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轮船在黑暗中喷出浓烟,带着隆隆的闷响声忽然加速!
然后悍然冲过了巨龟形状的岸边巨石,闯入了白山省的地界。
守在这里的那些黄皮子,都已经被聚蠕收走了。
并无其他的变故发生。
许源原本希望能借此引出黄皮子背后的指挥者,但似乎对方已经逃了。
甲板上,周雷子悄悄地上了甲板,朝着西岸的一座山峰看去。
也不知怎的,他隐隐感觉到,黄小九儿就在那里。
周雷子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能感应到?
以前不曾如此呀。
心里藏着秘密的,不只是周雷子。
他的老上司狄有志,将一切事务安排完毕后,独自回到自己的船舱,关好门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便有一道灰白色的身影,随着这一口浊气,从他的体内钻了出来。
落地之后化作了一位身材瘦高,穿着银色的明光铠,酱红色甲裙的女将。
女将双眼狭长,但是五官组合在一起并不难看,给人一种冷厉但是另有一种魅惑的感觉。
她的脚上是一双精钢甲靴,右手小臂上,缠着一条皮鞭。
一出现便抬起了脚,轻松将狄有志踩在地上,发出一声略显癫狂的笑声,正要扬起皮鞭
狄有志赶紧说道:“这是在船上,外面都是人,你、你给我留点面子。“
但是凰女帅却仍旧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抽下来。
狄有志闷哼一声。
脸色顿时变得潮红,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于灵魂。
狄有志现在的魂魄,比同水平的丹修要强出一大截。
全赖凰女帅的鞭策、磨炼!
凰女帅给了他一鞭子,这才抬起脚来。
狄有志有些狼狈,但眼神炽热的爬起来,涎着脸笑问道:“你跟我出来,老公爷那边没意见吧?“凰女帅像女皇一般的坐下来。
狄有志急忙从怀里摸出来一只油灯,点亮之后,里面冒出丝丝魂气。
这是他用丹修的本事,去各处收集来的魂气。
对于一般的阴兵阴将来说,这是大补之物。
但是对于二流的凰女帅来说,这就是小零嘴儿罢了。
这一盏灯之后,狄有志又拿出两枚诡丹,分别放在凰女帅两侧。
这诡丹乃是他专门猎杀了一些阴魂厉魄类的邪祟,将它们炼成了丹。
一般的丹修炼这种诡丹,必定都是将邪祟的诡技炼进去,以后战斗的时候使用。
但狄有志专门炼成了阴凉丹。
只为了让凰女帅出来阳世中,舒服一些,周围都是浓郁阴气,冰冰凉。
这两枚诡丹之后,狄有志又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只紫砂罐。
从里面取出茶叶来,用心的冲泡一壶,然后献宝似的碰到了凰女帅面前:“你嚐嚐,合不合口味。这是我悄悄从大人库房里偷出来的,我都舍不得喝。“
凰女帅用鼻子一吸,所有的茶香顿时汇成了一股白气,钻入了她的鼻孔中。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下次多偷一点。“
”嘿嘿嘿,好!”
凰女帅在“搬澜鬼军府”中,已经很多年没有男人这样讨献殷勤讨好她了。
可能一开始,凰女帅只是捉弄一下狄有志。
但是狄有志一番手段下来,凰女帅渐渐就有点离不开他了。
前一阵子狄有志痴迷雪刹鬼少女,去搬澜鬼军府的次数少了,凰女帅心里有气,所以刚才故意打了他一鞭子。
“老公爷当然不愿意放我出来。”凰女帅气消了,白了狄有志一眼,说道:“但我跟了老公爷很多年,我跪着求了很久,老公爷才肯放我出来保护你。“
狄有志感动:”委屈你了.......“
凰女帅心中暗叹一声:谁叫我遇上了你这个冤家?
这一趟白山省之行,许大人的队伍中当真是藏龙卧虎。
若是真有敌人一头撞上来,会接连遭遇好几个惊喜!
快轮船在夜色中继续航行。
黄小九儿带着族群,沿着河岸跟随。
她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这白山省的邪祟数量少的有些不正常。
一夜时间,它们漫山遍野的飞窜,居然只遇到了七八十只邪祟。
正常来说,至少也有几千只。
天蒙蒙亮的时候,黄小九儿忽然腾空而起,身下自然涌起了一股黄风,托上了高空。
她的小鼻子不停的动着,嗅到了一些同族的气息:“又来了......”
