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邪祟由河口逆流进入运河,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这条海鳗怪异,在运河中称得上体型庞大,但是在大海中只是个小体格。
炮声一响,它就先虚了一半。
若是不论修行者的手段,火铳火炮可能是凡人对付邪祟最好的选择。
便如祖先们用炮竹吓退年兽一般。
巨响声和火光类似雷霆。
而邪祟怪异最怕的就是雷霆。
一艘水师炮舰能够轰杀海中的邪祟,杨不凡毫不意外。
他吃惊地是,这一艘炮舰竟然弹不虚发!
奇山府紧邻大海,杨不凡这么多年来,不可避免的跟许多水师有过接触。
皇明水师最精锐的,当属“琼崖水师”。
他们常年跟红毛番的舰队,在海上炮战。
据说已经快要把红毛番的舰队赶到天竺去了。
红毛番的舰队跟谙厄利亚人的舰队,已经有联手结盟,对抗琼崖水师的迹象。
杨不凡没有接触过琼崖水师,距离太远了。
但他曾听别的水师说过,琼崖水师的精锐,可以在海上五里外发炮,十中六。
可那打的是在水面上不动的靶船。
而眼前这艘炮舰,打的是在不断扭动的怪异!
而且没有一发落空!
除了琼崖水师之外,皇明其余的水师那就良莠不齐了。
而运河上的这些舰队……水平那更是一言难尽。
杨不凡眼看着怪异已经要被轰成了碎片,也不跑了,心中带着对这艘炮舰归属的好奇,转身又朝码头上走来。
炮击忽然停了,就听见那艘炮舰上,有个人扯开了嗓子大喊道:“别打了!”
“再打就没得吃了!”
杨不凡和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接着,他们就见那艘炮舰上,凭空生长出一根粗壮的藤蔓。
这法杨不凡知晓,男耕法。
藤蔓前端卷着一个胖子,隔空送到了那海鳗怪异的附近。
那胖子手中各持了一把长刀,一脸的贪婪!
到了海鳗怪异上空,藤蔓一松,胖子落下去,双脚踩在海鳗身上,手中两柄刀互相摩擦,发出铮铮的金鸣声,溅出了一道道的火花。
那海鳗怪异还没有死透,巨大的头颅虚弱地向后扭了一下,鳞片缝隙中那些黑色肉须延伸,朝着胖子卷去。
胖子毫不留情的挥刀,那些肉须立刻就被斩断。
胖子喃喃自语:“这些不行,含有剧毒,不能吃的。”
他在海鳗背上跳跃前行,很快就到了海鳗的脖子上。
海鳗眼睛中伸出来的那两条三丈长的青黑色手臂,高举着两颗眼珠,朝着胖子拍去
眼珠中血丝放出血光。
便有莫名的诡技朝着那胖子笼罩去。
胖子身外,浮现出密集的虚幻血丝,宛如荆棘,织成了牢笼,要将胖子困在其中。
刘虎现在的水准也不低,如果是没有受伤的海鳗怪异,这一道诡技他便是想要破开,也必定大费力气。但是现在,刘虎吼叫了一声,一刀劈了过去。
血光荆棘牢笼顿时就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刘虎跳将出去,正落在了海鳗头顶上,手中双刀左右一挥一
那两道青黑色的手臂就被斩断。
通通两声掉进河中。
刘虎将更长的那一柄刀一转,反持着向下刺落。
长刀尽没至刀柄!
刺进了海鳗的头顶。
这怪异的身躯无力地扭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杨不凡在岸上看得是连连摇头:岂可如此以身犯险。
就算你有把握,这也很容易出意外呀。
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杨不凡也敬佩对方艺高人胆大。
那艘炮舰也开了过来。
上面生长出来几条粗壮的藤蔓,卷住了海鳗拖到了船上。
那胖子也跟着上了船,手中挥舞着两柄长刀,哈哈大笑着,指挥众人分割海鳗。
“从这里下刀,横着切过去。”
“骨头不要丢,用来吊汤。”
“你小心些,不要弄破了内脏,内脏里含有剧毒,弄破了所有的肉都不能吃……”
“都注意自己身上的侵染,撑不住了就赶紧退下!”
杨不凡和码头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艘船:那胖子,是真的想吃了这邪祟?!这家伙脸大脖子粗,还真像是个厨子!
