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娘娘究竞是什么?”
搬澜公朝着大海发出疑问。
老公爷面前一片漆黑,今夜无月,便只能听到海风推海浪,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水母娘娘已经远去千里,站在这里当然是听不见的。
到了此时许源已经有了七成把握,回答道:“白涯公的猜测,多半就是真相。”
三人几乎是同时,眉头微蹙。
良久,搬澜公才缓缓开口道:“那一位想要经略汪洋?”
池已经无敌于天下!
在皇明甚至凌驾于天子之上。
也只有监正大人还可以牵制一二。
如果再让池经略汪洋成功,这阳世、浊间、阴司,还有谁能制得住池?!
三人皱眉,许源的思绪是最单纯的。
“贼天之命”这道命格,最能把握机会。
“贼”出来的机会未必一定是取而代之,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现在面对水母娘娘还做不到,所以这道命格的力量,在水母娘娘体内,就被压制成了一种类似“告虱”的存在。
但告虱绝无法控制水母娘娘,一进入水母娘娘体内就会被湮灭。
可水母娘娘无法拔除“贼天之命”。
无双命格的力量,便是不能彻底窃取,也是缠绵不去,让水母娘娘十分难受。
通过命格的力量,许源隐隐能够有所察知,水母娘娘的确是运河龙王的“分身”。
但其实两者之间的关系,并非本体和分身这么简单。
这么理解起来更加方便而已。
事实上水母娘娘更像是……数百年前的运河龙王。
其中玄奥,许源现在也难以厘清。
许源还可以肯定一点,运河龙王斩出水母娘娘这具分身,并不是简单的经略汪洋这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目的,许源看不透。
至少要等到命格在水母娘娘体内,贼出来的那一道“命胎”壮大三倍,才能初步窥探到一丝线索。所以许源皱眉,便是在猜测,运河龙王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而两位老公爷皱眉,想得就多了。
到了他们这个水准,又都是“七玄殿”成员,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这种个体。
他们背后其实都有一个庞大的群体。
他们本身就是某些人的靠山,但他们也要对某些人负责。
他们愿意来帮许源,背后也有着复杂而隐秘的各方势力拉扯和妥协。
运河龙王的这一举动,他们迅速地思考决断,这其中有什么机会,又需要向什么人通报,等等。三人默默地在海边矗立,良久之后各自思索完毕,通盘决策完成。
海天相接之处,日出前的红光染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白涯公背着手,宽袍博带,在海风中飘荡飞舞,气度缥缈儒雅,宛如古之仙人临世。
“走吧。”他说了一声,率先转身而去。
千里之外,汪洋深处掀起了一道巨大的漩涡,水声如雷,巨浪如山!
海中有两头巨兽正在搏杀。
海中的邪祟远比陆地上强大。
所以这个时代的跨海贸易十分危险,自然也会利润惊人。
一条相对安全的商贸航线,价值不可估量。
水母娘娘满身狂暴!
将对许源的怒气,全都发泄到了一头深海巨邪祟的身上。
这东西的体型超过了深海巨鲸,模样无比奇怪,全身每一块鳞片上,长着一张能够唱出优美歌声的嘴巴它全力催动,歌声可以迷惑一座海外岛国的所有子民!
但是面对水母娘娘,它只是抵抗了片刻,就仓皇而逃。
却被水母娘娘追上,残暴地撕碎吞吃了。
水母娘娘还不解气,又在数千里范围内大肆搜索,猎杀了另外两头海中巨邪祟,这才粗重地吐了口气。海中升起一股粗大的水柱。
而后水母娘娘内视自身,将连续吞噬三头巨邪祟,所累积的阴气,一口喷向了那道“命胎”。这种阴气更加的污秽浑浊,便是三流沾了一点,也会立刻引发诡变!
汪洋中的巨邪祟,水准上或许和陆地上的大邪祟差不多,但从力量上来说,毫无疑问要胜出数倍!水母娘娘憋着一股怒火,恶狠狠地内视盯着命胎,咬牙切齿的像个怨妇一样念念叨叨:“冲死你!”阴气浓稠如墨,凶狠的冲在了“命胎”之上。
顷刻之间便是全部灌注进去。
“咯咯咯”水母娘娘大笑,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阴气冲进去之后,紧接着便弥散到了水母娘娘自己全身!
对于命胎的一切影响,同步出现在水母娘娘自己身上!
“啊”她一声尖叫,却也只能心念一动,将强烈的侵染消去,那庞大的阴气,转化为自身的力量。命胎中的侵染也跟着消去,命胎自身也跟着强壮了几分!