前方数十里的一座高崖下,卧着一只巨大的黄鼠狼。
这东西只是大体上看起来像个黄鼠狼了,身躯肿胀如同小山!
身上同时拥有白山省各种邪祟的特点,山猪、巨熊、凶虎、蟒蛇等等。
皮肉上长满了疖瘤、脓疮,还长出了各种枯藤、荆棘、毒果。
它的身边围绕着数万只野猪大小的黄皮子。附近所有的邪祟和野兽都逃得无影无踪,没逃掉的都已经成了它们的食物!
这一头大家伙,还不是灾主。
但它已经有资格竞争灾主了。
这一片都是它的领地,它对于手下的黄皮子们,有着绝对的控制。
昨天运河中那一群黄皮子全军覆没,它立刻就察觉到了,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但是它庞大的体型,限制了它的速度。
赶到这里的时候,它已经十分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因为连夜赶路,而是因为它身体上无处不在的痛苦。
这种痛苦始终在折磨它。
它在高崖下休息了一会,便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运河边,然后慢慢走进去。
河水逐渐将它淹没。
身上接触河水的地方,那些痛苦便随之消失。
只要泡在水里,就不疼了。
在它身后,几万只黄皮子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进了运河中。
这一场黄皮子灾,白山省的人也发现了,黄皮子们改变了天性,似乎是非常喜欢泡在河水里。但是对这头大家伙来说,它从一开始,就隐约觉得,一直泡在河中对自己并不好。
虽然身上不疼了,但是泡在河水中的时候,它的意识便开始涣散。
而后它便感觉到,河水中似乎有另外一股意志,正在取代自己,控制自己的身躯。
所以每次它都只是在河水中泡一会儿,身上的痛苦消退之后,它便挣扎着从河水中爬出来。但每在河水里泡一次,它想要挣扎出来,都会变得更加困难。
它的毅力在不断的被削弱。
河水就像是冬天温暖的被窝,是真的不想出来。
这次,它身上的痛苦更加猛烈,它原本只想在水里泡上小半个时辰,但是很快半个时辰过去,它知道自己该出去了,但是身上懒洋洋的,实在是提不起一点力气。
不只是它,它的那些族人同样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它控制着整个族群,整个族群的每一个成员,意志实际上也在反向影响着它。
所有的黄皮子都不想出来。
每一个成员的意志,都像是一根蚕丝。
一根它能轻易挣断。
但是数万根缠住它,也会对它造成很大的影响。
这一次,它终于没能坚持住,多在河水中泡了一会儿。
但一会儿又一会儿,不知不觉的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黄皮子们本来是陆地上的生灵,但是现在这些黄皮子们沉在河水中,脸颊两侧便生出了一道道的裂口,长出了腮,可以在水中呼吸。
于是大家伙和几万只黄皮子,静静地沉在河底,偶尔吐出一串气泡。
全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忽然,大家伙全身一颤。
河水中的那个意志,清晰的传递来一个消息。
大家伙抬起头,从水中看到河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尾巴上带起了大片的水花,正在飞速的驶过。河中的意志告诉它,就是这上面的人类,杀死了你一万部众。
你吃了他,就能成为灾主!
它的全身,先于它的脑子动了起来!
可是它的意志,强烈的反抗起来。
硬生生将躁动的身躯压了下去一一这身躯已经从河底浮起来半丈了!
大家伙心中惊恐无比!
果然这河水中的意志,正在侵蚀我!想要取代我!
它不动,那些原本躁动的黄皮子们,也跟着被强压了下来。
但出乎它的预料,河水中的那意志,似乎对它并不强求。
没有跟它对抗争抢身躯的控制权。
就这么的沉寂了下去。
也可能是河水中的意志,知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抢也抢不过,所以很干脆的偃旗息鼓。
但是这一下强行爆发意志力,却让大家伙在随后骤然感觉到脑中剧痛,一阵空虚!
以前它只是身上疼,这次扩展到了脑子里!
快轮船飞速驶过。
就在刚才那一刻,船上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恶意!
船上的每一双眼睛,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河中。
所有人都判断,河水中有大邪祟!
大家都十分紧张,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但是那种恶意却紧跟着烟消云散......快轮船安安全全地驶过,河中一片平静。
许大人的船舱内,没有半点声响。
因为只有许源,通过皮龙看清楚了,那东西究竞是什么!
