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宣旨的,还是王公公身边的小太监。
完事之后许源按照惯例,塞给小太监五十两银子。
但小太监还不肯走,笑嘻嘻的跟许大人扯了几句话,最后很有语言技巧的,用三两句话,就让许大人明白了:
王公公觉得您欠了他一个人情。
上次您回北都,王公公在陛下面帮您打了一次铺垫。
许源立刻恍然,暗中塞过去了五千两银票......
这老太监是真的太有“规矩”了,收了钱一定办事,事办不成钱一定会退。
但他办了事,就一定要拿钱的。
即便这事不是你让他办的,只要他出了力,你就得给银子!
许源一向是该省省、该花花。
所以这方面的钱从来不会抠搜。
陛下给许源下了这一道圣旨之后,皇明朝廷也开始向全天下颁布告令:
黄历是吾民的庇护者,不是尔等手中的法物。
不可依仗黄历的庇护,主动招惹邪祟。
更不可仗着黄历贸然进入化外之地。
此乃禁忌!
犯之必死!
另有关于黄历使用的禁忌若干条。
基本上把大家能想到的,不正常使用黄历的方法全都杜绝了。
除了这些禁忌之外,这份告令的最后,还用小字注明了不同黄历的用途。
翻印的黄历,只能护住一座小院。
大约就是皇明普通五口之户的家宅大小。
钦天监出的黄历,能够护住一座两进的院子。
再大的院子就得多买黄历。
而袖珍本黄历,可以随身携带,随时随地提供庇护。
普通的黄历,则只能安置在建筑中。
随身携带无法提供庇护。
而且所有的黄历,只能提供夜晚的庇护,白天无效。
许源看到这份告令的时候,恍然点了点头。
这么大的事情,监正大人必然跟天子详细地商议过。
其实不用自己操心的。
而各种版本黄历的区别,看似是监正大人想要赚银子,强推钦天监的黄历,和更加昂贵的袖珍本黄历。但实际上其中更深的用意是,尽量减少百姓们夜晚出行的频率。
夜晚毕竟邪祟横行,而且天道崩坏、诡道大昌,谁知道会不会更进一步变坏?
所以即便是有监正大人护着,夜晚还是很危险的。
普通百姓没有自保的能力,还是尽量让他们夜晚不要出门。
许源暗中连连点头,监正大人的安排的确十分周密,几乎是无懈可击。
他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异常沉重。
监正大人将这份“提醒”的职责交给了自己,是一份多么巨大的信重!
闻人洛一直等到小太监走了,许大人宣布让大家各自去准备,要前往西北“库沙省”办案后,才找到机会,跟许大人牢骚起来:“你怎么骗人呢?“
许大人摇头,抬起左手按住闻人洛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郑重道:”闻人兄,这可能是你这一生,除了归入监正门下之外,第二重要的机会!“
可惜这次闻人洛不上当了,一把打开许大人的胳膊:”你别再哄我了!“
许源也是一愣,这家伙以前挺好忽悠的啊,这次怎么机灵了?
发现这招不好用了,许大人也就两手一摊:“我说你又不信,但现在你已经入职了,听天阁可不是一般地方,所有人都在皇城里有造册的,你想要退出,得请监正大人去跟陛下说,把你的名字划掉。“”你又忽悠我!”闻人洛抱怨道:“我是有点二,但我不是傻啊!“
许大人就摆烂了:”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闻人洛却忽然嘻嘻一笑:”被你骗了我当然要抱怨,但你说干不干,那肯定是干啊。
你忘了我是修啥了?“
许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一巴掌就朝闻人洛后脑勺呼了过去:”那你还跟我扭捏个屁!“闻人洛灵巧的一躲一一没有完全躲开。许大人的手掌削着他的头皮过去。
闻人洛是法修,许源知道的,他修有两种法。
一种是“蕴宝法”,民间习惯叫做“憋宝法”。
另一种才是他的本命法,律法。
他之前的职司是在钦天监。
因为钦天监是监正大人的衙门,所以他们下弟子,都在里面挂了个职位。
但钦天监并非执法衙门。
所以对于他的“律法”加持能力有限。
闻人洛其实是需要进入诡事三衙、大理寺、刑部、皇城司、听天阁这些执法衙门历练的。
他的律法一直卡在四流,他这次升三流,升的也是“蕴宝法”,其实就是因为在执法衙门的经历不足。但他身为监正门下,不管进入哪个衙门,都会引发各方对于监正大人态度的猜测。
闻人洛自己心里不着急吗?当然急了。
但他急也没办法,他不敢随意找个衙门入职,师爷一定打得他屁股开花。
所以许大人以为自己忽悠了闻人洛这个二货,其实却是,闻人洛装模作样、半推半就的从了许大人。当然许大人当初拿出那块铁牌的时候,闻人洛是真被骗了,只不过许大人急切的给他办好一切入职手续那会一一他就已经醒悟过来了。
许源问他:“你不回去收拾一下吗?“
”我一个单身汉,没啥好收拾的。”
“吃的有刘虎负责,穿的现在有官服,都不用我操心,说走就走。”
许源一想也是,便道:“那你跟我一起去看个人?“
闻人洛无所谓道:”行呀。“
郎小八和纪霜秋都在苦修。
上次那枚药丹,他俩其实还没有完全消化。
所以许大人这次出门,跟在身边的人,除了闻人洛之外,还有秦都和狄有志。
许源不让秦都跟着,但秦都非要来。
武修们倒是大都有一个很清醒的认知,既然成了武修那就基本注定只能是一员猛将,而非一位帅才。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随身保护许大人,哪怕这里是北都,按说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哪怕许大人的水平其实比他高。
只因为,他是将,许大人是他的帅。
所以这次出门,许大人身边跟着两位三流,也就是因为凰女帅回了“搬澜鬼军府”,消化那一丝诡道,否则就会还有一位二流阴帅!
