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独自出去了一趟,而后很快回来。
但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群人正沿着城墙根,一路上搜寻着什么。
许大人认出来,是城中那一群幸存者。
为首的正是那个拥有“绝处逢生”命格的少年人。
他们也看到了许大人,却只是冷漠的远远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寻找起来。
许源原地站了片刻,果然便等来了狄有志。
狄有志领命暗中保护这些人,一定就藏在不远处。
“大人。”狄有志抱拳见礼。
许源问道:“他们在找什么?”
“吃的。”狄有志颇有几分无奈。
许源皱眉:“昨日留给他们的食物呢?”
“他们不肯吃。”狄有志说了一声,忙又补充道:“属下猜测,他们可能是想要存下来,实在找不到吃的,再吃咱们给的干粮,那小……”
他朝远处那个少年人指了一下:“很有主意。”
许源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道:“黄皮子灾过境,将一切都吃的精光,连树皮草根都没有留下,他们还能找到什么吃的?”
偏偏就在这时,忽然那些人之中,传来一声欢呼:“快快快”
“别让它跑了!”
“西边的人堵住了!”
人群立刻忙乱起来,只不过这些人显然没多少经验,配合起来一片混乱。
许源看到,一条胳膊粗的黑蛇,从城墙根下面的某个缝隙里窜了出来。
许源哑然失笑,暗忖果然是“绝处逢生”啊,总能让他寻到一线生机!
这蛇只要往城墙中的缝隙里一钻,这些人就会束手无策,但偏偏一慌乱,自己窜了出来。
众人立刻围追堵截,好一番忙活,终于将这条蛇给抓住了。
“哈哈!”众人大笑欢呼,却忽然听到一声急切地呼喊:“张五哥被咬了!”
“吴公子,怎么办啊,张五哥中毒了!”
那少年人立刻大步走过去查看,一个中年汉子抱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两个血洞,里面流出的鲜血一片紫黑!
整个右手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也变成了紫黑色!
张五哥的嘴唇发白,惨笑一下,断断续续的说道:“吴公子,咱……命该如此,你别难过…”吴公子一咬牙,喝道:“砍掉这条胳膊!”
众人大吃一惊,吴公子再次喝道:“快点动手!张五哥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再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许源示意了一下,狄有志默不作声的走过去,递出一枚药丹:“给他吃了,不用砍手也能救命。”吴公子没有去接那枚药丹,他眼神中还带着敌意的倔强。
周围的人却忍不住了,纷纷带着期待的喊了一声:“吴公子……”
吴公子还在犹豫,狄有志说道:“你别强了,我家大人跟那些狗官不一样。
你将来要是有机会去北都,可以自己去打听一下就明白了。”
张五哥眼中涌起了一股希望,也央求了一声:“吴公……”
吴公子仍旧是紧抿着嘴唇,咬着牙。
狄有志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拿着药丹大步朝着张五哥走去。
有人想要拦住他,狄有志一挥手,就把那人推到了一边去。
那人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要阻拦。
狄有志来到了张五哥面前,强行把药丹给张五哥塞进嘴里。
然后用手在他下颌到脖子一顺,药丹便落入了腹中。
然后狄有志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吴公子脸上一片纠结,却没有真的去阻拦狄有志。
狄有志回来一看,大人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已经回码头上去了。
狄有志便又一次隐身暗处,默默保护着这些人。
吴公子等人围在张五哥身边。
眼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手上的肿胀消去,从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逐渐变得鲜红。
众人大喜:“毒解了!”
“不用砍掉张五哥的手了!”
张五哥也很激动。
在这样的处境下,砍掉一条手臂,不说他能不能扛过去,便是扛过这一劫活下来,将来也不会好过。吴公子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走吧,大家都饿了,回去把这条蛇煮了吃。”
众人便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很快蛇肉下锅,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每个人都在咽口水。
吴公子独自一人坐在远处。
他身后的屋梁上,挂着几个口袋,里面装着郎小八他们送的干粮。
吴公子说不吃,大家就硬扛着饥饿,没人去碰这些干粮。
当初黄皮子灾破城,原本祥和富足的通泊县顿时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是吴公子带着他们这些人,在那恐怖的一夜中,东躲西藏,避开了每一股黄皮子。
吴公子似乎是直觉格外敏锐,总能非常准确的避开每一次被黄皮子们堵截或者是包围的生死危机。但是那些黄皮子的鼻子贼灵,只要它们嗅到城里还有活人的气味,他们便不肯离去,就在城里继续搜寻。关键时刻也是吴公子灵机一动,带着大家跳进了粪坑。
硬生生在里面扛了两个时辰,所有的黄皮子才全部退走!
