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剑问觉得自己此次出山,随机应变、因势利导,诸般应对并无问题呀!
甚至回望二十年前的布局,自己所看好的、进行了人情投资的那些人,现在也都已经崛起了。何天波二十年前初入北都,不过是五流修为。
他家门户不高,支撑他修炼到五流便至极限。何天波孤身入北都,求的便是后续晋升的机会。他在北都四处奔走,投帖拜会北都的权贵和知名人物,努力参加能参加的每一场修者集会,只求能被上位者看中。
便是在某一次集会的“切磋”中,打败了晋省一家大姓的子弟,引得对方怀恨在心,请了家中长辈出手,要取何天波的性命!
修行之路上便是如此,你不争便没有机会。
你争了便会树敌。
能最终杀出来的,不是大家族者,便是大气运者。
徐剑问那时便看好何天波,以“收关人”的身份,出面斡旋,最终保下了何天波。
二十年间,何天波晋升三流,又被天子暗中招揽,随侍在沐鉴冰身侧。
秦王府的那位长史也是类似情况。
但为什么,自己明明做的都很好,却一再失败?!
长史的声音继续从和鸣辘中传来:“三哥,别的事情我都能帮忙,但这个事情,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你是不知道小郡主对许源……罢了罢了,这个女儿家的事情,不好往外说的。”
徐剑问沉默着。
他自问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但现在他却不敢去看身边的两人。
那两人身上愤懑的气息,就好像两团冰冷的漆黑雷云!
徐剑问勉强对和鸣辘说道:“好,我知道了。”便切断了这一次的通话。
他还没有将和鸣辘收起来,身边的沐鉴冰已经猛然站起,怒气彻底爆发,喝骂道:“九姓会蝇营狗苟这么多年,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果然不足与谋!哼”
他猛然一甩袖子,愤然转身离去。
袖子角啪的一声抽在了徐剑问的脸上。
徐剑问老脸火辣辣的,却是没办法发作……
他却也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看向一旁的何天波,挤出一个笑容道“即便是没有秦王府,咱们还有张双全,还有六个化龙世家,天波兄不妨再劝一劝你家主人……”
何天波也是铁青着一张脸。
这是简单的算术吗?!
沐鉴冰最恼怒的不是被小郡主拒绝,而是小郡主因为许源拒绝他!
但这话又没办法跟徐剑问明说。
何天波缓缓站起来,心中也是格外窝火,我豁出一张老脸,把沐鉴冰请来,结果你就给我搞了这么一出?!
他也想怒骂两句,但自己毕竞还欠着徐剑问的救命之恩。
他忍了又忍,最终冷冷说道:“没想到你蛰伏二十年,竟然学会忽悠人了!”
何天波也走了,徐剑问气闷无比。
偏偏这俩人的话,他现在根本无力反驳。
等他们都走了,柔娘进来,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心疼道:“老爷,这事情咱们不掺和了,我陪您回去,咱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徐剑问没有说话,慢慢闭上了双眼,他的确也有些头疼。
但他就不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性格。
蛰伏二十年,终于等来了机会,他觉得自己能够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又怎会轻言放弃?他重又睁开双眼,两眼中尽是坚毅的光芒:“明天,去见张双全!”
