,也不要斗了。
经过了香火之力的洗炼之后,这厮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二流了。
又有游天营主将的加持,自己极大可能……不是对手了呀。
香火消耗完毕之后,就只剩下了那一尊血肉神像。
这东西上的琉璃宝光也就暗淡了许多。
但之前裂开的伤口也不再扩张。
许源想了想,直接把这东西丢进了“浊世洪炉”中去炼着。
应该还能出一枚丹。
里面应该没有“万诞种”的能力,但也是能够大补气血的那种。
“一分为二。”许源心中想着:“给郎小八和纪霜秋各自一枚,应该能让他们升到五流。”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么许大人麾下武修兵强马壮!
“嗯,大肆招募文修,必须提上日程了。”
目前许大人麾下最高水准的文修就是玉樵声。
但这一次浙省之行,玉樵声没有来。
玉樵声大大咧咧的跟许大人说,老夫在北都待得习惯了,不想跋涉千里往南边跑。
但许大人跟他暗中有默契,玉樵声留在北都,是帮许源盯着玉晚照。
提防沐鉴冰那边,趁着许大人南下的时候,对西阁下手。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许大人在大庙中炼化血肉神像。
秦都就站在庙门前的街道上,每隔一个时辰,释放一次自己的武密,震慑全城邪祟。
天亮之后,许源便得到了两枚丹。
比之前那一枚要小了不少。
许源收好了丹,出来一看,整个县城仍旧是一片寂静,似乎是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
百姓们没有出门,店铺没有营业。
就连许大人昨天住的那客栈,老板和住客们也都是安安静静。
昨夜那一场大变故,大家都心中惊惧,不敢出来。
许源吩咐秦都:“县里有运河衙门吗?”
“有的。”秦都说道:“不过这些地方的运河衙门,里面的差人都已经变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不愿意加入老母会的,早就已经逃跑了。”许源便道:“去运河衙门,找一具和鸣辘,通知嘉宁府那边,派人来接管长佑县和平乡县。”秦都忠实执行大人的命令,自己懒得去思考。
皇明疆域广阔,并不是所有的县里都有运河衙门。
各地的运河衙门并不是依托城市设立,而是依托大码头。
比如交趾的山合县,县中没有大码头,也就没有运河衙门。
最多只是一座公所,里面有些校尉,负责巡河以及维持县城小码头的秩序。
但浙省这边商贸繁荣,民间富庶,运河货运繁忙,平乡县中也设有运河衙门。
和鸣辘价格昂贵,那是对于交趾那种穷地方而言,江南这种地方,各县衙门里都有一部用来联络。民间也还藏着几部。
但其实最需要和鸣辘的地方是北地、交趾、暹罗这种并不安定的地方。
用来传递军情极为方便。
可那些地方没钱,全靠朝廷支援。
但朝廷的款项,拨下去之后,能有三成落到地方手里已经不错了。
平乡县运河衙门中也是安静一片。
大部分差人没资格住在衙门里,今日都没来上值。
原来的县河监已经跑了,现在的河监……昨夜死在了许大人客栈下的长街上。
他也是水母娘娘的神职之一。
事实上平乡县、长佑县这些地方,从地方衙门到运河衙门,都已经换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秦都办事非常干脆利落,也可以说是手段粗暴。
但这种风格,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很有效。
秦都懒得跟这些人废话,冲进衙门里,把能找到的官职最高的那一个揍一顿,逼着他打开河监大人的房间,翻箱倒柜把和鸣辘找出来,联络了嘉宁府的江季明。
秦都把情况一说,江季明第一反应是:坏了,水母娘娘的信徒,模仿了秦都的声音,通过和鸣辘传递假消息,要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朝廷和运河衙门已经彻底失去了对那三县的掌控。
甚至连个眼线都没有。
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所以长佑县的事情已经两天了,他们也没收到消息。
江季明很清楚这三县的情况,秦都跟他说许大人打跑了水母娘娘,“光复”了长佑县和平乡县,江季明一算时间,才过去两天,当然是不敢相信。
而且秦都是照实说了许大人的战绩,江季明就更不敢相信了。
以前运河衙门派出二流带队,给予大力支持,都铩羽而归,许源一个三流,两天就能光复两县?还杀得水母娘娘落荒而逃?
“你究竟是谁?”江季明对着和鸣辘声音低沉,半质问半威胁说道:“谋害并冒充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老母会不可能长久,你现在助纣为虐,用不了多久就会……”
秦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道:“江大人,真的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派几个人去两个县分别看一下就能验证了。”
而后,他又大大咧咧地说道:“大人,您就算是威胁人,也说点现实的,咱们衙门里谁不知道啊,这次要不是许大人,朝廷跟运河衙门收复这三个县,猴年马月去了!”