吴公子在这群人中,威望之高无法想象。
刚才吴公子如果强烈阻止,不让张五哥吃那药丹,张五哥便是明知必死,也会听从吴公子的命令。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坐在了吴公子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吴公子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人说道:“我活了五十四年,一辈子被官府欺压。”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比你更恨那些狗官。”
“但这个官儿,好像真的不一样。”
吴公子恨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能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苦笑说道:“就咱们这群人,有什么值得那官儿对咱们好的?”
“他要是有所图谋,图咱们什么呢?”
“反正老头我是想不出来。”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官儿……真是个好人。”
吴公子神情动了一下。
老人不再说什么,起身来走了。
过了片刻,大锅边传来了欢呼声:“煮好了,大家快来吃!”
一口大锅,一条蛇,在场有十几个人,每人最多只能分到一口蛇肉一碗汤。
但是大家都饿极了,只要能有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先给公子盛一大碗。”有人喊道,立刻有人拿了个破碗,仔细擦干净,给吴公子盛了一大碗,里面有三段蛇肉。
其他人最多只能分到一段。
“我吃不了那么多,大家均分。”吴公子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身,见公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大家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而房梁上挂着的少了一个。
吴公子将布袋打开,轻叹一声道:“大家每人拿一块饼吧。”
众人一愣,吴公子接着说道:“不能吃太多,咱们饿的时间太长了,一下子吃太多肠胃受不住。”“而且咱们还是得尽量靠自己,这些吃的省着点,够咱们撑好几天,不能总去跟人家要。”大家顿时露出了笑容,老人也是暗暗点了下头。
只要吴公子能解开这个心结便好。
许源回到了码头上,自然不会有人去多问什么。
只有周雷子隐隐能感党到,大人去了之后,黄小九儿似乎是离开了原地,在某处使用了力量,然后又回来了。
许源将这件事情交给黄小九儿很放心。
郑文谦三人绝无可能从一头老牌的二流黄仙手中逃走。
虽然不能亲手将他们绳之以法,但只要让他们不能活着走出通泊县,也算是勉强告慰这县中数十万无辜枉死的冤魂了!
许源忽然心中一动,皮龙的双眼看到了一些东西。
许源让鼋岐龙魂钻入聚蠕体内,然后顺着运河跟皮龙一起去找象黄仙。
聚蠕缩小成了一颗核桃大小,被皮龙衔在口中。
皮龙不好接近象黄仙,只负责领路,然后由聚蠕和鼋岐龙魂出手。
鼋岐龙魂还要负责暗中观察,摸清楚象黄仙和这次黄皮子灾的底细。
许源和周雷子去找黄小九儿的时候,皮龙和聚蠕也出发了。
没想到象黄仙已经被黄小九儿解决了。
皮龙它们就一直留在运河中。
但现在,皮龙看到了另外一头大邪祟。
显然也是一头准灾主!
蟒黄仙快到通泊县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失落。
当灾主争夺战正式开启,准灾主之间便有一种互相的感应。
蟒黄仙就是冲着象黄仙来的。
现在目标忽然死去,这让它心中一阵空落落的同时,也变得格外愤怒暴躁!
它并没有在通泊县境内感应到其他的准灾主,也就是说这并非是其他的准灾主捷足先登。
那是谁杀了象黄仙?!
蟒黄仙一口气冲到了原本象黄仙所在的河段,将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在河水中搅动起了巨大的水浪,河水轰隆隆的拍打堤岸,大水冲上两岸,淹没了大片的山林。
许源心中暗道,这一头可不能放过了!
象黄仙体内的那一丝“诡道”被黄小九儿夺走,这一道合该是本大人的。
而且从象黄仙记忆来看,这一次黄皮子灾背后颇多蹊跷,大概率跟运河龙王脱不了干系。
这一丝“诡道”,多半是来自运河龙王!
那么捕获这一丝“诡道”,将对自己窥探运河龙王的真正实力,有极大的帮助。
蟒黄仙暴躁的四处乱撞,而后便循着本能,直往最近的县城扑去!