许大人回了北都,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睿成公主。
睿成公主早知道他做了什么,珠圆玉润的俏脸上,仿佛盛开了一朵牡丹花,两只明媚的大眼睛中,一直水汪汪的。
只说了三两句话,殿下就把贴身侍女支使出去,给某个小贼创造了机会。
许大人立刻便凑了上去……
半下午的时候,许大人才带着一身脂粉香气,心满意足的从殿下那里离去。
温柔乡中走一遭,许大人立刻又以无比饱满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许大人其实有些奇怪,白山省的事情之后,运河龙王似乎偃旗息鼓了。
到现在也没有迹象表明,这天下还有哪个地方,正在筹建运河水宫。
回到衙门里,许大人调来最近各地汇总来的卷宗文书,想要查一查。
现在皇城司和祛秽司,都会定期将各地报上来的案卷,送到听天阁。
当然是按照听天阁东西两阁,之前划分好的管辖区域报送。
皇城司无所谓,他们主要办的是皇差,地方上的案卷交了也就交了。
祛秽司那边意见比较大,好在有纪大人,否则这个制度就推行不下去。
许源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眼看着要下值了,便收拾了一下起身回家。
刚进门,便见小线娘蹦蹦跳跳,可可爱爱的迎上来,说道“哥哥,有个漂亮的小姐姐找你,已经等了好久了。”
许源进去,小郡主已经迎了出来。
“许源。”她神情中,带着小别之后的欣喜,又藏着几分幽怨。
许源微笑抱拳:“小郡主,劳你久候。”
正说着话,许源忽然看见林晚墨也从屋中走出来,站在了小郡主身后不远。
许源意外:“你出关了?”林晚墨点点头,眼神在许源和小郡主身上飘来飘去,意味不明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郡主下午来了,家里没人接待,她被下人敲门。
原本很不耐烦,但听说有女孩来找许源,而且不是睿成殿下,立刻便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出来了。小郡主转身,挽起了林晚墨的手臂,开心说道:“原来老夫人是匠修呀,我下午跟老夫人聊得很投缘。林晚墨脑子里有一大堆战阵匠物的构思。
有大有小,都很精妙。
只是她时常要压抑自己创造的冲动。
因为炼造匠物就需要耗费邪祟料子。
那都是钱!
要是让林晚墨把脑中所想,全都变成了实物……别看许家现在家大业大,也撑不住啊。
而小郡主自幼喜欢兵法,精通战阵之道,对于西北边军精锐,如何跟匠物配合,也有自己的一些心得。下午两人无意间聊起这个,原本的尬聊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两女思维碰撞,一起想到了很多好主意。
小郡主立刻把小手一挥,老夫人你这些奇思妙想,我来支持你变成现实!
我们秦王府有钱,不怕损耗。
如果效果好,我们秦王府直接采买,装备西北边军。
如果效果不好,也无所谓,就当我们秦王府,支持老夫人修行了。
林晚墨不是一个很容易被收买的人,但小郡主给的太多了!
林晚墨原本是坚定站睿成殿下的,初见小郡主的时候,心中有些抗拒,但很快就觉得,我儿向来方正,定不是他主动招蜂引蝶。
但多几个优秀女孩子喜欢,那也很正常呀,说明女孩子们有眼光!
于是一整个下午,两人相谈甚欢。
林晚墨擡眼看向许源,道:“小郡主等了很久了,留她一起吃个晚饭吧。”
许源心中狐疑,林晚墨这是怎么了?
似乎对小郡主另眼相待?
晚饭当然还是刘虎做的,小郡主吃的很满足,两只小腮帮常常被撑得鼓起来,好像含着一颗大松塔的小松鼠。
吃完饭小郡主忽然对许源说道:“来之前爷爷跟我说了,想要在北都采买一批军械,嗯……爷爷给了我两百万两,你有空带我去看看吧……”
这个铜臭气十足的要求,许源实在无法拒绝。
第二天一大早,许大人就带着小郡主去了匠造工坊。
这里是睿成殿下的产业。
徐剑问也一大早就出门了,带着首辅张双全的信物,却是在门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越等徐剑问的心越往下沉。
张双全跟何天波他们还不一样。
二十年前这人就是一名合格的皇明官僚。
这种私印信物,那老东西不知道发出去了多少!
一直等到天黑,徐剑问连张双全的面都没见到。门房已经开始赶人了,当然那话说的很客气:老爷今日怕是不会回府了,还请明日再来。
徐剑问忽然醒悟过来,当年的人情不管用,可是自己现在的水准是实实在在的!
他显露了二流的水准,门房果然变了变脸色,道了一声“稍等”,便又进去了。
没多久里面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他领了进去。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让徐剑问愤懑。
张双全倒是见到了,可对方完全不接自己的话。
对于当年欠下的人情,更是厚颜无耻的拿出一个账本,带上一副石头镜,认认真真的查找起来。好一会儿才忽然指着账册,说找到了。
的确是有这笔账,当年借了你五万两银子,老夫这就还给你。
然后便命人取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推给徐剑问!
徐剑问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颜无耻了,跟张双全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张双全正因为苏省的一桩贪腐案牵连,倾尽家财四处求告。
但没有人愿意帮他。
徐剑问主动上门,凭着徐家的关系,帮他联系了一位阁老。
对方要五万两。
张双全已经没钱了,到处都借遍了。
徐剑问又给了他五万两。
当初也是五张一万两的银票!