这牌面就算是在北都中,也是非常顶的了。
一行人换了便装出了衙门,一路往南走,到了南城的一片普通居民区,狄有志便道:“属下带路。“这一片环境复杂,小巷子纵横交错,狄有志七拐八拐,领着许大人来到了一处民房前:”大人,就是这里了。“
”扣门吧。”
狄有志领命,上前轻拍了三下门环。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狄有志道:”四伯,是我。“
门很快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看到狄有志立刻满脸笑容:”狄大人,您来了。“狄有志让出身后的许大人,道:”我家大人来看看你们。“
四伯看见许源,惶恐的就要跪下磕头,被许源伸手扶住了:”四伯不必多礼。“
四伯拜不下去,就忙将人往里迎:”许大人快请进。“他又朝里面扯了一嗓子:”张五,快去喊公子出来,许大人大驾光临。“
许源刚在堂屋里坐下,吴公子就出来了。
许源从白山省回来的时候,命狄有志去跟他们谈了一下,邀请他们同归北都。
虽然吴公子一群人都有些故土难离,但是通泊县遭了那一场大劫,其实已经不适合居住了。许大人只要一走,那地方必定邪祟横生!
而且很可能会慢慢孕育出一些格外强大的存在。
吴公子他们留在通泊县难逃一死。
“绝处逢生”虽然是天命,但也不是万能的。
或者说命格并不是万能的。
但可能许大人的“”例外。
吴公子既然解开了心结,对听天阁众人就不再那么抵触。
他冷静思考了片刻后,就接受了许大人的好意。
他家虽然不能算是大姓,但也颇有家资,自幼饱读诗书,见识过人。
他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就马上明白了,即便是他们离开通泊县,但只要留在白山省,就是死路一条。郑文谦他们虽然死了,但白山省还有很多当时的官员。这些人、或者说这个利益集团,都不希望他们活着。
他们的确还需要许大人的庇护。
吴公子家里本来就有钱,带着大家到了北都,却知道要低调行事,财不露白。
因此在这种普通的居民区买了几处房子,大家还是住在一起,左邻右舍守望相助。
许源离开通泊县的时候,吩咐手下校尉们,收集通泊县中的财货。
不是要发死人财,那些金银已经是无主之物。
留在那片土地上纯属浪费。
这笔钱许源分出三成给手下的弟兄们,还是那句话,不能让人白干活。
剩下的七成,许源没有据为己有,而是分文不动的悄悄存起来。
这些钱是给吴公子这些人准备的。
吴公子家里有钱,但是带出来的也不过十几万两银子。
北都米贵,他们这十几人,若是在北都找不到生计,或是有什么意外,钱花光了,许大人就会把这笔钱交给吴公子。
“学生吴纪越,见过许大人。”吴公子穿了一身普通的蓝布儒衫,进来后便大礼参拜。
许源这次没有拦着,端坐受了他一礼。
吴公子之前在通泊县的时候,对许大人很抗拒,甚至说了些难听的话。
到了北都这段时间,他心中因此越来越觉得愧疚。
这一拜,其实是他在向许大人赔礼道歉。
你要是不受着,他心里会更难受。
许源温和问道:“在北都可还习惯?“
吴纪越立刻颔首道:”习惯的,这边吃食跟我们那里差不太大,而且比我们那边暖和多了。“”四伯的咳嗽也好多了。”
白山省是真的冷。
许源便笑了:“呆的惯就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吴公子面色如常道:”大人,学生想潜心研读,下一科试试能不能高中。“
但是一旁的四伯已经急的要满地转了:”公子,您就跟许大人说实话吧......“
吴公子面色一冷:”四伯,你忙你的去吧。“
四伯却不肯走:”您这几天一直在说,如今这世道,读书考科举是没有意义的,您想入门文修,可您自己访名师,哪比得上许大人帮您说一句话?
“许大人现在就面前,您还不开口,要等到......”
