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乃是治经大家,家学渊源,藏书数十万册,并且敞开大门,供广大学子借阅。
甚至一些寒门子弟若是登门,也必然能够得到接济。
因而马家在天下学子中颇有声望。
马擎奇乃是当代家主的堂兄。
但实际上上一代的家主是马擎奇的亲生父亲。
马擎奇的资质较差,但从小就喜欢呼朋唤友。
他不喜欢担责任,就连家主之位,也丢给了自己的堂弟。
现在的家主马擎苍是他三叔的儿子。
而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广结善缘。
如今也已经是文修老前辈了,虽然只是个四流,但皇明文修们,听到马擎奇的名字,都要给几分面子。墨渊先生当然不是那种滥好人,但墨渊先生年轻的时候,的确是放荡不羁过。
当年游历天下,一时醉酒冲动,在某个青楼中,豪掷数千两银子,为一位清倌人赎身,花光了自己全部的盘缠。
本身就离家很远,他又不敢将此事告知家中。
于是灵机一动,便登了马家的门。
带着那位清倌人,在马家白吃白住了一整年,等到那清倌人怀孕,这才托人捎信回家。
马擎奇也知道墨渊先生这人情,轻易不能动用。
而沐鉴冰布局墨渊先生,也并非一天两天了。
十年来,每逢年节、时令,沐鉴冰都会派人备上一份礼物,给墨渊先生送来。
锦绣书社的一些活动,沐鉴冰也常常捐钱。
这一次晋升三流,沐鉴冰准备彻底把自己的声势造起来,因而请了马擎奇出面来做说客。
能请他出面,沐鉴冰付出的代价当然非常昂贵。
马擎奇说出了那一番,施秋声的眉毛顿时如利剑一般竖了起来。
有些话老师不好说,但施秋声不在乎。
欠你们马家人情的,是老师又不是我!
他正要拍案而起,跟着所谓的“老前辈”好好理论一二,却被许源眼明手快的一把按住。
施秋声恼火,瞪着许源。
许源连忙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稍安勿躁。
马擎奇还在侃侃而谈:“天子给予沐鉴冰的支持很重。”
“便是那些皇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而且选择沐鉴冰还有一个好处,并不算是真的牵扯进夺嫡之争。但又保留了一线希望!”说起这个的时候,马擎奇有些得意洋洋的对墨渊先生挤眉弄眼,意思是沐鉴冰到底是什么人,大家不言而喻。
许源之前按住了施秋声,一直到此时,才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老前辈,您就那么肯定,沐鉴冰能成功晋升三流?”
马擎奇当然早就看到了旁边的两个年轻小子,施秋声他认识,但另外一个眼生。
而现在这个年轻又眼生的小子,竟然胆敢擅自开口质疑自己,顿时让老前辈感觉受到了冒犯。马擎奇混到现在,修为普普通通,也无官职在身,就只剩下一个老前辈的体面了。
因此他在这方面极为敏感,当即便怒斥道:“你是何人?老前辈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许源拱了拱手:“晚辈许源。”
马擎奇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许源?”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转了转,忽然跟一个人对上了。
“西阁那个许源?”
“正是晚辈。”
许源原本以为马擎奇会倚老卖老的继续怒斥自己,却没想到马擎奇忽然显得尴尬起来:
马擎奇一张老脸有些泛红。
他一辈子爱交朋友,所以很不擅长处理这种跟人当面对质的局面。
他自己先心虚了。
虽然恼怒于许源不给自己面子,但他又觉得,这是自己背后对许源不利,反被对方当场抓包,自己就很不体面了。
支吾了一阵,老前辈硬着头皮跟许源辩解:“沐鉴冰从未在任何一个水准上被卡住。”
沐鉴冰选择晋升的地点,不在东阁衙门而在他自己的家里。
一巷之隔,便是当年的“郑王府”。
这几乎是在向所有观礼的宾客,明示自己的身份了。
玉樵声和秦都两人之中,前者虽然水准低,但是在北都门路熟。
秦都虽然是三流,而且浙省本身富裕,但他进了北都,终究还是有些怯场了。
北都不说三流遍地走、二流多如狗,但也的确是上三流的数量远远超过外省。
秦都在这里就不那么自信。
但玉樵声一个四流,却是格外的倨傲。
背着手领着一位三流,到了大门口,东阁的校尉们守在这里,远远地一看到是玉樵声这老倌儿,立刻是缩着脖子转身就跑。
秦都不明所以,便对玉樵声大为钦佩。
老哥哥奢遮啊!