几番尝试之后,水母娘娘终于确定,自己暂时拿这个小东西毫无办法。
这东西跟自己是一体的!
自己变强,这小东西也会变强。
自己衰弱……这小东西可能就会取而代之!“可恨至极!”她怒骂一声,只能寄希望于本体那边,尽快找出解决办法。
“只是不知……”她有些忐忑:“这东西,对本尊的计划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虽然将命胎压制在了体内,但她要征讨那些海龙王,万一关键的时候,这小东西跳出来……“没时间了,必须尽快展开本尊的计划。”
水母娘娘硬着头皮,沉入大海深处,循着某些线索,找到了一头潜藏在海底大裂缝中的特殊邪祟,而后庞大的身躯覆盖上去。
想要征讨海龙王,水母娘娘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她计划的第一步,便是以香火和邪祟血肉,塑造这一具身躯。
身躯与汪洋契合,才能晋位海龙王。
现在这第一步……其实就出了问题。
原本这第一步应该是最稳妥的。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横插一下的话。
第二步,则是她在汪洋中,猎杀某些汪洋邪祟。
获取它们的几种特定能力。
这些能力最终将会融合成新的能力,乃是她在汪洋中的立身之本。
“万诞种”这一类的能力,水母娘娘有,其他的海龙王也有。
深海裂缝中的这头巨邪祟,水母娘娘看中的能力名叫“水下土”。
简单来说就是,它可以控制海底大地。
比如这巨大裂缝,便是这邪祟为自己造出来的洞穴。
水母娘娘之所以看中这一点,乃是因为海底的剧烈变化,必定会引发海面动荡,比如大海啸之类。更深层次来说,这能力可以关联到海底的诸多火山。
这便又能窃取到火的能力。
汪洋中的很多能力,类似于忏教俗世神权,已经被海龙王们霸占了。
水母娘娘必须另辟蹊径。
这头巨邪祟非同小可,之前猎杀的那三头,与之不可同日而语。
水母娘娘征伐起来颇为艰难。
大战持续数日,这头巨邪祟已经多次动用“水下土”的能力。
直接从地底深处放出炽热的岩浆,水母娘娘身上大片被烫伤。
水母娘娘咬牙坚持,还是那个原因,这具身躯并不完善,她想要压制这头巨邪祟十分吃力。巨邪祟又一次动用“水下土”的时候,水母娘娘全力迎战,对于体内“命胎”的压制不可避免的松懈。忽然命胎动了,水母娘娘大吃一惊!
可是预料中命胎作怪,扰乱自身的情况却并没有出现。
相反,这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凭空攫取来一丝稀薄的能力!
水母娘娘微微错愕,险些被那巨邪祟所乘,受了重创。
那一丝能力,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就是“水下土”!
巨邪祟却对此毫无察觉,见到逼退了对手,立刻气势汹汹地追杀上来。
大海中巨浪滔天,浪头上白色的水沫顷刻间被拍得粉碎。
“水下土”所造成的海底巨变,已经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海啸。
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黑沉沉的压在海面上,好像世界末日一般。
水母娘娘且战且退,与之周旋,没过多久,命胎又动了一下。
第二次窃取来一丝“水下土”能力!
水母娘娘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命胎跟自己一体,窃取来的能力,自己也能使用!
水母娘娘心中惊疑不定:这小贼究竞想干什么?!
许源已经回到了嘉宁府。
江季明和谢赴远哼哈二将,之前收到了秦都的消息,说许大人已经光复了二县之地,虽然心中已经信了七成,但终究还是觉得过于不可思议。
这要是假的,那么派去验证真假的人,多半就是羊入虎口,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两人点兵点将,选……平常自己最不喜欢的两个下属,分别带队去了。
这两个倒霉蛋当时就差破口大骂了。
你这不就是看我们不顺眼,想让我们去送死吗?
两人先回家交代了后事,一家人抱头痛哭。
然后将妻子老母,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朋友,这才带人赶赴长佑县和平乡县。
结果到了一看,真拿下来了?!
老子不用死了?
许大人牛崩啊!
不像是谢赴远和江季明那两个废物,就只会龟缩在府城之中,遣部下赴死!