江季明隔着和鸣辘老脸一红,但他确信了正在对他报告的人的确是秦都。
这么不给上司留脸面的性子,毫无疑问只有秦都这种夯货。
但江季明还是将信将疑:“许大人真的像你说..”
这次又被秦都打断:“许大人的战绩我绝没有掺一点水分。”
而后秦都又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了,我本人呢,在这些战斗中,也是有一定的贡献的。”然后他就停下来,等着老上司询问“你有什么贡献呀”,接着就可以在描述自己贡献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带出自己已经武修三流的事情。
等江季明反应过来,惊诧追问的时候,自己再云淡风轻的说上几句“不经意间顿悟了”,“些许成绩不值一提”,“只是迈入了上三流的门槛而已”。
但江季明压根没有追问,秦都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
谁能想到他跟着许大人出去了一趟,就升三流了?
秦都吹嘘自己有一定的贡献,江季明就认为,这家伙怕是跟以往一样,仗着武修强悍的体魄,没头没脑的冲杀了一阵而已。
那点成绩不值一提,也就他总喜欢自己挂在嘴上。
江季明说了句:““本官这就派人去查证。”然后就切断了这次通话。
秦都显摆不成,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把庞大的身躯抖了三抖,然后又抖了三抖,这身上要是有虱子跳蚤,都已经被抖出去了,但是那种欲求不满的感觉还是没能抖掉。
他从运河衙门出来,回到许大人身边,摩拳擦掌:“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去海临县?”
临海县三里岗。
水母娘娘的大庙和往日一样香火旺盛。
但是今日的信徒们,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们仍旧虔诚。以往他们每一次虔诚上香,都会有一种“娘娘在看着我”的感觉。
今天这种感觉非常淡泊,近乎于无。
老母会在这个邪祟遍地的时代,能够快速传播,一开始靠的便是,只要真心皈依,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娘娘的注视。
这种祈祷便有回应,让他们心里踏实。
如果只是缥缈虚无的所谓信仰,却总是没有回应,用什么“考验诚心”、“神明自有安排”之类的话术遮掩,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
而信徒们也发现,今日庙中的神职换了一批。
原本的庙公等人不见踪影。
新的这一批,他们也都熟悉,在本县老母会中颇有地位,似乎是他们顶替了庙公等人的位置。如果此时许大人再派鬼童子潜入这大庙,就会在大庙偏僻的后院,发现同样一座地窖。
地窖中也有水池。
水池中也有那漆黑的东西。
但这一头在水中浮浮沉沉,一双眼睛中时不时的闪过一抹狡诈的精光。
紧跟着,漆黑的身躯上,忽然又睁开第二双眼睛。
又跟着,整个身躯似乎都变得不安分起来,扭动着挣开了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仔细看,这些眼睛都是人眼,而并非鬼童子在长佑县大庙地窖中所看到的,那种深海巨兽的眼睛。这些眼睛中带着疯狂之意。
它们充满了期待的,从不同角度朝四周张望。
而后它们又蠕动起来,每一双眼睛四周,都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如果有信徒在这里,应该能够从这些面孔辨认出来,正是庙公和其他的神职。
面孔没有鼻子,嘴巴张开没有牙齿,只是一个个漆黑的圆孔。
各种声音从这些嘴巴里发出来,就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而它们不是在跟其他人商议,只是完全自我的自言自语。
“我的容量从未有这么庞大过,我现在好强大。”
“我是谁?我是张景,我是毛二郎,我是刘小花,我是陈继河……”这张面孔一瞬间说出了十几个名字。
“许源还没有来吗,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吃了他我就能升三流…”
“感谢娘娘!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娘娘的一部分!”
大庙外,向西二十里范围内,有多条支脉,从临县、甚至是更远处流来,汇聚在一起。
今日,运河这一段的水波格外汹涌,水面下,三条像鲤鱼又像巨鲸的怪异汇合在一起,缠绕游动,不知不觉间融为了一体。
而后又有各县庙中,一些特殊的器物随波而来。
这些器物中,都储存了大量的香火之力。
但是效果远不如血肉神像。
顶多只带来了当地一成的香火。
但是数量多,一个个融入了那漆黑的庞大身躯中,这怪异便往河底一沉。
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开。
而后便沉在了水底,张开了自己的大口。
这张大口无比的古怪,像是一张大网,横拦在河中。
河水可以顺畅流过,但是所有经过的大小邪祟,水中鱼虾鳖龟,全都被拦下来落入了它的腹中!它的肚子里,更是发出了一种人耳听不到的声音。
这音波向上游传播,一直传的很远很远。
所有听到这些声音的邪祟,不受控制的全速顺流而下,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钻进了这东西的大口之中这东西愤愤不已。
被许源那厮打乱了本尊的计划!