吉永府的运河衙门中,原本河监的副手唐奉臣被临时升官,负责全省运河事务。
但整个衙门没几个人服他。
因为谁都知道他是个“儿皇帝”。
不管什么事情,都往衙门后面的龙王庙里跑。事事请示。
但这种做派,偏偏很受庙公器重。
所以每一次从龙王庙回来,唐奉臣都是满脸笑容,得意洋洋。
然后在衙门里发号施令,就显得底气十足。
但是今天出了意外,唐奉臣很快就从龙王庙里出来了。
神情有些惶恐不安,也不在衙门里作威作福,直接把自己关在了值房里。
衙门上下对于老河监长孙寻都很敬佩。
长孙大人在的时候,大家该贪钱就贪钱,该勒索就勒索。
长孙大人从来不拦着,他也不是什么清官,自己家的产业遍布整个白山省。
在皇明,想要坐稳任何一个河监的位子,屁股底下就没有干净的。
但是因为一些不明不白的罪名,就把长孙寻关进龙王庙,大家是不服气的。
为什么把长孙大人关起来,衙门里其实也是有些猜测的。
黄皮子灾闹这么大,早有些风声泄露出来。
而河监衙门的人,又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一帮。
龙王庙和白山省那几位最高长官做的事情,就连他们这些酷吏,都觉得不齿。
人人都爱钱,但真的为了捞钱,把上百万无辜之人送去喂邪祟,只要他还是个人就做不出来!那是畜生啊!
所以唐奉臣今天明显在龙王庙里吃了排头,大家都很幸灾乐祸。
吉永府龙王庙的庙公,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子。
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外人大多以“庙公”相称呼。
庙公们一般不跟外人有太过密切的交往。
整个白山省中,也只有很有限的几个人,跟这位庙公有着不错的交情。
他们称呼庙公为“”。
骂走了唐奉臣,便转身进入了龙王庙正殿后。
她很烦躁,骂唐奉臣只是找个出气筒罢了。
正殿后有有一间屋子,里面漆黑一片,但是屋子正中有一副山河图。
上面一个个地名散发着幽光:
永吉府、平辽府、河口县、通泊县等等。
运河的每一条河道,在这图上也放出淡蓝色的光芒。
图上还有七八团只有蚕豆大小的漆黑雾气,缓慢地在这一幅白山省的山河图上蠕动着。
这每一团黑气,都是一头准灾主。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其中一团黑气忽然消失了。
而另外一团黑气,原本正在逐渐接近这团黑气,即将发生第一场灾主之战。
可是准备迎战的那一团就那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庙公非常恼怒。
以往的五仙灾,最多只能诞生四五只准灾主。
但是这一次,因为她的布置和谋划,一次性诞生了九只准灾主!
那么最终诞生的那一头灾主,必将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甚至有可能超过一流的水准!
这是她的得意手笔。
而且寻常人只知道这是一头“灾主”,只有她知道,这是未来的自己!
冕下欲重立运河水宫,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宫殿,而是一个庞大的机构。
将来地上由运河衙门掌管,水下由水宫掌管。
这是冕下对天子的反击。
天子一直不满运河龙王凌驾于皇权之上,同样的,运河龙王也不满足于只是做一个太上皇。运河水宫整个计划,都由各地龙王庙负责。
龙王庙才是冕下的自己人。
用运河衙门取代朝廷,这就是冕下在两百年前就谋划好的大计!
皇明这天下将会分布十三座水宫,最重要的那一座,当然由冕下亲自坐镇。
而白山省,或者说曾经的“关外”这一片区域,外加目前从雪刹鬼手中抢来的大片土地,都会交由白山省水宫掌管。
她将是白山省水宫的“总管”。
而她的实力并不足以压服这广阔土地上的一切生灵,所以才会有了这一次的黄皮子灾。
那灾主便是她成为“总管”之后的身躯!
她会夺舍这头灾主。
现在灾主实力越强,将来她的实力就会越强!
准灾主每少一个,她的实力就会被削弱一分!
这让她如何不怒?!
至于说牺牲那些百姓,她并不在意。
这天下的草民,就像蝗虫一样,只要给他们十几年的好日子,他们又会生出一大窝。
在她的狭隘而偏执的认知中,根本不用担心人口的问题。
整个白山省的那些高修,都已经或明或暗的收到了龙王庙和运河衙门的警告:不要插手这次黄皮子灾!之前调集的那些二流,说要剿灭这场灾一一其实那都是他们自己人,做做样子罢了。那些高修有家有室,而且大都是大姓出身,谁敢忤逆运河龙王?