码头上,运河衙门的几个小吏,胆战心惊的指挥人,给这艘船让开了位置,请它开进来。
一般来说,这些小吏看到那些明显有油水可捞的大船,肯定要故意为难一二。
他们要的也不多,几两碎银子就能打发。
但是今天,许大人的船虽然没挂龙旗,他们也不敢作妖。
杨不凡赶紧迎了上去。
他已经看到那胖子身上,穿着听天阁的官服。
许大人下船来,杨不凡立刻上前躬身拜见:“下官除妖军奇山府百户杨不凡,见过许大人。”许源点点头:“你已知本官来意?”
“知道、知道……”杨不凡连连点头。
听天阁最近风头正盛,除妖军也不敢怠慢。
再加上卞闾在天竺那边,曾因为霹雳锤跟许大人有了些粗龋,结果天竺远征军最后又需要霹雳锤打开局面……
除妖军在许大人面前,有点天生矮一头的感觉。
除妖军有点怕了许大人。
所以许大人在北都的时候,去除妖军中查案卷,除妖军虽然不痛快,也不敢不让他查。
还得派一位攒典陪着。
所以这次给杨不凡的文告中,隐晦的暗示杨不凡:这一位,你小心伺候着。
他要查什么、随他查。
这里边又藏着除妖军上层的一些拧巴的小心思:
裴家的事情,他们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他们自己甚至不敢深入去查。
许源要查,那就让他查,最好查到了真相,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至于说配合,我们肯定配合呀,但仅限于杨不凡这个层级的配合。
杨不凡这种小角色,随时可以牺牲掉。
但杨不凡并不知道这些。
裴家如果没有“出海”,在奇山府除妖军中,他杨不凡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许源对杨不凡点点头,道:“先去裴家看看。”
“是,下官带路。”
杨不凡甚至都没有安排接风宴之类的活动。
接风宴那不得花钱吗?
杨不凡才舍不得花钱呢。
自己的钱都得攒着,将来儿子接自己的班,都得使银子。
他在手下弟兄中威信不高,除了有事就往后躲之外,也因为太抠门。
他带来的十几个弟兄,本来是吊儿郎当的,但是看到人家听天阁,一轮炮击,弹不虚发弄死了海鳗怪异,立刻就严肃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许大人带人走过的时候,全都目露崇敬之色。
奇山府面积不大,进城之后没走多久就来到一座恢弘大宅门前。
许大人擡眼扫了扫,就知道这宅子肯定也逾制了。
但皇明现在也不会真的揪着这些罪名不放。
朱红的大门、鎏金兽吞门环。
门上贴着除妖军黄色的封条。
杨不凡亲自上前解开封条,轰隆隆推开大门:“大人请进。”
进去一看……杨不凡就尴尬了。
明明贴着封条呢,宅院中却已经快被搬空了!
屋子里名贵的檀木家具,院子里的各种摆设,主人家的绸缎衣衫等等,什么都没剩下!
甚至连伙房里,也都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灶坑,连大铁锅都给搬走了!
许大人简单的看了一圈,就回到了前院:“杨百户,这是怎么回事?”
前后院到处都是脚印。
显然是那些“贼人”搬东西的时候留下的。
而且来搬东西的人还不少。
那些家具、石雕之类,都很沉重。
一两个人是搬不走的。
院子里被搞成这个样子,还能查到什么线索?
杨不凡额头青筋暴起,狠狠瞪着自己的手下们,厉声问道:“谁干的?”
十几个手下低着头,没人回他的话。
裴家全家扬帆出海之后,第一时间除妖军就查封了裴府。
府中的金银细软、房契地契这些,立刻就被转移到了本地除妖军衙门的府库中。
留下的这些都是不容易搬动的。
大门上贴着封条,平常还有除妖军的军士看守。
这都被搬空了,那只有一个原因,内外勾结。
杨不凡是真的出离愤怒!
一则让自己在许大人面前丢脸,而且这事情没个交代的话,很可能自己要被问罪!
二则……你们这群狗东西,把整个裴家搬空卖了,居然没有一个人给本百户分一份?!杨不凡的这些手下心里也在暗暗叫苦,裴家的事情太过诡异。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认定,裴家人必定是葬身鱼腹了。
除妖军自己也不想查,那裴府里的这些东西,可不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们等了几天,发现的确没人再关注裴家了,就放心大胆的把整个裴家都卖了!