损失了整整两座血肉神像。
原本一共四座血肉神像,塑造这具身躯绰绰有余。
现在只有两座,就只能暂时用这些邪祟和水族的血肉补充。
这些血肉没有经过香火淬炼,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它顿时有些后悔。
“一念之差啊!”
许源从蛇月经过的时候,自己一时恼怒跟那个庙公夸下了海口,所以才会将第四座血肉神像塑立的地点,选在了嘉宁府。本想着趁机灭杀了许源,而嘉宁府人口过百万,只要血肉神像入庙,香火之力庞大,对自己的后续计划更加有利。
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难对付!
总有稀奇古怪的手段克制自己。
恨只恨一本尊要隐藏身份,许多手段不能施展!
否则岂能让这种宵小之辈猖狂!
一天一夜的时间,它不知吞吃了多少邪祟和水族,庞大的身躯彻底成型!
这一段的运河,都因为它的存在,水位上涨了一丈!
它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因为动作大了,河水就会变成洪水,冲垮河堤,在临海县泛滥!
它并不在乎信徒的死活,但是信徒们只要活着,就能源源不断的提供信仰之力。
许源以为捣毁了自己的庙,就能灭了自己的信仰?
太天真了。
便是所有的娘娘庙都被毁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信徒心中的那座庙毁掉!
它能够清晰的感知大庙中的一切。
并且只要它愿意,它还可以通过信仰,借用全县每一个信徒的眼睛和耳朵。
县中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耳目。
而目前这种强盛状态下,它这种能力的范围,可以笼罩整个浙省将近一半的面积!
但它没有这么做,还是忌惮许源的那种能力。
那种可以顺着信仰和香火,追踪过来的能力。
也没有必要动用这种能力。
自己潜藏在运河中,许源不可能知道。
甚至自己庙中的那些神职都不知道。
整个计划只有它自己清楚。
庙中那些神职的“众生法”互相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
留在地窖中伪装成自己。
那些神职真以为,他们是埋伏许源的主要手段。
但是天黑又天明,许源怎么还没来?
自己一退再退,他不应该这么谨慎啊,乘胜追击杀到临海县,捣了自己这座庙才是!
“去临海县做什么?”许源反问秦都。
秦都把一双拳头骨节捏得嘎巴作响,杀气腾腾道:“去把水母娘娘最后一座血肉神像也抢了!”许源擡眼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之前运河衙门曾经派了一位二流征讨老母会,你觉得本大人和那位二流相比如何?”
秦都一五一十回道:“那位二流乃是总署衙门的任何问大人。他二十年前便已经是二流神修,原本运河衙门上下,都觉得他有望在十年内晋升一流。
可惜他接连失败两次,之后便信心受挫,不再谋求一流了。
不过……大人刚刚晋升二流……”
许源瞪了他一眼:“谁说本大人二流了?本大人明明只是三流!”
秦都愣了一下,挠挠头,又看到许大人有些古怪的眼神,终于明白过来:“嘿嘿,是属下记错了。”许源满意点头:“出去千万不要胡说,让别人以为本大人在吹牛。”
“是是是。”秦都连连答应,这才说道:“任何问大人征讨老母会,最终重伤而归,退回总署衙门休养,据说现在还没有出关。
大人您跟任何问相比,当然还是要差了一点点的。”
许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那么坦诚了!”
秦都尴尬地笑了笑,终于没忍住把实话说出来:“其实属下觉得,大人您还是差了不少的。”“哈哈哈。”许源大笑,而后问道:“所以连任何问大人,都不是那水母娘娘的对手,你觉得本官能打赢?”
秦都费解:“但水母娘娘连续数次避您锋芒啊…”
许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秦都这次不用提醒了,恍然道:“那老娘们在诱敌深入!”
“好哇!他敢算计大人!”
许源轻轻摇头:“没那么简单。池应该是另有计划,不愿因为和我的冲突,而破坏了自己的计划。”秦都的脑子比较直,下意识就问:“那咱们再去捣了临海县的庙,岂不是进一步破坏了它的计划?”“你忘了咱们老祖宗有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大人实在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哦哦。”秦都连连应着,然后计算了一下:“在嘉宁府的时候是第一次,长佑县是第二次,平乡县是第三次……”
许大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许大人是从长佑县开始算的,两次。
“你要相信本大人的直觉。”许源只能强行挽尊:“那老娘们,一定在临海县等着咱们呢!”秦都真信,竖起大拇指:“大人的战斗直觉果然非比寻常,难怪我看了大人那一剑,就能顿悟晋升!”由衷地称赞了一声之后,秦都问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许源摸了摸下巴,带着一丝邪恶的意味笑了:“先让她等一等,等得她心焦,然后咱们再去。可咱们又不是真去,咱们就在临海县的边界上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