他们派人把消息传回去,江季明和谢赴远一听,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而后消息就开始在嘉宁府、在整个浙省传开了。
许源回到嘉宁府的时候,两位大人带着手下大小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许源还没到,两人的捷报已经分别发往了朝廷和运河总署衙门。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老母会绝不是这样就被彻底剿灭了。
甚至整个浙省各地,还有大量娘娘庙的存在。
但只要那位水母娘娘真的被赶走,整个老母会必然会从地上转入地下。
只要不被大人们看见,那问题就不存在。
转入地下了,当然就看不见。
等什么时候重新冒出来再说。
江季明和谢赴远还安排了人,从接到了许源开始,沿途每隔五里就放一挂万响的震天红!
两位大人迎接许源的队伍,从南城门进入,沿途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南门后的大街上,有半条街都是乔家的。
乔戎和堂弟乔回便坐在临街的一座书画院楼上。
偌大的房间内,四壁挂着多张字画,有前朝大家的真迹,也有本朝才子的手书。
两人面前的长案上,摆着清茶和点心。
窗户开着,但角度正合适,两人能看到下面街上的一切,但是从下面看不到楼上的房间。
街道两边挤满了人,这其中一部分是不明所以,挤过来看热闹的,还有一少部分,是江季明和谢赴远安排的,许大人一到立刻发出一片欢呼称颂之声。
乔回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讥讽道:“沐猴而冠!”
乔戎面色平静,双眼古井无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手中的茶杯,和天子贡品御瓷,出自同一个窑口。
这一只杯子的价格,就已经超过了这府城中九成人的全部身家。
没办法,乔戎就是喜欢这些玩物。
乔回见大哥不吭声,有点沉不住气,往前坐了一些:“大哥,咱们该怎么办啊,娘娘败退,朝廷和运河衙门必定会大肆清剿老母会,真要追查,咱们做的那些事情藏不住的,一定会查到咱们身上!”乔回不怕朝廷,他怕的是运河衙门。
乔戎淡淡瞥了他一眼。
有些事情,乔回没资格知道。
但乔家在老母会事件中牵扯极深,乔戎隐隐也有些猜测。
但绝不能跟任何人泄露半点。
“放心,”乔戎笃定十足道:“乔家倒不了。”
乔回眼睛一亮:“大哥你还有安排……”
乔戎放下茶杯:“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乔回心中踏实下来,又看向下面,那正在顺着街道远去的迎接队伍,又是一歪嘴角,嘲弄道:“一群跳梁小丑,还真以为他们赢了?”
乔戎起身来:“走吧,回家。”
乔戎之所以一点也不担心,是因为家中密室浴池里,那东西还好端端的存在。
只要那东西没有消失或者死去,就说明乔家的宝没有押错。
乔戎坐在一辆低调的马车中,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丝疑惑: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乔戎原本以为,那东西便是水母娘娘的一部分。
但是水母娘娘已经逃了。
而且从那三县中传回来的各种消息分析,水母娘娘融合了多具血肉神像。
若这东西真是水母娘娘的一部分,必定早就被收回去了。
但如果不是水母娘娘的一部分,它又会是什么呢?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的车夫低声禀告道:“老爷,二管家来了。”
“让他上来。”
二管家有些气喘,他是从家里骑马一路疾驰而来的。
城内不准纵马驰骋,但一个二管家,就能无视这种戒律。
乔家在嘉宁府就是有这样的牌面!
“老爷。”二管家道:“知府大人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请您去花冠楼,参加许大人的庆功宴。”二管家暗暗观察老爷的脸色,猜测老爷是不是把这事情忘了。
但是没敢问。
乔戎没有忘。
昨天一封谢赴远和江季明联名的帖子,送到了乔府上。嘉宁府中身份最高的两位,广邀城中士绅,在花冠楼大摆宴席,为许大人庆功。
城里谁敢不给面子?
但乔戎偏就不给。
他这不是不给两位主官面子,他就是不给许源面子。
所以乔戎没有让家人去给两位大人回信。
但谢赴远和江季明大约是没料到,自己两人联名,居然还真有人不来。
所以今天就派人来催促了。
“你去回个话,就说……”乔戎略微停顿,本想托病,但想到刚才那队伍招摇过市的样子,心中便升起一股不喜,临时改了主意,更加激进道:“就说老爷我有事在身,不能出席,万分遗憾。”“这……”二管家一阵迟疑。
哪怕你说是病了呢,不能出席也能说得过去。
你直接就说我有事,那就真是太不给面子了。乔戎眼神一冷:“嗯?”
二管家急忙道:“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说。”
乔戎一挥手,二管家急忙下车去了。
乔回嘿嘿笑道:“大哥你做得对!北都来的怎么了?知府跟河监又怎么样?