哪成想北都忽然来了大人物,顷刻之间东窗事发!
“混账!”杨不凡怒骂手下:“说话呀,都哑巴了?你们每人都曾轮值在此地看守,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去,你们谁都跑不掉!”
许源冷冷地一擡手,杨不凡立刻闭嘴。
“杨百户,这件事情,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三天时间,查清楚了告诉本官。”
“查不清楚,本官就自己动手了!”
许源说完,起身就朝外走去,又吩咐道:“将裴家曾经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本官要问话。”奇山府除妖军衙门在城北,紧挨着知府衙门。
奇山府最早乃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所。
三百年前才设了府衙。
所以除妖军在此地根深蒂固,权势极大。
半个时辰后,杨百户满头冷汗的站在许大人面前,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除妖军衙门前院校场上,稀稀拉拉的站着几十个人。
这个校场平日里就是除妖军军士们操练之地,十分宽敞能容下千人。
许源冷冷地盯着杨不凡,后者顶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下去:“下官无能!”
杨不凡也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裴家上千仆人,竟然只剩下了这么几十个!
“怎么回事?”许源冷冷问道。
杨不凡是真不知道。
裴家的仆人以前大部分都是住在裴府。
只有大约三成,自己在城中有住处。
裴家出事以后,为了杜绝下人偷盗裴家财物,他们被禁止进入裴府。
但近七百仆人没有地方去,除妖军将他们暂时安顿在城西偏僻的一处军营中。
然后……就没人再管他们了。
那军营早已废弃多年,营墙千疮百孔,房屋年久失修。
就算是贴上门神,都防不住邪祟。
更别说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这些仆人更不可能有黄历。
他们以前用的黄历,都是裴家的。
这其实就是让这些人自生自灭了。
杨不凡去那军营找人,一个都不剩了!
便是剩下那三成,在成城里有住处的,也已经找了新的活计,甚至有些已经离开奇山府,去外地谋生了。
能找来的就这几十人。
杨不凡小声把大致情况说了。
许源皱了皱眉头:“军营中空无一人?”
杨不凡急忙道:“下官仔细检查过了,不像是被邪祟吃了,倒像是他们集体离开了。”
“军营周围可有其他住户?”
“有的。”
“你可曾询问周围的住户,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这……”杨不凡支吾着,他没问。
许源忍不住摇头,暗骂了一声废物。
“还不快去问!”
“是!”杨不凡狼狈的带着手下去了。
没多久,他又一手按着官帽,一手抓着佩刀快步跑回来:“大人,问到了。
是城东的苏家雇佣了这些人。”
许源端坐饮茶,很能沉得住气:“这苏家是什么来历?”
“嗯……”杨不凡又支吾起来。
他是奇山府的地头蛇,苏家什么跟脚他当然一清二楚,但他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
说了就可能得罪苏家。
许大人办完案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可能会被苏家记恨。
“下官……”杨不凡试探问道:“这就去查一查?”
许源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看向了他身后的那十几人。
“你们杨百户对奇山府的事情一问三不知。”许源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接着道:“尔等可有人知道这苏家的底细?”
十几个人低着头,彼此交换着眼神。
片刻之后,有个人咬牙站了出来:“大人,属下略知一二。”
杨不凡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这是他手下一个小旗,名叫宋杰。
是个法修,刚入了门还没有入品。
杨不凡有点看不上他,这人年纪轻轻,很喜欢表现自己。
出身不高,却整天做着春秋大梦,又想当千户,又想修到上三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那个命吗?!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以为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等将来苏家找你麻烦,你才知道做人呀,就要韬光养晦!
许源颔首,神色上看不出喜怒:“说说看。”
“是。”宋杰躬身,道:“苏家和裴家,是奇山府势力最大的两个大姓。
苏家的根基在官场,他们家这几十年,出了两位进士。
现在两人都在朝中为官,虽然只是五品,但在咱们奇山府已经很了不得了。
而且苏家一直有文修的传承,据说祖上最高出过一位五流文修。
但现在苏家水准最高的,应该是已经不管事的老家主,是一位六流文修。
两家一直明争暗斗,裴家出事前,苏家和他们刚刚因为城外小油坊村的一处铁矿闹得不可开交。就在裴家出事前两个月,两家最终约定,以比武的方式决定那座铁矿的归属。
裴家请了我们除妖军中,一位四流出马,最终连胜三场,打的苏家灰头土脸。
苏家雇佣裴家的这些家仆,可能也只是为了出口气。
而且属下还听说,苏家正在谋划,把裴家的宅院买下来。”
许源点了点头,问道:“那座铁矿呢?”