可现在,张双全不但不认这份恩情,甚至二十年了,连一文钱的利息都不给!
非但如此,张双全居然还要招揽他!
看重他二流的修为,想要收为己用!
徐剑问满身怒气的从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北都宽阔的街道上,四处阴影中,邪祟窜动,诡异的声音在耳边噪响。
徐剑问心中第一次,泛起了无力感。
难道这一次重出江湖,壮志未酬,便要草草收场?他堂堂二流,只要不回去,在外面也能过得很好。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声不响的朝着自己的铁车走去,忽然眸光一动,铁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徐剑问便看向了拉车的武修。
矮壮武修茫然转头,看到那人的时候,也是震惊: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那人微微一笑,在黑夜中牙齿很白。
“徐老先生,可愿谈一谈?”
他的声音,像一道线,送入徐剑问的耳中。
徐剑问考虑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而后擡手道:“请上车。”
那人上了车,徐剑问早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衣服。
“龙王庙?”
第五庙公微笑颔首:“我现在是北都龙王庙的庙公。”
徐剑问心中一动,忽然又有一丝希望的火苗,在心田上点燃。
果然,第五庙公说道:“我可以让那六个化龙世家兑现你当年的人情。”
“阁下想要老夫做什么?”
第五庙公也很恼火,乔家那群废物!
阳奉阴违!
乔临渊那个蠢货,自作聪明!
“我要你做你最想做的事情,把许源逼入绝境!”
第五庙公给出了更诱人的许诺:“只要你能成功,我还可以给你晋升一流的希望!”
“你想要夺回原本属于你的家主之位,如果只是帮助九姓会,解决许源这个麻烦,很可能就会像二十年前那样,被家族利用,然后将你弃如敝履。”
“但如果你是一流,你想要什么,没有人敢轻视你的要求!”
第五庙公的眼睛,早已经看穿了徐剑问的内心。
徐剑问蛰伏二十年,是一只老狐狸。
但第五庙公是狐狸的老祖宗。
许源带着小郡主参观了匠造工坊,小郡主看的两眼放光。
这里的思路跟西北的匠修们,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
双方各有千秋,有许多互补之处。
小郡主最感兴趣的,就是千箭弩机和霹雳锤。
尽管霹雳锤并不是在这里炼造,但这里也摆着一具模型。
到了最后,小郡主看到了一辆玄甲炮车。
这是后娘的构思,之前给许源展示过。
这一辆刚刚炼造出来,小郡主兵法造诣极高,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就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好,这种大型战阵匠物,如果跟西北边军精锐的特点结合,将是何等的所向披靡!
西北边军最近正有一支远征军北上,遭遇了劲敌,一个名叫“波洛尼亚”的王国,这里据说便是前元的时候的“孛烈儿”。
这个王国的骑兵非常强悍。
双方已经征战数年,互有胜负。
但只要这种“玄甲炮车”送过去,那些骑兵必定会在这种可怕的战阵匠物之下灰飞烟灭!
小郡主当场就要订购两百辆!
再加上四尊霹雳锤、五千具前进弩机。
以及其他的战阵匠物若干。
秦王府每年四千万两军械采购银,就被小郡主花出去了一半!
小郡主当场交了四百万的定金。
这等爽快,让张嬷嬷看得眼皮子直跳,却又拦不住……
小郡主跟许源去了自家的匠造作坊,睿成公主当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之前云娘子找上许源的时候,睿成公主毫不迟疑的就杀了过去。
直接用高贵的身份,压得云娘子落荒而逃。
但是面对小郡主,却不能用这一招。
双方身份相当。
这么急匆匆的赶过去宣誓主权,反而显得自己有些不够大气。
对付不同的敌人,需要用不同的策略。
睿成殿下深谙此道。
她一整天都在思索对策。
其实听说小郡主的船和许源的船一起回来,殿下心中便隐隐有些预感了。
但许源丢下小郡主,专门跑去松江府给自己出气,其实已经是许源在表明态度了。
而且许源回北都,第一时间就来找自己,也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是最重的。
殿下觉得自己可以稳一手,暂时按兵不动,看对手表演。结果等到了晚上,匠造工坊的总管,便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酡红,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殿下、大生意,真正的大生意阿……”
睿成公主听到“两千万两”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刹那间失神。
然后有听说,小郡主表态,只要用得好,以后每年采购,只多不少!