他并不知道,许大人不在北都的这些日子,东阁这些校尉们,被玉樵声折腾的够呛。玉樵声只跟许大人说,玉晚照搞了两次事情,都被他用长辈的身份给压了回去。
却没有告诉许大人,他可不只是压回去那么简单。
玉晚照搞了两次事,彻底惹恼了玉樵声。
玉樵声在接下来的五天的时间里,每天都去东阁衙门!
什么也不干,就是找到玉晚照折腾她。
你爷爷来了,你说你伺候不伺候吧!
只过了两天,玉晚照就不胜其烦,躲着不去衙门了。
玉樵声也不去找玉晚照,接下来的三天,仍旧是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到东阁衙门。
我那乖孙女不在?没关系,我在衙门里等她。
她的值房在哪里?
爷爷我去她的值房等。
没事,爷爷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一天的时候,东阁的校尉们还跟着他,监视他。
然后老爷子总能提出各种奇葩要求。
逼得这些校尉们第二天就偷懒,把老爷子一个人丢在了值房里。
却不知道这正中了老爷子下怀。
快到中午饭,衙门里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老爷子两手分别抓着一样东西,大呼小叫的从玉晚照的值房里冲出来:这是什么呀,我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了,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老人家中气十足,嗓门极大。
这一喊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有些绷不住。
老爷子一只手上抓着一根“角先生”,另外一只手上,是一本春宫图!
众人议论纷纷,玉大人平常看来端庄文静,智计百出,原来竟然在值房里藏了这东西!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东西当然不是玉晚照的,就是玉樵声悄悄带进来的!
玉晚照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到那么饥渴的年纪。
于是第三天,东阁上下就不敢留玉樵声一个人,在玉晚照的值房。
监视玉樵声的校尉们,又被老爷子好一通使唤,弄得他们从此以后,看见老爷子都绕道走。老爷子折腾了整整五天,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你玉晚照搞事情,爷爷我岂能饶你?
只防守不反击,那不是我玉樵声的性格!
所以,今天一来,东阁的校尉们立刻避之不及!
玉晚照准备请帖的时候,也着实纠结了很久。
到底要不要邀请许源。
因为她非常肯定,只要许源来了,自己那个便宜爷爷一定会来。
但最终还是以沐鉴冰的意志为准,沐鉴冰希望许源能够亲眼看到,自己晋升三流!
所以这请帖还是发出去了。
但沐鉴冰没想到,许源不搭理自己,但是贱兮兮的玉樵声,带着傻嗬嗬的秦都来了。
从进了大门,走过了两进院子,都没有一个校尉主动上来招呼玉樵声。
老爷子就火了,扯开了嗓门喊叫起来:“这就是你们东阁的待客之道吗?”
“你们发帖子把人请来,结果人来了两个接待的都没有?”
玉晚照也不想出面,暗中逼着一个手下出来。
这人是个百户,姓周,白白胖胖眯眯眼,见人先是三分笑脸,长袖善舞。
他硬着头皮出来,对着玉樵声是连连的打躬作揖:“诶呦喂一老爷子!”
“您是我亲爷爷成不?”
“今儿是我们千户的大喜日子,您给点面子,饶了我们这一遭?”
玉樵声背着手,两眼往上一翻:“什么叫大喜的日子?
难道今天是沐鉴冰迎娶我孙女?”
一句话噎的周百户只剩讪笑。
这话题在东阁衙门里都是禁忌。
谁都能看出来,玉晚照倾心于沐鉴冰,但以沐鉴冰的身份,将来想要更进一步,那肯定是要跟跟大的家族,或者是老牌勋贵联姻的。
即便将来玉晚照能进门,那也不大可能大操大办。
“嘿嘿、嘿嘿。”周百户干笑两声,不敢接这个话茬。
好在玉樵声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居然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轻轻放过:“行了,你也别为难了,我们今天就是来观礼的。”
玉樵声随后又是一指秦都:“你瞧瞧,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位重量级的客人。
这位乃是我们西阁的三流武修,秦都秦大人!”
周百户脸色一变。
秦都极为高大,一看武修水准就不低。但周百户不是命修,没有一眼看穿水准的本事。
乍一听西阁又招揽了一位三流武修,脸色不由得一变!