“裴家还没有来得及开采,但裴家这一出事,只怕早晚要落入苏家之手。”
许源又有些好奇:“裴家没有亲戚吗,没有人来争夺裴家的遗产?”
宋杰先看一眼杨不凡,见后者没有反应,这才硬着头皮道“有的,前后来了四拨人,但都被打发走了。”
被谁打发走了?不言而喻。
杨不凡见这个问题实在躲不过去了,这才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裴家扬帆出海,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他们已经遇难,不能回来了。
所以裴家的家产,不能随便分给旁支。”
他这么一说,许源就明白了。
那些金银细软、房契地契,都被除妖军提前“保护”起来。
这才是裴家资产的大头。
这笔钱除妖军上层准备贪了。
杨不凡应该是分不到多少,他只是上层意志的执行者。
杨不凡的意思也很明白:这笔钱的去向你别问我,有本事你去问除妖军的那些高官去。
许源对于杨不凡的回答不置可否,又看向宋杰:“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宋杰,修的食神法,刚入门。”
一旁站着的于云航就皱起了眉头。
“食神法”名字好听,但实际上是一门很危险的法。
而且是野路子,从未有人修到四流以上。
修炼这种法,就是服食邪祟,最初只能吃一点点,而后逐步增加,一定要控制在侵染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稍有不慎就会诡变。
这种法都是特别想要修炼,但是在没有门路的人才会选择。
许源点了点头,对杨不凡说道:“本官对奇山府不熟悉,这段时间也不能事事都劳动杨百户,就让宋杰暂时跟在本官身边吧。”
他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根本没有给杨不凡拒绝的机会,便对宋杰一招手:“跟本官走一趟苏府。”
“是!”宋杰大声应道,神情间难掩激动。
许源没有说让杨不凡也跟着,杨不凡就乐得置身事外。
等听天阁的人都走了,杨不凡才悻悻道:“宋杰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啊。”
其余手下也是各有看法。
宋杰为什么要站出来,目的大家都明白。
十几个人中,倒是有大半难得的认同杨不凡的看法。
许大人高高在上,但他真的会提携你吗?
许大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
你一个普通人家出身,许大人在奇山府的时候用你一下,办完案子,多半就是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你就惨了。
但也有几个人觉得,你既然想往上爬,机会出现了你当然要把握住。
机遇必定伴随着风险,瞻前顾后绝难成事。
许源从除妖军衙门出来,走了一段之后对宋杰一招手,宋杰立刻上前:“大人。”
“搬空裴府的事情,有你一份?”许源问道。
宋杰顿时额头见汗,忍不住就要跪下去:“属下有罪……”
许源拉住他:“不必。”
“属下的确有将功赎罪之意。”
这年轻人有野心,许源看出来了。但许源推测,让他下定决心站出来,应该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这开口一试探,果然如此。
宋杰说道:“属下需要钱,购买邪祟料子修炼,但属下的俸禄不高,最近又急于入流,所以就……”许源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裴家的事情,奇山府中有什么传言吗?”
宋杰赶忙说道:“有,有好几个说法。
一个是说小油坊村的那个铁矿中,藏有一只特殊的邪祟,原本在铁矿深处修炼,被裴家打扰了,这才使了诡技,放逐了整个裴家。
还有一个说法是,苏家暗中下手,从北都请了高人,暗中施法害了裴家。
第三个说法是,裴家最近一年,一直在试图插足海贸,几次派船出海,被海中的大邪祟盯上了,所以勾了他们的魂,演了这么一出戏,实际上他们都已经成了海中大邪祟的美食!”
顿一顿,他又有些不肯定地说道:“最后有个说法,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大家都觉得不大可能。”“什么说法?”许源问。
“说是裴家找到了文武双修的正确方法,但某些存在不希望这种方法出现在这世间,所以暗中出手,将裴家从这世间抹去!”
许源心中一动,正在思忖,宋杰一指前面说道:“大人,苏家到了。”
苏府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于云航上前正要报上自家人的名号,侧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主动拱手道:“可是听天阁的许大人?”
“正是。”
那管事面露狂喜之色:“救星来了!大人快快请进,裴家那七百多人,不知为何!”