“四伯!”吴公子是真生气了。
许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命修水平动了一下!
帮助吴公子这些人,许大人的确是有些私心的,想要看看自己这样做了,算不算改变吴纪越的命运。吴纪越拥有天命,可能会对自己命修水平晋升有帮助。
但更多的,是许源真的同情他们,想帮他们。
吴纪越面皮薄,而且自尊心强。
虽然已经解开了心结,对自己不那么抗拒了,但也不想再麻烦自己。
亦或是......不想再欠自己的恩情了。
现在已经就还不完了......
许源微微一笑,看向吴纪越,后者立刻就要开口拒绝,但许源抢先一步说道:“我与墨渊先生的三弟子相交莫逆,与墨渊先生也十分投缘。“
吴纪越拒绝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
他是不想再麻烦许大人,可那是墨渊先生啊!
墨渊先生是皇明清流的领袖。
他究竟算不算皇明第一文修不可武断而论,但必定是有力竞争者之一。
修为高,傲骨硬!
那是文人中出了名的又高又硬!
就算不是文修,只是普通文人,也一样将墨渊先生视为偶像。
吴纪越很想拒绝的,但他忍不住这种诱惑。
许源便道:“我马上要出门,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去见三师兄,他会帮你安排的。
至于墨渊先生收不收你......那就得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吴纪越脸上一片挣扎一一最后挣扎失败了。他屈从了,能够成为墨渊先生的弟子,他真的无法抗拒啊!
他又一次跪下来,大礼拜谢。
这次他红着脸,什么话都没说。
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暂时他只能牢牢记在心里。将来一定要找机会报答。
四伯兴冲冲地拿来了纸笔,许源便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吹干墨迹后交给了吴纪越。
后者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贴身藏好。
许源感觉到命修的水平又动了一下。
也不免有些期待:“等到墨渊先生真收他做了弟子,是不是命修水平,就能升三流了。“
但许源没有为了这个,专门去找墨渊先生。
还是那句话,收不收,得看吴纪越的表现,墨渊先生自己决定。
这是许源对墨渊先生的尊重。
许源等人离开之后,那小院中响起了四伯和张五哥狂喜的欢呼声。
回衙门的路上,许源感觉闻人洛有些怪怪的。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了一句。
闻人洛有些酸溜溜的说道:“我比施秋声认识你更早吧?“
”是呀。”
“师爷门下对你都很支持吧?”
“是呀。”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那边勾搭上了?听你说的,你跟施秋声的关系,比跟我更好!“
许源无语的看着他。
闻人洛老脸一红,哼了一声傲娇地领先而去。
这一次西北之行,搬澜公不能跟去。
凰女帅正在融合那一丝诡道的关键时刻。
搬澜公在暮年忽地又有机会,抓住一流的那么一线希望,老公爷无比谨慎。
许源也暗中知会了小线娘,不要去央求老公爷了。
许源本想着再次请白涯公帮忙,但巧合的是,白涯公刚从白山省回来,七玄殿就有一个差事给他。而且是很紧急的那种,白涯公来不及跟许源打个招呼就走了。
这让许源隐隐觉得,库沙省的事情背后,怕是有些阴谋。
但许大人现在也颇有自信。
便是没有一流在背后压阵,自己也能解决这世上绝大部分问题。
于是第二天,许大人带着两百听天阁校尉,浩浩荡荡朝着西北出发了。
皇明人都知道,朝廷早已经征服了高丽、扶桑。
往北在不断的蚕食雪刹鬼的领地。
往南已经跟天竺和谙厄利亚人交手。
但实际上,大家都忽视了西北的局面。
但只要过了晋省,进入秦省,就会发现这里卷毛鹰钩鼻的异番很多。
他们大都在田间劳作,进行一些艰苦的体力劳动。
西北边军一直往西征讨,当年太祖皇帝册封的秦王府,如今已是一尊庞然大物。
西北边军几乎是自成一系,不跟朝廷要钱,我们打我们的,有什么收获,我们悄悄的瓜分了。好处不分给外人。
许源坐船经过的时候,看到那些异番奴隶,也有些好奇:“为什么不卖往北都?“
这事情萧景川门清,笑着答道:”秦王府曾经做过这生意,把这些异番送往北都售卖。
可北都的贵人们嫌弃异番奴隶身上的味道太重,不愿意用他们。“
北都有的是从高丽、扶桑那边过来的奴仆。
许源也是失笑。
而后转身回了自己的舱室,摊开一卷文书,又看了一遍。
文书中写着库沙省运河水宫的情况。
之所以有这种判断,是因为库沙省的那一片大沙漠,当中本有着一种特殊的邪祟,名叫“沙蛾”。但最近这段时间,沙蛾的数量骤然减少。
却又频繁发生活人失足落水,淹死在运河中的事情。
根据库沙省的统计,一个月内,淹死在运河里的人,就达到了六千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