西阁本来就有一个三流许大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流武修,咱们这边……就算是千户大人成功晋升,那也只跟西阁打平啊。
原本他们还喜滋滋的,波叔和千户大人两位三流,稳稳压制西阁!
现在幻象瞬间破灭。
周百户有点不愿意相信,三流武修啊,你们这么轻易就招来一位?
“秦大人真是三流?”
秦都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的,登时一晃脑袋,头顶上那剑形板角便燃起了璀璨的银光
这银光释放出的剑气,顿时在这小院中肆虐!
小院里原本有着假山凉亭,摆着石桌石椅。
在这种剑气之下,这些东西瞬间化作了流沙!
全都被剑气摧碎了!
“小人信了!”周百户急忙大叫:“秦大人快快收了神通吧!”
“哼!”秦都不满的哼了一声,这才缓缓收回银光。
一边的玉樵声眼睛亮了,对秦都好感大增。
这武修好啊,跟老夫配合的十分默契!
玉樵声是个阴损的,秦都是个莽撞的。
一阴一阳,天生配合默契!
“行了,”玉樵声摆了摆手:“快带我们进去吧。”
周百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把他们带了进去。
沐鉴冰闭关冲击三流的地方,在后院的一处静室。
这是专门开辟出来,给沐鉴冰修炼的地方。
静室用厚重的石砖建造,隔音效果极好。
屋前有一个大院子,栽种着竹子和几株果树。
此时院子里用竹竿和白绢,搭起了一座座凉棚。
凉棚下摆放着桌椅,上面有蔬果点心,和茶水美酒。
沐鉴冰邀请来的观礼嘉宾,基本上都已经到了。
祁彰武和玉晚照负责接待宾客,身份更尊贵的,则由波叔出面。
周百户领着玉樵声和秦都进来,玉晚照早就躲开了。
祁彰武对于玉樵声的种种恶行,早就暗中不忿了。
这时看到玉樵声进来,便立刻迎上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爷子,您既然来了,可就得守规矩,今天是我们东阁的重要日子,您要是还来当恶客,可别怪我们不给玉晚照面子,请波叔把您赶出去!”玉樵声就一指祁彰武,转头对秦都说道:“就是这厮,打伤了郎小八。”
秦都一听,两只眼睛立刻怒瞪溜圆。
他跟郎小八很对脾气,在浙省的时候互相配合也很愉快。
回北都这一路上,就没少听大家说起东西两阁的恩怨。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祁彰武当初借故打伤了郎小八。
虽然祁彰武也付出了代价,但是在秦都看来,武修之间的恩怨,那就得用武修的方法来解决。“原来就是你这贼厮哇!”他一声暴喝,把大手一伸,一把抓住了祁彰武的肩膀。
祁彰武也是惹是生非的性子,正愁找不到发作的借口,当即便是一个“霸王卸甲”的强烈抖肩,要把秦都的手震飞。
可惜这一招根本没使出来。
他的力量和秦都差得太远,秦都就一只手,稳稳压住了他全身力量。
而后秦都再一用力,往下一按。
哢嚓!
祁彰武脚下的青砖粉碎,直接被秦都按得整个人矮了一大截!
他的两只脚连带着小腿,全都扎进了地面中!
“嘿!”秦都又是一声冷笑,再往下一按祁彰武腰部以下,已经全被扎进了泥土中!
波叔原本在一旁,陪着一位侯爷。
这一位乃是全场身份最高的人。
但波叔的注意力,其实分了一大半在祁彰武和玉樵声这边,就怕玉樵声闹事。
但是秦都出手太快,波叔压根没反应过来,祁彰武已经被种进土里一半了!
“你们干什么?!”
波叔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玉樵声却是嬉皮笑脸的拦在了他前面,又对后面的秦都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们武修啊,就是心眼小,睚眦必报。
秦大人,收手吧。”
秦都听他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掌。
祁彰武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压不住伤势,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两人之间,是纯粹力量的比拚。
祁彰武输了,那必然是内府重伤!波叔怒道:“欺人太甚!”
他一把就要推开面前的玉樵声,但是玉樵声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提前就让开了。
我才不跟你硬碰硬,你的水准比我高。
但是后面的秦都,跟你是一个水准的,你真要跟他拚一场,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但玉樵声还是说道:“都消消气,今日是你们沐鉴冰千户的大日子,打打杀杀的不吉利!”波叔怒瞪着他,好话坏话全都让你们西阁的人说了!