也知道,那头象黄仙附近的通泊县中,驻扎着从北都来的听天阁众人。
不管这事情是不是听天阁做的,宁错杀无放过!
象黄仙被杀的消息也瞒不住,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白山省。
若是不加惩罚,那就会压不住这些高修了。
所以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在通泊县附近的那一团黑气上点去,通过了河水,向蟒黄仙发出了一道指但实际上,在她发出指令之前,蟒黄仙已经直奔通泊县而去。
只是催它更快一点。
可是万万没想到,手指落在代表蟒黄仙的那团黑气上的时候,忽然黑气剧震,将她的手指弹开了!一愣,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
她张开双手,在那团黑气周围轻轻拉开,便有一片水幕张开来,将蟒黄仙现在的情况,真实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吃惊地张大了嘴。
只见那一片河水中巨浪翻涌,声音震天。
蟒黄仙正在跟一头庞大的邪祟酣战!
这邪祟像是一艘大船,又像是一只巨大的虫蛹!
正和蟒黄仙杀得难分难解。
“白山省境内,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头强大的邪祟?”费解。
黄皮子灾早已经把省内的各种强大邪祟吃了个精光。
没被吃掉的,也早就逃出省界了。
这件事情冕下和她已经谋划了很久,所以白山省境内,有哪些大邪祟,他们也早就调查清楚。绝不可能漏了这一头。
便认真看着这一场大战。
然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蟒黄仙居然落于下风了。
这头古怪的邪祟,似乎天生克制蟒黄仙,或者说是天生克制黄皮子灾所诞生的这些准灾主!不管蟒黄仙施展什么手段,对方都似乎早就看破,有相应的手段克制!
愤怒尖叫起来:“怎会如此?”
她当然不知道聚蠕体内藏着鼋岐龙魂。
而所谓的这些准灾主,能力真正的来源便是运河龙王,而鼋岐龙魂对于“龙”非常熟悉。
眼看着蟒黄仙节节败退,却是束手无策。
她可以通过运河河水,将自己的意志注入准灾主体内,但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持准灾主。
她自身的真实水准还不如这些准灾主,拿什么支援它们?
她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绝不甘心坐以待毙。
一共九头准灾主,蟒黄仙若是死了,便只剩下七头了。
她立刻将手指点向了另外几团黑气。
这些黑气距离通泊县最近。
但是它们想要赶到,至少也要四个时辰一一来得及吗?
沉吟片刻,索性手指点向了剩余所有的黑气!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将最后准灾主大战的地点,设在通泊县!
提前引发灾主之战!
狄有志在远处看着那座院子,吴公子终于放下心结,愿意接受郎小八赠与的食物了,他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却忽然,感觉身体内有一股力量不受控制的冲了出来。
狄有志的嘴不由自主的张开来。
凰女帅化作了一道黑气钻了出来,落地现出真身,便飘飞上了半空,朝着运河方向张望。
凰女帅感应到了那一场大战,有些蠢蠢欲动。
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战斗的双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
但是她看了看下面的小情郎,咬了咬牙,还是叹息一声,飘落下来,重新钻入狄有志的身体中。狄有志有些莫名其妙,在心中问道:“凰儿,出了什么事情?”
凰女帅只是闷闷的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他。
总觉得这一次,错失了一个很关键的机会。
黄小九儿杀了郑文谦等人,卷着一道腥风回到了族群中。
郑文谦三人水准不低,她也需要消化一番。
她正趴在一道树桠上,迷迷糊糊的打盹,忽然睁开了双眼,金光骤然绽放。
她的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探着,随后眉开眼笑,下一刻她的身影便从树桠上消失了。
不多时,她便出现在了大战的河道边。
黄小九儿又开始流口水了:“大好机会呀,且看本大仙来渔翁得利……”
但是有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身边:“这一头是本大人的。”
黄小九儿顿时不满:“我刚帮了你,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许源却是面色冰冷,默默地看着她。
黄小九儿纠结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慢慢后退而去:“算了算了,本大仙不跟你一般见识…”她掉头就跑,不多久便感觉到身后的大战结束了,那头准灾主已经陨落。
黄小九儿咂咂嘴,感觉一阵可惜。
但是她跑出去没多远,忽然又眉开眼笑了:“居然还有……这白山省本地的黄仙是真好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