殿下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妹,人还怪好的咧。
她要是一直这么大方,把许郎……分给她一小半,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许源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在研究诡事三衙的那些卷宗。
山河司和除妖军不肯把案卷送过来,许大人就直接登门。
这两家都是一脸的不情愿,但许源身上有皇命,他们可以使些小手段,比如不给重要的案卷。但不能真的把人家挡在门外完全不给看。
许源查了几天,终于从海量的案卷中,抓住了一些线索。
还不能确定是否跟运河水宫有关,但许大人觉得值得查一查。
鲁省奇山府中,出了一桩奇事。
当地一个大姓裴家,忽然全家扬帆出海。
全家上下六百七十二人,忽然有一天,就全都登上了三艘大船,驶入了茫茫大海,自此再也不见踪影。家中的一切产业都没有处理,成了无主之物。
家中数千奴仆,也没有安顿,就那么让他们自生自灭。
当地官府专门调查了。
整个事情很奇怪。
因为事先没有半点消息泄露出来。
就算是他们扬帆出海的前一天晚上,一切还跟往日没什么区别。
晚饭的时候,下人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而且举家迁移,却留下了几乎全部的金银珠宝。
只有他们随身佩戴的首饰、玉佩等。
而且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也没有开过一次族会。
但凡有一点异常,数千奴仆总有人能察觉到。
更何况家中的大管家等人,是家主绝对的心腹。
甚至比家主那几个排名靠后的儿子更受信任。
而且扬帆出海,难道说不需要人伺候吗?
为何只带家人,而放弃了所有的奴仆?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裴家所有人,都被一种沿着血脉牵连的幻术控制,然后突然就走了。
可如果他们事先没有准备,那三艘大船从何而来?
这案子落档在除妖军中。
因为裴家有两人是除妖军千户。
他们家的根基,就在除妖军中。
许源之所以觉得这个“案子”很可疑,是因为当时裴家的奴仆们,苦劝主人们不听,一直跟到了海边。至少有一半的奴仆,远远看到,那三艘大船出海之后,海水之下,似乎有隐约闪烁的宫殿!而且,奇山府也有一个运河入海口。
运河在沿海各地,有多个入海口,只是鲁省就有十一个!
而且许源还参与了“水母娘娘”的事件。
便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谁说运河水宫,就一定建在运河中?!
许源起身来,整理了这一份案卷,道:“本官要带回去。”
有个除妖军的官员,一直黑着脸跟在许大人身后,急忙双手按住了这份案卷:“大人,这个还没有归档,是不能带出这间文书房的。”
除妖军管理这种案卷文书的官吏,官职名叫“攒典”。
眼前这位攒典姓周。
许源想了想,没有跟他争论,一挥手便从“万魂帕”中,放出来几十只阴兵。
这些阴兵生前都是文修,而且都是有水准的。
这些阴兵对着许大人躬身一拜,便各自分工,每人几页,很快就抄完了!
许大人放出这些阴兵的时候,周攒典就张大了嘴!
人人都在传说,许大人豪横,今天算是见识了。
就算是神修,想要一次放出这么多文修阴兵……怕是也要上三流才能做到啊。
文修们誉抄完毕,又熟稔得将案卷用棉线装订好,双手呈给了许大人,而后全都化作青烟,钻回了万魂帕中。
用的笔墨纸砚,锥子棉线,都是除妖军这文书房中的。
许源拿好案卷转身就走。
周攒典急忙跟上,将他送了出去。
许源走后,周攒典手下的两个小吏,忍不住嘀咕道:“大人,就这么让他抄了?”
周攒典当时其实是被许大人几十只文修阴兵给震慑住了。
有点不敢阻拦。
但是现在嘴上当然不能认输,心思一转,冷笑说道:“你们以为这案子简单?”
“哼,裴家背后牵扯的东西……罢了,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你们就等着瞧吧,这姓许的,要是真的去查了,我敢保证,他走不出鲁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