玉樵声又道:“秦都,你弄伤了人家,汤药费是一定要赔的。
当初祁彰武打伤了郎小八,也是赔了钱的。”
秦都一扯嘴角,道:“我赔。”
波叔等人听着,就觉得格外刺耳,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我赔”还是“我呸!”
但波叔终究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玉樵声有一点没说错,今天是沐鉴冰的大日子,在千户大人晋升三流之前,确实不宜起什么争端。波叔狠狠瞪了秦都一眼,沉声说道:“今天的事情,等我家千户晋升三流,会亲自向许大人讨一个说法!”
玉樵声嘿嘿笑道:“好好好,那我们就预祝沐鉴冰千户成功喽。”
语气中满是调侃,一点诚意都没有。
显然是压根就不觉得,沐鉴冰能够成功。
波叔十分郁闷,偏偏他是沐鉴冰阵营中,唯一一个对这次晋升没什么信心的人。
只有真正的上三流,才明白四流升三流,究竞有多困难。
沐鉴冰一方所有人都认为,千户大人背后有陛下支持,跟一般人不同,他只要想升三流,那就一定能升上去。
但波叔并没有这么乐观。
波叔拂袖而去,连招呼都懒得招呼。
祁彰武的手下急忙将他从土里挖出来,手忙脚乱的喂下药丹。
没人招呼玉樵声也不尴尬,自己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来。
他的左边,便是那位侯爷,右边则是一位三品官员。
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沐鉴冰这些年在北都经营的人脉中,最重要的一批。
这些人也早就跟沐鉴冰勾结在一起。
因此对玉樵声这两个恶客,也没什么好脸色。
偏偏玉樵声还全无所觉一般,左右攀谈着:“你们觉得沐鉴冰能成功吗?”
“嗬嗬。”三品官员冷笑。
“哼!”侯爷怒哼转过脸去。
没人接茬,玉樵声也不尴尬,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啊,不行就是不行,这上三流情况不同,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升不上去他就是上不去!”
波叔再也忍不了了:“你给我闭嘴!要么你们就滚出去”
便在此时,静室内忽然咕咚一声。
众人立刻一起紧紧盯着那扇门。
期盼着沐鉴冰从其中走出来,向众人宣布:“本千户已经是三流了。”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漫长了起来,大家等了许久,那扇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众人心中忐忑起来。
只有玉樵声和秦都两个,老神在在喝着茶水嗑着瓜子。
玉樵声还点评两句:“东阁这茶不行啊,比起我家大人送我的普茶,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但这个时候,没人有心情跟他斗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扇门。
但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隐身在暗处的玉晚照忍不住现身,快步到了门前,轻轻敲门询问:“千户大人?”
里面没有回应。
玉晚照又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开一
“滚出去!”门刚开了一条缝,里面陡然传来一声虚弱,但是气急败坏的怒喝。
玉晚照没敢进去,赶紧关上门。
院子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秦都茫然问道:“老先生,他们千户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呢?”
玉樵声“噗嗤”一声笑了:“因为晋升失败了呗。”
波叔猛然转头,一双眼睛血红,狠狠瞪着他喝道:“滚!”
“你瞧瞧,输不起了吧?”玉樵声一点也不生气,起身来把手里的瓜子一丢:“是你们请我们来观礼的。
现在显摆不成,就要赶人走?
真是小家子气!”
波叔当场就要动手,玉樵声赶紧一拉秦都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这群疯狗就要咬人了!”秦都跟在他后面,一脸的不解:“升三流
我觉得也不难啊,我观摩了许大人一剑灭邪祟,当场顿悟,一夜时间就晋升了……”
玉樵声脸一黑,赶紧拉着他走了。
秦都这一番话,简直是绝命一杀,像一柄剑一样,扎得院子里每一个人心头滴血。
但他茫然不知,自己也误伤了玉樵声。
老爷子混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四流啊。
玉樵声一路上都在心里劝自己:“别跟着无脑武修一般见识…”
道观中,马擎奇刚说完“沐鉴冰从未在任何一个水准上被卡住”,就见一个小厮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沐鉴冰晋升失败,遭受重创,只怕三年内,再也无力冲击三流!”
老前辈一张老脸,腾一下子就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