这嘉宁府中,咱们乔家就是地头蛇、坐地虎!
这回就让他们知道,咱们想不给他们面子,就可以不给他们面子!”
乔回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谢赴远和江季明要给许源庆功,庆什么功?
老母会被捣毁了,乔家断了多少的进项!
那都是钱!每年数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你以为搞这个会那个教,真是因为虔诚?这里边都是生意!
乔回每年也能从里面贪墨几十万两。
许源赶走了水母娘娘,这些进项还能剩下一成就不错了。
就说那些去赴宴的,至少有一半脸上笑嘻嘻,心里暗骂娘。
老母会能发展到这个地步,暗中推波助澜的,可不只乔家一个。
花冠楼上下三层,都被两位大人包了下来。
楼上楼下,身份地位高下分明。
许源被众星捧月,不停地有人上来敬酒。
喝着喝着,许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后悄悄回头一看,心里嘀咕一声:“大福呢?”
这傻鹅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躲出去了?
又有人来敬酒,许源微笑应酬,也不用去担心大福,无论如何大福都不会吃亏。
但是这一轮酒喝完,许源忽然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蹭一下就站起来,直奔窗户而去。马车已经快到乔府大门前了。
乔戎在车上教导堂弟:“我不去赴宴,并非意气用事。”
虽然真有点意气用事,但绝不能跟堂弟这么说,还得表现出自己老谋深算的高深来!
“水母娘娘被赶走,老母会必将没落,谁都知道咱们在背后支持老母会,这个时候我们万万不可露出怯懦或是虚弱的样子。
否则谢赴远和江季明那些人,就会变成秃鹫扑上来,啄食咱们家的血肉,养肥他们自己!”乔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强硬的姿态也要把握尺度。谢赴远和江季明接下来肯定会不断试探咱们,咱们也得沉住气,万一做的过了,真的变成正面冲突,对咱们同样不利。”
他总结道:“总之你记住,这个时候的要诀就是八个字:不卑不亢,!”
乔戎似懂非懂,但一副受教的样子。
忽然,就听见外面府门前有人大喊:“那是什么东西?”
天空中,传来一阵阵急促的羽翼破空声。
接着便听见府中有人在大喊:“快打、快打!”
但先一步的,却是一阵琉璃鸾凄厉的啼鸣声!
乔戎脸色一变,那些琉璃鸾可是他的心头肉!
他立刻拉开车门跳出来,擡头往空中一看,顿时目眦欲裂!!
只见晴空之上,一大群怪鸟,正对着自己的院子俯冲而下。
这些怪鸟身上附着五颜六色的奇怪羽毛,核心处藏着一团碧火。
自己的琉璃鸾腾空而起,但是两群鸟一接触,琉璃鸾便哀鸣着四处逃散!
这些碧火怪鸟也很奇怪,居然不用火去烧琉璃鸾,但只是一个冲撞,琉璃鸾便抵挡不住。
而后这些怪鸟追着自己的那些心肝宝贝,疯狂从它们身上拔下漂亮的琉璃色羽毛,黏在了自己身上!“唳”
一声嘹亮而愤怒鸟鸣炸响,六流的鸟王羽毛炸开,从院子中冲天而起一
忽然,一道白影横着冲来,咚的一声撞在了正在升空而起的鸟王身上。
那头鸟王的体型,比一般的琉璃鸾大了至少四倍,却被这道白影撞得直接横飞出去,翻滚着往下摔去。而那道白影,却十分笨拙地用力拍打翅膀,却飞的是歪歪扭扭。
它昂昂大叫着,竟然是一只肥硕的大白鹅!
它伸出两只大脚蹼,在半空中便对着翻滚摔落的鸟王,啪啪啪的连抽了好几巴掌!
直抽得鸟王晕头转向,哀鸣声声似乎是在求饶。
大福却还在昂昂大叫,呼唤诈戾雀妹妹们快来,我把这家伙压住了,你们看上哪只羽毛自己拔。一群诈戾雀争先恐后的飞过来,鸟王还没滚落到地上,就被彻底的拔秃了!
乔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什么理智都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许源!”
“谢赴远!”
“江季明!”
“我跟你们不共戴天!”
乔回看到鸟王凄惨的模样,忍不住直缩脖子,接着便看到大哥咆哮一声之后,什么也不顾了,狂奔向花冠楼的方向!
“大哥!”乔回急忙拉住他:“不卑不亢,阿……”
乔戎一脚把他踹开:“我软你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