许大人和皮龙共享视野,许大人看到河底那密密麻麻的黄皮子,以及其中最大的小山一样的大家伙,也是有些头皮发麻。
这只是刚进入白山省,还没有抵达黄皮子灾爆发的腹地!
许源一瞬间就明白了,白山省隐瞒的情况,远超朝廷的判断!
比他们上报的,严重太多太多了。但皮龙其实并没有靠近。
皮龙的《化龙法》已经二流了,距离真正的化龙,只差最后一步。
它在水中已经能够动用很多“龙”才有的能力。
比如在水中的视野极为广阔。
比如对于“水”的一切感知无比敏锐。
它远远的就看清楚了那些黄皮子灾,而且感应到那一片水域,被某种若有若无的意志笼罩。所以它不敢闯进去。
许源取出一具和鸣辘,联络了白涯公:“老公爷,我现在非常确定,朝廷不派一流,定无法解决白山省的这一场五仙灾!”
“好,本公转告七玄殿。”
许源走出船舱来,喊了一声:“于云航。“
”大人。”
“距离这里最近的运河码头,在何处?”
于云航立刻摊开一张地图,查看了一番之后,说道:“通泊县码头,距离我们大约三十里。不过那是个支流上的小码头,需要我们在前方十里,拐进一个小支流。“
许源吩咐:”就去那里,暂时靠岸,靠岸后派人去省府,告诉他们本大人便在这里开始调查。“于云航不明白大人为何这样安排,但他一向是只执行命令,从不多问:”遵命。“
这一场黄皮子灾爆发的核心区域,是白山省的平辽府河口县。
那里距离省府吉永府很近。
许大人不想去趟这趟浑水,索性就在省界附近的通泊县停下来。
但是调查,许大人是真想要调查的。
首先就要查刚才水底潜伏的那一头大家伙!
不多时,快轮船就拐进了支流。
而后半个时辰,他们抵达了通泊县运河码头。
码头上静悄悄一片。
快轮船喷着黑烟,动静很大。
但是码头上没有一个人迎出来查看情况。
“不对劲!”
船头上的于云航嘀咕了一声,便吩咐一个校尉:“郭东岭,你去看一下。“
郭东岭是个法修,也修了”寄目法“。
可以借助天空之上的鸟雀的双眼,居高临下查看码头中的情况。
但是郭东岭无奈的一摊手:“大人,这天上没有一只鸟。“
于云航拍了拍脑门,倒是忘了这一点。
这周围爆发了黄皮子灾,山林中的鸟雀也都快被吃光了。
他左右看了看,又喊来一个神修,放出阴兵飘飞过去。
码头上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抓痕和干涸了不知多久的血迹!
“这是被黄皮子灾祸害了!”于云航长叹一声。
快轮船慢慢靠岸,船上伸出桥板,郎小八一马当先带人先去码头上警戒。
而后许大人等人才依次下来。
众人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而这个码头紧邻着通泊县。
许大人眺望县城,望命打开,县城内却只有寥寥几十道命!
许大人顿时觉得心口绞痛!
黄皮子灾已经攻破了县城!
这么大的事情,白山省都瞒了下来!
许大人一言不发,背着手大步朝县城走去。
“大人小心”
一众手下急忙跟上,秦都两条大长腿一迈,抢在众人最前面,为许大人开路。
铁塔一般的三流武修挡在身前,能遮蔽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危险。
县城内一片死寂。
弥漫着一种臭味。
街道上、墙壁上、门窗上、屋顶上......到处都是抓痕!
密密麻麻!
也不知究竟有多少黄皮子冲进了这城内肆虐!
不光是人,一切的牲口家禽,都被吃了个精光。
校尉们看的目眦欲裂,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怒骂:“白山省这些官僚,是干什么吃的!“
许源顺着”望命“所看到的命线,一路找到了一处大宅。
整个县城仅存的那几十人,就躲在这里。
大门紧闭。
许源吩咐:“敲门。“
有校尉上前拍门,砰砰砰,声音沉闷,大门后面不像是被拴住了,而像是被什麽沉重之物彻底堵死了。许源一抬手:“翻墙进去。“
几个校尉刚翻进去,就遇到了偷袭!
校尉们急忙喊道:“我们是朝廷的人,不要动手......”院子内响起了怒骂声:“那黄皮子灾破城的时候,朝廷怎麽不管我们?!“
校尉们无言以对。
他们没有反击,这些普通百姓的攻击,也只是一些棍棒石块,他们硬生生地受了。
许源也跟着翻了进去。
“大人!”
武修们急忙跟上。
那死里逃生的几十人,看到许源身上的官服时,更是眼中喷火,手里的石头举起来就要砸一一却是咚咚咚几声,跟着从墙头跳下来几个铁塔一般的大汉。
他们顿时畏惧,惊慌后退。
许源抬手:“大家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许源盯着其中的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穿着儒衫。
脸上还有几分青涩,但目光无比的倔强坚毅。
少年咬牙切齿说道:“你们不来,就是救了我们!“
这少年身上有一道命格:绝处逢生!
这是一道天命!
可能正是因为这道命格,他和这几十人才能活下来。
许源叹了口气:“罢了,给他们一些食物,咱们走。“
现在这些人,是不会相信朝廷的。
许源还是翻墙出去的。
大门后被家具和砖石泥土堵死了。
郎小八也很同情这些人,让大家把身上的干粮都留下来,足够这几十人吃上三天。
临走前,郎小八忽然又转身来,吩咐道:“给他们留些武器。“
他又看向狄有志:”老狄,有什么丹普通人能用的,留给他们几颗,遇上邪祟还能抵挡一二。“狄有志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枚丹。
他丢给那少年,详细解释:“赤火丹,丢出去便能引发一团丹火,八流以下的邪祟都能烧死。“那些人却仍旧紧紧聚拢在一起,警惕地盯着他们,没人去拿地上的食物和武器。
狄有志无奈地摇摇头,跟着翻了出去。
许源没有继续在县城里逗留,朝码头走去。
“狄有志。”许大人忽然喊了一声,狄有志立刻跟上前:“大人。“
”你带一队兄弟住在城里,暗中保护,一定要让这些人活下来。”
狄有志点点头。
郎小八有些担心:“大人,这里怕是还会诞生新的邪祟,而且可能很强大,老狄......”
许源摆摆手。
县内遭了这样的大灾,到处都是冤魂。
的确是容易滋生强大的邪祟。
但许大人知道老狄体内藏着凰女帅。
搬澜公把凰女帅放出来,当然会暗中知会许大人一声。
回到了码头上,许源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解决河中的那个大家伙。
现在比较棘手的问题是,那个大家伙所在的水域,就会有那种意志的存在。
皮龙一靠近就暴露。
许大人的声音出现在万魂帕中:“鼋岐,你能否藏入聚蠕体内?“
从吉永府通往通泊县的官道上,几辆匠物马车正在飞快疾驰。
马车的车轮下,漂浮着一层浓云。
这些马车其实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贴着地面飞行。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中,坐着三个人。
中间一位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穿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正是白山省布政使郑文谦。
左手边是按察使严克己,脸型瘦削,目光锐利。
右手边是都指挥使冯镇岳,虎背熊腰,一身彪悍之气。
但是整个车队中,却没有白山省运河衙门的河监。
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刚刚收到消息,许源在通泊县停下了。
许源还没有派人去府城通报情况,他们就已经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只有他们心里清楚。
车厢内气氛压抑,郑文谦沉着脸不说话,冯镇岳有些忍不住,开口道:“那小子是误打误撞,正好去了通泊县,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严克己道:”怕什么?通泊县那边做得很干净,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可是我听说这个许源,是个查案高手啊。”
“五仙灾过境,密密麻麻,鸡犬不留!什么线索都被破坏了,更何况......“
严克己顿了一顿,说道:”有运河龙王冕下护着咱们,就算是陛下,也不敢真的把咱们怎么样?“郑文谦沉着脸,咬了咬牙,发狠说道:”老严说得对。这姓许的要是不识趣,找个机会连他也做了!反正黄皮子灾过境,我就不信他能挡得住!“
车厢内又安静了一会儿,严克己说道:”通泊县那边是哪一头准灾主?“是
象黄仙。”
严克己想起来了,点点头:“那一头就快转化为水宫头领了吧?说不定不用咱们谋划,等咱们赶到,象黄仙就已经把那小子吃了!“
黄小九儿站在一根细细的树梢枝子上,小鼻子不停地动着。
眼睛越来越亮!
“河里藏着的那一头,竟然带着一丝的气息!”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身形一飘,落在了河边,四爪着地盯着河面,口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